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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谍香-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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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淮缓缓步上大殿,衣袖萧萧、拂地无声,脸色似乎比昨夜更加苍白。
懿宫中央是浓浓的血迹,生死仇敌已死于剑下,嬴淮向来都想要借秦王之刀快意斩杀仇人,
没想到,最后竟然、是弟弟的一钞离间计’替父王母后报了这血海深仇。
一生苦求、终于得偿夙愿,但看见弟弟跪在链锁中、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感觉到一丝快意。
秦王歉然望着范雎,甚至破例给他赐了座,
“数日前,寡人险些冤枉范相、每每想到范相枉受冤刑、便心中愧疚难安。今日让范相来,是寡人想要以此机会向范相道歉。”
秦王一转视线、凝眸看向虞从舟道,
“嬴淮,寡人的胞弟与母后、的确亏欠先王良多,这个君位也本该属于你。今日寡人已处死嬴市以慰先王之灵,但大秦处于乱世,内外受敌,君位绝不能易主、寡人也绝不会允许有人威胁大秦朝政的安稳。作为嬴姓子弟,总要有人牺牲……你明白寡人的意思么?”
“你要杀我以绝后患就痛快说,何必祭出社稷来装贤良!”虞从舟尽量避开哥哥的视线。走到这一步、注定要把这戏演到终场。
秦王心里明白再说什么也不可能改变他二人的立场,缓缓道,“寡人欠你与你父王的,只有来生再弥补。今世,寡人能做的、只有留你全尸。”
一语毕,秦王眼神瞬间换了肃煞,君王之心本就没有半点恻隐。
“范相,你曾一再劝寡人、大秦王室之中,必须要‘固干削枝’,寡人深以为是。今日寡人亲自处死嬴市、亦绝不会留下嬴淮。”
范雎牙关紧扣,强忍骨骼恸颤,‘固干削枝’,这四字之谋、出自他的口、如今却要伤在从舟的身上。
秦王向宦侍一示意,宦侍即刻端上一瓶毒酒。秦王向范雎走近几步道,
“前几日那王副将的突然出现与指证,只怕也是嬴市与嬴淮设下的圈套,要转移寡人视线、也欲置你于死地,
“范相当年在魏国时,就曾被这嬴淮嫁祸栽赃、险些殒命。今次他又寻人假意指证、欲令你我君臣反目,范相连番受其所害,是以……
“这毒酒,寡人便让范相亲自喂嬴淮服下,也令范相可以一报新仇旧恨。”
…………
虞从舟身上一冷,眼神失焦了一瞬。秦王竟要哥哥亲手毒死他……
这样的结局对哥哥来说、太过残忍,只怕将来,这一幕会永远螫伏在哥哥的梦魇里。兄弟相换、本是为了一场救赎,逝者无哀、却要留那样的折磨给活着的他?从舟心中骤痛。
嬴淮皂白分明的眼中倏地挣满血丝,但在秦王凝视中、又不得不接过那青瓷酒瓶。他身形微晃、缓步向从舟走去,每一步都仿佛山石坠隙、压碾在他心上。
怔怔立在从舟面前、嬴淮双手颤抖,眼中陡然衍出泪雾,几乎就要把持不住。
从舟大惊,若哥哥此时流露半点亲情伤哽,被秦王等人瞧出端倪,必定是九死一生。他立时挺起脊梁仰着脸,眸光狠厉地盯住嬴淮,响声骂出,
“范雎!你一介魏国草民、不过客居秦国、岂容你来插手我大秦王室之事?!”
