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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禛心在玉壶-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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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稳住心神,召人进来道:“怎么回事?”那太监跪倒在地,声音尖得刺耳,“启禀皇上,好像……好像是地动。”一众大臣脸上变色,英吉利使臣则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叽里咕噜地祷告着什么。苏培盛歪斜着身子,扶住临窗而望胤禛道:“皇上,要不奴才让人多下几个锚定一定,这时候倒还是留在船上安全。”“屁!”脸上未变胤禛此时却动了急火,“朕要去万字房,快去吩咐,快去!”

船工不敢怠慢,迅急掉头,不一刻便到了万字房。还没等停稳,胤禛就等不及,甩开众人先一步跨上了岸。岸上尘土飞扬,索幸当时水中地基稳固,几处殿宇只是摇晃,并为坍塌。那些抱成一团,不知如何是好太监、宫女见他行来,皆像找到救星似跪了下去。

胤禛一边用目光搜寻,一边问道:“皇贵妃呢?在哪儿?”

值事宫女忙拨开众人,跪前几步道:“禀皇上,皇贵妃去了莲花馆,还未归来。”

莲花馆?胤禛知道从容对弘历多有关怀,这一去必是要待上一会儿,“去了多久?”

“约摸……约摸有小半个时辰了。”

胤禛不再多言,回头向苏培盛道:“让人送那洋人回去,朕去莲花馆。”

一片昏暗中,弘历吃力地抬起头,横塌下来梁柱已将出口死死堵住,顶上倒似有些许天光透下,只是天色蒙蒙,看不出是什么时辰。弘历费力地挪开压在背脊上碎石木块,坐起身来揉了揉僵直发硬背脊,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刚才好险,要不是有哪个不打眼撞了他一下,那个放着一大盆茂兰花架子就砸到他身上了。弘历暗自庆幸,拂了拂身上尘土,正想去看看那个没长眼还活着没有,旁边碎石下就有人痛楚地呻/吟了一声,“痛!”

弘历低头,就发现从容像个泥人似地伏在地上,兰花、散土、瓷缸碎片与支离破碎木头架子都压在了她身上。“……怎么样?”愣神许久弘历终于想到探身过去,将那些东西都一一拿开。从容动了动,半转身想要查看自己痛得麻木右腿,弘历先她一步,试探着按了按,“大约……大约是断了。”

从容倒抽了一口凉气,在他帮助下翻过身来,“怎么样,还好么?”

弘历从自己身上扯下一段布条,为从容包扎着道:“还好。”

从容似是松了口气,望了望四周道:“应该是地动,幸好,人没事。”

弘历想到刚才一团混乱,重重哼了一声,“那几个奴才倒溜得快,回头看给他们几鞭子。”

从容好笑地看着这个一向与她别扭儿子,他模样似她,说话口气却像足年少胤禛,真是有趣。弘历正偷眼瞄着从容,刚才她是有意救他,还是出逃时无意之举?不过看她这会儿还笑得出来,一定是被花架子砸坏了脑袋。

弘历起身装作四处查看,躲开了从容看他目光。他转了一圈,发现这间偏殿已损毁了大半,剩下一小半因为两根斜着梁柱勉强支撑着,暂时还没有倒塌迹象。弘历试着叫了几声,外面并没有人应声,他抬高了头,望向那透出天光地方,许久,又皱起了眉头。那个地方离地甚高,靠他一人一定爬不上去,惟一希望……

弘历看向从容,半天又颓然在她身边坐下,这时候她腿断了,又怎么能帮他?从容看他埋头闷坐,便宽慰道:“皇阿玛一知道们被困在这里,一定会派人来救们,别太担心。”弘历点了点头,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但愿不会太晚。”

胤禛一到莲花馆,就有惊惶失措宫人向他诉说当时情状,胤禛越听,眉头就皱得越紧。那宫人越说越胆寒,声音也越来越尖,“皇贵妃每回来,都要奴才们在外听候吩咐,所以奴才……奴才们想要进去救人时候,房子已塌了大半,进不得,奴才……”

胤禛一挥手,止住浑身筛糠宫人,“里头就剩下他们母子?”

“是……是。”

“好,万一他们有什么事,朕把们都给埋了。”

那宫人瘫软在地,胤禛不再理他,只吩咐人赶快救人。可就在一众侍卫、太监拿齐工具,摩拳擦掌地准备出力时,又是一阵天摇地动,令众人晕眩得根本再无法移动脚步。

剧烈摇晃中,纷纷而落砖瓦激起漫天尘土,迷人睁不开眼。弘历一时想护住自己头脸,一时又想护住无法移动从容,手忙脚乱间,从容推了推他,指一指不远处横倒着条桌道:“躲到那底下去。”

弘历一经提醒,立时半扶半拖着从容躲到了桌子底下。看着不断落下砖瓦,他脸色发青道:“这要是都塌下来,……们……”

“不会,不会有事。”

弘历瞥了从容一眼,惊讶于她说话时坚定,“怎么知道?”

“当然知道。”从容拂开扑面而来烟尘,咳嗽着道,“不然们打个赌?”

