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绚日春秋-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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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阿鸟不肯,说:“那不行,万一不是你们的呢?要不?你过来——。不,不,你们不能过来,先说,说你们的马是什么样子!”
三个男人马迷心窍,嘀嘀咕咕地说话。
狄阿鸟见女人也不趁机跑,只在墙根边抱成一团,只好开动脑筋,继续玩自己的诡计,转过头来,说:“不说我就走?!”
男人们觉得,一般的马匹多少有些杂色,告诉说:“慢,慢!花的!对,是花的。”
“花的?不是!”狄阿鸟一口否决,“有好几种颜色,怎么会是花的呢?”
几个男人都觉得他不可理喻,嚷道:“你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有几种颜色不是花的是什么?”
狄阿鸟自顾说:“有几种颜色就是花的?谁来看看!”一说完,他见几个男人往这里走,慌忙后退,说:“不行,你们看了就说我是偷的!手里又拿着刀,那可不行!”
三个男人无可奈何,问:“那你说怎么办吧?”
“恩!我阿妈说了,要是和人说不清时。就找个人评理!”狄阿鸟把马停在一处分岔口,转身回来说,“要有别人说这马是花马,我就把马放到这儿,自己走!现在也没有人,明天吧,明天人多的时候我再来让人看。”
一个男人抓住他的弱点,白痴、善良,制止说:“你等一等!小兄弟吧?我们今天要用马。真的,很急,明天不是耽误了事?”
狄阿鸟抓住头,忍住笑犹豫道:“这怎么办呢?这怎么办呢?”
三个男人嘀咕了一下,其中一个拉去那女人起来,说:“去!你去看看,告诉他,是不是花马!”
女人还在抽泣,一边往后看,一边走,走得让狄阿鸟感到心急,但还是到了跟前。狄阿鸟从马上伸手,拉住她,说:“你看看!他们说是花马!”继而将声音转小:“要不要我救你?”
女人头发很乱,花袄很小。线扣被拽掉,在用手搂着。
她太过恐惧,压低声音,抖颤着问:“能跑掉吗?”
三个男人已经觉得不正常,警觉地问:“是不是花的?看到了没?”
“应该是花的!”狄阿鸟小声地嘱咐说,“说。”
女人回头回答,狄阿鸟趁势空出马镫,装作趴在马上辨认,傻乎乎地说:“我怎么看不出来是不是花的?”他看那女人一脚踩到马鞍上,猛地拽住她。女人却穿错了脚,上不上,下不下。
狄阿鸟见男人已经喝叫着跑来,心里焦急,连忙转往一侧的巷子。那女人死命地蹬、拽,将马鞍子荡断,抱住狄阿鸟惊叫,眼看就要跟着马,两条腿在地下“拉、拉”着跑,狄阿鸟伸出胳膊,一使劲儿,用一只胳膊把她抱起来,用另外一只胳膊掼上她柔软的屁股,从屁股沟里插过去,掇成布袋,放到马背上。
巷子交织,到处都是路,狄阿鸟跟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钻,好几次都差点被几名男人撵上,但还是跑掉了。他不知狂奔多少路,冲到一条南北的通路,将暴徒撇得连影子都找不着。
他停下马,却没有注意到天际的变化,只是叫了一声不好,说:“我真迷路了!”到了这安全之地,他觉得抱着一堆温香软玉的感觉很舒服,不由有些心猿意马,怀念起自己扮在人家屁股底下的手感,心想:真倒霉,要不是鞍子断了,她现在坐在我怀里。女人呻吟几下,从停住的马上慢慢滑下,抱住肚子感激说:“谢谢你!”
狄阿鸟也跳下来,见她拨去头发去看自己,觉得吃亏,也死死地看人家。
女子有二十多岁,光亮中的面庞娟秀白皙,惊魂未定中还泛出几丝惊喜和羞涩,一双带泪的大眼睛闪闪发亮,可以剜走一个男人的心,而襟带系在后脖子上胸前衣已经松散,白嫩的香肩露了出来。
狄阿鸟很高兴,得意洋洋地说:“我叫狄阿鸟,叫我狄壮士就行了!”
女子呻道:“我还以为却了傻子,要被那几个强人杀掉呢!”
