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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谍香-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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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惜夕西兮

【】

☆、三十笞刑(楔子)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章是楔子,所以故意带了点明本白话的调调 ^_^第二章开始就正常乐 (正常就是… 言情、史剧?戏说、虐心?江湖、豪杰?…呵呵)谢谢各位读者大大!

话说才俊出乱世,乱世造才俊。这一日的魏国都城大梁,偏有一个后生才俊、小荷方露尖尖角,却眼见要湮没于这乱世之中。

此人范氏,名雎(ju)。

这一日之前,若称他为才俊,似乎过于褒扬。因他不过是须贾大人府上一名门客,月前才第一回随须大人出使齐国,若按资排辈、他还在末稍。

但这一日之后,若称他为才俊,实实委屈了另一个称谓——英雄。因为数十年后,再回看这乱世末年,若不称他为英雄,谁又敢称英雄?

此时他双手被绳索绑了,缚于大梁的街市口木架上,只等巳时一到,将行笞刑杖毙。

整个大梁涌来观刑的人把个刑台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今日监刑的是相邦魏齐,可见范雎犯的事情不小。

其实范雎刚从齐国回来那阵,门客间还争相传他的轶事,说齐王用词辱没魏国时,是他言辞灼灼,驳得齐王朝中哑然、无人可辩。一转身,齐王反而欣赏起这个书生的智仪风范,予黄金十斤相赠,欲笼络他入齐。他又是言辞灼灼、拒礼不收。

又有人说,此等都是假戏假演,范雎正是趁入齐之机,私下递了邺城城防图与齐王。是以须贾大人一众刚回魏国,齐人就起兵攻邺城,满城军民、死伤无数。

相邦魏齐听须贾和其他诸位魏使都如此说,心中勃怒,还没将范雎拘来,已给他判下死罪。

证据未足,怎能轻易杀人?只因这是战国末年,七国纷争,间谍无数。暗间、死间、反间、间中间、三重间,什么花色都有,濯网也难防。

证据凿凿、确为间谍者,必定处以五马分尸,以儆同党。即使证据不足、仅仅被疑为间谍者,往往亦会被压至街市,笞刑杖毙。

地下阎帝加班加点多收了不少冤魂屈鬼,地上之人也颇是无奈。毕竟牵扯社稷,稍不留神、城破将亡,王位易主。换了谁、都会宁肯错杀三千,也不敢放过一个。

无人真的理会、这范雎,究竟是那三千、还是这一个。

穿堂风从巷尾吹至巷头,扫过街市口,范雎在木架下飘摇的身形更显凉薄。

此时他虽是身着囚衣、血污满襟,但他眸如蘸墨,面如云涤,模样生得极是清隽少见,连累那些赶来砸鸡蛋的大妈大婶们下不了手,单是攥着那蛋、生生捂成了个暖宝。

巳时已到,相邦魏齐大剌剌一扔令牌,喝道,“将这通敌的间谍就地处决!”

范雎并无战栗之色,反而嘴角染上一抹笑,略侧了头、瞥向魏齐,声音清冷道,

“任贤则昌、失贤则亡,来年魏相可担得起去贤祸国之责?”

魏齐气得胡须乱颤,“叛贼死到临头还敢嚣张!”

“范雎本是流浪之人,生死何惧。然而旧时秦王用百里奚、而秦国得霸,越王失范蠡、而越国遂灭… ”说到那个灭字,范雎眼神轻蔑地又扫过魏齐。

魏齐怒极,抓了块令木向他掷去,砸在范雎额头,滚热的鲜血立时淌下,白玉般的脸庞顿时染上血玉成色。

范雎却依旧薄笑拂面、不亢不卑,“雎才微识浅,自不敢攀比先人。但雎尽忠抵贿、却受魏相笞毙,须贾怯懦诽谤,却得魏相重用,只怕已教天下贤良尽皆寒心,从此杜口裹足、莫肯向魏。”