弘历默然,待地面停止晃动后,他探出头去道:“幸好,那洞没给堵上。”

从容也跟着他看了一看,“这会儿不晃了,不如先上去看看,看能不能出去。”

弘历摇头,“这么高,够不到。”

从容抬头敲了敲桌肚,“先爬上桌子呢?”

弘历钻出去,用手比划了一下,“不够,还差一点。”

从容四处张望了一下,原先殿中陈设家什大多给埋在了废墟底下,惟一留下几件,又是一人之力挪不动,除非……她思索片刻,道:“撑着桌子,踩着,不就够得到边上那根柱子了?”

弘历愣怔道:“腿伤成这样,怎能站得起来?再说也不能踩着……”

“大丈夫做事,不拘小节,何况看这情形,不定哪时还要地动,万一这间殿都塌下来,再想走可就来不及了。”

弘历迟疑,从容又道:“外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形,皇阿玛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到时就算过来救咱们,有人指路也比摸瞎好。”

弘历意动,从容看他不出声,便拖着伤腿钻出桌底,“先把桌子挪过去。”弘历听话地挪好了桌子,回头又扶着从容到了桌边,“撑不撑得住?”从容白着脸,紧咬齿关咯咯作响,弘历瞥见她伤腿处不断有鲜血渗出,为难地道:“不行就再等等,指不定就有人来了呢?”从容示意他松开手,“能行,快上去。”

弘历看她撑着桌子手不断打颤,心里不知是何滋味,“额……皇额娘,……不用待这样好。”

从容唇角已被她自己给咬破,“和天申、惜儿、还有福慧,都是额娘好孩子,不待们好,还能待谁好?”

“可上回……从前……”

从容不待他说下去,催促道:“别想着从前事了,快去罢。”

“嗯。”弘历挽了挽袖子,将长袍下摆掖进了腰带,“等一等,很快就会带人回来救。”

“好!”

从容不再说话,只是扶紧桌沿,弘历站上她肩头时候,她不由屏住了呼吸,只觉得惟一能支撑自己左腿也似断为两截。身体已不像是她自己了,眼前发黑,背后凉飕飕也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从容深吸几口气,将背脊挺得更直,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打转:送他上去,送他上去!

弘历伸展四肢,终于够上了那根梁柱,他蹬上去后,立即向下看了一眼。从容已瘫倒在桌前,伤腿不自然地扭曲在一边。弘历急忙问道:“怎么样?”半晌,从容方发出虚弱声音,“没事,快!快!”

此刻大地又开始抖动摇晃,弘历不再拖延,顺着“吱嘎吱嘎”作响柱子往上爬,房顶掉下碎石瓦块都打在了他身上,他也不躲避,只一心向上。终于,那个小小洞口已在眼前,透过微光,他已能清楚看见自己沾满泥垢手指。弘历动作从没有这样敏捷过,在失败了几次后,他终于在晃动中够上了洞口,正在他将腿也够上去时,一声巨响,烟尘四起,原先那根歪斜梁柱已完全倒下,而从容,不见踪影。

胤禛一边向那些赶来朝廷大员做着指示,一边看侍卫、太监各司其职,有序地移开那些废石残垣。不一时,胤禛似乎有些看不过去,往倒塌处走了几步,“们小心些,万一……”他话还未完,就已淹没在一众臣子口水中。

“皇上,千万小心,不要再过去了!”

“皇上,保重龙体是要紧。”

“皇上,还是避往船上好,这儿有奴才们照应。”

胤禛眉头皱拢,怒火伴着地动一起袭来,“皇贵妃还在里面,朕上什么船?”

地动山摇时,也无人来听他话了,只一窝蜂地将他往另一头引。苏培盛半扶半拖着他道:“皇贵妃吉人天相,皇上自可放心。”怎么能放心?胤禛踉跄着脚步,不断回头,忽然,他顿住身形,看着几个官员在他跟前摔了个狗啃泥,“皇上?”

“弘历?”胤禛直直望着在混乱中不断靠近人影,“弘历,是弘历!”胤禛疾步往回走,那群大臣拼死拦住道:“皇上,那儿危险。”胤禛奋力想要分开人群,正纠缠间,灰头土脸弘历已拜倒在前,“皇阿玛,儿臣不孝,皇额娘……皇额娘还在里头。”晃动渐渐止住,胤禛站定,强自镇定道:“她怎么样?又是怎么出来?”

