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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自飘落水自流-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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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不用,谢谢你。
他继续摊着手,说,没关系的。
我说,谢谢,我电话有电。
他一怔,迟迟说,你不喜欢在电话里说话吗?怎么你都不说话的?
我短短一笑了之。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么一个陌生人,就感觉他这个人真是傻得够可以的,先把座位让给别人,又逼着别人用自个儿电话,这么一车人,谁都不认识谁,他以为他是雷锋吗?我心想林子大,真是什么鸟都有,那几个坐在孕妇专用座位上的老爷们儿肯定恨死他了,那叫一个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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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抚摸灰尘(3)
我正想得畅快呢,男人指指我的包说,你电话在响。
我打开包一看,果然电话在响。
我横着眼看男人,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秋日的私语嘛,我也是这铃声,我的没响,那就你的喽……快听快听,响很久了。
电话是老豆打来的,他在电话里头发火,老大声音问我为什么这么晚都没到修配厂,知不知道北京时间现在几点?
老豆平常可是一个很和蔼的老头儿,没什么脾气,喜欢买彩票,喜欢喝点酒,估计今天会这样是真被我给惹火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几点呀?还能不能来啦?三联单和票根儿都在你那儿,这一上午有多少人过来取车你知道吗?不是我又说你,咱们做买卖得讲信用讲原则!只要答应顾客,就不吃不喝熬夜都得给人干完,你昨天去接柳仲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结果呢?
老豆,您别生气,我现在在公交车上,估计再有十分钟就能到,您去楼上看一下我姐在不在,我抽屉钥匙她手里有一套。
小雨回乡下了,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她妈要她回去一趟,好像是她妈老毛病又犯了吧!
大妈病了?那,那姐她怎么没打电话跟我说呢?
你手机关得死死的,家里电话也打不通,你姐就是想告诉你,也找不着你啊!
不对呀,昨天晚上我姐跟我们在一块儿,她从我那儿走的时候都十点多了,她也没说今天要回乡下啊。老豆,我姐昨晚什么时候给您打的电话?
挺晚的,大概有一点多吧!我都睡下了,是我那侄子接的电话。
您侄子不在国外念书吗?
他都回来好几天了,我没跟你说?行,今儿介绍你们认识,他一会儿就过来。
噢。
行,挂了,送外卖的来了。
啊。
〈2〉
老豆东北人,姓蒋,膝下有一儿一女,儿子成家立业在上海,他也跟着过来。我跟老豆第一次见面是四年前,我们约在徐家汇的一间茶馆里,当时他在威海路有一套门市部出售,通过电话联系,我们以买卖关系见了面。
像所有的卖家一样,老豆先是跟我讲了他的店面的优越条件,讲便利的交通和周边汽修厂稳赚的例子,让人感觉卖家那么有诚意,忍痛割爱的。我一直听着并不说话,之前也遇到几个卖家,把自个儿店面说得要多好有多好,比搞推销那帮人还专业,特能摆活!就像柳仲常说的,“佛曰,不坑你,坑谁?”他们这些卖家说得天花乱坠还不就为了让买方甘心情愿地掏钱?我都看透了!
我说,价钱能不能商量?
老豆豪爽地说,行啊!你要是需要汽修工我也可以帮你找,都是以前我用过的老手,手艺你放心。
我不干汽修。
那你想做什么买卖?
我想卖玩具,开玩具店。
老豆一听,哈哈大笑。他说,看来你是外行,以前没做过生意吧?威海路的商铺主要都经营汽修,干别的不行,你父母会同意你在那儿干玩具店吗?
我没有父母,都死了。
哦,对不起。
没关系。
那你是孤儿?