他徐徐道来,风姿闲雅,仿佛此刻并非身陷囹圄,而只是于案边品茶论国。

这般幽淡清远、静雅卓然的神色,立时教老汉壮汉们信他是死间、少妇寡妇们怜他是受冤。

执刑的小卒倒没空感悟这些,举起大棒、只想干完差事了事。

范雎一介白弱书生,几棒砸下,好似腑脏错位,胸中闷痛如火,囚衣内更是血肉粘连。他顿时满脸煞白,虚汗淋漓。

书生往往太过倔强,痛到魂出窍、也硬是忍住不肯喊出声。但他那点身子骨,十几棒后已忍不住胸腔一恸、嘴中喷出一口血雾来

……

街市口东南角上,有家罄茶楼。二楼望台上、数位华服少年并排立着,睨看刑场。他们个个腰身笔直,器宇不凡。最左那人,粗壮身材、圆眼虬髯,其余几个都是书生打扮的清俊公子。

而这一排人正中,坐着位紫衫公子,腰束玉带、发簪香檀,斜倚在几案边,一双俊眸时而凝视杯中浮沉的茶片,时而略扫楼下乌杂的众人。

这位公子的容颜姿态,此处略过不表。这又是为何?只因这位公子的容貌……

男子见到,往往羡慕嫉妒恨无言,空谑一句,“切!”

女子见到,常常惊艳痴迷醉忘言,浪喊一声,“哇!”

……倒教人,不知该如何做表。

这位紫衫公子一对玉唇中轻含一片微卷茶叶,左右抿玩,既不吐出、也不含下。不一会儿,他低头浅笑道,“早知魏齐如此识浅,倒不必担心须贾的安危。”

“俺还是不懂,”身后左一那壮男嘴一咧,“公子为啥要叫须贾大人捅了魏人的城防图给齐人?对我们赵国有啥好处?”

紫衫公子依旧笑得清浅,俊颜轻抬,微微挑起冷艳的眸光道,

“齐魏合、则赵轻。齐魏离、则赵重。”

壮男听不明白这绕口令,当下想,是核桃、则轻,是梨子、则重。好了,这回记得住了。

紫衫公子眼光扫过楼下众人,见六层人墙外,站了一个女娃娃,蓝布衣裳、黑肤灰面,最多不过十二、四岁年纪,身量还未长高,尚未及笈。

他瞧着她,忽然目光里泛了点兴致。这女娃两拳攥得极紧,眼眶含泪,大风一吹就吹出水来。难道,是那范雎的青梅竹马?不想范雎还有这恋童的癖好。

女娃流着泪、嘴唇随着杖落默默翕动,似乎数着数。莫非是想数数、几棒才会将她的小情郎打死?他摇了摇头:口味忒重。

但她见情郎最后一面,却为何将雪白肌肤抹得黝黑?这女娃显是忘了抓黑粉抹手了,那一双手臂白如莼藕,他早已看见。

他心道、有点意思,抹黑伪装,难道还想劫囚……

正这一念之间,刑场另一边猛听得一声炸响,有人放出一阵不知名的烟毒,围观的人群顿时惊恐奔走,但烟雾甚浓,人们都很难睁大眼睛看清方向。连刑场上的卫兵都被呛得睁不开眼。

说时迟那时快,蓝布衣的女娃娃突然抹了泪,眼神一凝,几个转身跳跃,径直奔馨茶楼而来,他还未及细看她往这茶楼跑什么,她已经身体一旋,足尖点地、几步侧旋转踏,越到他们几人所在望台二楼。

女娃甩出一条长鞭,绕上望台栏杆,反手一紧、另一端缠上自己腰间,眨眼间已斜斜立稳于望台之外。

紫衫公子本就对她好了奇,见她转瞬已至眼前,不由站起身,立在她背后朗笑。明知此时形势紧张,他却忍不住故意戏谑说,“好身手!常闻诗中说,‘斜倚栏杆',不曾想、竟是姑娘这般倚法。”

那女娃全不理会他,左手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弓,右手三指一拂,竟从散乱发间摸出三枚袖箭。箭搭于弦,她猛力扯开弓,右肘砰地撞入他胸口,结结实实、教他眉间一皱。

楼下人群尚未来得及尖叫一下衬托气氛,她手中三箭已接连射出。前两支正中范雎手上绳索,悬缚一断,范雎应声瘫软伏地。

魏齐此时反应过来,气得颤抖,“把那暴民拿下!”

话未毕,第三支箭已到,魏齐看得真切,立时跪倒,箭深深没入他身后师爷的胸中。

魏齐在地上乱爬,‘暴民’和‘保命’比起来,显然后者更紧要。他一骨碌蹿到刑台之下,立刻有近卫涌上护住他。“撤、撤、快点撤!”他边喊边逃,等逃得远了,才敢再喊出一声,“拿下那暴民!”

