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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谍香-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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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有出路,但如此绝境,也算是最好的末路罢…

若他日,从舟派人下来检视,应该不可能会找到这么隐蔽这么深的地方。寻不到她尸首,他们一定会以为她已乘侍卫疏漏时,靠轻功逃出洞去了。

这般想着,她脸上泛起一个淡淡的笑容,酒窝渐深,全然不觉眼中溢出的泪水。

最好从舟会相信,她是逃到世间的某一个角落去了。或许、将来他有空的时候,还会想到她一点点…

她带着这点希望、绝望地闭上眼,从舟收走了她的软剑,此时她就算想要自行了断亦不能够。只能煎熬着、任身上肤烂骨裂的痛感越来越深地刻进血脉。

身边石壁嶙峋,身上山石叠嶂。百尺高处,可会是个小山坡?苦腥的血水从她嘴角涌出,她难忍呜咽,却忽然想到,就快要到清明了,小山坡上一定已是晴暖花开,莺飞草长。

从舟说过,邯郸的春天,很美的… 可惜她从未见过。

她一再地把回忆推回到那天的梅花树下,他曾对她说,要带她一起、行船望柳,踏青采桑……若一切都停在那一瞬间,该有多好。

……

从成邱回到邯郸虞府,杜宾忍不住道,“公子你这样会害了自己!私纵死囚、假造身份,你这已是杀身大罪,这次几位将军亲眼看见她一心向秦,皆生怀疑,公子总要给将军们一个交代。”

“杀身之罪,在我不在她。除了王,我不需要向谁交代……”从舟立在半醒楼外的风口,目光被风吹得飘摇破碎,“就算她还在为秦人效力,也必定情非得已。我已将她藏在一个极隐秘的地方,我要暂时切断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绝不让秦人再缠上她、再威逼于她。”

杜宾摇头叹息,“切断她与外界的联系… 公子,其实是想给她寻一个再无嫌疑的理由吧。”

虞从舟身形笔直,脑海中却一阵眩晕。杜宾说的没有错,他将她暂时藏起来,藏在没人知道的地方,实在是在这风口上、他不知道究竟怎样才能保护好她,究竟怎样才能让她不再沾上任何‘伏间’的杀生之祸。

晁也沉声道,“楚二小姐是不是受了秦国死士营的威胁?不如立刻抓一个死士营的人拷问清楚!”

杜宾摇摇头说,“死士营的人大多受过百种刑熬,口硬如铁,即使抓了回来,只怕也不会开口。”

虞从舟低着眼轻声揣度,“那死士营中,有什么样的人,既知悉密情,又容易开口呢?”

虞从舟与杜宾对望一眼,眸光一闪,忽然同时一悟,“…营中医傅?!”

☆、蝴蝶葬心

杜宾、晁也立刻带人行动;很快抓回一名常年游走在赵境的医傅吕老头。吕老头的表面身份虽是游行客医,但实际上效力于秦国死士营,往往有死士在赵国行事受伤时;都是他秘密前往救治。

吕老头个矮身薄,起先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但几番受刑下来;皮开肉绽;立时只剩了三分残息。再拖上一个刑架时;他终于松了嘴;无力地点头说愿意招供。

侍卫将吕老头拖至一间黑屋子,虞从舟命人抖开那幅江妍与窈儿的姐妹图,指着右边淡蓝衣裳的楚姜窈说,

“吕医傅,我并不想与你为难,只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子?”

吕老头大口喘着气,抬头仔细看那幅画像,点了点头说,

“见过,这两个女子,在下都见过。”

突如其来的回答,虞从舟措不及防,顿时浑身一寒,一颗心更是被挤推到悬崖边。这吕医傅甚至见过江妍?难道江妍她……

晁也亦听出蹊跷,喝道,“你说什么?!两位姑娘你都见过?你可是受刑不够、倒坏了记性!”

吕老头依旧看着那画像,面色怅然,

“这两个女子,在下见过两回,都是生死攸关的时候,怎会记错?”