我妈前年过世,我爸在坐牢,不过我当他已经死了,老早死了。
老豆按按脸上刚才笑起来的皱纹,显得有些慌乱,他说咱们不说这个,说点别的吧!说说为什么不能在威海路开玩具店,好不好?呐,我给你打一个比方,比方你车抛锚了,你得修车,去哪儿修?上海最好的汽修厂全都聚集在威海路,你肯定更愿意去那里维修你的车,因为在那里你可以有更多的选择呀,这家贵了,去别家,总会有合适的,对不对?那些要买玩具的人想法也是一样,到处走走,看看,顺便再逛逛街,谁花钱买东西不想称心如意啊,所以我劝你要开玩具店还是到别处去看看商铺,我的店面位置实在不适合你。
老豆扼着手腕推心置腹地说。
以前见面的卖家可不是这么说话的,他们都是怎么没谱儿怎么说,附和着你,小心翼翼。我顿时觉得老豆这个人跟他们挺不一样,他分析他想法的时候似乎都忘了跟我见面的目的,难道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话会打消买方购买的欲望吗?市场那些卖菜的都会说自己的菜是绿色食品,没打农药,怎么怎么健康,怎么还会有卖家说自己的东西不好吗?怪!
威海路的店面是您的吗?
不是我的,是我哥哥的。我侄子一直在国外留学,去年他们家也移民去了,当时签证下来突然,店面跟一些汽修设备都来不及卖。其实甭管是谁的,我也不能坑你,你在我面前还是孩子,估计你都没我姑娘大吧?
我19。
我姑娘也19,属鼠是吧?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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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抚摸灰尘(4)
我那姑娘整天神出鬼没,她要是回家一准儿是没钱花了,不像你这么有出息,自个儿知道赚钱养活自个儿,你爸妈真是养了一个好孩子啊!
您别这么说,其实都一样,如果我妈还在的话,我也不用……
老豆慈眉善目地望了我一会儿,他怜惜地说,孩子,你别难过,你要不嫌弃,就把我当成亲人吧!以后在上海有什么难事儿你就找我,我没什么大能耐,给人修了一辈子车,你不嫌弃,就好了。
当时,我眼泪两行直通下巴颏,什么都没说,不知说什么好。
2002年火伞高张的上海,我跟老豆就这样认识。在这个繁华得充满了肮脏充满了尔诈我虞的城市,人与人之间都是利益和阴险,我不知道老豆为什么会对我好,他帮我管理汽修厂,任劳任怨地帮着我省下每一毛钱。为了把成本降下来,老豆直接跑去厂家进货。无意中听说我早上懒得做饭,第二天早上他就煮俩鸡蛋端来给我吃。我吃那两个鸡蛋的时候特想哭,我就觉得我自个儿的那个爸都没这样关心过我,我跟老豆非亲非故,他却拿我当自个儿孩子一样对待,真情实意,心细如发的。
我问老豆,我说,老豆,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
我和老豆坐在后院露天的车棚里,刷车的女工围着一台北京吉普里里外外收拾着,上海冬天的阳光脆弱地落在老豆的破工作服上,照着他脸上敦厚慈祥的皱纹,照得那么纹路清晰。
我的问题笑得老豆直咳嗽,他说,瞧我这闺女,咋的啦?高烧啦?
我不吭气,眼眶湿润。
老豆不再笑,他把手重重放在我腿上,他平心静气地说,孩子,我就想有生之年能帮帮你,让你像别的有爸有妈的孩子一样,创业成家,生儿育女。老豆不知道会遇到你这么好的孩子,要知道的话年轻时候应该再生一儿子,等我死以后,还有他照顾你。你知道吗小阳,我觉得你真像我的孩子,能吃苦,知道节省,会过日子,不像现在的小姑娘花钱跟扔废纸似的,想都不想,还怎么怪怎么打扮,穿得露腰露背,好好的头发硬是烫得山路十八弯,顶眼!老豆看不上她们,要有来生,就要你当孩子,本本分分,多懂事儿啊!
老豆这么说的时候我都不敢看他的眼睛,幸亏造型车间一个师傅把老豆叫走了,要不是的话,我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闪烁的目光,我就觉得他喜欢的人不是我,表扬的人也不是我,我听之有愧!老豆会说我像他的孩子是因为他不认识从前的我,如果他知道我曾经也是一个花钱就像扔废纸的孩子,他还会表扬我吗?如果他知道我曾经和一个女人约定三生,是一个叛逆的孩子,他还会喜欢我吗?他不会!
