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绚日春秋-第2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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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腰,扭开袍扣,把袍子脱了,上下整饰,叠了一叠,再晚下腰,放到帽子底下,笑着说:“该滚蛋咯。”
至今为止,邓校尉还没出来,他人呢?!他的不出现,有点不同寻常,狄阿鸟猛地扭了一回头,两眼陡射寒光,往邓莺旁边看了一眼,旋即弯下腰去,旁若无人地托起妻子的头,轻轻用手,轻轻把污垢抹去。
这一刻,他把周围的人都忘掉,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来赴宴之前自己还搂在怀里的柔软身体;此刻;身体变得僵硬无比,已经开始冰凉,肌肤因坠地淤积的大片紫血,触目惊心,掰也掰不开的手指中握着一把匕首,就那样在脖子上扎了个洞,就像有时固执起来,一定要用细伶的拳头捶自己一下一样;伤口里头流出的血液结成一片凝血,凸起的地方有板筋那么大,延伸到缭绕的头发上,把头发粘住了,竟然给粘住了;脸上更是青紫狰狞,钉着两行带血的鼻涕,赴宴前敷上的胭脂和薄粉被汗冲洗,五颜六色,她以前,可是最温柔不过的人了,连个凶恶的表情都没有做过,此刻却是如此凶狠与丑陋;两只失神的眼睛还在往上看着,盯着自己,盯着自己,好像她只是做了个噩梦,只是被吓到了,好像她一翻个身,就能爬起来,要把好些、好些的话说给自己说,一时情不自禁,眼泪鼻涕就要一起往下掉,吼吼往腹腔里吸一吸这些液体,要张嘴说句什么,却又感觉着这些液体想从嘴里出来。
他忍着,忍着,脸上的肌肉却越发不受控制,撕裂了一般疼痛,不停往四处抽抽,还是“荷荷”地哭了出来,说:“你怎么就这样去了,让我怎么给你的哥哥交待,他刚刚把你交给我,一眨眼,你就不在了。”
他在心底痛苦地大喊:“他不就是垂涎你的美色么?!你为什么这么傻呢,为什么自尽呢,你和他睡一觉,我也不会嫌弃的呀,你的人还在呀,你的人还在呀,可现在;却断气多时,灵魂都飘散了。”
他迅速地惊醒,强行掐断自己的哭泣,最后干嚎几下,取下帽子,拔出腰间的短刀,揪住一把辫子,割了下来,放在妻子的鼻子下面,呼喊两声,终不见那一声叹息,只好别在她的衣衫上。
旁边出来哭声,狄阿鸟扭头看一看,是路勃勃在哭,就搂一搂他的肩膀,站起来,往四周看一看,找到那件虎皮大氅,一步一步走过去,在众人的退却中,把大氅拿到,打净雪末,回来遮盖到妻子身上,弯腰将她抱起来,感觉到她好轻好轻,好像一丢手,就要飞了一样,便用力地搂着,挨近自己的脸颊。
史千斤一晃一晃来帮忙,和陈绍武一样无忙可帮,因为觉得要做点什么,就捋了袖子破口大骂,把邓北关的娘往死里蹂躏。他也不知道人家的恩怨,也不知道自己骂的对不对,干脆逮上安勤的乌纱帽,发泄式抵补上一脚,看它射到高空。
陈元龙鼻子生烟,扭头正问这人是谁,狄阿鸟回过头,看着他说:“叔父大人,失陪了。”说完,搂着妻子,往远处走去。
陈元龙知道他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嘴角勾了一勾。
第一卷 雪满刀弓 一百一十二节
在邓艾的陪同之下,陈元龙带着陈敬业,退入到内宅中去休息。他不是真的酒困力乏,也不是贪恋邓家高规格的额外款待,而是知道一个兵户造了反,邓北关搜捕反贼同党,很快会名正言顺地逮捕狄阿鸟,自己不回驿馆,是为了向邓北关的行动让步,脱身出来。一路上,外头多出许多的仆人,四处走动,像在寻找什么,使他的脸色很难看。到了栖息地,他给卫士、幕僚一挥手,带着儿子进去,把门掩了。
屋中只剩二人,陈敬业便毫无忌讳地说:“想不到呀,他妻子为别人殉情,他还难过成那样儿。”
陈元龙找到一张阔背椅子,按在扶手上坐下,轻轻呵责说:“你知道什么?!你以为他妻子真的不贞,为别人而死?!我的儿子呀,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看一看外面,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吗?!这一家人好像是在找什么,为什么呀,因为他们在消弭证据,你要记住,姓邓的不是什么善类,狠着呐,狠得让我想不到,背着我就下手了,真他娘的可恶!”
