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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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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许在奇怪,既然如此,眼前这个汉使,谁不能做?何必非选你呢?”皇帝道,“这就是朕要说的第二件事。朕要你到那边去,不是为了跟那边礼尚往来——这种官面文章谁都能做,朕是要你借着使节的身份,去做一件特殊的事——找一件东西。”

找东西?苏武愣住了。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开始变得有些犹疑起来:“这几年,宫里发生了一些事,你可能不太清楚,大概也不会相信,但它确实发生了……四年前,柏梁台大火,你还有印象吧?就是在那场大火中,有一件东西,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朕不知道它是否还在世上,但如果在,就一定是在匈奴……”

皇帝的话很乱,苏武听得一头雾水,道:“陛下,臣……不太明白。”

皇帝也像是感到了自己的话有些没头绪,便停了下来,手按着前额,像是努力要理清一条思路。“你先起来,让朕好好想想。”皇帝挥了挥手,缓步向殿外走去,在殿门口的玉阶上站定,向远处眺望着。苏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茫茫雨丝中,昆明池边站着两尊石人。

许久,皇帝忽地一顿足,像是下定决心道:“罢了,还是从头说起吧。”皇帝向那两尊石人一指,“你知道,那是为谁造的吗?”

那不是牵牛和织女吗?放在那里好多年了。为谁造的?好像是……是……

灵波殿里寂静一片。一阵微风吹来,风里混合着殿柱所散发出的桂木香味,还夹杂着几丝飘洒的春雨。远处歌伎的歌声,也像那丝丝春雨,缥缥缈缈,若断若续:

……去彼昭昭,

就冥冥兮,

既下新宫,

不复故庭兮。

呜呼哀哉,

想魂灵兮……

歌声一唱三叹,终于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完全消失,一切归于彻底的宁静。

猛然间,苏武脑中灵光一闪。

李夫人!

◇◇◇◇

是的,你猜对了,是李夫人,那个世间独一无二的女子。

牵牛与织女相隔的,不过是一条浅浅的河汉,我与李妍相隔的,却是阴阳的界限。

回想起来,当年的一切依然历历在目,如在眼前。

那天在长公主府上,她二哥延年唱她“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我还以为是故作惊人之语,及至见到她本人,我才知道那形容得简直太贴切了。这世上再也找不到那样一双眼睛了,顾盼之间,真能把世间一切化为齑粉。

并不是说她的眼中有很多内容,恰恰相反,她是我所见过的唯一一个看着我时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女人,这正是我对她恩宠殊异的原因,只是许多人不明白这一点。

记得那次我随手从她头上取了根发簪搔了搔头皮,结果第二天后宫的女人们全去买来玉簪插上,以致长安玉价一夜暴涨。真是可笑,我爱的难道是那根玉簪吗?

阿妍是个独特的女人,从不为自己要求什么,我也就忽视了。我以为以后早晚会有机会的,却没想到死亡会来得那么快,把我心中的默许化作了永远的遗憾。而她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却突然害怕失去我的宠爱了。为了让我记住她最美的时候,说什么也不让我看到她的容貌。那时她气息奄奄,太医说她再也经不起任何刺激了,我不忍给她带来伤害,便依了她,却因此留下了无尽的憾恨。

在她死后,这憾恨如附骨之蛆,时时咬噬着我的内心。从未央宫椒房殿的画像,到这昆明池畔的牵牛织女石像,处处都在提醒着我,那个曾经存在过的独一无二的女人。

我再也见不到她了,这就是我痛苦的来源。

我拥有这世上最大的权力,我能使河水断流,我能将山川夷平,我能让千万人活着或死去——只要我愿意。可我为什么就不能主宰我心爱的人的生命?为什么就不能得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我一生顺畅,没有达不到的目的,没有办不成的事,我痛恨这种无能为力的状态!