此时又有三四个乞丐打扮的“暴民”从人群中钻出,抽出短刀,与刑台上的侍卫斗作一处。

蓝衣女娃见势一拧身,手腕轻抖,长鞭已从望台栏上松滑开。紫衫公子一惊、下意识便欲出手拽住,但还是晚了一步,她就在他面前急坠下去。

眼见还有几尺就要砸上地面,她忽地临空一翻,划过一圈圆弧,双脚稳稳落于地上。未有停顿,她即时舞起长鞭,探入战圈。

众人之间,她更显身量矮小。但她颇为灵动、左抽右击,放倒几人,又连着两步跃至范雎身边,长鞭挥成一个流罩,将他四周护紧。

紫衫公子双手撑着栏杆,眺望街市中一团混乱。没想到魏国相邦无胆无识,民间却有范雎这般雅士,连他身边一个小小女娃、也如此重情重义、身手不俗。

他忽然听见那女娃高喊一声,“林风!”,一匹黑色骏马立刻从隐巷中奔出,擎风而过,直朝她与范雎方向而去。他一扬眉,倒没料到她这么瘦小,却能驭得这般高头大马。

她收了鞭圈,用力抱起范雎,边抬边托,勉力要将他扶上马。此时一名侍卫夺空而上,抡起一刀向她砍去,她尽力一躲,那刀砍在她左肩上,顿时血流如瀑。她脸色煞白,但仍用另一肩顶住范雎,膝腿用力蹬起、将他稳稳托于马上。

那侍卫又提刀来砍,她空不出手来,却回头一望,那侍卫登时身子一颤,向后倒去。

“对着这般皮相也能发花痴?!”望台上左一那壮男奇道。

“是那女娃吐了根细刺暗器!”排在左二的少年叹道。

“白痴… ”左三的少年眼睛耷拉成一对平行线,见怪不怪道。

女娃半身衣衫尽染血红,她忍痛一扬手,正要拍向黑马,范雎匐在马上、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他笞刑已重、说不出话,但眼中全是悲凉不舍。

女娃满脸焦急,道,“快走!”她用力拨开他手指,又说,“我没事。”说罢她一掌拍向‘林风',黑马驼着范雎绝尘远去。

街市只剩下几名“暴民”与剩下的侍卫仍揪斗在一起,散民早吓得跑光。判官和死囚都已无踪,这边谁输谁赢倒不大重要。

“替死鬼跑了嗳,要不要俺把他抓回来?”左一壮男说。

“既然已经替过死了,也没人怀疑须贾大人,何必非要杀那门客?”左二少年惺惺相惜说。

“只怕这门客是个人物,日后会成祸患… ”左三眯着眼说。

左四点了点头,想来无话可说。

紫衫少年转身一抚扇,神思却似游在别处,所答非所问地说,“回去罢。等久了、她会闷。”

他脑海中泛过一张眉目潋滟、芝腮月容的脸,目光中转瞬多了温柔。

“那范雎到底抓不抓啊?”

他披上玉色披风,淡漠说道,“不必管。他的生死,与我无关。”

此时他说得轻松怠慢,却不知数年后再想起当日这句“生死无关”之错,和连累她人之过,直叫他一生都愧疚不安。

☆、囚鸟谍飞

连罄茶楼望台上这一桌都撤了,街市更显冷清空旷。

但其实西南角上的铁器铺里,仍有两人隔着重帘、看街心最后的撕打。

老者捻着胡须,微微笑道,“你安排得很周到。他们都扮成乞丐,魏齐应不会疑心到秦人的介入。”

他身后缓缓走过一个红衣女子,乍一看已是绝美惊艳,娓婉如仙,五官细处更是精致勾人,她这般美艳的灵物出现在杂铜烂铁的小黑铺中,立时充满互斥的张力。

“王大人过奖。”美艳女子稍一颔首,又道,“其实解救这般小人物,何须王大人亲自入魏?”

王稽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齐国赏识他、赵国构陷他、魏国冤屈他,这人物今日虽小,他日,或许反而是间道中的一颗好棋。”

他哼笑一声,又喝了口茶,问道,“那射箭的女娃娃是谁?”