陈敬业小声说:“昨晚,你不都答应他了吗?!难道您变卦了,不想让他们要博格阿巴特的性命?!”
他压低声音说:“我答应他什么?!我从没想过要博格阿巴特的命,只不过是想让博格阿巴特把‘千里眼’主动献给我,带着他的人投靠我,我那时再出面救他,反手清理他的仇家,那时,他不但给了我想要而张不开口的东西,还会感恩戴德。你要记住,我和阿鸟的父亲同袍同泽,而与他们,不过一些金钱交易,身在朝廷,少不了自己人,倘若收了一些金钱,就什么亲戚朋友都不顾忌,就没法在朝廷立足?!
“何况,陛下也宠幸着他呀,曾毫不讳言地说,孤一见他,就喜欢上他,想收他为义子,可他不肯。”
陈敬业大吃一惊,问:“陛下曾说过这样的话?!”
陈元龙说:“你们都不要忘了,陛下和皇后所生的女儿在战场上被博格阿巴特俘虏的时候,京城就传得沸沸扬扬,说他与公主有了肌肤之亲,所以才肯投降。流言可畏呀,陛下要收他为养子,是戳穿流言的一个办法,而后,他却不肯,陛下也没有杀他,内情不就值得玩味了吗?!据有人讲,皇后想把女儿嫁给他,几次与陛下提起,要把他召到宫里见上一见,可他闪电般成了亲,一娶就是四房,毁了皇后的脸,皇后一生气,要杀了他,陛下便着人把他给流放了,这话,会是空穴来风吗?!陛下的女儿岂能嫁人做小?!流放他,会不会是先逼他一个妻离子散,再把亲生女儿许配给他呢?!”
陈敬业嫉妒地说:“这也太便宜了他,陛下究竟怎么想的?!”
陈元龙笑了笑,说:“究竟怎么想的?!这样的事,往朝也是有先例的。”他娓娓地说:“安德公主,也就是当今陛下的九姑姑,也是亲姑姑,自第一任丈夫喝酒暴毙,生活过得很孤苦,先王就有意成全她,上朝时带上她,让她隔着帘子,选自己中意的朝臣。安德公主选中了文学殿祭酒宋祁,给先王说,就是他。先王当天散一朝,就找去宋祁谈话。宋祁已经有了妻子,夫妻很般配,也很恩爱,委婉拒绝了先王,几天之后,他就犯了君前失仪之罪,被流放到南疆去了,还没有到流放地,妻子病死在半路上。先王就跟人说,这是天意,把他召回来吧。于是就召了宋祁回去,给宋祁说,你娶了安德公主,就是我的妹夫,我们都是一家人,自然没有什么失仪不失仪的。宋祁不堪流放,无奈答应。陛下追赐了他先夫人的名号,一个夺情,放他儿子一个外任的缺,免了丧孝,促成他们尽快完婚。这就是天子家的家事,没什么办不到的。这一次赶赴上任,临行之前,陛下还召见我,托我说,你和博格阿巴特的父亲,关系不错吧,你就顺道看一看他,过得怎么样,是不是乐不思蜀了?!被流放的大臣,每年都会有几个,然而能让天子记下的,都有谁?几年一过,他把你这个人都忘了,某年某月某日,他经人提醒,都会问,这人是谁呀。别人一说此臣子的往事,他‘哎呀’一声,说,我怎么把他给流放了,召回来。哎,人就回去了。如果没有人提起,他有可能,一辈子也想不起来,当年流放了一个不该流放的人。可博格阿巴特呢,陛下不但记着,还托我来看他,谁敢说,他就没有出头之日,老死于此,病死于这儿。”
说到这儿,他叹了一口气,说:“不过他妻子这一死,怕是要坏事了,这个时候,邓被关把他抓起来,他还会冷静地想到我吗?!我现在忽然觉着,这或许是邓家的阴谋,往我身上系绳子,让我也脱不开干系,且观后效吧,要是施恩不成,反成仇家,我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杀了博格阿巴特。”