“何时见过,快说!”从舟的手指紧捏着袖缘,几乎要把持不住。

“头一回,是很多年前,在魏国。那时候王稽大人收到消息,说魏国要处决一个通齐叛国的门客,就是如今的秦相、范雎范大人。王稽大人听闻范雎才识过人,连齐王都有意拉拢,便率人潜入魏国营救,在下亦受命入魏。在大梁驿馆,就是这个红衣女子已在那里等候。”

吕老头抬手指了指左边的楚江妍,继续说,“在下这才知道,原来她就是传递消息之人。她告诉王稽大人,她在赵国探到消息,并非范雎通齐叛魏,而是赵国人秘密构陷于他,王稽大人便更是打定主意要救此人以图利齐魏赵三国……在下记得,当时都不敢直视这位姑娘,因她着实美若天仙。在下听见众人称她楚大小姐。”

从舟身形微晃、如蒲草飘摇于海中,无根、亦无方向……楚大小姐,魏国大梁… 原来不仅窈儿,甚至连江妍都是秦国暗间?这么多年来,原来他从头到尾爱过的、信过的全都只是幻梦假象…

他忽然想起、江妍始终对他若即若离,而那一年,却主动要求和他一起去魏国大梁。在客栈中不见她身影的那几个晚上,原来是去密晤王稽…

吕老头顿了顿,指着画中右边的楚姜窈道,“行刑那日,秦人成功救下范雎、带回驿馆。而到了傍晚,在下见到这个蓝衣女娃,浑身是血,捱进驿馆,原来她是范雎的朋友,为将他从刑场劫出,肩头中了两道刀伤,颇深颇险。

“当时她还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但似乎视范雎大人为生死之交。她见范雎因笞刑之酷,昏迷不醒,不停磕头求王稽大人和楚大小姐救他性命。在下记得,她好像叫… 好像叫小、小… ”

“她叫小令箭。”杜宾跟了一句。

“对,小令箭。王稽大人和楚大小姐见她劫法场时武功颇俊,箭术、轻功亦可,最称心的,是她无父无母,根底干净,又对范雎生死相承,遂动了念头欲把她收进秦国死士营。王大人以范雎的生死相逼,那时小令箭也别无选择,只得发下死誓、为秦国死士营效命。楚大小姐便在她血脉中埋进‘命追’毒针,那是死士营专用于死士身上的绵毒,一生难除。王大人和楚大小姐知她再也无可反悔,方令在下为范雎大人治疗刑伤。”

虞从舟顿觉胸口五海翻腾,炙火掠烧。原来窈儿之所以会变成秦国死士,竟是自己一手造成!当年,是他令须贾离间齐魏、嫁祸范雎,而窈儿不过是个无依无助、只能以命换命、想要救下淮哥哥的小女孩。

未曾想,沧海一笑拟生风,卷落蝴蝶葬一生,到头来却还责怪蝴蝶为何飞不过沧海……

从舟喉咙一腥,血气的涩味弥漫在口中。他怔怔向后瘫软了几步,仿佛海水已经退潮,巨浪拍下、要将他同那蒲草一起卷裹而去。

原来自己猜中了结局,却从未猜到开头。在大梁初遇的那一面,竟是她一生中最后一天自由。从此以后,她身心都被钉在炼狱里,他竟毫不知情!

错了,自己真的都错了!从前总是怪她什么都不肯说,可是从未替她想过,即使她说了,也得不到想要的解脱。自己除了伤她,又为她做过什么?

“你见过她们两回,那第二次呢?”他听见杜宾问。

“第二回,是一年后在赵国。那时死士营的一批人进入赵国执行任务、却失利遭截,那批人中,只剩几个生还。楚大小姐急招在下去普合寺中医救伤士。

“在普合寺里,在下看见楚大小姐和楚庄主痛哭不止,原来,楚大小姐给伤士疗伤敷药时,看见小令箭腿上那颗朱红胎记,她年龄又吻合,这才惊觉,她竟然就是他们楚家十几年前在战乱中走散的楚二姑娘。楚庄主抱着那小令箭边哭边摇,但她那时毫无知觉、生死难料……

“当时在下也心有不忍,只叹这乱世残破,竟是姐姐亲手给妹妹埋下了‘命追’毒针,及至发现相认,终是来不及,死士终归只能是死士… ”