她说完这话,回头看住狄阿鸟的背后,眼中满是惊恐,瞳孔中盛满火光,狄阿鸟连忙过头,也一下惊呆,只见远处穿起了大火,火势冲天,风一大起来,烟被风怒卷,将天空照得跟白天一样。
“不知阿爸有没有危险?”狄阿鸟喃喃地说,“他身上还有伤!”
这会,北面来风也突然大作。
风尘,树野卷得人一脸,隐隐将远处的嘶喊刮送过来,卷到人的心里去。
狄阿鸟的脑海中顿时闪出一幅景象,带伤的父亲站在乱军丛中,连忙紧张地问:“认识路不?快带我去!
女子摇了摇头,低声说:“我哪也没去过。我家老爷死了之后,就被充了官窑,现在被人掳出来,早迷了路!”
“那你呆在……”
狄阿鸟本想让她自己呆着,自己摸路走,可刚说了一半,就把下一半停住,觉着自己救人救到底,现在万万不能将一个弱女子抛在这里,不由急急走了两步,抓头说:“那怎么办?!”
“我们一起往那边走!好不?你别丢下我!我肚子疼,给我看住人,我去——!”女子拉着他说。
天气冷了,狄阿鸟都觉得冻手冻脚。他督促女子快解决完事,一个劲地往北方望着。顷刻,天上下起毛毛细雨,中间夹得的全是冰籽籽。他等着蹲在不远桥下的女子,怎么催都催不出来,见站在路上,被冰籽籽砸得疼,只好牵着马找地方躲风。
突然间,他有些警觉,听到左手边也响起整齐一致的响动,一行马蹄竟奔往这里,越来越近,慌忙之中拉上马,藏往桥下。
女人没忌讳那么多,匆匆问他:“你怎么也来了?”
狄阿鸟“咻”了一声,沉沉地说:“有兵过来!听不到马蹄声吗?!”
女子仔细听听,连连战栗。狄阿鸟看她不在桥下的阴影中,连忙把她带过来。狄阿鸟怕马叫,挠几下马脖子,蹲在她对面。
两人对眼看了不一会,就听到大兵在沟对面吵闹砸门,接着是嘈杂入室声。一会工夫,乱兵更多了。周围鸡飞狗跳,喊声连连。
女子解决完毕,眼睛惊恐地闪亮,问狄阿鸟:“这是咋得了?”
狄阿鸟摇摇头,也心惊地说:“造反吧!造反怎么造别人家里来了?”
第一部 刀花马浪 第四卷 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第十九节
弯月早就不见了,四处的火光却越来越亮,寂静大地仍不黑暗。风声咆哮,人声四起。细雨和冰籽低低地砸下,声音很细很密。天气越来越冷。狄阿鸟和那女子都被动得发抖。他们窝在一起,竖起耳朵,警觉地向外看。又过了一会,有兵士走过桥头,脚步“咯吱”作响。
远处有人叫了一声:“口令!”
桥上有人回答:“风舞!”
远处人再答了一声:“龙就!”
乱军越来越多,不断有队伍齐齐跑过,虽然显出良好的素养,却也在挨家擂门。两种动作都越来越大,使得女子浑身颤抖。
她整个身体几乎全伏在狄阿鸟身上,整个喷气如兰,胸部柔软得像是一团柔面。若不是这样的情形,狄阿鸟非流鼻血不可。他慢慢撑不住女人的重量,只好坐在地上。
桥下多沙,有大片的干草,地上还湿漉漉的,不知道是不是别人撒的尿。
两人等了好久,不曾见众兵转移,只听得脚步开进开出。
突然,有人在上面打起火把,接着,是谁踩了冰籽下来的声音,大概是来小便的。两人抱成一团,生怕发现,更怕马匹惊叫。狄阿鸟坚定心思,轻轻示意女子动一动,自己也好应变。哪知道那女子腿脚发软,动弹不得。他只得作罢,等人家发现再说。
兵士走着,突然叫了一声,骂道:“妈的!谁在这里拉了泡屎!”
一阵驱脚擦脚板的声音响过后,哗啦的水声传来。狄阿鸟暗笑,向女人看去,示意她厉害。
桥上的人也在笑。他们笑过一阵,在桥上说话,是一个士兵在发牢骚:“那家婆娘真鹅蛋!说天子脚下有王法!不就弄点吃的吗?非逼我们自己动手!”