〈3〉
我的家乡在大连,那里四季分明,春夏秋冬年复一年,让人感觉井井有条的,不像上海没日没夜地下雨,天气变得比股票跌价都快,特没安全感。我有时候就想,估计上海卖雨具那帮人挺赚钱吧,就像四川那边卖辣椒面的,天时地利,想不赚都难!
我在一个提倡晚婚晚育的年代出生,我爸是搞基建的开发商,妈妈是一名妇产科的大夫,家庭状况基本上属于中资范畴。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独生子女的父母异常光荣,听说我妈当时自愿放弃了二胎指标,就为这个委上给我们家发了一双大红毯子,街道的计划生育办还把我妈的照片贴在展示栏里给群众妇女做榜样。那照片上,我妈穿着盘扣小棉袄,胸前戴朵大红花,笑得就跟得着奥斯卡终身成就奖一样。
我爸和我妈比,他重男轻女,我妈怀我的时候,我爸特笃定,前前后后准备了好多男婴名字,什么军,什么武的,每个都特暴力,我也不知道好歹,那么扯嗓子一哭,把他一番希望全给辜负了。
据说,我妈生下我之后,我爸生了一场病,接着整个儿人都变了,一般不回家,一回到家横眉冷眼,就跟家里人和他有仇似的。
我不知道生男生女在这个年代还有什么不一样,但我觉得我爸和我妈的感情之所以会变得那么淡漠,就是因为我是个女的!因为我是女的,我爸恨我,然后更恨我妈,真不知道这算什么逻辑。
从小到大,我爸都不怎么看我,他总喜欢把我当成男孩子养,他不让我跟邻居家小丫头一块儿玩娃娃,我到现在还记得他拽着我回家指着我鼻子发火,他说我没出息!
事隔多年,把我玩大的那堆玩具都是些飞机坦克模型、弹弓、喷水枪什么的。搜索记忆,我妈的高跟鞋有年夏天我偷偷穿过,在我们家沙发前面拖拉拖拉走过两圈,可邻居小丫头的公主白裙,我只有眼巴巴看的份儿,从来就没人给我买过裙子,那个时候,也许裙子太贵吧!
我六岁读小学,比正常的学龄小一岁。晚上放学,学校门口站着很多爸爸妈妈接自己宝贝,我就一个人玩着悠悠球一蹦一跳地往家走。有一回,走在半路看见我们老师了。老师问我说:“你爸爸妈妈怎么没有来接你吗?”我说:“我妈今晚加班。”老师说:“那你爸爸呢,他为什么没有来接你?”老师握着我的小手,等待着我回答她,我不知道该怎么跟老师说,一着急就哭了。打那以后,老师还以为我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动不动就用一种特怜悯的眼神儿看我,看得我心里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反正不喜欢。
第二章 抚摸灰尘(5)
我觉得自己就是在老师那种怜悯的眼神儿里脱胎换骨的,我开始跟个小男生一样整天在学校横冲直撞,甚至比他们还要横,还要撒野,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造反心理”谢绝同情,从而让人知道我并不软弱——我竟如此地憎恨软弱。
事实上,我真的不是弱者,我最初的“造反心理”后来一发不可收拾,等到了像高年级同学那样听着流行歌曲,不再一蹦一跳走路的时候,我已经完全遗失了作为女孩应有的温文尔雅的性情。我不知不觉开始打口哨、说脏话,看着谁不顺眼了就踹谁,我们学校好多柔心弱骨的小姑娘都追影儿一样粘着我,她们把我当成“靠山”,有点儿什么事全找我出头儿。
五年级,有一回上体育课,跟我们同时上体育课的还有另外一个班级,那个班的男生把我们班女生惹哭了,我们班女生找到我,她拖着已经断掉的皮筋鼻涕一把泪一把。
我说,怎么,谁把你皮筋弄断了?女生指着闹事者,说,就是他,就他,呜呜呜……我顺着方向望去,看见一个胖乎乎的小子,他正嚣张地冲着我们耍鬼脸,挺挑衅的那种。我说,你哪个班的?想没事儿,赶紧赔不是,要么揍你!那小子听着跟没事儿一样,贫嘴说,赔什么不是?我没布!我一听就火了,把手里篮球一扔指着他说,你别跑哈!谁跑谁是王八!