从舟霎时明白,原来窈儿不是不敢回楚天庄,而是根本回不了家,她早受傀控,注定在外以命拼杀。而楚庄主当年寻了一个算卦之人谎称她与楚家相克,也不是全然为了骗她,而是为了骗庄中众人,给她无法回庄找个借口。

他曾想过许多种可能,但从未料到窈儿的命途竟然惨绝至此。从小飘零,与家人失散多年、再得相聚时,却被姐姐亲手埋下‘命追’绵毒…

而多年后,在与他相处的每一天中,他把她的姐姐当作完美一般怀念,她却独自忍着真相、将自己埋到比逝者低微许多的尘屑里,还要逼迫自己在尘埃中绽出笑颜如花……

‘此毒一生难除’……这一句、忽然像一道电芒扎进他的胸口,灼心裂肺,从舟猛地站起身问道,

“她中过命追之毒,那如今… 仍会发作?!”

“自然。所谓命追,不到命绝、不罢追疟。每年春分到清明之间都会毒性大发,嗜肤蚀骨,教死士紧记毒发之痛、不敢妄生异心。而死士营在每年春分前,都会给有功无过的死士赏赐解药,清明之日即可毒消。而得不到解药的,就会受肌肤寸裂、百骨寸断之苦,死于清明。”

春分?!现在已过春分,将近清明…那窈儿她…

“难怪楚二小姐春分之前去了安汾,或许就是去领解药的。”杜宾在一旁沉吟,“公子,这倒是最好的验试。此时去软禁处察看,若楚二小姐安好无恙,说明她仍效力于秦国死士营,早已得了今年的解药了。”

虞从舟耳中一片空匮,再听不见什么别的,几步冲上揪住吕医傅的衣布、全身战栗地问道,

“若她没有听命于秦人、是不是无法得到今年的解药?!”

“是。”吕医傅点了点头,

“若如此,还有几日便是清明了… 只怕她已经… 烂得厉害。”

……

一种空前的恐惧如饕餮袭来,虞从舟几乎把持不住,此时此刻,他反而彻头彻尾地希望窈儿真的仍旧效力于秦人、已得了那粒解药…

他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地急急离府,赶去那个山洞。众人随他入洞,点起火把,但四下望去,却只有一张空石床,完全没有窈儿的影踪。

虞从舟脑中一片空白,思绪尽乱,全然不知该如何作想。

杜宾望着他说,“公子,看来你不信她是在骗你、只是自欺欺人。想必她早已得了秦人解药,是以才有法子施展轻功、趁侍卫疏漏,攀壁逃出洞去。”

那么说她已经得了解药了?她身上的毒暂时得解了?虞从舟怔怔吸了口气,至少,她现在还是安全的。

从舟拖着脚步,应该离开吧,既然她不在洞中、已去了天涯。但没来由的、他总有种惴惴不安。

他转身环顾四周,漫无目的地打量,忽然,眼神一震,凝在那竹榻的支脚上。他几步上前,蹲下细看,那颜色虽已发褐,但分明全是风干的血迹。

方才那种恐惧的巨压,又在他四周激荡,訇然束紧、将他魇住。他有直觉,窈儿仍然在这洞里,他急切地再次四下找寻,却什么影子都看不到。

“公子?”晁也见他神情古怪,紧张地问了声。

“她还在这洞里,她受伤了…”虞从舟如一头野兽般仓惶地低喃,目光急速在洞中扫视。为何只有竹榻一角有血迹?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低头看去,地面上湿漉漉的蒙着水,或许地上的血迹都被石乳的滴水溶淡了?

他一把夺过晁也手中火把,在石洞中奔跑寻找,总会有一点痕迹,总会有的。他第二次跑过那个侧洞洞口时,忽然停下转身,只有这里没有寻过,难道…

他一弓身、钻进侧洞。杜宾等人都觉得公子略有疯魔,楚姜窈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钻进那个矮洞中,又所为何来?

他几乎也觉得自己太过疯魔了,这侧洞越行越窄,乱石障阻,极不易行,他必须手脚并用,才能踉踉跄跄向深处爬去。窈儿怎么可能在这里,还是自己心神太乱,才乱了方寸?