我也知道死者不能复生,知道我的企望不切实际,但又感到自己的要求并不奢侈,我只求再看阿妍一眼——哪怕就一眼,不是死气沉沉的画像,而是真真实实有血有肉的阿妍,以弥补她临终前我没能看到她的容貌的遗憾。

我渴望发生奇迹,我要用帝王的权势制造奇迹!

我开始发布榜文,重金悬赏,许下令人咋舌的高官厚禄,只求找到一位能让我与阿妍再见一面的奇人。

然后,你知道,我找到了,那就是少翁,一个方士。我封他做了文成将军。

我知道,外面不知有多少人在窃笑非议。自古以来,还从来没有一个帝王昏聩到封一名方士做将军。但是,那天夜晚,他在甘泉宫通天台施术,真的、真的招来了阿妍的魂魄!

天哪,这就够了!

不要说封个将军,就是封王封侯,又怎么样?自古以来,世上的王侯将相有多少?真正会招魂术的高人有几个?

……

雨丝渐渐变得绵密起来。皇帝停下一会儿,扶着玉杖微微吁了口气,因为激动而加速的呼吸才渐渐缓和下来。

昆明池的池水却开始不安地搅动起来,雨打风激,水中那巨大的石鲸的首尾看起来像在微微摆动,给人一种变成了活物的错觉。放眼远眺,长安万间宫阙,都已隐遁在白茫茫的雨幕之后,只有巍然高耸的豫章台,还在层层雨雾中时隐时现,仿佛凌空出现的蜃景。

眼前的景物,和皇帝说的故事一样不真实。

“陛下,”苏武忍不住道,“方士之术,十九欺妄。招魂引鬼、神灵附体之事,实不足信……”话未说完,苏武猛地住口。

今天自己是昏了头了吗?

皇帝好巫,最忌臣下诋毁方术,连以直言敢谏闻名的汲黯都不曾在这种事上与皇帝争论,何况此事还关系着皇帝最挂念的李夫人。自己算什么人?居然说出这么不知趣的话!他不由得心中有些后悔。

“放肆!”果然,皇帝一顿手中的玉杖,怒道,“是真是假朕看不出来?没有亲历过的事,就不要妄下断语!你没见到阿妍,可朕见到了。不是降神,也不是附体,就是招来了阿妍本人!实实在在,绝无虚妄!朕看着她在帷帐里来回踱步,看着她轻轻叹息,看着她回眸凝睇……天哪!朕永远忘不了那一幕。告诉你,那绝不是朕的幻觉,也不是少翁制造的假象!”

苏武一愕。

那是怎么回事?少翁是怎么做到的?他找来了和李夫人一模一样的替身?

但现在不是捉摸揣测的时候,皇帝正在盛怒之中,他只能跪下叩首道:“是,陛下息怒,臣死罪……”

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才道:“算了,起来吧。”

他不敢站起来。

皇帝皱着眉打量他,又过了一会儿才道:“居然到现在还是一点没变……唉,真不知道该说你老实还是笨!你、你就从来也没想想当年为什么会被调到栘园厩吗?”

苏武一怔,抬起头不明所以地望着皇帝。

“这十年的马你算是白养了!”皇帝摇摇头,叹道,“人人知道朕笃信方术,就算不信的,至少在朕面前也会装出一副相信的样子。只有你,连装都不肯装。朕知道你厚道忠诚,可为什么偏偏在朕最看重的事情上,就不肯稍微附和一点呢?幽冥之事,信则灵,不信则不灵。一个不信鬼神的人在朕身边,神明就不会显灵。让朕怎么用你?”

什么?!

苏武只觉得头脑里再次嗡嗡作响。

十几年的仕途蹭蹬,只是为了惩罚他不相信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他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这也很好。”皇帝一挥手,道,“现在朕要的就是你这点。如果不是这样,今天你也不会在这里了。”

苏武道:“微臣不、不明白……”

皇帝道:“没什么。朕先问你,你知道那个招魂的术士——少翁,后来是怎么死的吗?”