将将语毕、从舟猛地一张口,奋力咬上嬴淮的手,将他的手背咬出淡淡血痕。
这一骂、顿时喝醒了嬴淮散乱的心志,而那一咬,替嬴淮的手间颤抖寻了一个合理的掩饰。
嬴淮潸目望进他眼里,当即懂了他的苦心。一双兄弟,不能同坠无间,悬崖缘口,他若不自持、便是枉负了从舟的牺牲。
众人未料虞从舟被牢牢缚住还敢袭人,立时有侍卫上前将他控住、揪住他、往墙上猛磕一记,鲜血从他额角悴落。他受此一罚、好像收敛了怒性,重又静静地跪在一边。
秦王也惊了惊、见范雎脸色泛白,长眉一拢道,
“是寡人大意了,只想着让范相亲手报仇,倒忘了范相从来只是文官,做不得杀人喂毒的腌臜事。”他对身边几名侍卫说,“还是你们去吧。”
几名侍卫上前,因担心虞从舟又会咬人,用手紧紧扣压住他双肩、令他不能动弹。另一人掐开他的嘴,提起酒瓶就要给他灌酒。
从舟心中反而稍慰,毕竟秦王没有让哥哥亲自杀他,来日、哥哥至少能少这几分纠结自痛。
而嬴淮伫立一边,看着弟弟被三个下人压在地上逼灌毒液,他胸中吸不到一丝气、只觉痛铰五脏。
从前,他总是觉得自己生平悲惨,五岁失了父王母后、被逼逃出宫廷… 但至少在那五年中、他曾是大秦的王之骄子。
可是从舟呢?
他生在异乡、没有得过一天王室尊遇。
父王甚至都不曾知道有他这样一个子嗣、更不曾为他取名冠姓。
从舟这一生,连名字都只是一个随遇而安的奢盼。但他又何尝真的随遇而安?从舟常常自悔、认定是自己害死了母亲、逼死了养父,但其实那些都与他无关,是命运落笔太狠、将他们与他一步一步逼至黄泉。
而如今,从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得以为自己冠上嬴姓,却是为了替他去死。帮他化解秦王室两代的恩怨。
嬴淮只觉一颗心被逼在刃上。从舟是他的亲弟弟,就算史册无名、宫闱无痕,但他再如何也是父王最后的血脉、是大秦王室的子弟。就算命运一再倾轧逼迫、他救不下他、但至少不该让他屈辱地死在那些下人手里、死得毫无尊严。
他倒过一息,强忍下眼眶酸涩道,“既是我的仇,请王上还是让我来。”
秦王默许。嬴淮取过酒瓶,目光微扫,示意那三名侍卫退下。
从舟虽然眼波依旧刻意狠戾、但毕竟晃过一丝疑惑,哥哥为何仍要揽下这活儿?而二人视线相交的那一瞬,从舟似乎猜到嬴淮的心意,他是… 要给他最后一点成全?
如果哥哥可以看开,他心里便再没有什么顾忌。
他定定地望着嬴淮,心中漫语、不知淮是不是听得见,
‘哥哥,今日一场诀别、能在秦国大殿上以酒践行,想来是宿命圈定,哥哥莫要悲伤。’
‘我一生、在战场上杀戮过千千万万的秦国子弟,也曾经在魏国陷你于死罪,更是几次三番连累了窈儿……今生难偿,来生应还。其实能为你而死、死在你手里,对我来说,是最慈悲的结局……’
嬴淮再度走到他面前,他的身影挡住他人视线的那一霎那,从舟眼中演饰的凌厉瞬间柔软下来。他看着淮的脸,目光中盈盈竟有一丝释然的笑意。
二人对视静寂片刻,父辈恩怨行到今日终于半落幕帷、却也已经对错无谓,但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夜竟又再度在此间上演,或许懿宫注定是大秦王室的咒魇,一代一代的血腥早已充斥这冰冷的大殿……
众人注视下,嬴淮绝无选择,左手微颤着托上他的下颚,从舟像个乖顺的孩子、微张嘴、仰望着他,不想让淮再多一丝为难。嬴淮死死咬住唇角,无法直视他双眼,从舟便自己凑上瓷瓶、将细长的瓶嘴深深含在口中、稳住酒瓶、亦稳住嬴淮愈显颤抖的手。
‘哥哥,若我们从小能在一处长大,又会是何种景象?一同林间嬉戏、一起书房罚跪?又或许就像今日这样,你喂我香茶、我奉你青果……’
‘然后长大之后,你称王、我为将,驰骋天下、共征山河……若是那样,该有多好。’
从舟仍怀着一点一滴的憧憬,但现实残酷地将他错置在这个世界、他只能微微仰起头,毒酒顺着瓶嘴淌出,他在嬴淮绝望的注视下慢慢吸吮,酒液一点一滴烧喉而过。
还好、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痛苦,虽然渐渐地他全身涩痛、抵不住地发冷发僵。
‘哥哥,你我早就知道、背负这样的血脉,逃不去天涯、恋不起桃源。原来世间事、总归难尽人意……所幸这一生,我们没有一再错过,我寻到了你,你认下了我。’
‘还记得在洛河边我对你说过么,兄弟就如同一双手套,若丢了一只、便等于丢了一双。’
‘那其实是我骗你的。兄弟其实本是天上的一对钥匙,若在人间丢了一枚、只要另一枚还在,就仍然可以打开桎锁。’
渐渐地、他连在心底说话都变得艰难。
嬴淮看着他喉头微微涌动、依旧强忍着继续吞咽、眼神却愈渐灰暗。那一刻、他心间已经痛得发麻,仿佛立于断岩之下,飞瀑三千、凝冻了眉弯、冲不散心结。
掌托中、从舟的脸庞越发冰凉,唯有他额角上淌下的血、黏在他手上、还是温温热热的。“…不要和我相认,岂不知情有双刃,那只会是一条不归路!”嬴淮记得自己曾对他这般说过,早知自己往往一语命中、当初为何还是对他说出真相?!