从舟心里松动了想要放弃,四肢却仍在向前攀爬。

不知又爬过多久,他听见几声极微极沉的呜咽,如孤魂游荡,又似是幻听,他心中一震,更不顾一切地向前找去。

行至侧洞尽头,火光照亮了洞中石壁,也照见一个血肉混沌的人影儿,蜷在一块大石下,没有神志地痉挛,没有生气地吸喘,一身素衣尽被染红,身侧石块上亦是乌血滴淌。她的右手兀自抓着石缝里蔓进的一截树根,用力之狠,使根须阴森森地刻入掌中。

一眼穿心,从舟手脚骤麻,胸中如被冰凌戳透、寒冻彻骨,僵在五尺之外再挪不动身体。

到底是多痛苦多绝望,她才会爬到这么深这么黑的石洞底,寻求最后的一点庇护、最冷的一点倚靠?

求生无助,求死无路,而她在这石壁下尽受苦楚时,他却在府中查探她的曾经过往?!

几步跪爬,他扑到她身边。她脸上溃烂模糊,若不是她身上的气息、和他对她的熟悉,仅从面容五官他简直认不出她来。

他双手颤抖着将个血人儿抱进怀中,却听见她骨骼轻轻碎裂的声

☆、撕心裂肺

“窈儿……”从舟顿时泪如雨下。他不敢去想;却又止不住地想,这几日来,她始终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蜷缩在这无边的漆黑阴冷中;在百尺石下,捱着毒性一寸一寸噬咬她的生命,唯一能借到一点气力的;只有一截老树根。若再晚几日;或许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在黑暗的乱石洞穴里化成一滩脓血;再无人知。

他的泪水淌落、滴在她身上;瞬间渗入伤口,沙痛之感令她钝钝地呜咽了几声,又返了一点意识。

她微微睁开眼,眼内充血,她看不清他的脸,但一眼已认出他的轮廓。

他感觉到、她忽然浑身颤抖了一下,略僵了片刻,她惊惶地撇过脸去。

“窈儿!窈儿… ”虞从舟只觉喉中卡着木契,再说不出话来。

静滞中、她痛喘着气,似乎极想逃开,但骨骼碎成百段,再难动弹,她知道自己此时连一只蚂蚁都不如。

恐惧和仓惶都不能带她逃离。她渐渐死了心,说,

“能不能… ”

她的声音沙哑难辨,连自己都被惊到。她咳出一些喉间血沫,挣扎着说,

“能不能… 给我……”

一阵痛意淹来,她紧紧皱了眉,右手拉着那树根吡啪作响,吸不到一丝气,更吐不出一个字。

“你要什么?你要什么… 我全都去寻……”从舟只觉暗痛如锥,一寸一寸地碾扎在他心上。

她的身体似乎又飘浮了几分,抽搐渐止,命息渐弱。

她半睁开眼,目光中,弥弥哀求,漫漫痛绝,开口却是,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痛快?”

从舟怔如寒石,她的索求,仿佛一盆盐水沿着尖锥灌淋在他心间。当年一念之差,他间接地害了她的一生。时至今日,他能给她的,难道只有…

他看见姜窈朦朦胧胧地、望着他腰间的佩剑,流露出绝望的期望。或许受尽折磨后她最奢望的是一死解脱,但亲手杀她… 他怎么做得到。

她抬眼看了看他,视线模糊,看不清他面容。

她在等,却等不到他回答。她虚弱地闭了眼,惨笑着说,

“那… 你可不可以、至少让我知道,这毒… 到底还要烂多久,我才能死?”

从舟浑身一恸,窈儿的语气中,竟似是认为他才是那个给她下毒的人……他自以为爱她入骨,却原来、自己只是在她心中留下恐惧残念。在她纠结无解的命线中,自己与一个将她缠钉在地的恶魔究竟有何不同?

他思绪翻腾,这才意识到窈儿是失了记忆,不记得自己在死士营中的经历。而在她毒发之前,是他将她软禁在此,是他质问她是否仍是秦国暗间,而她最后吃下的食物,更是他派人放入这山洞中。一切在她看来,都显然是他已给她定了罪名,要以溃烂之毒将她处死。

他忽然明白,或许正是因此,她再痛也不肯出声喊,更不曾向洞外求救,因为她以为、是他要杀她,她就算喊了求了,也不过是死得更卑微些。

所以她反而爬进这深邃零乱的侧洞,或许抱着一线希望、这暗洞里或有通往外界的生机,但毒性太烈,黑暗太深,她的前路未有转圜,终是绝境。

“不是我下的毒… ”从舟深深埋下头,像是一声最后的忏悔。但话一出口反而想到,此时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姜窈昏沉的眼中却掠过一点微光,疑惑地说,“不是你…?”