苏武不知道皇帝怎么突然又问这个,道:“少翁是……误食马肝,中毒而死的。”

皇帝盯着他道:“是吗?告诉朕实话,外面对此事怎么说?”

他的心一跳,皇帝既然这么问,想来都已经知道了,只得道:“外面有传言……说……少翁是……被陛下处死的。”

皇帝点点头,道:“不错,是朕杀了他,那个传言没错。那么,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杀他吗?”

苏武道:“是因为……他的方术不灵验。”外面的话,自然要比这难听得多,说皇帝自知误信匪人,做了蠢事,怕贻笑世人,便索性杀人灭口。

皇帝道:“不,他做到了。刚才朕已经说了,他确实招来了李夫人的魂魄。”

他不敢再接口了,因为他实在不知道皇帝到底想说什么。皇帝没有必要在他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面前为自己的错误辩解。

幸而皇帝不再追问,而是自己回答了。

“朕杀他,因为朕不能容忍一个鄙陋的江湖术士也能把朕的阿妍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皇帝愤怒地挥着手,大声道,“朕就是不明白,阿妍若泉下有灵,为什么宁可听从一个江湖术士的调遣而从不念朕的苦心思念?!难道朕的感情还不如一个方士的咒语?如果这样的话,朕宁可忍受思念之苦,也不要看到阿妍沉陷于术士的禁咒控制之下。朕不能容忍这世上有谁掌握这种能力……”

皇帝说得越来越快,神态也越来越激动,目光却渐渐有些迷乱。

不知怎么,苏武看着他,心中隐隐产生了一丝恐惧。

◇◇◇◇

我鸩杀了少翁。

我知道,这是一件失信于天下的事。是我广招术士为阿妍关亡,是我许下重金让他施术,可又是我在他施术灵验后杀了他。我对外说少翁是食马肝而死的。

这种事终究是瞒不住的,但我顾不得了!

她是我的女人!谁也别想役使她、操纵她,即使是为了我的旨意!

我杀了少翁,可保留了他施术的法器。那是一面青灰色的镜子,约一指厚,质地很怪,非金非玉,轻如毛羽,却又坚实非常。尚方的能工巧匠无数,可居然没有一个人说得出那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少翁临死前曾招供说,那是来自北方深海之中的潜英石所制。

我知道妖术不祥,但我实在不忍毁了这件曾使我见到阿妍的奇物,就决定把它暂时收藏在柏梁台上,作为对阿妍的纪念。台高七十余丈,又是以结实的柏木造就,我本以为那是最万无一失的所在。没想到,四年前的一个冬夜,一场大火烧光了柏梁台!

问题是,那石镜水火不侵,就算遇火,也不可能被烧毁。可我命人筛遍了火场的每一寸灰烬,都没发现那石镜的踪迹。所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有人故意纵火,趁乱偷走了石镜!

我命人搜遍全城,结果发现,就在柏梁台失火的那个晚上,有一个人曾连夜出宫,不知所踪。我立刻诏令天下各郡国,缉拿此人,但他却像从空气中消失了,再也没能发现他的踪迹。

直到第二年,他才再次出现,那时他已经在匈奴,并且还被匈奴封为丁零王。

现在,我想你大概猜出那个人是谁了吧?对,卫律!那个叛国投敌、后来还助敌攻汉的逆贼!

他曾和你一样在宫中为郎,不知道你是否……认识?

哦,对了,那时你早就去了栘园。

那逆贼在宫中多年,很了解宫中的地形、人员职守,也很清楚阿妍在我心中有多重要。

他做得很成功,用这种方式给匈奴人献上了一份绝妙的见面大礼——直到现在,我还没完全从石镜失踪的打击中恢复过来。这、这简直等于把我的阿妍又杀死了一回!难怪他区区一介骑郎,一到那边居然被尊为王侯。他太聪明了,什么事最能刺痛我的心,他就做什么事!