说完这些,他闭上了眼睛,约莫说:“时候差不多了,该动手了吧。”
※※※
离开那些靠在两路的宾客,周围越来越静,最后,只剩下几个自认为是亲友的人跟随而踩发的脚步。夜色深深笼罩,让鬼和神一起现了身,一起探了五颜六色的爪子,无声地施虐,无声地狂笑。狄阿鸟的心灵沉寂到一片死亡般的平静中,感到两路一切都静止着,然而,慢慢的,慢慢的,狂暴的灵魂在遥远的天边晃动,细小的哀乐刮在他的耳朵边,让他眼前续幻出传芭(传香草用的舞蹈)的人影,冥冥中似乎有人在歌唱: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
姱女倡兮容与;
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注:偷自《九歌&;#8226;礼魂》自译为:礼成了,鼓点密集。手执香草,更迭起舞吧。美丽的女子,又歌又舞,却突然静止不动,春兰在传递,秋菊在传递,远古至今,不曾中断,像春兰和秋菊一样的你呀,永远都在。)
抽丝般的低歌,从广阔的地平线上奔涌来,亦是狄阿鸟奔逐去,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妻,正在前方等他。
史千斤几个人跟不住,在左右小跑,陈绍武带一个新兵,总是去捞路勃勃的胳膊。跑了一会儿,眼看驿馆在前面,狄阿鸟忽然一收脚,站在了那里,几个人停在两路,看一看他,看一看驿馆。
驿馆静静地伫立,灯笼高挂,并没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地方,好几个去邓校尉家赴宴的宾客还自门口进出。身经百战的史千斤立刻就感觉出了点什么,太静了,一切太安静了,那些宾客,本来还在交头接耳,但一进门,就默默地往里去了,赞许地看了狄阿鸟一眼,脱口说:“有杀机。”
陈绍武哭笑不得地看看他,甚至有点儿愤怒,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心里难过,快进门了,他张口就是一句“有杀机”,是在捣乱还是在开玩笑?!狄阿鸟也往他看了一眼。路勃勃却怒了,哭道:“你娘的杀鸡,阿哥走呀。”他拉住狄阿鸟的衣襟,说:“走呀。”
狄阿鸟让人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地问了一句:“宴会上,邓北关去了哪?!”
路勃勃觉得不对,阿哥的身躯有些僵硬,立即丢了手。
陈绍武不解地说:“怎么回事?!难道……”
狄阿鸟拉了丝鬼一样地笑容,问:“你们知道,安县长这样老于世故的人,为什么会辞官?!”
陈绍武想也没想就说:“他同情公子,心灰意冷。”
狄阿鸟说:“你错了。因为他已经在宴会上摸到了一点风。穆二虎造反了,他的官今晚就已经当到头了,被别人罢免,不如自辞,所以,这才脱衣取帽,那,谁能告诉我,邓北关干什么去了?!”
陈绍武狂闪灵光,说:“抓捕穆二虎的同党。”
史千斤赞叹说:“小相公心思好得很,一连起来,就是驿馆中有伏兵。”他想了想,又说:“可为什么,不在宴会上抓你跟安县长?!”狄阿鸟冷笑说:“应该是别有用心吧,我也不清楚,但我想,他是要秘密抓捕我,避免什么意外。”接着扭过头,问:“老史,能带我进你的兵营么?!”