“…是许多年前,秦国死士营为了逼你作死士,在你脉中埋下这‘命追’之毒。你失忆前,因为怕令我陷于埋伏,没有将我出兵狭荣道的军情传给秦人,以致你连遭追杀,亦得不到‘命追’的解药。是我一直都在误会你,却不知道、那个害你在危险中越陷越深的人,根本就是我自己!”

姜窈僵直的眼神怵怵地望进他眼里,听他从头说来,仿佛一道闪电、将她黯黑的半世今生照得通亮。虽然,耀闪过后仍是漆黑。

怔愣之中,泪水汩汩溢出,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她破碎的脸颊一滴滴淌下。

她忽然微微笑了笑,眼神留恋却又释然。她的语声涩哑,语调却带着往日的几分明媚,

“……我就知道,你没有那么恨我。就算… 你要我死,也不会… 给我用这么狠的毒。”

她含着笑意,嘴边淌出暗血,唇角却牵起一点满足。从舟压抑得直想仰天长啸。他弓着身,紧紧贴在她脸旁,

“我怎么可能恨你?我爱你,我早就爱你入骨。我只恨我自己……”

他看见她张了张口,说不出话,脸上带着浅笑,眼帘却愈发低阖。

虞从舟豁然清醒,所剩时间不多,更要抓紧。他小心翼翼将窈儿更深地拢进臂弯,膝上使力,尽量柔缓地站起身来。但这一点提抱,仍然撕扯她身上断骨,她痛彻心扉地凄喊一声。从舟流着泪、几乎连看她一眼的勇气都被吞噬,

“窈儿,我们一起去死士营,不管是抢是求是换,我一定从王稽那里给你寻一粒解药。”

楚姜窈没有力气摇头,促喘间努力睁开眼,急说,

“不要去… 危险… ”

“最险不过命抵命。王稽不是多年前就想杀我么,我求他如愿!”

见从舟一意孤行,姜窈的眼泪顺着残破的眼角漫开,语声渐轻,

“不要去… 我已经……”

痛意像丝丝利线,勾扯她每一处神经肌骨,也愈发将她的意识勾向虚无,她凝着最后一点气力说,

“不值得了… ”

在她最后沉昏晕去的时候,她感到他冰凉的唇覆在她耳边、透着被泪水浸透的破音道,

“值不值得让天意做主,是生是死我都与你一起。”

……

虞从舟驾马车一路向西,直往秦国而去。行得慢怕来不及,行得快又怕太过颠簸、姜窈再也经受不起,以致手中马鞭每一鞭都挥得颤抖。

驿道上是一望无边的灰黄,映得天色也黯淡无望。

天地交朦之处,隐约有一骑绝尘,疾速向他驰来。那人白衣白氅,衣袂翻飞,如云擎风,却难掩他瘦削身形。

从舟手中一紧,勒缰收鞭,他完全没有想到会在此时此地、看见他。

那人须臾便行到他面前,白衣一扬,翻身下马。

从舟怔怔喊了声,

“哥哥?”

范雎面色苍白至极、似有病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视线直直地打量了他一遍,并不言语,跃身踏上他的马车,起手便去掀帘。从舟一阵惧怕,下意识就想去拉他的手,但范雎眼神如剑,亟亟一扫,从舟被震得手脚俱僵。

范雎掀开帘。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见到她全身的溃脓污血、扭曲身骨,还是犹如狱火倾覆,荼烧于心。范雎身形微微摇晃,一把拉住从舟衣袖,借力稳住自己。

从舟满心愧疚难赎。当初哥哥救回窈儿性命、而他却固执地将她带走时,分明说过定会护她安好。而今、一年不到,她的境况竟比那时更加不堪。

“你要带她去哪儿?”他听见范雎沙哑地问。

“我… ”虞从舟见范雎似乎早已知道窈儿中毒,不再细说,颤声道,“我想带她去秦国,向王稽换一粒解药… ”

“这么迟才发觉她中毒么?这么迟才想到要寻解药么?!”