“她是范雎曾收留的孤儿。郑安平对我说,自范雎被囚,她便有意劫刑场,我自是顺水推舟,只应承她会安排接应。抛头露脸的事,我们自然做的越少越好。”

王稽转头凝着红衣女子的脸,笑说,“甚妙。。刀不出鞘亦可谋事、方为上策。难怪公子市赏识你、虞从舟眷爱你,果然,不单单是因为楚姑娘的倾城美貌。。”

楚江妍神色怔忪,虚笑一下,未再言语

……

日暮天凉,大梁城郊一座半荒驿站院门紧闭。

蓝布衣女娃摸着院墙,一步一挪捱到门口,忍痛抬手、急扣大门。

门吱呀打开,女孩失了倚靠,跪倒在地,“范大哥呢?请让我见见范大哥!”

范雎此刻俯躺在侧房木榻上,昏昏沉沉,胸中气血犹自蒸腾不灭,背上棍伤如滚水烫灼。却于耳中似梦似幻听到这一句,登时睁了眼,猛一撑、强坐起来。

两扇木门哐啷被推开,跌跌撞撞扑进一个蓝色身影。女娃瞧见范雎,满目紧张忧心稍稍缓去几分,几步趔趄,跪在他榻边。

范雎那一撑一急,扯裂伤口,此时痛感直趋百脉,他本已精神干涸,这一耗散,顿时萎顿下来。好在蓝衣女娃见状以肩相顶,他无力地瘫伏在她的肩上。

“怪我。。连累了你。”他气若游丝,伸出一臂,微微拢在她背后。见点点滴滴刀伤血迹将她蓝色衣布染得发紫,心中酸痛得睁不开眼。

女娃此时与他肩首相扣,他背上笞伤狰狞密布、刺进她双眼,她再忍不住、两行泪扑簌簌落下。

“为何偏要我等到三十杖?为何不让我早些救你?!”她靠在他耳边,语声极轻、苦涩难调。

范雎的声音亦轻、却混着一丝冷戾薄傲,

“因为我必须让秦人全然地信我,必要让他们亲眼看见我已被魏人逼上绝路,这样我才能毫无可疑地入秦。”

女娃闻言,泪水愈烫,再不言语。

范雎忽然几声猛咳,催心催肺,咳出一口血来,抚在她背上的手失力滑落,他渐渐神随魄游,不省人事。

“不能睡!醒醒!你撑住,一定要撑住!”他隐约听见她嘶声力竭地喊着、用力摇晃着他,但只怪他平日太过清醒,此刻却只剩沉沦

……

二更夜,一处地窖幽室。

白日里那绝美的楚姑娘立于幽室正中,一袭红衣映得陋室生霞。她淡淡挥了挥手,两名黑衣人拖过一个昏迷不醒、浑身是伤的女子,扔在地上。

楚江妍身后的那名医傅向前一步,递了个瓷盒给她。她从盒中取出一枚沾染墨色的银针,又拿了一刃薄刀给右侧的黑衣人,说,“割开她左臂的血脉。”

一刃割去,地上女子身上微微颤抖,双眉纠缠,从胸口哼出一声,痛得睁开了眼。

视线方有些清晰,就看见一个如仙子般美丽的女子、握着她的左腕,要将一枚毒针刺入她臂间。她顿时一惊,抽搐着要缩回手,反而被两名黑衣男子更结实地按牢在地。

“怎么,小令箭,要做死士营的死士,却怕毒?”美貌的楚江妍盈盈一笑,桃花面、冷若霜,“埋进此毒,我方能信你此生再无反悔,悔则必死。”

地上那叫作小令箭的女子默不作声,泪水溢满眼眶,看见臂上血流蜿蜒而下,自知别无选择,忍下喉间酸梗,哑声问,“还有多久。。会毒发?”

“每年春分至清明那十五日间。”

“每年?”小令箭怔怔抬起头,望向楚江妍清冷完美的侧脸轮廓。

“这毒叫‘命追',自然追随一生。每年春分开始发作,会肤烂骨裂,痛是痛些,但只要你当年表现得当,死士营自会给你解药,熬到清明时,毒性便会弱去,伤处亦会自癒。”

如仙般的美女微微笑着,那笑容却似地狱寒冰。小令箭胸口沉凉,垂下眼,问,“若得不到解药,又会怎样?”

