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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谍香-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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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扮男扮女都不是好种!还敢乘丧打劫?!”

虞从舟心中正疑惑,见樊大头已几步上前就拽起那女子,把她往墙上猛然掷去。她虽然不会武功,但上次在一士安,躲得可是灵俐。今日却根本无心躲避,那一掷,她的额角直笔笔砸在墙上,晕出一个红淤,渗出血来。

她摔倒坐在地上,回看众人,却丝毫不理樊大头,反而眼神带怒地狠狠刺向虞从舟,一瞬不瞬。

从舟忽然被看得一阵发凉,数日前,她一番男妆伪饰、看不真切,而如今地上这个女子,那眉眼,那脸庞,除却没有那明朗的笑容,竟然如此像他所见过的… 那个…

他凝神打量她,心中轰然一凛,不可置信地说,

“你是……楚姜窈…?”

气旋仍在胸口凝滞,他一眼看到旁边案上仍推展着那幅他曾见过的姊妹图。曾经,江妍身边那张生动明亮的笑脸,如露朝阳,触到心底,便会让人没来由地漾出笑意。而此刻,画中人猝不及防地刺进他的视线,却哪里还有笑容,反而双眼带着恨意,如冰覆月。

众人闻言,具感惊讶,这个几次狭路相逢、古灵精怪的小姑娘,难道会是清冷舒雅的楚大小姐的妹妹?

怎奈乱世乱象,她偏偏正是楚姜窈。

她并不理会他的问话,兀自用力想站起身,一把抓住桌上一个砚台想向虞从舟砸去,却忽然觉得眼前一黑,周围的世界瞬间旋晕,似乎将她牢牢魇在中间。她想努力睁开眼睛,却在黑暗中失了意识。

她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那砚台,身体却软绵绵向后摔去。

☆、拢被相拥

虞从舟一蹙眉,旋即夺到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和背,将她一掌托住,不至猝然坠地。

众人这时才注意到,这女子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左边鬓发边簪着一朵半谢的菊花,身上灰裙间束着麻绳腰带,原来她竟真的是为楚大小姐戴孝之人。

“小令箭!小令箭!” 事情变化的太快,窗边刚被惊得不知所措的小盾牌,见她不省人事,慌忙冲了过来。此刻他缓过神来,凛色指着破门而入的那些人喊道,

“别以为你们虞府势大!这里是楚天庄,轮不到你们撒野!”

杜宾始知是一场误会,向他躬身作揖道,

“我家公子是楚大小姐的挚友,我等是前来吊唁。不想一场误会,误以为房中有贼人…方才各种莽撞,望小哥原谅则个!”

小盾牌见此人说话文雅,口气和顺,方顺了顺气。

杜宾继续温言问道,“这位姑娘不是叫小令箭么,怎么又是。。 ”

小盾牌斜眸横眉道,“她是楚天庄二小姐没错。‘小令箭’是她流浪在外时恩人起的名,叫着叫着就成了小名了。”

“那小哥是…”

“我是她…”小盾牌顿了顿,才撇着嘴说,“家丁!”

说着他眼一瞥,看见桌上那碗几未动过的米粥,又气鼓鼓地说,

“大小姐过世,小令箭已经好几日没吃东西了,我方才又劝、又激将,她也只喝了一点点。你们这帮强盗闯进来,还不由分说把她给砸晕了!”

虞从舟一膝跪在地上,一膝顶在那小令箭的背间。听见这小盾牌的一席话,心中生出愧疚。江妍临终,最念念不忘的是这妹妹。自己保证过会找到她、保护她,却几日来自顾自悲,全然忘了这件事。如今这姑娘亲人尽失、穿麻戴孝、独守空院,却因为他的莽撞不查,反而伤了她。

想到此,虞从舟定了念头,双臂一拢将她抱紧,长身立起,便向房外走去。

小盾牌赶忙一手抓住他衣袖,“你要做什么?!”

虞从舟停住脚步,略一侧头,“触景则伤情,她不可再住在庄内。” 他一转身又对沈闻说,“案上那卷画卷也带回虞府。”

小盾牌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疑惑着没有松手。

虞从舟道,“若不想她再食不下咽,就跟我走。” 说罢也不理他是什么表情,左臂一带、抽出衣袖,径直走了出去。小盾牌只得匆匆跟上。

刚一出门,正撞上管家楚伯从回廊那边走来,手里还捧着一笼米糕,见状惊讶道,

“虞公子?二小姐!二小姐怎么了?!”