结果我就追着那小子撒欢儿跑了半节体育课,跑到后来腮帮子都跳,但并不松懈,下了狠心要为姐妹出口恶气——“仗义”这俩字不是“造反心理”的产物,那是我与生俱来的唯一优点。
那小子一见我是来真的,而自己已经跑不动只好一头钻进男生厕所,钻进去之后在里头唱歌,觉着躲在男生厕所我就拿他没辙了大概,我猜他当时肯定特得意。不过,事儿肯定没完,区区一个男生厕所哪能难得倒我,我大步流星就把那小子给薅出来了……我还记得那小子当时脸都吓黑了,他肯定没想到我会冲进男生厕所,他规规矩矩给我们班女生赔了不是,打那往后看见我就跟看见他姥姥似的,那叫一个毕恭毕敬啊!
十二岁,升入初中,读初中的时候我才重新意识到男女有别,偶尔同学们再提到当年勇闯男生厕所的事儿,我会觉得不好意思——也确实怪丢人现眼的。
某段时间里,我看着班上一对对情侣,听着那些找我当“电话”传达甜言蜜语的男生们的情话,我就想为什么没有人跟我说呢,我就挺着急的。然后一直到初二还是没有人跟我说,这个时候我悄悄注意上一个男生,他比我大一级,长得高瘦棱俊,不是很爱说话,总喜欢穿件白衬衫,放了学在操场上打篮球,给人冷冰冰的感觉。
老对儿告诉我说,这人家里挺有银子,算是出身豪门,所以善于装酷,属于那种什么都穷讲究的纨绔子弟,还说学校里有点儿姿色的女的全是他的人,劝我雷池不可越。老对儿是我们年级的情场高手,她在初中三年那怀里的帅哥总是一把又一把,用她的话说就是你姐妹儿我太辛苦,我们家那门槛都给男的踩平了,要不是我聪明地给身后插了根扫把,说不准早给人践踏成什么样呢!我跟老对儿说,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那个男生,只是觉得他冷,沉默寡言的,特像我爸,所以挺想认识他。老对儿哈哈大笑,说我思想有病,还把事情告儿刘星,让刘星给我端正思想。刘星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听着这事儿就跟老对儿来火了,还以为老对儿在背后说我坏话呢,叫人家有多远闪多远,别让她再看见!
其实人在未成年的时候总容易把异性朋友往自己父母身上想,男孩想着将来找个像妈妈一样的女孩,女孩想着将来找个像爸爸一样的男孩,他们光是想,并不会考虑那样的异性是不是真的合适自己。这种现象并不奇怪,就像小天天才四岁半,他会对我说幼儿园里没有妈妈一样好看的女孩,正是因为在我们心里父母的形象异常鲜明,所以在懵懵懂懂的时候容易把男人和女人用自己的父母作为代表,然而这代表往往在成长后不澌自灭。
虽然我爸不喜欢我,但我并不讨厌我爸,因为一直以来我妈都把我爸的形象塑造得那么好,直到有一天我跟几个女生打起来了,我们打成一团,耳光扇得咣咣响,什么解恨骂什么……我一口气跑回家,拦着我妈呼哧呼哧问:“她们都说我爸从不回家是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他在外面抱窝,扫大街的都知道,说你是活寡妇,她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告诉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我还记得我妈那张脸当时“唰”一下全白了,她使劲抡了我一巴掌浑身打颤地说:“住嘴!不许你这么说你爸!”