“十五日内肤溃如脓,骨碎千段。捱到清明,受万蚁噬肤,万刀刃骨之痛而死。”

十五日。。那应该足够寻一把尖刀、自我了断,痛快往生的吧。小令箭心里存了这一丝侥幸。

楚江妍见她不再言语,又握上她左腕。这一回小令箭没有挣扎,只是双眼木木地看着她。

楚江妍拿起那枚毒针,略微拨开她被割开的皮肤,将毒针深深一扎、埋进她的血脉。

毒汁浸血,顿如沸油浇灌,一阵剧痛在她脉间穿梭肆行,漫向她四肢百骸。小令箭浑身痛苦地抽搐,五脏肌骨、无有一处不似在火中灼烧。而黑衣人的两双大手重重按着她肩胛,令她全然挣弹不得。

痉挛间她睁大双眼,盯着楚江妍,紧紧咬着牙。捱到眼前一片漆黑,她终是吐出一口血气,软了身子、闭了眼帘、失了意识。

☆、岂曰无衣

三年后。

邯郸,赵王王宫。

赵王自九岁时得先王禅让、继承君位,如今已近一十一载。自幼拢霸朝堂的权臣换了一岔又一岔,可还是没轮到他这个王。

女子独守空闺十一年也早成怨妇,何况王乎?于是赵王近来愈发疏于朝政,懒散在宫中。只称病体有恙,已有大半个月“上不得朝”。

抱病就抱病吧,偏生赵王连装一下都懒得,每日里提了个鹦鹉笼,在各宫妃处来回流连,嘤笑酥风,此起彼伏,宫中每日温暖洋洋。

宫妃们倒欢喜得紧,日子虽则囫囵,但总比从前王上心有大志时、成天只与虞从舟虞中卿卯在正殿或书房里强。

所以说宫里的女子们难免有点短视,跟宫外的一个男子争什么酸,纵然那男子容貌俊美得、连一整宫的女人加起来也难及他七分别致气韵,他不还是在宫外的么。

相较起来,朝中老臣们就比较善于透视。若赵王日日装病不起,或全盘撒手政务,倒让人怀疑他那般装龟迂回、所为何来了。而如今,见赵王称病却不装病,理政却不勤政,心道赵王似乎是真的,低了心气、恋了香泽。

不亲见总不放心。这一日,当朝相邦奉阳君李兑携了几员心腹老臣入宫求见,赵王急急忙忙换了王袍,恋恋不舍地离了香月宫,直奔瑞和殿,好歹没叫李兑久等,李兑甚是受用。

一张口,方知此来是因秦人要求赵国割地敬献,以换安泰。赵王皱眉摊手,“就没别的好法子了?”

李兑并几员老臣分陈利弊,宛如流水作业,大抵不过是秦人连年犯我西境,不久前又夺我王公、符逾等地,实力有差,若此时强争不从,只怕又惹出战祸,乱我黎民。

赵王越听越没了声音,只答过几句,“也是”,“寡人知道”,再无他言。

倒是赵王的那只鹦鹉听李兑一众滔滔不绝,愈发精神,往往重复李兑话语的最后几字,引得赵王不时哈哈大笑。李兑等人面面相觑,抽了抽嘴角。

近侍蔡小六适时地端上一碗药汁,给赵王应应景。众臣瞥眼细看,赵王在人前亦懒得装装样,抿都不曾抿一口。

殿内空气渐渐沉滞,正此时,忽听得门外侍卫朗声道,

“虞从舟虞中卿殿外求见!”

一听这名字,各人心中仿佛扎了一针。殿上那些小宫女们脑中立刻嗡的一声,千弦万弦都纠在一处。好久没见虞公子,小宫女们心中饥渴、脸上想笑,眼光直直凝着殿外,愣愣地都忘记给赵王打扇,反而花痴地把扇柄往怀里抱得更紧些。

“宣!” 赵王不可察觉地蓄着一笑,侧过头,满意地对身后的蔡小六眨了眨眼。

方才从香月宫到瑞和殿的路上,赵王也这般对蔡小六眨了眨眼,蔡小六即刻心领神会,马上差人去宫外虞府传信,请虞从舟进宫觐见。好在一来一回没花太长时间。

李兑等人嘴角又抽了抽,早不来晚不来,怎么这虞小子偏偏这时入宫来,难不成、他和赵王还真是心有灵犀?诸人耷拉着老脸,斜目看向殿外。

那鹦鹉自从听见“虞从舟”的名字,好生不自在,拧着臀,抠着喙,不住聒噪:

“虞从舟,心上勾,君好逑,王同舟。”

几句鸟嘴里吐出的狗牙、唬得宦官宫女脸青一阵白一阵,不知是哪个壮了胆的宫妃,竟教小畜生学这般酸词,一并将平原君、赵王都讽了进去。老臣们心中讥笑,倒要看看赵王脸面可伤。不曾想,赵王只是悠悠哂笑,伸了一根玉指,透过笼隙,刮了刮鹦鹉的喙。

殿门外,一袭睿雅的身影遥遥登上秀水桥,清风拂过,微卷的额发摩挲着润玉般的脸颊,广袖袂裾在他身后飞扬,似有仙气、踏云出尘。

虞从舟一身银杏色衣装,襟口袖口镶着紫色亮锦,衬出他三分矜贵,三分灵毓。

踱过秀水桥,他进得殿来,俯首叩拜。赵王一声免礼,虞从舟起身站定。

他抬眼所见,一座黄金台,一帘银丝幔。一只绿尾鹦,一挂红桎笼。一缕香氛暖,一碗苦药凉。一位少年王,一排老权臣。

熟悉的銮殿,只是近来久违。

赵王等的就是这捡球之人,自自然然就把李兑扔来的黑球扔给了虞从舟,“献城求和,虞卿以为如何?”

虞从舟便自自然然地答道,“万万不可。”

每次都是这虞小子跳出来唱反调,李兑怒道,“若强拒不从,秦国再兵临城下,到时失了城池死了百姓,难道虞卿背的起这个责任?!”

“不战先怯,奉阳君未免太看低了赵国军队。今年若献城,明年秦国必定故伎重演,赵国岂非年年被动、再无转圜?”

虞从舟缓缓抬眉,神色清蔚简令,语音却铿锵逼人,

“不错,符逾一役,秦国的确夺了我们两座城池,但我赵军至少也拖着秦人苦战了三个月,秦军亦死伤难计,是以疲惫退兵。如今秦人逼迫赵国献出的城池,分明就是秦国兵力尚无力夺取的。若秦军未出一兵一卒,赵国就听命拱手奉上两座城池,岂不是太骄纵秦人、更让天下诸国小瞧了赵国?!”

李兑哼笑道,“秦国亦派使者前去魏、韩二国。若魏、韩向秦人示好,献出城池并与秦结盟,那赵国必定孤立无援、腹背受敌!”

“赵、魏、韩三国本就同根同气,这几十年来更成唇齿相依之势,绝不会甘心情愿与秦结盟,三国都心知肚明,秦人欲与三晋互相结盟是假,想要分隔孤立、各个击破是真。倘若奉阳君当真要送这两座城池……”

虞从舟向赵王踱了一步,拱手行了一礼,恭谦道,“从舟想劝王上将这两座城池送与魏、韩两国。魏韩既知赵国绝不屈服秦国,必效仿相从,如此可更增三晋盟好,亦可树立赵国在三国中的领袖之位。秦人若见三晋稳固、同心对秦,必不敢轻易出兵。赵国即可换被动为主动,反使秦人烦忧。”

李兑怒气郁结,一下子又想不到说道儿,转身瞪了身后几员老臣一眼,郑大人只好硬着头皮出列说,

“先王曾派楼缓入秦为相、暗中为间。此番楼大人亦遣暗使传来消息,要我们务必献城。楼大人既在秦廷,必有内见。微臣以为……”

郑大人还没想好‘微臣以为’的话,虞从舟轻悠悠开口道,“楼缓入秦为臣已经十余年,郑大人又怎知楼缓不曾被秦人勘破,利用为反间呢?”