另一个士兵不满地说:“饷钱越来越不当钱,这些且不说,连发都不发不下来。一说有乱,哎!将我们拉过来了!”他甩手将什么东西抛下,水中响了一声。
“妈的!没发饷又没捆住你们的手脚,金银多得是,就怕你没命拿!让当官的人听到,你还要不要脑袋?”一个粗粗的声音说。
突然,桥下的马打了下响鼻,敲了敲蹄子。趟出声响。撒完尿的兵士吓了一跳,大声问:“谁谁?”
狄阿鸟更惊,用力推开女人,起身躬背,也好搏斗。他等了一下,却不见人下来。反听到那人跑上去的声音,接着是问人的声音:“当兵拿饷,可不招鬼神吧?!”众人都嘲笑他胆小。一声闷号如牛唤子般传过来,他们都慌忙跑走。
两人吁了口气,重新卧在一起,终于觉得天下太平,看到了一个人影,接着又一个。马也被惊动了,咴咴地叫,将下来的两人先后吓倒。
两个黑影不走了,趴了一下,传出兵器刮草的轻响。一人喘着大气说:“妈呀!怎么有匹马?”
狄阿鸟眼睛早适应了桥下的黑暗,趁两个人向马掩去的时候,移动到他们后面,扳上一人的脖子使劲一拧。
那人闷哼一声倒地。同伴却还不知道,低声说:“小蛋,别让人抓住,抓住就是个死!”
突然他感觉到不对,回身看到摸捡兵器的狄阿鸟,小声地骂:“你吭口气,别跟个死人一样!”
“呜,呜!”狄阿鸟怕他警惕,就用吱呜声代替。
他摸到兵器,感觉到是木棒的棒身,反应出是枪或者是戈,连忙提兵器起来。
那人说:“我答应俺婶照顾你的,不然管你干球!”,他听到金属的破空声,退后几步,一下睬到那女人的身上。两人几乎同时惊叫。狄阿鸟趁机跟进啄击,听到“扑哧”一声,感觉到中了。
那士兵一边闷叫一边往外跑,腿脚软绵,踉跄扭行,还差点摔倒。他口里还叫着“小蛋”,不知道是惦记着另一个逃兵,还是把狄阿鸟当成他口中的“小蛋”。
狄阿鸟不理他,再次硬下心肠,只一个劲地对准他的头刨击、猛打。那人挡了几下,终于身子一软,倒下去了。狄阿鸟拖他回来,心惊地喘气,给女人说:“快,咱俩换上他们的衣裳!”
女人也在喘气,咭声说:“我脚软,动不了!”
“那你呆在这!我去找我阿爸!”狄阿鸟说。
“不!”女人扑搂住他,连声低叫,“别不管我,我换,换!”
“可你哪能跟我?”狄阿鸟推开她说。
他一想起阿爸,心中便急,好像眼前就是乱军,阿爸杀得一身是血,在到处叫他的名字。女人又扑过来,打断狄阿鸟的恍惚。她抱住狄阿鸟的腿,哭啜说:“你走了,我咋办?!”说完,她丢了狄阿鸟,抱缩成一团,只是嘤嘤哭泣。
狄阿鸟心中一软,叫她快点剥衣,旋即自我安慰:“叛兵,人人都得而杀之!”
两人换完衣服出来,狄阿鸟看那女子,见她脸抹的全是泥巴和血,觉得奇怪,问她:“什么时候抹的!”女人喘息抽噎,忍不住“扑哧”笑了一下,想说什么,嘴角吃不住劲,只是趋快小步子,一条一条地赶上,扯挽他,生怕狄阿鸟跑掉。
“这不像兵!”狄阿鸟被人拖着胳膊,想想也不像样,发牢骚说,“女人就是没用!”