在这之前,我妈一直撒谎骗我,就像《麦兜的故事》里面麦太太骗小麦兜那样,她告诉我,我爸在外头赚钱特别辛苦,虽然他不能回家可他很想念我们,有时候我妈还会买些学习上的用品骗我说是我爸大老远寄回来的,我总信以为真。但那天我并没被一巴掌打住嘴,我刨根究底问我妈,直到把我妈问得嚎声大哭,我才知道问题的尖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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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抚摸灰尘(6)
叶雨告诉我,爷爷和外公在世的时候,两家全是做生意的,为了生意上的往来,他们就私下把我爸和我妈的婚事定了。后来,我爸不愿意,他跟爷爷说自己已经有女朋友,还把那个女的带回家,郑重其事地要求明媒正娶,不过根本没用,老爷子一诺千金,我爸不得不被迫跟我妈结婚。叶雨说,这事儿不怪我爸,要怪只能怪当时那个年代,那个年代淹没了太多这样的故事,不光他们俩,随便拨个台,电视剧都拍了一堆。
我听着摇头,突然就发现:一觉醒来,即使可以再度进入睡眠,也无法继续刚才的梦。
〈4〉
初升高,我考了一百分——“满分”。
我妈四处走动,贿赂政府,最后全额自费念了高中。
我在高中只呆了一年半,在那一年半里我几乎没有摸过书本,也没写过作业,用老师的话说就是破罐子破摔了,完蛋!
我开始疯狂地喜欢乐器,跟着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在校园里组成一支乐队,我们每天像别人一样穿梭在操场的彩色石砖上,背着个琴,看着周围老师和同学异样的眼光,还屁颠屁颠地挺高兴。
我们乐队的头儿是一个快要毕业的人,她离开学校的时候把自己的吉他送给我。那是一把很旧的廉价吉他,不过保养得很好,她跟我说一百个玩音乐的人有九十九个是功不成名不就,她不想再玩儿。头儿走了不久,乐队的成员相继都离开了学校,她们都是老师眼里的坏学生,她们念不念满高中对于老师来说毫不重要,甚至说早走早好。这样,我收着头儿的吉他,后来招兵买马也当了头儿,我也不管她们对音乐是信仰还是消遣,总之符合身高的我看着顺眼的就会留下,这些人几乎都是又高又瘦眉清目秀,没有一个肉多的。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候是怎么回事儿,一看见像潘长江那样浓缩的人就感觉油腻,死烦死烦,我拒绝她们做我乐队里的搭档,即使她们有玩儿音乐的天赋在我这里也得不到重用,说白了不管是骡子是马我遛都不遛,只要长得不中意一概不收!
结果,我组织的这支乐队就解散得挺彻底,在一个冷风足以冻伤人嘴唇的冬天,她们跟我说,没有意思,玩儿够了。那一天,我把头儿的吉他拿出来,我抱着它站在我们家阳台上,闭着眼睛狠狠地弹噪音,然后我就好像疯狗一样冲进地下室到处乱翻,偷了我爸一条烟。那是我第一回抽烟,我点的是烟,抽的却是苦涩,是一场乘风破浪的执着过后那些暴露无遗的落寞。
叶雨跟我说:“长不高就是给心眼儿拽住了。”这是我很小的时候,叶雨生气说的,我觉得我会讨厌肉乎乎的人,会感觉他们油腻腻的不待人看,都是因为我把叶雨的话当成了真事儿。
叶雨不是我亲姐,但我一直把她当成亲人,她出生不久叶大伯和叶大妈就离婚了,叶大伯跟我爸算得上是忘年之交,他再婚的女人容不下叶雨,就这样叶雨被寄养在我们家。