“这……”

“再者,”虞从舟优雅一拂袖,视线悠长似在思量,“楼缓本就是外夷人,并非赵人。他若早生二心,欲做间中间、以图两边渔利,也并不出奇。”

“虞卿说的甚是。”赵王频频点头。

见一众老臣再无吭声的,李兑老脸一甩,脚下生雷,鼓着袍子出了殿去。

余下众臣也赶紧随之匿迹,殿上只剩赵王与从舟,两个未满二十的少年。

赵王收了懵然眼光,一脸清明,长身而立,英华毕现。虞从舟拢袖转身,四目相望,对笑悦然。

赵王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些。多日不见,那点距离实在让人生恼。待他近至眼前,赵王摇着头,温暖一笑,

“何必锋芒毕露?只是让你来给我解个围。。 ”

虞从舟仰着脸,一双明眸带着浅笑、透露璀璨光华,

“中庸之道自有去处,只是从来不在我这里。”

赵王笑而不语,端起那碗凉药,轻啜一口,“李兑只怕、恨你更深了。”

“最好把恨王的那份也算到我头上。从舟求之不得。”虞从舟耸肩淡笑。

“上个月你还在这里对我说,隐忍蓄势,颓然为攻。”

“那是对王说的。我自己,当然乐做众矢之的。王忍下不做的、颓去无声的,总要有人来挡来说。更何况,卖疆求和,简直与跪地求饶、割袍求荣无异!”

听到“无异”二字,鹦鹉兄忽然又兴奋起来,摇的鸟笼晃晃悠悠,响亮喊道,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虞从舟闻言一愣,看着鹦鹉、目光朦胧。

少年时的一幕幕又在脑海中翻腾而起。王与他,两人廊下楼上、嘻笑追跑,殿隅台前、朗朗和诵。这般光景,今生唯一。

“王… 还记得?”虞从舟语音渐轻。

赵王笑着坐下,抚摸鹦鹉的尾羽说,

“萦萦在耳,历历在心。”

赵王清楚记得,六岁时,父王寻了一位太傅入宫,教他读书读经,那是最枯燥乏味的一年。不料时来运转,七岁那年,那太傅又引了他的儿子进宫作他的侍读。那粉雕玉琢的孩儿小他一岁,眉目流转,童心轻灵。二人日日相伴,念书习字、骑马射箭。他从此方才体会,何为欢笑有因,玢美无度。与他一起,再看书卷,也只觉连竹简都润透着莹光,学海无涯,但行舟不苦。

那侍读孩儿,便是眼前的虞从舟。

这首“无衣”歌谣,虞太傅只教过从舟,从未在他面前唱起。是从舟在紫竹林中对他唱过,他就再不曾忘。或许因为,那曲词微亢、而曲调微凉。

见从舟神色稍滞,赵王侧头问道,“虞太傅他,近来可好?”

虞从舟心境被打断,退下一步道,“家父一切安好。”

“还是那么爱看舞散乐?”

“嗯。”虞从舟又点了点头,想到‘舞散乐’这一出,忽然嘴角难愍笑意,垂目莞尔,眼神中流动融融春光,洋洋喜意。

赵王即时好奇心动,“你怎么了,有什么事,这般喜上眉梢?”

虞从舟眨了眨眼,脸色略有泛红,“江妍她。。邀我今日去一士安赏戏。这么多年来,是她头一次主动邀我。”

他欣喜晃神之态,仿佛一个小孩终于长高了身量、可以够得到书架上的宝贝。

赵王见他笑得欢喜,不由跟着温柔一笑。从舟中意楚将军的女儿楚江妍,已有数载,虽则邯郸城里爱慕从舟的女子能绕城墙站上两圈,但世上总有一物降一物,偏偏只有这位冷霜美女楚江妍,似乎从未对他上心,却轻易夺了从舟心魄。

“楚将军过世也已半年多了,她总不会一直冷冷下去。”赵王笑着拍了拍虞从舟的肩头,“看来好事近了!”

虞从舟但笑不语。

赵王忽然又戏谑地说,“不过你这霞光满面的春风样儿,莫叫三弟瞧见,不然不知他又要发什么疯。”

虞从舟抿了抿嘴,想不明白这当口儿、王为何提到平原君赵胜。

“好了,快去吧,莫误了你的千金一刻。”赵王从案上拿起白玉雕刻的一株杏花,递给虞从舟,说,“听说在民间,陪女子看戏总要送枝花,这一枚、你拿去凑用罢。”

☆、冥冥巧遇

尚未到未时,还有一个时辰戏才开演。但第一回受楚江妍之邀,虞从舟安能在府内打坐,早早便到一士安附近集市上遛马遛心,临出发、还拉了几个府中武行的门客随行、给自己壮壮胆。

来回兜了几圈,心内等申时等得痒痒。街心的叫卖杂耍都只是添堵,虞从舟无名指并了中指、不停在额间揉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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