从舟望着他微微摇了摇头,要他千万不可落下泪来。他是两度陷害他的仇人、从今往后也只能是这样的定位。
撑过那一瞬间,从舟的目光如暮光遽沉、霭霭渐凉……腹中绞痛催得他猛地一呕、再咽不下什么。
哥哥… 别难过,我可以以父王子嗣之名赴死求赎,你可以以秦国相邦之名俯控大秦,这样,甚好。
从此… 哥哥与我……各得、其所。
从舟目光一薄,眉宇间隐着暗涌的痛苦、睫翼微微颤了颤。他再也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全身终究失了力气,双唇略松、再含不住青瓷瓶嘴,沉默地仰身向后倒去。
他悴落在地的那一瞬,身上缠缚的锁链随之砸在岩青色石板地上,哐啷啷连声訇然巨响,不断在懿宫中回荡、震得整座巍峨殿宇苍凉阴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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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
…。小。…;
…。说。…;
…。下。…;
…。载。…;
…。网。…;
☆、(BE番外结局)兄弟同冢
作者有话要说:想了想,本着把“美好希望”放最后的念头,先放BE番外,最后正文结局那章还是HE哒,以表现兮兮其实是纯正的亲妈心:)
若大大们还喜欢这文兄弟虐心+女主虐心style滴话,有空可戳我之前作的7集音乐剧情MV《兄弟杰》,每集4分钟,前1…6集虐虐虐,虐完哥哥虐弟弟、最后再虐女主~~ (土豆有豆单链接:http://。tudou。/listplay/RmOnLs0dcsw。html )视频来源出自一部年代电视剧,但剧情与那电视剧完全不一样,偶是将男主角一人的镜头拆开、编辑为哥哥和弟弟两个人物的故事,酱紫 ^_^
谢谢各位大大一路撑着小心肝包容我到现在~~
日日夜夜;似有闪电雷鸣在脑中熨裂。嬴淮自幼怕雷,但如今雨过天晴,再也无雷无雨、天意的折磨仍瓢泼淋下、令他无处可逃。
嬴淮将自己反锁在房中数日;不动不眠。秦王处死了公子市、又以右手残废之由令宣太后休养于后宫、不得再干政。宣太后高据朝政几十年,一旦失势、她曾经势力强大的弟弟穰侯魏冉也被遣至偏远之邑……
所有当年毒害他父王的人都已被惩罚,但;他又得到了什么?一分一刻的煎熬只是比从前更加噬心烂骨。
反反复复在眼前掠闪的、始终是从舟含住他手中酒瓶;一口一口忍着腥涩努力咽下毒酒的样子。
如今、世上再无“嬴淮”;他终于安全、终于得秦王全心全意的信任、终于可以以秦相之名为大秦谋天下一统、为父王圆生前夙愿;但是、代价竟然是他的亲生弟弟。
他明白、应该要去见小令箭,迟早要告诉她事实、要向她告罪……但是他不敢。他以为自己向来坚韧疏狂,此时此刻、却发觉懦弱是他仅剩的余力。
嬴淮又饮尽一坛酒,拭干眼眶、强撑着站起身。欲推开门、外面风雪太大,门扇只是晃了晃,又紧紧合上。
他撞开门,回廊里满是积雪,他一眼就看见小令箭跪在雪中,长发被风吹撩得凌乱不堪。
嬴淮怔在门边,一句话也说不出。
小令箭的脸上冰痕暗涟,是泪水凝结的霜。嬴淮不敢去想象、她究竟在他门外跪了多久……
“他是不是,已经… 不在了……?”她的声音空洞如散云。
处决“嬴淮”之事,宫内宫外都是严锁消息、小令箭究竟如何得知?难道,她早就猜到从舟会作那样的选择?