叶雨比我大六岁,可以说我是她一手哄大的,我们一起玩耍一起吃饭睡觉,整整一起生活了十四年。我每次想起叶雨就会想起她牵着我的小手在大街小巷的路上走,然后老远来个车她会把我藏在身后,我累了,她就背着我,她的手拍着我露在开裆裤外面的小腚蛋,一边走一边给我唱歌,唱小燕子穿花衣,春天真美丽,什么什么……
很小的时候,我拎着一袋饼干跟邻居家的小胖墩出去玩,我们手牵着手跑到离家不远的菜市场,吃着饼干津津有味地蹲在大水槽子前面看鱼游看蟹爬。记忆里,那几只大水槽子就是我童年里神秘的博物馆,我每次都是目光虔诚地蹲下来看啊看啊,乐得流连忘返,可小胖墩不是,她吃光手里的饼干就会舔手指头,舔得哧溜哧溜响,舔干净又扯扯我衣角,然后我立马得打开塑料袋让她抓上两把。到后来,她吃饼干的速度总是在我站起来蹲下去的一瞬间,那么折腾几个来回我已经无心观赏大尾巴鱼了。我看着她吸着手指,那个可怜巴巴的模样就跟从来没吃过饼干似的,于是我用小手抓着饼干装满小胖墩全身上下所有口袋,本来以为这下可以安稳看鱼了,没想她那粘着口水的手还会时不时地打扰我,一直到我把饼干袋都给了她,终于作罢。
那天晚上,叶雨背着我回家,路上她吓唬我,说以后再也不买好吃的给你,买给你,你也不吃,都被人家骗去了,你看我不把这事儿告诉婶子,再让你傻!
我听叶雨说要告诉我妈赶紧嚷嚷着解释,我说,姐,小胖墩就吃了两块儿,都我自己吃的。
叶雨停下来,用手把我掂在后背上又继续走,她大口喘着气,说你小不点儿还会撒谎,那么一大袋饼干你自己吃了?卖菜大婶跟我说,你给小胖墩的兜儿装得鼓鼓囊囊,你告诉姐是不是撒谎了?
第二章 抚摸灰尘(7)
我趴在叶雨背上心里特害怕,咩咩说,姐,你别告诉我妈,我以后不撒谎,别告诉好不好?
叶雨听着似乎消了气儿,背着我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地说,老人都说长不高是被心眼儿给拽住了,人家小胖墩个儿不高,你看人那心眼儿,你说你傻成这样,怎么也没见你长树那么高呢?
打叶雨说这句话起,我就再没敢跟骗我饼干吃的小胖墩一起玩儿,我开始每天盼望,盼望自个儿会长成树那么高。没想等到念中学的时候,我的身高果然超过同龄的小丫头,转头想想叶雨的话,就更加深信不疑。——直到乐队解散,这才知道叶雨那套只不过是老人家的俗话,一代传一代的顺口溜而已。当我意识到自己错了那么多年的时候,我突然发现生活中的社会贤达多半都是小胖墩,那些希望工程什么的,有好多都是这些肉乎乎的人在鼎立资助,再去看他们就感觉特亲切特忠厚,一点也不草莽,看到他们反倒还觉得自个儿长得待人恨呢!
高二下半年,我开始流浪,因为我太想玩儿音乐,太想轰轰烈烈地搞个乐队。我妈为这个捶了我好几回,她说搞音乐是不务正业是歪门邪道,我要不听话,不好好念书,就不是她闺女!就滚出去!我一口气就真的滚出来,临走我跟我妈说,妈你等着,等我将来红了,我肯定回来带你走!我肯定听你话,好好孝顺你,再也不让别人欺负你!
扬言之后,我背着吉他在我们家楼下转了两圈,心想:往哪儿走呢?光靠脚走?
我望着我妈追出来的背影,她按照自己的想法朝我之前排练的出租屋追去。我灵机一动,赶紧折回家,把压岁钱的存折和储存罐里的钢■儿统统装进小包,还装了两套衣服、一双布鞋,我满哪儿找车钥匙,结果翻遍之前放钥匙的地方全都没有,就在这时候叶雨回来了。叶雨说,你怎么回事?你想气死你妈呀?要走走哇!翻什么?你今天从家里拿一毛钱你就不是好汉!