陈绍武吃惊道:“不至于吧?!”看史千斤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为难,说:“去我那儿。”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你跟我的关系太密切,别人容易判断,倘若到时用上令压你,你造反不成?!何况,他们要是判定我是穆二虎的同党,也有借口办你一个同党,你走,立刻走,回你的军营。我去老史那儿,是因为老史人见人怕,能带我出城,而且军营比较远,需要骑上快马,走上一阵子,容易脱身。”
史千斤双手叉到了腰上。
狄阿鸟确信,他虽然粗鲁,却不是没有头脑,只是两面之缘,未必肯冒这么大危险,包庇藏匿,淡淡地激将:“不敢窝藏我?!”陈绍武却要客气,说:“我不怕,与其找人家史将军,你还是连累我吧。”
史千斤大怒,一把揪过他,说:“这个时候,挤兑我?!”接着,往驿馆看了一看,说:“只怕里头的人正在看着我们,要走,就怕你去不了北门。我这里没马,到前头等你。”他解下佩剑,看来看去,路勃勃年龄小,狄阿鸟抱着人,陈绍武和他的几个人也不能与抓捕的人相殴,就一把插到地下,扎了扎腰,信口骂道:“奶奶的。一起喝了两次酒,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狄阿鸟轻声说:“拿着你的剑,走,都走,去北门等我,搭在我这儿,我可赔不起。”
史千斤又把剑拿起来,插进去,说:“那好,我能做的,我就做,能不能抵达北门,就看你自己的了。走。”他说完,就扯上了陈绍武,见陈绍武一边挣脱,一边回头,呵责说:“别添乱,别把自己牵扯进去,你好歹还有他娘的一旅人。不被小相公牵绊,却让他们知道处置小相公不当,你敢反就行了,他们就会有顾忌。”
他们说走就走,不知看在里头的人眼里,会是在干什么。狄阿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揉了揉路勃勃的头,看着驿馆墙外的一道黑巷,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赶在屁股上一脚,说:“今天,咱哥俩的命交给你一个人,走,回驿馆?!”
路勃勃有些不肯,呼道:“阿哥?!”
狄阿鸟不再管他,走在前面。
驿站院子里,墙后,阴影中,都是刀光人影,忽然便有一个低声的传讯,说:“大家不要动,不要动,他还是回来了,而且只有两个人,等他走进院子,再动手。”站在邓北关身边的上云道长,却觉得有点不对劲,小声说:“刚刚不是好几个吗,走得那么急,怎么停了,走了,留下他继续往这儿走呢?!就在前天夜里,他一家人,一夜间就准备好了,天亮就走了个精光,是不是在防着咱们哪?!”
邓北关怎么知道?!他甚至不知道狄阿鸟怎么抱了一裹什么东西。他在这里埋伏,而不是在宴会上下手,主要出于陈元龙的要求,陈元龙知道他的计划之后,要求说:“我和他毕竟是叔侄,你当面抓他,我便不得不做给外人看,所以,你最好私下抓他,和我脱开干系,这样呢,我才好不回避王志。”
他倒没怀疑陈元龙,也想不到陈元龙还要留着狄阿鸟,反而会卸磨杀驴,也觉得是这样的,别说陈元龙,自己也在乎仁义之名呀,出手结交,包庇罪犯,从来没有小气过,为的是什么呀?!当着人家的面抓,肯定不合适呀。