不!我不甘心!他盗走的若是别的什么金玉珠宝,倒也罢了,可他盗走的是石镜,关系着阿妍的魂魄的石镜!为了阿妍,我说什么也要找回那面石镜!

然而这又是多么渺茫的事!以匈奴与我朝的关系,就算派人去了,也未必能找到那东西,就算找到了那东西,也未必拿得回来。

现在那边居然主动示好,送回了此前扣押的所有汉使。真是天助我也!我已经宣布,同样释放此前扣押在汉的匈奴使节,并遣使护送他们回去。

我想,你大概已经明白,我要做什么了。是的,我需要一个使臣,一个负有特殊使命的使臣,到那边去找回那面石镜!

这个人很难选。关键在于,潜英石镜不是一件普通东西,它是术士的法器。

我听说过,巫蛊诅咒不是世间普通的勇武或智慧能克制的,但它会在两种人身上失效:一种是修道之人;另一种就是完全不信的人。朝廷里没有修道之士,所以我选择了你,一个完完全全不信方术、不惧方术的人。并且要你完全出于自愿同意——做这种与方术打交道的事,内心的意愿最重要。

说吧,你愿意吗?

◇◇◇◇

雨势越来越大。密集的雨点打在昆明池中,已经听不出噼啪作响的点点雨声,只听到一阵阵或疏或骤的哗哗声。池水一下又一下拍击着石砌的池岸,站在高大宽阔的灵波殿中,也偶尔会被狂风裹挟进来的雨点打到。

他终于明白今天这一切莫名其妙的事为什么会发生了:因为皇帝疯了!

不,那不是一般的疯狂,那是一种理智和迷乱并存的疯狂!皇帝知道发生的一切,可全都用自己那套毫无理性的念头来解释。

什么关亡术,什么轻如毛羽的招魂石镜,什么夜焚柏梁盗窃法器,简直是白日见鬼!

少翁如果真是能起死者于地下的神仙高人,怎么会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卫律的叛变明明是起因于李延年的倒台,此事朝廷早有定论。那年他出使匈奴,回来正碰上李家势衰,将有大祸。卫律和李家关系密切,当初得以出使,就是延年兄弟出的力,因惧怕株连,这才叛逃的。

这些都是明摆着的事,皇帝怎么会视而不见?

问题是现在他该怎么办?接受那个荒唐的命令?

“陛下,”苏武小心翼翼地道,“人死不能复生……”

“住口!”皇帝忽然暴怒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别以为这世上就你一个明白人,别人都容易受骗上当!朕亲政治国的时候,你还是个三尺孩童!告诉你,朕脑子清醒得很!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苏武连连叩首,惶恐地道:“臣不敢,臣岂敢对陛下心存不敬……”

“你不敢?”皇帝一挥手,冷笑道,“你已经这么做了!你和许多人一样,别看恭恭敬敬地跪在朕面前,可在心里,你从头到尾就没相信过朕的话!你认为朕是个疯子,你以为朕被李夫人的死弄得神志不清了,以为朕不知道?!好,朕也不强求你相信。你可以当朕见到阿妍只是幻觉,可以当石镜的怪异是朕的幻觉,但幻觉不会焚毁一座七十丈的高台,不会制造出一面石镜再让它失踪!你不是跟太史令熟吗?待会儿问问他去!他亲自鉴定过那石镜的铭文!这世上有些事你永远不会了解,也永远不会明白!”

苏武道:“是,臣愚昧……”

皇帝打断苏武道:“不,你不愚昧,你只是和朕根本不是一类人!算了,朕只问你一件事:到底愿不愿意去?”

愿不愿意?

中郎将,秩比二千石,持节出使,无上荣耀,他会不愿意?不要说此时局势缓和,就算明知一去不复返,他也愿意啊。被庸碌无为的生活慢慢杀死,难道就好过惊心动魄地死于非命吗?