小令箭看见他神色憔悴、身形微晃却不敢作答,心中的绝望与悲凉霎那间如飞瀑泄落千尺、谨守的一点如水奢念也已在狂风中分崩离析,最终消失成无形无影的沫雾。
她一言不发地盯着地上的雪,那白色的亮度刺得她双眼煞痛,霎时间只觉得满山遍野的雪都漫成殷红的颜色。
她越是忍着不肯流一滴泪,嬴淮就越是惊惶忧惧。他踉踉跄跄踩过几步雪,将她紧紧搂住,她身上的冰雪像幽魂一般渗入他怀里、一丝一缕缠刻在他的心上。
“他们可曾……折磨他?”他听见她僵冷的声音,愔愔含血、字字刺耳,
“他们把他……埋去哪儿了?”
她的问句越是无波无澜,嬴淮越是涩苦难答。
小令箭最后一点佯装的坚强在他的沉默与泪滴中灰飞烟灭。泪水顿时涌出、她生平第一次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嬴淮的怀抱,蜷缩着身子伏在积雪中撕心裂肺地哭喊,
“是我逼他走这条路的,是我要他救你… 但他除了自己、又能拿什么救你……”
她哭得全身发颤,一身灰白衣裳在深雪中融成一道卑屈的半弧,“没人知道他们把他埋去了哪儿,我寻遍咸阳……但世上再也没有他,是我害他灰飞烟灭!……”
“我… 我想我知道。”嬴淮跪在她面前,满目痛悔。
小令箭猛一抬头,那目光说不清是怔是讶、是绝是伤。嬴淮明白、她想要见他最后一眼,但或许、又惧怕真的见到
……
雪已停,换了潇潇冬雨,嬴淮与楚姜窈二人踏在半尺深的雪泥里,一步一步翻过咸阳城外的两座山丘,最终行入一处阴冷的山谷。
雨水雪水顺着山棱不断湮入谷中,谷底晦涩冥寒,长不出喜阳的树木,只有杂乱的荆棘丛生。
嬴淮似乎认识这里,一浅一深地走近一块大石边,拨开许多荆棘、那些竟都是无根的荆枝,只是虚掩在那块石边。
他徒手挖开雪、挖开泥,手指冻得僵红,一种熟悉又遥远的恐惧、混着前所未有的愧疚,令他难止促喘、全身越来越颤抖的厉害。
周围的世界静默肃杀,整个山谷中似乎只有雪泥散在一边的声音,甚至听不见第二个人的呼吸。
他心中骤惊,忽然回首去寻小令箭的身影,看见她瘫跪在远远的雪地中,面色惨白、眸中无光,仿佛只是千年冰寒的雪花堆拓出来的虚影。
嬴淮连忙起身向她走去,但她却战栗着向后缩逃。嬴淮心酸地追过几步、牵住她的手,她挣扎不脱、摔倒在雪中。
那一瞬间、她眼中因惊恐绝望而被压抑遗忘的泪水忽然漫溢而下,渗入雪中、零落成冰。
她侧过脸、仰望嬴淮,涩然问道,
“你… 这般隐蔽之处、你怎么会知道?难道,是你亲手埋了他?”