范雎怒气燃起,再也控制不住、挥起马鞭向从舟甩去。虞从舟身形微晃,一声不敢发。

看见一道血印子由从舟侧脸向颈间渐渐渗出深红,范雎又有些怜惜从舟的痛心无助。

他叹了口气,八年来,小令箭瞒得很好,自己何尝不是多年未察,又岂能尽怪从舟。

范雎捏着马鞭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说,“立刻带她回你府上。”

从舟惊诧地抬眼看他,满眼不解。

范雎一字一顿道,“我已有解药”

……

转回虞府,从舟将姜窈抱入自己卧房,小心置于榻上,焦急地望着范雎。

范雎从怀中拿出两只小瓶,拔开瓶塞,一股辛呛之味散入房中。他取过一碗,将其中一瓶尽数倒入碗中。

虞从舟虽不解药理,但看那液汁浓黑如墨、泛着亮红,还有一股刺鼻的味道,亦看出此是剧毒。他顿时心一颤,倾身上前,急拉住范雎道,

“这不是解药,这分明是毒药……”

范雎面色平静,修长手指拨开从舟的手,指向碗中毒酒说,“此是鹤顶红,“ 又指着另一瓶道,“此是断肠草。”

他苦笑一声说,“命追是绝狠的毒。这是以毒攻毒的办法。”

原来当日秦王要他以毒酒自尽,是为了救他、更是宣太后为了试验他的忠心。宣太后多年来不愿还政与秦王,多是因为他是当年赵武烈王强逼秦国册立的君王,宣太后怕赵人以此干政,使朝局失控,因而从始至终架空他的权利。但这些年来,秦王的作为与胸怀,宣太后亦深记于心,反倒是公子市私欲熏心,沉迷于宫斗,越行越远,愈发教她失望。而今她亦相信了范雎之辞,认定公子市甚至以死士之毒傀控相邦,她开始清楚地意识到,若真的大政归他,反而会令日益稳健的大秦朝局重陷混乱。

范雎赌的就是宣太后的这份怀疑。秦王与公子市都是她的骨肉,只不过秦王自幼质在敌国,而公子市承欢膝下,宣太后自然对公子市更多信任。但若公子市越发不受她的控制,而秦王向来隐忍顺服,她心中的秤杆会倾向哪个儿子,亦并不难猜。

地室中最后那一幕,他决绝地拒绝一年一解之药,反而毫不犹豫地饮下剧毒,已全然让宣太后相信,他真心向秦、一心为王,即使死也要助王主政天下……

范雎抬手将断魂草亦倒入碗中,两毒相溶,佌佌有声、令人发怵。

他心中苦笑,这制毒之人当真通晓人心,鹤顶红与断肠草皆是世间剧毒,有谁敢以命相试,更不要说两毒共服。是以命追虽有终身解药,但绝不用担心会有死士发现得了。

他缓缓走到榻边,慎之又慎地将小令箭扶起、拢进怀中。碎骨错声,钝钝入耳,他与从舟皆心如刀割,而小令箭早已没有知觉。

虞从舟僵在原地,见范雎端起碗就要将毒汁给她喂下,刹那间还是失控一喊,

“不要!这试验… 赌不起…”

范雎目光沉穆,静默片刻道,

“我已经试过了。”

“哥哥……?”从舟全身憷寒,瞬间失语。

哥哥究竟为窈儿试了些什么?难道,他曾拿自己的性命去试绝世绵毒命追、又以残溃的身体去赌天下至毒鹤顶红与断肠草?