虞从舟带着歉意道,“她可能饿昏了,我带她去虞府将养,楚伯莫要担心。”

说完他大步向庄外走去,听见杜宾又问了楚伯几句:

“这位姑娘真是楚二小姐?”

“是啊!”

“楚二小姐何时回到邯郸的?”

“半月多前吧。上次二小姐回庄时,正是老爷病重那会儿,二小姐只待了两日老爷就故去了。所以此次二小姐不愿在庄上住,怕自己身上有晦气与楚家相克。。哪曾想,大小姐竟然也故去了… ”

……

一日疲惫,约至黄昏。

虞从舟坐在虞府西厢房中,侧目看着榻上依旧昏睡的女子。

素颜雪肌,薄唇紧抿,眼弯的曲线淡淡柔柔,仿佛清波拂过后的一道涟漪。她竟是江妍的妹妹…… 她并没有江妍那份艳质倾城,甚至没有玉鬟粉妆。苍白的脸庞上,眉如水墨,睫似纤羽,没有一处浓丽痕迹。

他轻轻叹口气,猜测她不肯进食、可是因为怨怪自己给家人带了晦气?这般自我折磨,倒是比他借酒浇愁更甚更伤。

窗外几声雁鸣啾啾,因寒而起,向南而去。

闻声她半梦半醒般睁开眼,隐约看见从舟,略看了看,又虚弱地闭上眼睛,转头向内倚去。

但似乎想到什么,她倏忽清醒了些,又睁大了眸子,侧过脸盯着从舟,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气愤恼意,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从舟一推手按住她肩头,不让她起身。

她虽不服,但实在也没有力气控制自己。眼一瞥,见两侧烛台上皆刻着“虞”字,这里竟似是虞从舟府上。此刻她已完全醒了,她冷冷问了句,

“琮山枫林,究竟是不是你邀约姐姐?”

从舟心中一冷,思绪又被带入那日暗境,整个人如坠冰窟。他盯着她的眸子,未说一语,只是视线僵直、摇了摇头。

楚姜窈看见他的眼神,携裹丝丝无奈与懊悔,清冷而孤郁。

一瞬间,她的泪反而滴滴渗出眼眶,她闭上眼,不再看他,喃喃道,

“我知道,姐姐的死,不能怪你……” 或许,是该怪自己、真的与家人相克,若自己没有回到邯郸,事情也许不会这样发生。

虞从舟见她忽然哭泣,心中局促不知该如何劝慰,不料她忽然又闪过一道冷冷的眼神,直剜在他脸上,“但那肯定与你有关!”

虞从舟眉头深拧,竟无话可答。目光退避间,他看见桌上那一碗粥,想到她几日未肯进食,便扶起她绵软的身体让她倚靠在榻边,小心翼翼取过那碗,叹了口气说,

“你厌我恨我、都理所应当。。你。。不要和自己怄气。”

说完这一句,他实在想不出还能如何再劝,不觉垂了眼。面对江妍时、他常舌头打结,没想到面对她的妹妹依旧如此。

他目光散乱,略显无奈。不期楚姜窈竟不待他多说一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碗,也不用调羹,直接对饮,只一会儿工夫,就把一大碗凉粥尽数喝光。

虞从舟诧异地瞪大眼看着她。他所识得的女子,大多淑仪文雅,尤其在男子面前顾虑甚多。这姑娘却不侧身、不袖遮,竟似樊大头一般。

他尴尬道,“我以为你不会肯喝,所以都没去热热。这… 凉饮甚伤胃。” 说罢,连他都觉得自己甚无诚意。

但姜窈并不理会,就只说,“凉粥好。热的,吃不惯。”

从舟愈发摸不到头脑。

但姜窈忽然一掀被,便欲落床。从舟赶忙伸手握住她手臂,急道,

“做什么去?”

“我不能待在这!”

“你姐姐临终,最惦记的就是你。我既应承过她照顾你,便不能让你走。”

楚姜窈冷眼看他,“你不怕我天生煞气也克死你?!”