女子嘟起嘴巴又想哭,吓了狄阿鸟一跳。
狄阿鸟边接过马鞍子上的绳子,边说:“记住,怕也没用,要是能把叛军哭死,那人人都坐在地下哭。你知道谁是叛军不?路上叫口令‘风舞,龙就’的全是叛兵。”
女子此时怕激惹他,自然半点也不敢异议,连连点头许诺,两人比划姿势,忙了半天,迎着火光去找狄南堂。
这起叛乱已经演化到白炽化状态,还牵连了一些未走的百姓和城门广场周边的人家。
狄阿鸟也只能靠官爵判断叛军为谁。这也不能怪他,现在叛军是谁,人人都分不清楚了。可说,狄南堂一行对后到的变数并无半点补益。
他推断前任辖督应该在守在衙门,接递来往宫廷的消息,那是把官员的头脑放到能够胜任的基础上,事实却不是,事发时,辖督半点风声也没摸到,也没回内城,而是在城南嫖妓。当时轮值的副督觉察出不对,到处派人找他。最终找到并等着向他汇报时,他正玩到兴头,不但不见,也没当回事,反而信任秦伤,因而吩咐下去,不要管。
等到南门聚集一些百姓,四处都有叫嚷声,情况乱成一团时,他才刚将肥胖的身子从女人的小腹上挪开。这时,他仍然没有清醒认识到形势,反喊出自己十多个随从,出来四处打人,结果被“暴民”围攻,堵在青楼。
当听说反叛一词,他的反应就是民变,最先想到的不是应防,反而是钻到床下。边反复吩咐妓女不要说他就是某某某,边叫人调集士兵将他救走。
这一躲就是半天,后来等手下增援来到。等他才赶到南城指挥所时,天已经很晚了。既然他有责任在身,自然想到补救脱罪。一个最容易的办法摆在面前,就是集合军伍,杀向叛民。副督反复告诫他,是军士哗变。他第一想法是要找到秦伤,让他帮自己解决。
副督见他如此糊涂,出于无奈,只好将他软禁起来带到北城,这才集合军伍。狄南堂带宫卫去了辖督衙门时,副督在校验场集合完毕,犹豫不决。
狄南堂认为软禁他是哗变军士干的,拼杀一番,把他救出来。副督立刻接到消息,反以为是叛军解救了辖督,怕又更大的变故,立刻发令杀往秦伤的人马。这样,放出来的辖督反认为是副督参与反叛,也召集一部分人软禁狄南堂等人,帮助秦伤的人杀副督。
人马就这样乱杀乱砍,两边叫的都是勤王。
禁卫辖兵衣裳不同,先前互杀虽然严重,还不算过分混乱,但接着,内城兵马也动了。内城兵马觉得是出外调兵的秦林带人回来,让人在胳膊上扎条白带杀出来。
四方绞杀一起,各按口令行事。结果到处都是巷战,杀到半夜。秦林方带了救兵进城,也分不清哪是叛军,先遣人马很快被卷入进去。
这时天地色变,连月光都没有了。
秦林领中军上来,一路上碰到数不尽的逃兵,都到处说自己是勤王兵。他以为内城已经破了,或者吃紧,不但将逮来的人处死,还下死命令:格杀无论。
很快,他又投入了一起人马,刚才狄阿鸟听到的齐步跑向战场的就是。
狄阿鸟出来时走了两三条巷子,就有投入不到战场的兵士列队等待,又兼顾监督执法。狄阿鸟两人远远看到刀枪如林,火色的甲胄,闪亮的头盔,和自己身上的装束差不多,慌忙对了声口令,亏他是往战场方向走的,一下儿混了进去。
这会儿,他没有见叛军就“如何如何”的大话,只是心急如燎地想救出阿爸就跑,心想:完了!这么多的兵,又如此密集,怎么可能找到阿爸,即使找到又怎么走得掉?
想着、想着,他就哭了。女子陪他掉阵眼泪,说:“我家老爷不受牵连时,我也风光,可如今呢?还不是跟根草一样四处飘零吗?事情都这样了,你哭也没有用。”
周围的士兵都转头看他们,狄阿鸟只是哭,女子也不敢吭声,生怕自己的花脸被人认穿。这时,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接近士兵的后排,点了十几个人说:“去,给爷弄点吃的来!”
狄阿鸟刚转头就挨了一鞭子。军官骂道:“不想军法从事就不要怕!哭跑了士气,老子宰了你!”
旋即,两名督兵就过来架牵马的狄阿鸟。女子一惊,使劲拉住狄阿鸟,却又不敢惊叫呼喊,只是抖着两条腿。狄阿鸟抹了下眼泪,很快反应过来,问他们:“都是朝廷的人,你看得就忍心?”