何况,他也有一些出于自己的考虑。穆二虎一谋反,自己就在酒宴上抓狄阿鸟,没审谁,没问谁,让人一看,就是没走官面上的流程,公报私仇,太虚假,何况,这些人里头,还有和狄阿鸟来往密切的,这么一抓,出的事太大,还是过上一段时间,在外面抓,避开敏感的人物,才来得保险。
所以,就把伏击狄阿鸟的地点定在驿馆,同时纠集一部分人手,出城,前往东坡亭,去捕狄阿鸟的家小。
趴在上头的“眼睛”监视着狄阿鸟二人,不停读步,顷刻之间,狄阿鸟就自当街转弯,离阴森森的大门不足二十步。邓北关一伸手,把“眼睛”给拽下来,按到地下,和众人一起缩脖,弯腰,走墙根,藏脑袋,不停地叮嘱:“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众人一致行动,刀光有致地波动,就像一只巨大的蜈蚣,趟一趟多条细足。他放弃了“眼睛”的监视,避免己方的暴露,像是在壕沟里等待敌兵的到来,默默在心里读着脚步,十步,五步,感觉人该进院了,伸出一只手掌,用极小的声音喊:“准备,准备。”
第一卷 雪满刀弓 一百一十三节
按照陈元龙的想法,由于自己的存在,当武士们冲出来的时候,狄阿鸟心有所恃,定然肯束手就擒,所以,辗转通过邓北关下达的命令就是若遇反抗,格杀勿论。武士们个个半拉身子贴墙,精神紧绷,只等一声“上”,就封锁了反贼同党的退路,从四面八方将之包围,遇到意外,就群起格杀。
焦虑的存在,使得等待漫长,时间静静地流逝,一分一毫,分分毫毫。足足憋了一口长气,毫不松懈等了小半刻功夫,众人都跟被人扭紧了脖子一样,疲惫不堪,眼前空空一片,根本无人进来。
狄阿鸟早已遥遥观察过容易躲藏监视自己行踪的角落,作了判断。
他发觉耳房下是个死角,领着路勃勃走到哪里,立刻贴着墙壁,折了回来,猫了腰,一直走到墙壁拐弯处,再贴着墙根,从探子有可能观察自己的地方往院后去了在黑暗中,不发声音低踩着钉雪的墙根走过。
猫着腰抱人再拿捏不过,他便把妻子背上了。
雪虽然冻上了,却容易发出“咯吱”声,尤其是墙基,比地面略高,边缘构成一个滑面儿,很容易让人打滑,然而他虽然出了一身汗,但还没忘记一个高超狩猎者应有的,悄无声息接近猎物的非凡本领。
每一次下脚,都是往前略斜,刺下的短剑,先下脚尖,先很浅,后次浅,逐步加深地深入雪下头,由于动作的连贯,又是蹲伏,既像一只长了肉垫子的猫,又像是一尊顽猴。路勃勃虽做不到这些,但他身上并没有负担,同样可以不发声响,就像是猫前飞奔的老鼠,两人一前一后,霎那间,就已经过了后院,到了几家泥院儿。驿馆里头,邓校尉已经憋了一头汗,被上云道长轻轻拉了拉,竟差点就大喊出来,也立刻醒悟过来,不对劲,几十步的距离,再耽搁,也不可能走小半刻,即便是停了下来,也会有说话声,或者别的动静。一犹豫是让“眼睛”冒着暴露的危险送上骑墙,还是再等下一片刻功夫,他的脑袋就轰轰作响,最后一咬牙,跟和自己对着看的“眼睛”往上一指。
“眼睛”也很麻利,直腰踩过蹲在那儿的同伴,再次上了墙,瞪大一双眼睛,让人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视野中的两人消失不见。
这怎么可能?!人呢?人呢?
如果是反贼发现埋伏,应该逃走才对,可他明明走过来了,千真万确,自己绝对没有看错,从刚刚的拐弯处下路,只有耳房背阴处自己看不到,难道他停到耳房的下面不走了?!可耳房里藏的也有自己的人,只与他隔了一堵墙,墙旁侧就是窗口,见鬼了!