虞从舟怋然掷声道,“那你正好可替你姐姐报仇了!”

他眼光逼视。她亦紧紧盯着他,却渐渐不支,眼神仍自假装倔犟,泪水却不再坚强。

她抱住双膝澘然泪下,蜷进床榻一角。他听见她呜咽自语,“是我克死他们。。爹爹、姐姐,为什么要和我相认?” 她从轻声抽泣渐渐变成大声哭喘,“两年前那人就说我不吉利,所以我一直很少回庄。可这次我真的没有进庄半步,为什么还会这样……”

她喘得厉害、说不出声,就把头狠狠往墙上撞,又握紧双拳,砸在自己头上。

虞从舟见她这般自责心痛,心中不由生出怜惜。他一把拉扯住她,一手覆上她的拳头、紧紧裹住,一手抚摸着她挣乱的发丝。

若她是他的妹妹,他会将她搂进怀里、安慰解劝,但毕竟不是亲兄妹,怎可肌肤相触。。他遂拉起厚厚的锦被,一股脑拢在她身上。他隔着被子搂住她,拍着她的肩背,忍住喉咙酸楚轻声安抚道,

“不是你,不是你,那些和你无关,都和你无关……”

他以肩为枕,隔被而拥,却不知自己身上温暖,又够她撑到什么地方。西厢房中,渐渐陷入一场静谧。他怀中一个泪人,背后两支泪烛,此刻他愈发意识到,除了悲伤,自己更需要坚强

……

月上枝头时,虞从舟轻声退出厢房,再轻轻将门带上。一转身,见小盾牌坐在回廊边,看住他问道,

“她肯吃东西了?”

“嗯。”

小盾牌松了口气,“我听见她… 终于哭出声来了。这几日,我很怕她憋坏自己。”

虞从舟静立不语。小盾牌又问,“她睡着了?”

“嗯。你也去歇息吧,我自会叫两个丫鬟来伺候她。”

“不要!”小盾牌忽然皱了眉,顿了顿说,“她不喜欢女子。更不喜欢让女子伺候了。”

从舟心中暗笑,嘲讽道,“她不喜欢女子?难道她喜欢你?”

“她也不是喜欢我。但她,至少不会害怕我。” 小盾牌撇了撇嘴。

从舟心中疑惑,言下之意、难道她害怕女子?不知那又是何故。

☆、再入枫林

过了几日,虞从舟见她脸色不再那般苍白,不想她总是独自闷着,便领她去后厅,和众人一起吃晚饭。

她既不拘谨、也不在意,拣了最末的尾座。但她只吃馒头,却不吃菜肴。从舟猜她可能胃口尚不好。但后来两日也是如此,他忍不住问道,

“菜式不和口味么?”

“什么?”楚姜窈被问得摸不清头脑。

“不然为何只吃馒头不吃菜?”

姜窈闻言,反而显得有些尴尬,放下手中馒头,低声说,“不爱吃”,然后索性连馒头也不多吃了。从舟觉得自己多言了,便不再多问。

次日,楚姜窈并没有来后厅吃晚饭,从舟略有些担心。去她房间也没见到人,便敲开旁边小盾牌的门。小盾牌正抱着被子在睡觉,听他问起,答说小令箭过了晌午便出去了,只跟他说“出去走走”。他见从舟仍是满脸担忧,便说,“小令箭行走列国都没出过事儿,何况是邯郸城里走走呢,不要担心。”

从舟想到小盾牌是这里最熟悉她的人,既然他说不用担心,应该没事。但转身回房后,踱来踱去还是觉得放心不下。想到这楚二半年前失了爹爹,半月前又失了姐姐,只剩孑然一人,此番心痛,外人难察。若是她也像他一般,跑去什么瀑布借水浇愁,冻僵了、溺水了,叫他如何向江妍交代。他心一急,立刻决定出去寻一寻。

虞从舟纵马行在邯郸各处,甚至还真去了那瀑布,幸而并无人在水中,他心下略宽。但走了好几处酒肆、集市,也找不见她。冥思苦想,却猜不到她会在何处。

夕阳渐沉,一抹余晖漫出山脊,鲜红的阳光刺进他的眼里。这抹鲜艳而残酷的光芒,逼得他忽然双目酸痛,亦瞬间唤起他脑海深处那空荡而又熟悉的声音,

“……夕阳西下,叫人最珍惜留恋的,就是那点余晖”