军官缓和了一下,刀削的脸庞多出点表情。
他叹了口气,拍了下狄阿鸟说:“原来是为了这个哭。我听里面出来的人说,丞相也坐在里面城门楼子上大哭。咱都是小人物,算啦,你也给他们一块去,弄点吃的!我看你年纪不大,也浑身是血的,去吧。”
狄阿鸟点点头,拉住那女子一块走。
冷风更大,接着竟飘起雪花。雪花里还夹着冰籽,将整个长月笼罩。狄阿鸟不但为阿爸伤心欲绝,更有点悲悯天人,他伸手让雪花落在上,看它接近就化为水气。心想,难道就这样了?
他重重的哈了一口气,白雾喷出了老远,然后回过头看。
整个堵战场的人身上都落满白花花的冰籽雪花,动也不动,只是紧握兵器,如同石头人一样地站着。
背影一下印到狄阿鸟的脑海里,异常地悲壮和凄美。他有些木然地转身,难以承受这种冷意,便用力咳嗽了几下,用袖子擦擦鼻子,大步跟着前面的兵士走。雪越下越大,不一会就纷纷扬扬,异常地瑰丽,极力渲染火浑的大地,他在心里说:“这雪下过后一定是红的。”
一路走着,前面的兵哥哼着想姑娘的歌,压得低低的,像是裹过雪粒的带子,低悠悠地被风刮起,不见一丝的欢快,反只有悲凉,甚至有点儿神圣。
第一部 刀花马浪 第四卷 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第二十节
天辉元年九月二十三日,即中洲历八六四年十月二十六日,离立冬尚有几日。入夜前,人们尚记得那浩然长空中挂着一把明月勾,可入了夜后,就开始听闻北风裂帛撕绸一样锐吼。有幸运的早归人,一夜里听不尽的悲回角鼓,嘶声怒吼。
山崩地裂般的呐喊,墙倒屋颓的轰隆,邻家遭难时的惨叫,透过窗户纸的火光,在缝隙里吹进的雪花和冷风,也只能让己家大小低声嘤嗡,叫着老天保佑。他们大多无法带着金戈铁马入梦,胆战心惊,要么夫妻缩成一团,要么和无法入眠的一家人团团地坐,又不敢点灯,相互对看泪眼。
临近天明,纷纷扬扬的大雪越下越大,成团穿羽般乱飞。
大雪地里插满刀弓剑戟,抛满残肢断体,雪红血白,触目惊心。尸骨如同谷个子样堆满内城南北门,上面掩盖着皑皑白雪。天空彤云可见,密织织地压在火光,断墙的上空,将夜中的琼楼玉宇,残树凋零,团裹一起,揉成为一个混沌为青玄赤色的世界。
战争终于在战场疏稀中结束,留下的几乎都是城外入勤的军伍。他们幸免于难,却也经受了一夜的饥寒雪涂。
当他们一拨一拨地开往北城去休息的时候,秦林率领将领进内城。
战场留下一团死寂,游浮着丝丝的淡雾,一所被推半倒,里面还有尸体的房子里爬出两个“尸体”,一前一后地蠕动。大雪仍然在下,将军们无意即刻打扫战场,留下这比比触目惊心,战场上还有未死的人,缺胳膊少腿,极其痛苦地呻吟,在雪中扭曲蠕动。
前面的“尸体”边爬边哭,低低地喊。
后面的“尸体”则快快地跟,生怕被前面的丢下不管。
他俩正是狄阿鸟和他半路解救的女人。
两人连人带马潜伏在那三角形的半倒墙垒间,听到一波一波的脚步声离去,便从残房子里爬出来。
狄阿鸟要趁天还未亮,战场还未清理。到死人堆找找,他心中还残留着一线希望,这线希望就像全黑的夜色亮出一丝灯火一样,支撑着他不至于放弃。他的手早被冻得麻木,包在袖子里爬动,浑身全是湿泥雪,犹不自顾地在死人和半死人堆里翻找,突然觉得腿部一紧,差点吓了半死,正以为有半死不活的人拉了他的脚,回头一看,才知道是那女人。
“你怎么又出来了?”狄阿鸟回身低咽,说,“快回去,天一亮,咱各走各的!你也不能老跟着我呀?”