可问题是,他明知这是一个乱命,怎能趁着皇帝一时糊涂,窃取本不该属于自己的好运?他没有任何经验,对那边一无所知,万一贻误国事……

“说啊,去不去?”皇帝看出他的犹豫,有些不耐烦了,“朕只要你说实话,不必勉强,也不用担心。不管你肯不肯,朕绝不会怪罪于你。”

不,不能这样。皇帝发疯了,他能跟着一起发疯吗?

可、可过了这一次,恐怕就再也没机会了。这不正是他暗暗渴盼的命运转机吗?难道他愿意一辈子就待在那个肮脏的马厩,永无出头之日……

“臣愿为陛下做任何事情。”终于,他艰难地道,“可是出使异域,非同小可。臣才具有限,只怕误了国事……”

皇帝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不,用你是朕的选择。误不误事,是朕应该担心的事。朕只问你的意愿,告诉朕实话,你到底愿不愿意?”

苏武道:“臣不敢欺骗陛下,若问臣本心,求之不得。可臣甚至、甚至连一句胡语都听不懂……”

“你愿意就行!”皇帝松了一口气,满意地道,“准备一下,下个月就出发。副使张胜懂胡语,熟悉蛮夷事务,和匈奴交涉的事,他会办妥的。记住,朕用你,不是因为你会和匈奴人打交道,而是因为你能和一种奇怪的力量打交道!”皇帝顿了一顿,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丝疑惑的神情,“说实在的,朕有时真有点弄不懂你。你父亲和匈奴人打过仗,还在边境做过多年太守,而你居然一句匈奴话都不懂?”

苏武低头道:“是,臣是先父最不成器的儿子。”

皇帝摇摇头,道:“他好像不太喜欢你,从不给你机会放开手脚做事。罢了,现在机会来了,好好把握吧。朕再说一遍,朕不是要你做使节,是要你去寻找一件重要的失物。记住这一点!”

苏武点点头。

好吧,尽力而为,成败由天。他会尽自己的努力做好一个使节,完成这次出访。

至于那个什么招魂石镜,他压根儿就不指望能找到,因为这世界上根本不可能存在这种荒谬绝伦的东西。当然,他还是会奉命去找的,只是为了证明皇帝的妄想的错误。

他不认为皇帝会为了一件不存在的东西杀了他,因为没有一个统治天下的帝王会发疯那么长时间而没人发现,无人谏阻。但愿他归国时,一切已经恢复正常了。

◇◇◇◇

未央宫北,石渠阁。

精心打磨的白石砌成了一条长长的沟渠,从阁前蜿蜒经过。因为刚下了一场大雨,所以渠中清水潺潺,水量比平日大了许多。听说遇上连降大雨的时节,渠中还会有从沧池游来的小鱼,在这森严得叫人喘不过气来的未央宫一带,倒实在是一道颇为宜人的小景致。阁以渠得名,不过,这条石渠的作用却不单是一种装点,更主要是为了防灾——因为这里收藏着整个帝国的历史。

走进阁中,一股竹木的气息就扑鼻而来。

一排排、一列列堆满简牍的书架向阁中深处延伸,一眼望不到头。从开国丞相萧何自秦国宫廷收集来的图籍文书,到此后历年积存的文档秘录,无不汇聚在此。自建成至今,这间巨大的藏书阁还未发生过一起偷盗或火灾。看来当初萧丞相把石渠阁定址在此确有远见——还有比托庇于帝王的起居之所更安全的所在吗?

苏武站在一排排书架之间,前后左右,触目所见,都是铺天盖地的简牍。对这些东西,他有些敬畏。他虽然识字,但和周围许多将门出身的郎官一样,很少接触这个文人儒生的圣地。

那些厚重的史料,晦涩的古文,对他都是只能敬而远之的东西。

也许只有大名鼎鼎的太史令能读得完那些东西吧。他是当朝最善于与文牍古籍打交道的人。听说他的父亲——前任太史令司马谈,在他十岁前就开始教授他先秦诸子之说。十岁后,又先后师从董仲舒、孔安国研读《春秋》、《尚书》等古籍。所以,二人虽因曾同为宫中郎官、又都是京兆人而交好,但在这位家学渊源、学识广博的同僚面前,苏武总有些自惭形秽。

“没想到,陛下居然选择了你。”太史令捧着一卷丝帛,从两列书架深处走出来,道,“子卿,我真羡慕你。”

“羡慕?”苏武苦笑一下,道,“子长,你知道我要去哪里吗?”