怔怔看着范雎撬开窈儿的嘴、将毒酒灌进她的喉中。窈儿没有意识,但身体还是本能地起了反应,毒酒在她口中、胸中灼烧,她从喉咙里呜呜隆隆地发出哀声闷喊,似乎挣扎着想要避开酒碗,但范雎紧紧圈锢着她的身体,掐住她的下颚,她无法逃脱。范雎又按压她颈间的穴位、她只能继续一口一口将毒全部咽下。

一碗尽,范雎双眼通红含泪。他太清楚这其中的痛苦,自己都不敢再次回想,却要眼睁睁地看着小令箭在他眼前受同样的折磨。

果然她身体剧烈痉挛,苍白的嘴唇颤抖地翕合,吸到的空气却如火苗、烧透胸肺。三毒并起,煎熬全身,溃裂的皮肤渗出丝丝黑血,周身滚烫红肿。范雎没有勇气再看她挣扎痛苦的脸,一伸手将她的头埋向自己前胸。

她虚弱发颤地不断以头垂撞他的心口,暂时瘫软了片刻,忽然连声惨叫,撕心裂肺,潜意识地想咬牙忍声,一扣嘴却紧紧咬住了范雎锁骨下的皮肤,痛得他亦倒抽一口冷气。

鲜血从范雎肩口淌出,渗进小令箭的口中。她多日未进水粮,此时这丝丝腥甜如斯温暖,叫她难掩贪恋、竟矢口吮吸,更叫范雎心痛万分。

但她突然松了口,似乎明白这是他的血,转而扭过脸避向外侧,死死咬住唇。

“不要忍,求你不要忍……”范雎轻声泣喊。他宁愿她咬痛他,让他与她甘苦与共。

忍到尽头,她再也忍不住,一张嘴、连番呕出褐色胆汁,全身抽喘、似乎要将一个被禁锢多年的灵魂一起呕出。

那灵魂似乎终于得了解脱、得了安息。须臾之后,她的侧脸沿着他的臂弯无力滑下,再也没了动静。

☆、错落三生

她的灵魂似乎终于得了解脱、得了安息。须臾之后;她侧脸沿着范雎的臂弯无力滑下,再也没了动静。

从舟站在三尺之外,心如冰凝。这房中片刻;竟似十年。他怔怔地盯着姜窈,却再看不到一丝生气。周围的空气顿时窒泄,一个念头在脑海中不断扩大:他方才答应过她;无论生死、他都会与她一起;此生早已欠她良多;此刻不能让她久等。

他一手怔怔地摸上佩剑剑柄;范雎举目看向他,从舟毫无察觉。范雎忽然伸手,用力扣住他的手,将他一把拽到榻边。从舟一步踉跄险些摔倒,扶榻稳住时,范雎已将他的手指搭于小令箭的手腕脉上。

虞从舟神色渐变,忽一抬头,如看神灵一般看着范雎,痴喃道,“她还有脉… 她还有脉?”

冰冷的泪水沿面颊滑落,悲她之痛、喜她之留,喜极悲极,从舟像个雪中忏悔的孩子,蜷身跪在范雎身旁。

范雎站起身,取了湿巾轻轻擦拭小令箭身上血污,又拿出一瓶褐色药膏,一点一点涂在她破碎的肌肤上。全身都有伤口,他一直忙到黄昏。又怕她骨骼愈合错位,范雎用布条在她身上缠裹固定。

虞从舟跪在一边,看范雎额上渗着汗,愈发惭愧自己什么也帮不上。

在从舟面前,似乎渐渐起了一道冰墙,隔在他与他们之间,将窈儿与哥哥围成另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窈儿与哥哥一起共有出生入死的患难,青梅竹马的回忆,和彼此间心甘情愿、以命换命的舍得。

他悚然觉得,自己永远进不到那个世界里,在窈儿和哥哥之间,他到底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多年前,是陷害他二人的幕后操手,而多年来,是一个棒打鸳鸯的恶棍?

范雎的声音打断了他,“再找些软布和绳索来。”

他立刻应下,寻了东西再回房中。范雎将软布垫在她四肢上,随即以绳索将她手脚皆绑在榻板上。

知从舟不解,范雎说,“断骨复接、溃肤愈合时会奇痒难忍。我怕她没有意识时、若死命抓挠,会使接骨扭曲,皮肤留疤。”

从舟不敢想象,只怔怔点了点头。

一个激冷,他抬眼细看范雎的脸庞,玉面本无暇,而如今,却可见淡青色的道道疤痕,虽已不明显,但还是喧嚣着当日那场皮肉皴裂、血水满面的残酷。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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