“你丢下我,我有地方可以去吗?”女子低声说。
狄阿鸟任她怎么说,只是在死人堆里找,都快要大哭出来。
这么多人都死了,阿爸呢?他继续跟狗一样快快地爬,视线借着火光在人堆里穿梭。女人在他背后小声地叫他的名字,因受不了战场的恐怖而低声地惊叫。狄阿鸟只好又转过头给她说:“你要是听我的话,我就带你回我家!”
突然,狄阿鸟愣住了,他看到女人旁边有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虽然穿的是盔甲,面目已经沾满鲜血,虽然无法辨认,但怎么看都像自己的父亲。他呜呜大哭,迅猛地扑到那尸体身侧,看也不看,搂着就又摇又叫。
他摇晃了几圈,终于失望,擦干眼泪,把女人揽他的手臂推到一边,对着彤光低沉的天空低声祈祷。
刀片一样的雪花扫过他的脸,让哭过的脸庞生疼,生疼的。
他找了死马,割去尾巴,放到那男人嘴边,叫着几句,果然听那男人似乎叹息一下。这是放地收集人灵魂的地方,他们相信人死之后的灵魂,就会因这最后一口气而附在马尾巴上。狄阿鸟作样做了出来,他把一梢马尾塞入怀中,拖起那人的一只脚,使劲地拽。女人也躬身来帮忙,两人一人拉了一条腿翻越障碍,慢慢地走。
好不容易回到原地,狄阿鸟拉出马,让马先卧倒,然后把沉重的人体扶上,这又带着那女人出发,借残存的夜色快走。
想到再也见不到可亲的父亲,他便难受,边走边哭,模糊不清地说:“阿爸,你就这样去了长生天那里,抛下我两个阿妈,抛下我和妹妹……”尸体突然从马上掉下来,爬起来,蹒跚地向一旁走去。
狄阿鸟糊里糊涂地边哭边走,哪去在意身后。那女人却又惊又怕,追上去,偎着他让他回头看。
狄阿鸟在前面用力拉着马缰,觉得想吃东西。他摸出别人分来的一小块硬得跟石头一样的锅饼,“咯嘣、咯嘣”地咬着,低哭着问旁边的女人:“你吃不吃?”
“你阿爸走啦!”女人木然接过那块小锅饼,猛推他,让他回头。
狄阿鸟又也撇嘴巴,控制不住哭意,继续在两旁倒塌的房子间大步往前走,边走边点头,说:“我阿爸走了!”
女人急了,拉又拉他不住,干脆对着他的胳膊咬上一口。狄阿鸟甩掉他,从怀里摸出条烂马尾巴,抱住继续低语。女人不知他那儿的风俗,干脆夺了,使劲一扔,只见那马尾巴就如投镖一样,带着尾须,一个抛线,在黑暗中找不到。
狄阿鸟嚎了一声,推了她一把,在雪里乱摸。
“你阿爸真的走啦!”女人尖叫。
“我阿爸走就走啦,可你这个狠毒的女人,呜呜……”狄阿鸟抓摸了一阵子。终于因找不到,坐到一块断墙上哭。他揉了下肿眼睛。突然看到马上空空的。
“我阿爸呢?”狄阿鸟傻眼了!
两人相看无声,接着都反应过来,边往回到处乱走,边喊“阿爸,(狄狄阿鸟的阿爸)。在哪!”
军营中派人征调民妇做饭了,三五十人在这一代残存的民房到处喊叫,还伴随着打人抢东西的声音。两人也劳而无获,只得黑着脸,上马躲避,以免被赶入军营。两人摸路就走,到处乱奔,遭遇到兵士就回头再跑,隐隐听到好像有人在叫“狄狄阿鸟!”