嬴淮僵了一瞬、艰难地摇了摇头,但心中日夜堆积的自责悲哀又顿时袭来——不是他埋的又怎样,他要如何说得出口、是他亲手杀了他。
一谷一壑万般寂静,枯叶盛不住湿雪的重力、坠跌在他身上,发出支离碎裂的声音。
“因为我… 也曾被埋在这里。”
五岁的他——真正的嬴淮,也曾如出一辙地被宣太后灌下毒酒、拖进童棺,埋入这荒僻深谷中。幸得洪太医曾伺机喂过他一粒解药,他才残存一息、直到深夜被洪太医挖出……那漆黑夜色中、洪太医带着他在这片幽谷中奔逃的每一步、都残酷的踏在他的记忆深处,永远不能忘记。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一次,秦王与宣太后再也不敢留下一丝一毫的变数,少年嬴淮的逃脱已教他们付出难忍的代价,当处心积虑的“嬴淮”带着“复仇”之心重新出现、又最终再度被缚在懿宫中央时,秦王与宣太后决不会允许旧时疏漏再重演一回。
于是在“嬴淮”饮尽毒酒、意识渐失、怆然倒地时,秦王挥了挥手,令侍卫以白布捂住他的口鼻、直至确认他再无心脉鼻息,方才长叹一气。
他的尸体软在地上,秦王虽有一丝愧疚、但他能为先王之子做的、也的确只有‘留他全尸'这一点点了。
那狠绝一幕,嬴淮眼睁睁地站在殿中、目睹全程、心如刀绞。但他答应过从舟、要与他一起把这一场戏演到毫无破绽、演到生死互换、演到修罗难辨……他强压心中哀绝、因他不能让从舟白白牺牲,从那一刻起、他们只剩兄弟同命,他的身上又多一重不可承受之重。
“难道这里……这里就是旸山山谷?”姜窈的声音如一缕淡魂、在空中飘散。
嬴淮点点头。姜窈望着大石下他翻挖过的地方,任何一点山泥阻隔、生死两界的想象都如同鬼魅一般纠缚着她、似要将她拖进深渊。
她咬紧牙关、抑制几□上的苦颤,一点一点向那块大石爬去。人生再无希望时、反而只剩潜意识地机械动作。
她跪在大石边,十指深深扎入泥中,一寸一寸挖开、一寸一寸心殇。冻泥怵手,砾石磨心,当棺木终于显露出来,姜窈与嬴淮才发现、这石下埋的仍旧只是一副小小的童棺。
“这是当年埋我的那副童棺… ”嬴淮虚脱了气力颓坐在地上。
但姜窈心中一瞬间又点起一缕希冀,既然是童棺,或许里面仍是空的,或许从舟根本没有死、根本没有被埋葬……
她疾声喘息、似乎能换多一点手上气力。一横心、撇开脑中一切杂思幻念,她猛地用力抠挪,‘吱呀’一声陈年旧音,棺盖被整个移开,一道冰冷寒气倏地散出,而棺中……
棺中、是从舟侧躺在半融的雪水中,尸骨仍被镣锁绑缚、面额上沾着暗血与泥水,堂堂八尺男儿被强行挤塞进狭小的童棺中蜷缩,身形扭曲,绝非安眠。但偏偏、他的面容却又释然静杳的仿佛只是映在水底的幻影。
心弦挣断,铖的一计訇响,姜窈眼前霎那冥白一片,全身再不剩半丝气力,重力拖着她在空中划过一道虚弧、坠跌在从舟身上。
那一刻,嬴淮心中绝苦决痛,从舟明明说过,不想让她看见、不想让她难过,但这悲浸人寰一幕、全已印刻在她心中。
嬴淮冻着呼吸、将姜窈搂携起。她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襟、潸潸睁开眼,苍天映在她眸中、是无边无际的晦暗不公。
她勉力在他怀中侧过身,看着一尺之下、平静长眠的他,眼泪滴滴坠跌,打湿他额上凝着暗红血痂的伤痕,
“我以为我已经很傻了,但原来、他比我更傻……”
“对不起… 小令箭,是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你……”嬴淮低埋着头,从舟与姜窈都曾劝他不要复仇,若他那时当真退隐秦廷,从舟就不会为了救他而踏上不归之路。
“淮哥哥没有错,你一路行来早就身不由己… 但他也没有做错,谁能说他一个错字?可是,为什么天要待他这么狠?……”
嬴淮听见小令箭一声一声的哽咽卷携着悲苦、终于槃旋成一字一字的戾绝泣喊,
“武王在天有灵,为什么就不肯护佑从舟一点点?!他也是你的骨肉啊,他也是你的亲骨肉啊!