那一日琮山之上,江妍的话语不断在他耳边回荡,越来越响,刺得他顿时头痛欲裂。他紧紧闭了眼,双手按压住头上穴位,但脑海中仍然不断漫现出琮山上橘红的叶,鲜红的血。

他强迫自己睁开双眼,看清周围现实的世界。头痛稍缓,他迅即策马飞驰,脑中闪过一丝念头,楚姜窈或许就在那儿。

他一路奔至琮山,那个他以为,因为江妍、他再也不敢来的地方。

漫山遍野,依旧如同那日景色,枫叶如虹,夕阳如血。

他眼眶酸楚,不觉模糊了视线,愈发看不清山路,他不得不下马步行。行至山腰,听见有水淙淙流淌。循音侧目,他望见一条清浅小河,蜿蜒在红色林间。

那弯碧水,倒映着橘色枫林,也倒映着一袭白衣。那一瞬间,他终于得以逃脱心头越积越重的苦涩和战栗,仿佛在雪原上匍匐的人终于看到一束有生机的花朵。

他看见楚姜窈一身烟色长裙,外拢白纱,腰系暗紫束带,长发如瀑,亭亭立于河边。他短短喊了一声,

“姜窈!”

他第一次如此喊出她的名。这个陌生的名字,却恰恰和他心中喊过千遍万遍的那个谙熟名字轻易地重叠在一起。

姜窈转过身,眉目如烟。他望见她手中捧着一个红色的小小木船。

他踩着枯叶走向河边,及至近了,才看清那不是木船,而是几百片枫叶、互缠叶柄、扎叠起来的一只枫叶船。

“这是……”

姜窈声音飘渺,“去年秋天,我听姐姐说过,她最爱枫叶。而今。。 ”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枫船,“所以,我想拿枫叶编一个小船,让它顺流漂行,或许姐姐能收到。”

虞从舟看见她手指上几道淡淡青瘀,再细看那枫船,编的煞是精细,红色的大叶都编在外围,黄色的叶子拼成船板,各色小叶子缠绕做成船上的小船楼,甚至船楼两侧还有秋花结成的帘幔。

他心中愧疚。那一日,江妍也对他说过,不爱春花爱秋枫,但他一味伤悲、全然没有想过这些。姜窈虽然甚少回楚天庄,但至少仍记得她去年的话语。

他带着歉意,语音渐沉,“我… 应该和你一起来编的。”

楚姜窈双手一抬,把枫船捧到他胸前说,

“不如,你来放这船吧。你放的,姐姐可能更喜欢。”

他接过她纯粹的好意,小心翼翼捧在掌心。他抬眼望着她平静的面容,一直以来他总以为、唯有江妍那般冷冷清清才是女子绝美,而如今她的妹妹却独独带着一道单纯的暖媚,令冰寒的心中亦有丝丝暖意流过……正如他第一次在画中看到她时。

他走近水边,慢慢蹲下,将枫叶小船平平递到水面。那船一触水面,便似莲花泛波,渐起涟漪,漂漂冉冉,顺水而下。

两人静立水边,目送小船渐行渐远,如同江妍的美艳,都终不可见。那船那影,飘向山水深处,由枫色隐去

……

回去的路上,因只有一匹马,他让楚姜窈坐了,自己在前面牵着。因而回到虞府时,天色早已全黑。有一名平原君的属下,已在书房等候着他要商量些事情。及至议毕,那人告辞离去,虞从舟想起姜窈尚未吃过晚膳,便起身向厨房走去,她既然喜欢馒头,不知厨房还有没有。

正想着,他望见厨房里还亮着烛光,门也开着,空气里袅袅飘过一丝香甜的气息。他好奇地走过去。

却真的,是她。

他倚在厨房门边,看着她的背影。她似乎在用芝麻、糖粉之类调成热熔的糖浆,然后用小木签蘸着、边吹边卷,旋成一个个小球的摸样,待到快要冷凝的时候,又淋上些许桂花蜜。

她是在。。做糖?这个不喜欢他府上各式菜肴的小孩,喜欢自己做糖?