我说,谁告诉你我是好汉?我不拿钱怎么办?上哪儿吃饭?你知不知道车钥匙放哪儿了?
叶雨说,你还真胆大!你有本儿吗?
我说,不用本儿,我会开就行!
叶雨说,你会开不是也会走吗?你那两条腿不是谁都管不住吗!
我说,走累,有车又快又省劲,把钥匙给我!
叶雨说,腿长在你腰底下,你爱往哪儿走往哪儿走去,车是家里的,你不听家里话就别指靠家!
叶雨边说边走到电话跟前,我一看她要打电话立马拎着包逃跑,我听见叶雨撂下电话追出来,她站在楼梯口大喊,她说,你回来!你给我回来!你跑也没用!早晚肯定还得回家不可!
就这样,我高中念了一半开始玩音乐,那个时候,我一心想着赚钱想着大红大紫,我的初衷尽管是离开学校好好搞个乐队,但最重要还是为了赚钱。自从知道我爸和我妈的秘密,我就一直劝我妈跟我爸离婚,我希望自己赚很多很多钱让我妈可以随便花随便享受,比跟着我爸还享受,让我妈知道离开我爸照样可以生活,甚至生活得更好,然后毫不犹豫就着道离婚!
结果我妈没着道,我着了道了。叶雨不是说我早晚还得回家吗——我跑出去一年,当我把身上钱花干净的时候人在沈阳了,我们一共四个人,其中有一个人,也就是我们头儿,她是高中送我吉他的那个学姐的好朋友,我当初不撞南墙不回头全是奔着她去的,她对我也真够义气,哪怕有一碗饭,都端我面前让我先吃。后来有一天她就问我,她说,你知道为什么我对你好吗?我说当然知道啊,你看在学姐的面子上还能对我不好呀?她摇头说不是!她靠着我肩膀说,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喜欢你,你一点也没感觉到吗?我赶紧说感觉得到,感觉得到。她属于那种妖蛾子女生,一高兴跳地上老大声问我说,你感觉到了,你怎么不追我呀?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不想跟我在一起呀?我头皮发麻,我说你看这不在一起吗,我现在离你还不到一米呢!她说,那好,今晚不去唱歌了,今晚你到我那儿睡,怎么样?敢吗?我咧嘴一笑,然后当天傍晚我就收拾东西偷偷溜了,因为我心里头害怕,也说不清楚害怕什么。
第二天早晨,我发现落了一个包忘记带出来,我思来想去决定不回去取,但突然想到那包里还有一件重要物品,那是一根打出生那天起我妈就挂在我脖子上的黄金项链,那吊坠上面还刻着长命百岁呢!我不得不转过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想着怎么跟她说自己要退出队伍,可想了一道也没想出个好理由,好在她们都在道口小摊上吃油条喝豆浆,于是我偷偷把包拿上,重新开溜。
我再路过道口的时候,豆浆油条的小摊围了一大帮人,我心想是不是又有顾客从豆浆里喝出沙豆呀,上回一个人喝出俩沙豆就问老板要钱,老板不给,结果打成一团,瓢朝天碗朝地,最后派出所的警察都来了。我正寻思着,就看见我们乐队的一个小姑娘从人堆里弹出来,她把人堆挤开一个大洞,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当时真是有点傻眼,但我还是马上飞奔过去,这个时候,我看见人堆里混战一片,我们乐队的两个小姑娘和五六个丫头片子正在扇嘴巴子呢,人家六个人,那当然是她们扇我们,我哪能袖手旁观呀,我撂下东西就冲进去了……
第二章 抚摸灰尘(8)
警察说,叫什么名?
我说,吴小阳。
警察说,家住哪儿?
我说,大连。
警察说,还是外地人呀,那通知你们家属来吧!
我说,我的事儿,你找我家属干吗?
警察说,你现在未成年,不找你家属找谁?
我说,那我未成年,是不是杀人也不枪毙,枪毙家属呀?
警察说,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打人犯法知不知道?——你未成年,考虑到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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