“他原本只想一心一意做个忠臣良将,怎奈天命不允……
“但他真的已经收敛心性,宁愿埋名乡野、一生为樵,只盼著书立传或能兼济天下,可惜,天命还是不允……为什么要把他逼到这样的绝处,他竟愿意自绝一生、为求还秦宫一个安宁,换你我一点平安。”
姜窈全身在嬴淮怀间悸颤,但最终还是拭干眼泪,挣出嬴淮的双臂,重又爬近棺木。
她伸手将从舟一点一点抠出童冢,脸上落寞惨笑,
“现下好了,苍天终于眷顾他了,终于肯遂了他的心意了。”
她伸手抚上他冰凉面颊,这时才看清、他灰白色的囚衣被人撕扯的凌乱破碎。
嬴淮无法忘记,那是处死他之后、秦王命人在他身上搜寻真正的兵符。那些侍卫并未找到兵符,却寻见一卷血书,上面画着详尽的地图,标注着匈奴人藏身的地道、与开启地道青铜大门的机关位置,图边、从舟注写着一行血红的小字,“沧河近此泗牙谷地,宜决堤以河水灌淹匈奴地道,永绝后患。”
从舟似乎早就猜到他死后会被搜身,故贴身藏此血书,以盼警示秦廷。嬴淮想象的出,他是陷于绝境,苦于无法传出消息,才会做此安排。
秦王亦并未起疑,只是叹了一声道,“嬴淮明知唯有一死,但毕竟还是为秦国存忧……是寡人对不起他,若昔年是他坐这王位,今日,他当会是个爱民有智的贤君。”
秦王遂派遣军队按地图所示、赴塞外决沧河之堤、启青铜门关,匈奴地道历经多年挖成,一日之间化为水底洞穴、隐藏其中的匈奴大军亦尽数被淹没于汪洋之中
……
阴谷间一声游离泣声,“你回来… 求求你回来……”姜窈失了魂般贴在从舟冰凉的脸颊上,忽然搂紧他锐声凄喊,“为什么你可以对我这么残忍,为什么你要拿生死来恨我?!”
嬴淮紧紧捏着地上的雪泥,“不能怪从舟,是我太残忍,是我骗过他、说忘川之水可以忘情。他喂你喝下忘川水,以为你从此不会再惦念他。”
“忘情?不会再惦念他?……”姜窈忽然忆起什么,霎时怆然戚笑,“难怪,那天他最后一句对我说,‘不记得了好,不记得的事就再也别去想'。”
姜窈脸上再无一丝表情,只是紧紧将从舟抱在胸口,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抱他,从前,总是从舟这样圈搂住她、将她打横抱起,浅笑轻喃一声,
“我家窈儿是坐在我怀里的小月亮。”
一幕幕温暖的回忆偏偏在这最冰寒的时分淌过脑海:
……她诓他跳崖时、他紧紧圈抱她的怀抱;她害他中剑时,他仍挣扎护住她的胸膛;她赌错青团时、他宠爱的一句“欠你一只”……
姜窈萧瑟闭了眼,忽然想起离石那三万血腥屠杀之后、从舟曾经说过,
‘赵人喜阳,死后都想要埋于山的阳面,最忌讳、葬身积水的谷中。’
从舟向来当自己是赵人,而这旸山山谷却比离石更加阴冷潮寒,终年无阳。
姜窈陡然心痛、强要背起他,发疯一般哭喊,
“赵人喜阳,他最不愿葬身积水谷中……我要带他走,我要带他走!”
但她瘦弱双肩此时连负起他的力气都没有,嬴淮一步抢上,抱下从舟尸骨,“小令箭!我来,我来背。”
嬴淮背着他遥遥走了十步,姜窈却忽然脚步凝滞。嬴淮回望一眼,见她跪跌在地,满目挣扎绝望,
“不可以… 是我错了……不能把他的尸骨带走。‘嬴淮’已经脱逃过一次,过段时日、秦王一定会派人再来查这旸山童冢。若发现棺中无尸首,会让秦王再次起疑、再起追查‘嬴淮’之心,若那样,从舟护你救你的心意就功亏一篑了。”
姜窈仰天苦笑,竟然身前身后事都没有一点选择。她终是转回那大石下,一捧一捧掬出棺中雪水,直至舀干。她明明为他生死不计、但行至诀别之时,能为他做得、竟然只有这一点点。
姜窈最后吻了吻从舟额上的血痕,重又将他以最初身形蜷缩的样子塞回童棺。他的身体早已冻凝成冰,强按入棺、她似乎能听见他膝骨折裂的声音。
她的从舟、向来最爱仪表倜傥,但身后甚至不能在棺木中仰面而躺……他年他月、血肉尽腐之时、仍要永受链锁缠骨之屈。
但她却再也没有哭,在烈烈命运面前,眼泪早已蒸腾无形。
是不是她太过狠心?但如她那般懂他、又岂会不知,这是从舟料定的结局、是从舟自己对自己太狠心。
她渐渐失去意识前,吐出冰凉一句,“从舟夙求兄弟同心,却原来是… 兄弟同冢……”
……昔日邯郸虞君,天下七俊,一笑生而动万种风情,双眸盼而引鹤唳华亭。清姿栩栩,剑风昱昱。
而如今,天意寄恨,无语向问,韶华不剩,半点余痕。
……
嬴淮将楚姜窈背回咸阳府中。脉相之间、她无病无疾,但她始终昏沉,数日不醒。
到她终于从梦魇中脱身而出的那一天,她一身素裳,寂寂立于雪中,回眸处、是平静无澜的面庞,
“淮哥哥… ”
嬴淮以为再也听不见这一声轻唤…
“淮哥哥,我想,我还是回赵国去。那里是从舟心里的家,有他最深的眷恋、最快乐的时光。如果他真有来生,他一定会想做一个完完整整的赵国人。”
嬴淮说不出口挽留的话。白驹早已过隙,并未给他留下一寸余地。
“你… 你在赵国举目无亲,又能流落去哪儿?”