太史令道:“知道,而且我曾主动向陛下请命前往,可惜陛下不准。”

苏武吃惊地道:“知道你还想去?”

太史令点头道:“出使匈奴,人皆视为畏途,可在我,是求之不得的美差——我鉴定那石镜上的铭文时就对那镜子产生了极大兴趣,那可真是一件罕见的古物。”说着将手中那幅帛书在几案上铺展开来,坐下道,“子卿,你看,这就是那石镜上的铭文。当年我将之拓印下来,现在石镜失踪,这成了唯一的凭据。”

真有这么件东西?

苏武惊讶地走过去细看,一看之下,却是一头雾水。

那方锦帛中,印着一圈铭文,个个形状诡异,似字非字,似画非画,一眼看去,竟没有一个是认识的。数一数,这“字”共有八个。

苏武道:“这、这是什么文字?先秦的吗?”

“我也说不清。”太史令道,“这石镜极其朴素,没有任何可借以识别的款式纹饰,只有镜背后刻了这一圈镜铭,但字形奇古,似字非字,似画非画,没有一个是在古器上常见的。当年陛下命我识读这些文字,我自负博学,八体精通,可一见这镜铭,还是愣住了。这镜铭文字和我所知道的任何一种古文(作者注:汉朝“古文”是指先秦的古文字,而非文言文)都不同,只能勉强看出它有个别结构接近史籀大篆,但远比它们简易淳朴,又有一丝虫书的古老谲美。我只能肯定,那必是一种比我们现今所知道的古文古老得多的文字,或许就是传说中上古的‘蝌蚪书’吧。我费尽心力琢磨了一个多月,才识读出这些字来。”

“你读出来了?”苏武惊奇地道,“写的是什么?”

“说起来,这文字内容倒平淡无奇,”太史令叹了口气,转身迅速从身旁的书架上抽出一册简牍,打开来道,“居然就出自这普天下儒生都读过的《诗经》!‘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商颂·玄鸟》篇的第一句。唉,说穿了一钱不值。”

“《诗经》?玄鸟?”苏武好奇地接过简牍,看着上面那密密的文字,皱起眉道,“子长,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么好的学问吗?《五经》我是一看就头痛。这首诗讲的是什么?”

“哦,是我想当然了。”太史令搔了搔头,在几案前坐下,道,“不过这首诗还算平直,说的是商朝始祖的传说。相传很久以前,有娀氏有个女子叫简狄,为帝喾次妃。一天简狄和两名女伴沐浴于玄丘水,天上飞来一只燕子,产下一枚鸟蛋,简狄拾起那鸟蛋吃了,就怀孕生下了商朝的始祖契。燕子是黑色的,所以古称‘玄鸟’。”

吃鸟蛋生子?苏武觉得有些好笑,道:“子长,你不会就为了这想要去匈奴吧?”

太史令摇摇头道:“不是为了这个。唔……那个人,卫律……他……有些与众不同。”

苏武道:“怎么?你认识他?”

太史令点头道:“很久以前,就在这里,他曾经问过我一些奇怪的问题,令我至今无法忘怀。那时他来这石渠阁借阅一些典籍——你知道,这种藏书阁向来冷清。宫中诸郎,极少会来这里,而卫律是来这石渠阁次数最多的人。他要的书很杂,内容又大多冷僻,这引起了我的注意。后来我特地留意了一下,发现他似乎在找与商朝有关的典籍。商朝史料不多,除《诗》、《书》外,大多散见于先秦诸子的著作中。我因为家传的缘故,对先秦诸子素有研习。有时见他为了查个资料的出处,要翻阅数百石简牍,便忍不住帮他一把。我本跟他不熟,他是个话不多的人,这样一来二去,才有了些交流。在交谈中,我发现他骨子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邪异之气。后来出了叛逃的事,我联想到他说过的那些话,感到他偷走这面石镜,只怕其中大有文章。”

苏武好奇地道:“他跟你说过些什么?”