“眼睛”一阵焦虑,一边张目,一边低呼:“大人,人?!不见了。”邓北关一下惊呆了,正要一把将“眼睛”抓翻,“眼睛”惊叫一声,扭腰往相返的方向看去,不敢相信地一指,大呼:“在那里,有声响。”
不可能。
这是邓北关第一个反应。
人明明在大门处,怎么突然就在后院的墙根下发出声响,一定是毫无干系的路人,他回头就朝上云道长看去。上云道长却一个拔身,踩了哪儿一脚,上了房顶,踩了声瓦响,须发飘飘地站在那儿一张望,奔“眼睛”刚刚指的方向去了。
上百个奉命来抓反贼的军士意识到反贼已跑,在几进几出的套合院子一阵大乱。
有的甲士立即奔到邓北关面前,恳求他的指使,喊道:“大人。”
他手忙脚乱,只知道意外发生了,却不知道上云道长是不是发现了对方,直到房屋上穿行的上云道长在远处发出一声长啸,才大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追。”说完,第一个往院外跑。
一大群甲兵从四面八方聚拢,有的无视盔甲,直接蹿墙,有的出大门,手提凶器,气势汹汹地过了耳房,沿着墙根跑成一道长线,顷刻之间,就追到了后面,上云道长已经先一步站在那儿了。
邓北关一跑到他跟前,就问:“人呢?!”上云道长往濒临这一小片居民区的一大片区,说:“往哪里跑了,看样子是要去北门,你速速派人,提前赶往北门,我们分散开,从这里穿过,追赶。”
邓北关立刻下达命令,派出一个自己人去北门,而带着一些只有军令,而不知内情的甲士继续追击。
他们“轰隆隆”地走了过去,看到有家户亮灯,就大喊:“稍安勿惊,抓拿反贼。”把整个地方搅了一个天翻地覆。就在这个时候,狄阿鸟却从驿馆墙角下的一个黑坑中爬起来,双手托着妻子,从原路走了回来,走到灯下,无人,走到耳房,无人,往里走,才有住下的军官走到院子里,听远处的动静,见了狄阿鸟,谁也不知道他和那些人是什么关系,都说:“抓反贼呢。”
狄阿鸟自然不管他们,往自己的小院落去了,进去,依然没有人。
他对这个丝毫不感到意外,反手掩过门,轻轻将妻子放到床上,再走到门边,开门,掩上,到陈元龙居住的院子去看了看,发觉陈元龙一时半会都不会回去,又折了身,回到自己住的小院,开门,进去,反过来掩门,走到窗边,也上了床,拉上被褥,再将死去的妻子紧紧抱在怀里,竟一起睡下了。
足足睡到半夜,睡到史千斤已经不在北门等着自己了,才又一次坐起来,这时,死去的妻子已经被晤热,可以帮她消除死前的痛苦了,他才坐了起来,在妻子痛苦的表情上按摩,让她恢复平静,闭上双眼。
驿站为了在冬天,为住在驿站的官员们供应洗脸、洗脚的热水,在炕头连了一口深底锅。他找了条棉布巾,走到旁边舀一盆温水回来,清理妻子身上污垢、血液和伤口,从头到家,一丝不苟,清理干净,换上衣裳,还设法把头发的血污清理一番,坐在旁边,扎了一条长长的粗辫。
黑夜很静,很静,屋子里,黑不透亮,气氛也很松缓,没有谋杀,没有争斗,只剩下许多的温暖。
他渐渐忘记了外面的追捕,就用颤巍巍的手指头,不停地抚摸着妻子的额头、脸颊,那额头,感受额头,量在手掌中,不足一匝,白皙发亮,每次妻子睡着,自己都会偷偷亲吻两下的,感受脸颊,红润柔软,自己平日虽然常捏,但从不肯使半分的劲儿,生怕疼了,而下巴下面,更是柔软,尚有两条不明显的细嫩沟节,这本该是孩子才有的,总那么耐看,抚摸着,心碎着,他忍不住哽咽,一遍一遍地问:“你怎么这么傻的,为什么不肯委曲求全呢?!只要你活着,我不在乎的呀,我只是一个胡儿,只是一个胡儿,不在乎贞洁的呀,我只在乎你能回到我身边,爱着我,为我舔伤口,给我生儿子的呀。”
天地越来越静,越来越静,以至于小院外响起动静,都能听见。
他知道,这响动不是追捕者能发出的,没有那种湍急,想是陈元龙回来了,因为脚步很整齐,必然是经过严格训练养成的习惯所致,肯定是他回来了,他怎么半夜里回来?这都什么时辰了?!恋恋不舍地将妻子的手分别放到左右两侧,把妻子的匕首和自己的短刀一起收好,狄阿鸟才起身,悄无声息地到了门边,轻轻将门闩拉开,走出来,再反手掩上,往陈元龙那里走去,准备在私下求助于他,让自己出城。
夜真是太静了,松针上的积雪都能发出声响,驿馆主道上的脚步声清晰无比,陈元龙带着什么人,散布一样,走得很慢。
狄阿鸟往墙角上靠一靠,伸头确认了是对方,正要出去,只听得陈元龙走到一棵树边,轻轻捶打树干,跟身后的自己儿子,一个宽衣幕僚发火:“博格阿巴特能去哪儿,飞走了不成,这个姓邓的,真是个脓包,带了那么多人,又有捉拿反贼的名头,竟然拿不住一大一小两个人,人家还抱了具尸体,去,派人给他说,实在不行,那就挨家挨户地搜捕。”
他虽然觉得陈元龙不好相处,却从没想过他会和邓北关勾结,意外之极,怒从心来,自思道:“好一个叔叔,好一个叔叔呀,要不是长生天可怜!让我听了这番话,我怎么知道他表面一套,背地一套,我还正在奇怪,邓北关哪来这么一颗大的胆,竟然不怕他陈元龙怪罪,借穆二虎构陷我!”