两人不敢回头或者答应,跑得更快。穿过不知道多少条路,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狄阿鸟才在街道中找到点熟悉的感觉,他这就认出点路,往二牛家走。雪里埋的仍然有大兵的尸体,他提住心,想着昨日到处的杀人放火事,胆战心惊。恨不得一步到家。
熟悉的篱笆门出现了。真的伏有人的尸体,足有十多人,有的是被刀砍死,有的是被大箭射穿,有的是死在这里,有的是被抛扔出来。雪地上还到处都是马蹄花。狄阿鸟大惊,丢下那女人,跑进院子里溜劲大喊,从阿妈到妹妹,再到二牛,铃嫂。
他看二牛家的主屋有烟气,一把拉过别在身上的短戈,想都不想,破门而冲,口里大叫着:“千刀万剐的叛军,我杀光你们!”
一屋子都是带泪的人,二牛脸色苍白地卧在地上,胸口前都是血,他躺在她媳妇的怀里,一手牵着他母亲的手。花流霜一手绰着一张弓,一手抓着箭枝,飞雪也是,连龙蓝采和风月都拿着兵器。风月肩膀上还有伤。他们本听到狄阿鸟的声音,却只看到一个满身血污,泥巴和雪的小兵撞开了门,提着短戈挥舞,都以为是又有乱兵入室,辨认好久才看出是狄阿鸟。
狄阿鸟喜极而泣,大声说:“我真吓死了!”
“你二叔带人去寻你们了!你阿爸呢?”花流霜问。
狄阿鸟说不出话,再次抽噎,将外面女人的话结合自己的意思说出来,说:“我牵着马,驮着阿爸,可他掉下来就走了,就再也找不到,连灵魂都被一个傻女给扔掉了!”
说话间,外面的女人追进来,怯生生地站在狄阿鸟后面,不忘扯住他的后衣襟子,帮他讲昨天夜里的事。
天已经放白。众人带着侥幸的心理找狄阿鸟的漏洞,推知狄南堂的生死,不断地问:“你看清他的脸没有!”
正说着,马声嘶叫,乱花花的脚步响在院子里。
“你二叔回来了!”花流霜说。狄阿鸟一回头,却见到的全是兵装的人。
狄南堂和宫卫刚被外兵解救,参见带救兵回来的秦林,被授予一部分兵权,这才有空回家看看。他一回家和狄阿鸟一样,先拨看门边的尸体,这会才一身是雪的进门。狄阿鸟看到他就懵了,去摸最近的兵士,痴傻地问:“天上的兵吗?”
入手冰凉有感觉,但这还打消不掉他的疑虑。
他边低哭边往外,一个一个地摸着走,疑问连连。
“家中都好就行!”狄南堂说,“我正带人约束军纪,路过这里!是不是老二来了?你们告诉他,让他少带人乱走,别被城中的兵马误会。”
说完,他就带人离去。
已经是清晨了。
狄阿鸟看得清楚,摸的真切,但还觉得不太真实,揉着眼辨认真实和梦幻。他呆呆地站在门外看,好久才知道跑着喊。外面的雪细小了很多,却也是白面一样筛下。昏暗的天空再次起风,流雪细烟在风中扬漫低悠,竟然带出几分绚烂的凄美。
狄阿鸟回身进屋子,也不管自己阿妈问身后的女人什么,关上门就伏在二牛身边问他是否有事。二牛的母亲已经哭干了眼泪,声嘶得又哑又低。
花流霜让下人们帮大水的媳妇做饭,自己走到狄阿鸟边敲敲他,示意有话给他说。
到了雪地,寂静到了极点。花流霜低声教训狄阿鸟:“你救别人,谁救你?!什么烂货都往家里捡。为阿爸,阿妈想想好不?!等一会,让你二叔看看城门守的严不,要是不严,我们都去你那破庙里避避!”
狄阿鸟悄无声响,翻找自己的脑海,怎么也没找出自己错在哪里!不一会,狄南良带数人回来,面色青峻,下来只是兴奋地拥抱了一下狄阿鸟,这就说:“城门已经封闭,听说什么健布将军也带了人马赶来。”
“还打仗?”男女老少都变了脸色。
“健侯爷肯定回来收拾叛军!”二牛吃力地说。
“谁是叛军?”风月呻然发言。
狄南良狞然一笑,说:“就怕他们不打!”
花流霜推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乱说。狄南良嘿然冷看,扶着马刀,不当一回事地说:“我侄子不过教训了个黄鼠狼,乌鸦而已,差点被绑去要了性命!改天就让他们跪在我们脚下说话,看看这天下姓什么。”
众人都是没见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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