自从在一士安与她相遇,他总觉得她身上似乎带着奇思异想的韵味,将一种单纯清澈、和一丝古灵精怪,蕴合在一起。她从前的生活,应该是他从来没有想象过的某一种吧

……

一晃又是几日。那晚他正和几名大臣在书房议事,忽听有人扣门。他打开门,见是楚姜窈。她抿着唇说,

“我一人在房里,有些。。怕。你这里人多,我可以在这里待会儿么?”

众人愕然,他们商议事情,向来连杜宾等内客都回避,怎能让个女娃待着呢。

从舟亦有些踌躇,但忽然间想起她一人待在楚天庄守灵、不食不眠的那几日,心中又生了怜惜。他自己怀念江妍时,亦不能勇敢到一人独处,何况是她的小妹妹。

他回头对众人歉然一揖,“她只是个孩子。。是故人托孤的妹妹,待一会儿无碍。”

众人见主人家如此说,料此中颇多事由,也不便多言,皆还了一揖。

姜窈进屋,捡了书房深处书架边的一张小椅子坐了。书架上有墨有笔有绢帛,她随手拿了,靠在小茶几上写写画画,并不多看众人一眼。

此后多日,烛灯初上的时候,她就常到从舟的书房,在那书架边,或坐或憩,或写或画。从舟有客时,她并不抬眼多看,从舟独处时,她亦很少言语。

有时虞从舟不免侧目打量她,在那昏暗的烛光中,她的眼角眉梢愈显清丽,肤色雪白更似玉凝。他的眼中,不由把江妍熟悉而遥远的身影拓叠到她的身上,那轻柔似水的姿容,在他心中,刻出既温暖、又失落的痕迹。

这一幕幕,正是他曾经幻想过的画面 —— 他在书房念书议事,她亦在他房中磨墨写字,她不再总是带着那清冷的目光,而是温暖地、与他相守相伴,无言胜千言。

然而如今,画面中的她,却不是江妍。甚至这世上,已无江妍。曾经渴求过一场恬淡的幸福;终是求不得,徒留生死隔。

那一日夜深了,众客散尽,他发觉楚姜窈倚在墙边睡着了。他轻声走近,望着她的侧颜,一失神间,他的宽袖带落茶几上的几张绢帛。

拾起展开,他的目光不觉凝住。

绢帛上,淡墨勾勒的男子,或在品茶,或是望月,或带浅笑,虽简单描绘,但分明,她画的人,是他。

难道她每晚在他书房里,写写画画,都是在绘他?

他看向她圆润的脸庞,清秀柔美。不知为何,今宵此刻,她竟和江妍如此神似。他抬起手,几乎都想触摸上去。忽然他在心底厉声对自己说,“她不是江妍,不是江妍!”

虞从舟深吸一口气,低眼却看见她腰间挂着个翠色锦袋,鼓鼓囊囊。他立刻逼迫自己转移思绪,不再去看她,说服自己只对那锦袋好奇就好。

他弯下腰,打开那锦袋,脸上会心一笑。原来袋中就是她自己做的糖球。他本已好奇,此刻既在眼前,便取出一个放进嘴里。

竟是酥酥软软,触舌即化,甜润入肺,醇香犹在。他吃过许多精致点心,这一颗简单的糖球并无特别,但在这一瞬间,却让他忽然对甜蜜上瘾。

他直接坐在地上、靠在她身边,忍不住又从她腰间的锦袋里拿出几颗来,越吃越觉得香甜。自琮山一殇,这些日子以来,他终于有这一刻能忘却愁绪,会没有缘由、亦弯唇一笑。

他抬眼看着她的睡颜,不觉心中恬然,如今,她是他和江妍之间唯一的牵连。他想他该感激上苍,让她回到邯郸、让她留在他身旁

……

第二日午间,楚姜窈才朦朦胧胧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自己房中。昨夜,可是虞从舟抱她回来的?她完全想不起来。

她心忖,原来淮哥哥从前给她的这毒药“封乔”竟这般厉害。她一向晚间很难入睡,即使睡着也很浅薄,有点声响就会醒来。若是装睡、只怕易被虞从舟识破。而昨晚她只不过将一颗“封乔”压碎成粉、以食指蘸了些许、舌尖轻触一下,就沉沉昏去六个时辰,想来应是相当逼真了…