他虽然恨极,恨不得立刻跳出去,挖出一颗人心,祭奠妻子的在天之灵,却仍然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把握将武艺高强的陈元龙拿下,更何况他身边带着卫士,带着儿子,立刻控制住自己的恨意,回身躲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说:“而今他是大总管,手握重兵,一声令下,四门紧闭,再一声令下,全城搜捕,即便是我能逃出去,他也可以派出大批军力追捕,我拖家带口,儿子还惊不得风,哪里会有生路?!”
他冷静下来,寻思说:“我究竟哪里得罪过他,使得他要杀我,既然他要杀我,为什么未来之前,还那么抬举我呢?!这之间,究竟有没有什么误会呢?!若是被邓北关收买,邓北关能给他什么?无非是一些金钱。他要是只想要钱,邓北关能给的,我也不是不能给,我这儿虽然极为缺钱,可是冒称田小小姐那儿还有我的份额,也可以调集大笔金钱,反过来去收买他。难道是因为他以为我和穆二虎勾结,怕我加入穆二虎的马队,搅生出大的事端,又受邓北关谗言,才不得已而为之。”
有可能,陈元龙害怕自己和穆二虎一起造反,是极有可能的。
当然,自己不会幼稚得以为就是这样儿了,但是逃走,机会渺茫,自己为什么不敢大胆一试,出现在他面前,弄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要杀自己,当面锣,对面鼓地说一个清楚,能满足他开出的活命条件,就满足他开出的活命条件,实在不行,自己就给他来一个鱼死网破,哪怕杀不了他,也要吓破他的胆,大不了陪晴儿一起到长生天哪里。
想到这里,他又回去了,一再喘气,眼看陈元龙要回去,已经转过了身,一闭眼,从角落中出来,大声喊道:“叔父大人?!”
第一卷 雪满刀弓 一百一十四节
只听得一声喊,陈元龙的头皮就炸了,差点就不顾及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惊叫后退。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人怎么在驿馆中藏着呢?!那么多人埋伏在里头,没有埋伏上,因为害怕他知道内情,一心为妻子报仇,与穆二虎一起造反,使得这群兵户氓民有一个极为优秀的统帅,足以骚扰朝廷,破坏战事,全城都如临大敌,正在大肆搜捕,他却突然间出现在了这儿,难不成有飞天遁地之能?!
陈元龙也是带兵之人,自然知道调虎离山,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的道理,但来不及琢磨,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只觉得以对方的高深莫测,也许什么都了然于胸,也许一知半解,反而错误地找自己为他妻子报仇,也许已经疯狂了,毫无顾忌,成为一头不认任何人,只知道嗜血嗜杀的野兽。出于这种刹那间上涌的心思,他根本无法冷静地判断对方有没有能力威胁到自己的生命,只是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恐惧,手足均提不起气力,尤其在吓得后退的儿子,往自己身后躲藏的幕僚,不自觉地扯拉自己的时候,给自己的影响,便怔怔地站着,往前望着,最后一生气,把反过来把自己当成挡箭牌的幕僚抓出来,掼倒一旁,当然,这个时候,他不会因为实在恼火,去补两脚的,反而掩饰地喝道:“你怎么回事儿?!”
他有足够的自制力,再胆怯,也不失威严,眼看狄阿鸟一步步走过来,忽然想起自己刚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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