“我想住去莫梨亭。”姜窈淡然牵了牵嘴角,但还是画不出完整微笑,“那里是淮哥哥一砖一瓦建的,也是… 也是他一心向往的以后的家。”
嬴淮沉默了,秦国是她的伤心地,他不敢冀盼她会留下。她能稍淡哀绝、彧彧而生,已是他最大的奢望。或许,每年春分,他还能与她在莫梨亭相见。
嬴淮也想过、与她一起悄隐在那水边小亭,但如今他已没有那样选择的权利。从舟将性命换给了他,是因为信他能谋动天下,令七国一统、黎民安居,圆父王之梦、建盛世太平。
此后十余年间,嬴淮始终身掌秦国相印,以‘范雎'之名叱咤战国风云,野王一战基本荡平韩国,再引秦军节节出击,雷霆万钧,南灭楚国西剿义渠,更以离间计智赚长平一役、灭四十万赵军,为秦国一统天下定下乾坤。
范相之位,在秦国无人能撼。‘嬴淮’早已死在众人眼前,‘范雎’一生都得秦王信任。王稽因陷害过范雎与小令箭,惧怕之余欲通敌私逃、亦被秦王发觉处死。
而姜窈独自住在莫梨亭中,听细水长流,看鹤来鱼游。从舟曾对淮哥哥说,‘该放下心头重压,过父王若还活着、想要你过的生活',所以她也想、过从舟若还活着、想要她过的生活。
她将从舟送给她的那支碧鹿笛、与被他抚的落漆的小鸟木簪一起、埋在园中梨树林里,为他拢了一座衣冠冢。冢上、她立了一块无字碑,却不敢刻下一字。
…因她不知道,该刻‘嬴’姓、还是‘虞’姓;又或是,该刻‘淮’名、还是‘从舟’。
从舟在瑞得与离石时写下的诸篇军谋政论、洋洋洒洒数万字,姜窈一字一句工整誊抄,流传诸国之间、成传世之作《虞氏春秋》《揣摩》《政谋》等十五卷。从舟平生最憧憬的便是安邦立业,姜窈一刻也不曾忘记,唯愿以一生绵力,为他画圆梦境一角,以文济世、以心渡人。
赵王与平原君见此十五书卷传于坊间,始终以为从舟尚在人间,羡他能携佳人隐居、于山水逍遥。
第二年,初春花开,初夏花落。既是命运注定,姜窈不愿感伤。她将凋零的梨花拢起积在花房中,这时才发现花房的木槽中有逾千朵透明竹片雕刻的梨瓣小花,每一朵、都隐隐染着血迹,而今却成粉色的妆容。
朵朵竹片小花,刻蚀着从舟那一轮春夏的枯等。那时他盼她入梦小聚,而今换了她为他守世。她把竹花捧在掌心,似有温暖的雾气从花中冉起、呵湿了她的双眼。
她将竹花一朵一朵重新黏上梨树树枝,黏成春来秋往永不凋零的模样。从舟曾懂她不愿孤寂之心,而今,她亦懂他。
一直侍弄到第七棵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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