☆、蜜糖苦心

秦国,咸阳。公子市府邸。

一个黑衣人,在沉沉黑夜中,穿行过幽黑庭院,推开两扇漆黑大门,向公子市恭敬行礼道,

“恭喜公子,哦不,属下很快该改口称‘太子’了。听说宣太后即将废止'父位子承'的祖制,而改行'兄终弟及'之法,可见宣太后心中只有太子您一人。或许,太后甚至会除了王上,让太子您早日坐上王位。”

公子市得意一笑,却又敛了神色道,“但母后始终不肯把你麾下的死士营交给我打理,似乎,母后还是防着我的,也并不想让王兄‘死于非命’。”

这话太过敏感,黑衣人不敢作答。公子市又开口问,

“之前让你另寻个暗间潜伏于虞从舟身侧,可都办妥了?”

“早已办妥。属下所派死士已然住进虞府,虞从舟对她毫无猜疑。”黑衣人顿了顿又问,

“但那楚江妍替公子办事向来妥帖,又深得虞从舟爱慕,公子为何杀了她?”

“我养猎鹰,是为了他们的忠心。若变了心,就只能死。不然,难道我等着他们的爪喙有朝一日落在我的身上么?”

“楚家世代为宣太后效力,楚江妍应该不至于……”

“情爱在心,就不一定了。虞从舟对她殷勤有加,她似乎按奈不住、早就动了心了。她已经连续两次未将实情传报与我,还误以为能逃得过我的眼睛。我再不除她,只怕她就快要变成赵人的反间了!”公子市阴冷一笑,转身又问道,

“听说你手下一名死士,是她的亲妹妹?”

“是,正是属下派去虞府潜伏的小令箭。”

公子市微微皱眉,“不能让她知道楚江妍的死因。”

“属下决不会让她知晓。公子怕她生恨报复?公子不必担心,她们虽是血亲,但我看未必真有姐妹情深。小令箭心中恨她也甚有可能。”

公子市邪佞一笑说,“哦?原来不止王室子弟,普通人家也有此一劫?”

“当初逼小令箭入死士营的,正是楚江妍。那时,她尚不知小令箭就是她家早年走散的小妹。她看中的是小令箭的轻功,我看中的是她孤儿无依、全无牵连……楚江妍以小令箭的恩人性命相逼,小令箭只得屈从。之后,也是楚江妍亲手在她血脉中埋进‘命追’之毒,叫她今生今世再难翻出无间地狱… 就算后来她发现了小令箭身上的胎记、与她亲人相认,小令箭又岂会全无芥蒂、毫不生恨呢?”

……

赵国,邯郸。

这一日下午,平原君带了府上一众门客忽然到访,说是有一阵子没来虞府闹箭场了。沉寂多日的虞府一下子喧哗起来,仆人们整理箭场杂物,杜宾等人也换了射箭的行头,拿了各式弓箭给平原君的门客挑选。

虞从舟心里明白,平原君会忽然来访,想是王的意思。王是在担心他会因江妍之事而作茧自缚?所以兜这么大个圈子找了众人来给他府上填点热闹。

众人比试得兴起,仆人们光是换箭靶都忙得不得闲。从舟不愿拂了王的好意,也取弓侧目,射了三箭,众人连连叫好。

他转身一瞥,看见楚姜窈站在他身后不远,靠着一株柳树,一手拿着个绣绷,一手拿笔在绣帛上涂涂画画。他轻声走了过去…

“夸张!你又在偷画我?!”

楚姜窈一抬眼,见是他,便也不理,继续画着他刚才射箭的样子,

“在你面前画的,怎能算是偷画?”

“为什么。。总画我?” 从舟薄薄带了些腼腆地问出口,又自觉奇怪,小姑娘偷画男子,不是应该小姑娘害羞才对的吗?

“你样子好看,世上罕有。所以各种样子都想画下来。” 楚姜窈毫不含蓄地说。

这话着实戳中他心里自恋的萌点,他淡淡笑着,掩藏心中生起的愉悦。

但只听姜窈头也不抬又继续说,

“……到你以后老了、长残了,至少还有画为证,那些年,曾经那么英俊的男子!”