太史令看着前方,像是陷入了沉思。隔了很久,才缓缓地道:“他问我,为什么商朝的史料这么少?他说,这石渠阁简牍万千……”

◇◇◇◇

“这石渠阁简牍万千,”卫律道,“上至尧舜,下迄周秦,皆有史料留存,唯独商朝这一段,不但正史匮乏,就连野史逸闻也寥寥可数,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点点头。

我知道,他不是在炫耀自己对商史的熟识,而是实实在在很困惑。

因为这困惑我也曾经有过。

你知道,我这些年在编撰《史记》,而商朝是让我感到最头疼的朝代。

商朝统治六百多年,历经三十余位帝王,除了开国的商汤、亡国的商纣,几乎全是面目模糊、毫无特征。我写史喜欢刻画人物,商朝却时常使我觉得无从下手。摆在我眼前的,只有一个个干巴巴的以天干命名的符号:外丙、小甲、中丁、外壬……我知道他们的世系更迭,却不知道他们的形貌、性情、喜恶、功过。

只是若非以治史为业,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这个现象。卫律是来这石渠阁的人中,唯一一个提出这疑问的。我不由得暗赞他眼光敏锐,问道:“足下怎么会想到问这个?”

卫律翻着几案上刚看完的那几册简牍,道:“没什么,就是疑惑。我记得商的先祖契任职司徒,掌管教化百姓;《书》云‘唯殷先人有册有典’,可见其文教之昌盛。这样一个朝代,历史却几近空白,难道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我点头沉吟道:“不错,商史匮乏,我也感觉到了,我修史之时,也曾为此烦恼过。也许是时日太久,导致史料遗失的缘故吧。”

卫律不置可否地笑笑,道:“还有,商朝文字,最可信的,当是见诸《尚书》的那几篇吧。而就这《尚书》中流传下来的那仅有的几篇商朝文诰,语言都艰涩难明,什么‘卜稽曰其如台’,什么‘猷黜乃心,无傲从康’,几乎无一字能以今义解读。这又是何故?”

我又是一怔。《尚书》文字晦涩,世人皆知,尤其涉及先商的篇章,多少饱学之士穷一生精力钻研此书,也未必能读得懂,却从没人想过问一句:它为什么这么难懂?

我沉思了一会儿,道:“‘尚’者,上也。想来既是上古之书,年深日久,自然晦涩难懂。”

卫律摇头道:“语言文字,总是一脉相承的。商人遣词造句,为什么会和我们现在所用的相差那么大?太史大人,你不觉得,那些文字的怪异艰涩,已经超出了时间久远可能造成的语言的变异?”

我被他说得也有些疑惑起来,道:“你是说……”

“我想,”卫律若有所思地道,“有没有可能,这是周武王故意造成的结果?”

“周武王?”我大感意外,道,“这跟周武王有什么关系?”

卫律道:“武王灭商后,曾借着大封宗亲功臣,将周语作为雅言雅音,在各诸侯国推广。也许,周朝正是要借着这种手段,使得殷商的语言文字逐渐变成无人知晓的死文字,从而断绝殷商文史典籍的传承!”

我心中一惊,隐隐感到此人话里有些令人不安的东西。

我道:“你、你怎么会这样想?周朝为什么要这么做?武王伐纣,是以有道伐无道,何至于对前朝戒惧至此?”

“不错,”卫律耐人寻味地道,“问题就出在这里。一方面,说是民心所向,前徒倒戈,兵不血刃就入了朝歌;另一方面,却对一个声名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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