虞从舟嘴角沉沉,扬不起来。他虎瞪她一眼,真想把她举起来像颗石头一样扔掉。

傍晚时分,平原君一众告辞回府。虞从舟不想让王担心,进宫见王。赵王反倒是只字未提他琮山遇刺、江妍身死之事,想是不愿再刺痛他。

只是王同他提到,齐王近日遣使觐见,有意联合赵韩魏燕四国、合纵伐秦。王显得颇为兴奋,觉得此番是打压强秦好机会,更何况,齐王愿让赵王指派合纵长,赵国应可籍此机会,借其他四国之力,安肃西境。

见王有意应允,虞从舟反而愈是心忧。齐国强大,又与秦国相距最远,赵韩魏三国隔在齐、秦之间,为何此时,齐王反而想要联合五国攻秦?此中必有蹊跷。

一路左思右虑,及至回到府中,虞从舟习惯性地走到小湖边,在假山上拣了块石头坐下。他心中思虑不定时,总喜欢在这假山上独自安静一会儿。

假如他是齐王,为何要走这一步棋?他默默地想着。很有可能五国攻秦只是名头,乘其余诸国混战时、齐欲抢占宋国才是真着。虽然表面上由赵王指派合纵长,但此次既然是齐国牵头合成这五国攻伐之势,若能胜下秦国一郡半地,好处仍然是齐国独大。若反而联军败给秦国,齐国与秦之间有赵韩魏三国隔挡,绝不至受挫,赵、韩、魏却不能全身而退。

想到此处,他心中不免愈发烦忧。王所想的也并无错,秦国日渐强大,虽然此次五国攻秦并无取胜的把握,但若错过这次合纵,或许将来再没有可以抗衡秦国的机会。只是齐王私心险恶,又如何避得?

他习惯性地以无名指和中指不停揉按在额头,眉间酸痛,却仍不可解。

一阵桂花香飘过,若有似无,那香甜的味道很像昨夜让他心悦的小糖球。他忽然想起,白日里,楚姜窈嘲他变老变丑时,他赌气从她腰间偷偷解下的小锦袋,不禁疏朗一笑。

他伸手从怀间那锦袋中摸了个糖球,扔进嘴里。仍是那般糖丝如酥,纤细不断,入口甘甜,令他烦扰的心情清润了些许。

但忽然听见假山高处竟有人嚷了声,“你偷我银丝糖吃?!”

他闻言一愣,抬头找寻,竟是楚姜窈坐在假山上更高的一块石上。原来她比从舟来的更早,之后见他也走上假山,不想被他看见,便借着夜色坐在原处,不响不动。

从舟脸上忽然带了些腼腆。楚姜窈与他横眉冷对惯了,而他现下那实诚摸样,就像偷跑出私塾的学生被师傅逮了个正着,反倒让她觉得好不习惯。更受不了的是,他想要将糖还给她似的,竟把糖从嘴里拿了出来。

那糖只剩老鼠药那点大了,还沾着他的口水,她正摆手说 “罢了罢了”,不料从舟仔仔细细、左左右右把那糖审看了一番,忽然嘴角一扬,眼神换了丝挑衅道,

“偷?这里面花生、芝麻、桂花,哪一样不是我府上的?”

说罢,他将糖一抛,划过一道弧线,正正落入他嘴中。他大喇喇地嚼了两下,没了,便伸手从怀中拿出她的小锦袋,又挖了颗出来,继续开嚼。

他看见楚姜窈一脸惊诧、摸了摸腰际,才发现原来样品加包装、整个都被他拿走了。她撅着嘴,没话说,直直瞪着他。

从舟边嚼边笑,打量着袋子说,“哦,原来连这锦袋也是我府上的。”

只是他正浅笑间,忽然如鲠在喉,脸色痛苦,双眉紧紧绕在一块,平日一向飘逸俊美的脸庞,顷刻间皱乱了风流。

那糖心不知怎的居然如此之苦!

楚姜窈终于等到这一刻,不禁欢畅淋漓地笑起来,“这苦心可是龙胆草、莲心、苦参,一起熬的哦,煞费我苦心呢。。 ”

她一语未完,被自己的笑声呛断,咳了几下子,又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从舟被满口苦涩淹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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