那根柱子正倒在从容前方,土石劈头盖脸地打在她头上、脸上、身上,四周一切都似在不断转动,从容匍匐着钻入桌底,任由钻心疼痛将她带入黑暗。“容容,容容。”似乎是胤禛声音,那样焦急与无措,从容一下睁开了眼,确信自己并不是在梦中,“胤禛,在这儿!胤禛。”

没有人应她,她声音干涩轻微,即使听见,也无法听懂。那呼唤越来越远,从容拼命地随着那声音爬出,她手上全是血,伤腿也不断带来刺骨痛楚,可是,她还在不断地爬着,喊着,想要追上他……大地再一次振颤起来,那些原本已找好位置残垣也不再安分,从容挪不动,也发不出声,只得蜷曲着身子,默默祈祷着她夫君平安无事,她孩子也远离险境。

这一场地动令京城内外不少房屋坍塌,百姓游离失所。胤禛一头下令拨银赈灾,救济民生;一头命人在倒塌偏殿前围起毡幕,就近看着人挖移废墟,救援从容。胤禛本以为凭着弘历所指位置,救出从容不过是一日半日工夫,可是因地动频繁,弘历逃出时所用洞口又已塌陷,每次救人都无功而返。

胤禛烦躁日甚,有一次甚至亲手去搬起了石块,吓得苏培盛赶忙去叫来了弘历,一齐劝阻道:“皇上,小心龙体阿。”

“皇阿玛,儿臣来搬吧。”

“一起搬得快些,来,拿去。”胤禛直起身,想将一块大石交给弘历,可还没等弘历接稳,胤禛手就是一松,险些砸到他脚面。弘历也顾不得什么了,直接伸手扶住胤禛下了废墟,道:“皇阿玛,日夜不寐,若是引发旧疾该怎么办?就是给皇额娘知道,也不会心安。”

胤禛想到从容,心里就觉得空空没有着落,“没事,快去看着他们,都两天了,若是再拖下去,怕……”胤禛将唇紧。

弘历点头道:“儿臣知道了。儿臣会看着他们,儿臣还想……”

弘历顿了顿,胤禛问道:“想到了什么?”

“儿臣想,这两天地动不断,若一味在前面搬移,挖得重了,怕伤了皇额娘,轻了,又没个寻处,不如,不如从后头开挖。”

胤禛蹙眉,“前头有人说了,若动一动,怕是这殿都要塌下来。”

“儿臣不挖底下,只在墙上凿个小洞,够人钻就行。”

胤禛没说话,弘历看他意动,又道:“虽说这法子有些冒险,不过再拖下去,儿臣怕皇额娘身子吃不消。”

胤禛想到从容腿伤,又想到她已连着两天没有食水,心里交衡片刻,立即道:“好,就按法子,快去。”

弘历带着人开始在后面挖凿,胤禛半蹲在废墟前,心里也像有把凿子在凿似,无法平静,“容容,不要睡,还有许多话没对说,还有许多事……福喜,不是一直想知道福喜下落?还有香羽和小叶子,他们……”他正絮絮地想要往下说时,从另外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欢呼,他扬起头,就见弘历小跑着过来,“皇阿玛,成了!”

胤禛跟着弘历转到后面,那小洞凿在半人多高,仅供一人钻入,弘历兴奋地道:“皇阿玛,儿臣刚才用灯照过,里头那两根柱子应该还在撑着,到时只要儿臣动作快些,一定能接到皇额娘出来。”胤禛拍了拍他肩,“好孩子。”弘历以为他准了,忙叫着人为他收拾,胤禛却阻止道:“有这份孝心,很好。不过,朕要自己进去,好好守着。”

弘历大惊失色,“不行,皇阿玛。里面总是危险,万一再次地动……到时……”胤禛眼光在那些欲出言阻拦人脸上一一扫过,静默中,他看定弘历道:“有事要办,万一朕有什么,”他手郑重放在弘历肩头,“以后,都靠自己了。”

以后都靠他自己?都靠他?弘历从大喜中回过神时,胤禛已勉力从洞中翻了过去。弘历咳嗽一声,语声中有了从未有过威严,“看紧些,有什么动静就快把皇阿玛带出来。”侍卫不敢怠慢,即刻低头,“是!”

胤禛进入后,就觉得里面潮闷异常,他适应了一下黑暗,就开始往垮塌方向走,“容容!容容!”回应他只有碎石踩在脚底声音,胤禛心沉了一沉,接过侍卫递上火折子后,他开始弯腰低头,细细搜寻,好一会儿后,有侍卫低低叫了一声,“皇上!”胤禛向他所指看去,就见墙根处有个石块状人影,胤禛走近几步,“容容?”“水……水……”从容不断呓语,“喝水……”

那些碎石又开始跳动,勉力支撑着柱子也开始发出喀啦喀啦声响,侍卫们担忧地望着头顶,胤禛拭了拭从容发烫额头,将她从碎石中抱起,“容容,过会儿就有水了,再忍一忍。”“疼!”从容挣扎了一下,艰难地睁开了双眸,胤禛调整了一下姿势,小心不碰到她伤腿,“容容,很快就好了。”

从容似乎从遥远梦中回过神来,“胤禛,怎么在这儿?”此时又是一下剧烈晃动,紧随其后振颤令人双膝发软,只能伏倒在地。胤禛一边护住从容头脸,一边道:“别怕,过会儿就能出去了。”

从容看看惊魂不定侍卫,又看了看那一再倾斜支柱,“先走,趁这会儿还没倒,快走!”

“要走一起走。”

“抱着怎么走?”从容推了推他,“不要管了,胤禛。”

胤禛不听,从容几乎要哭出来,“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胤禛……胤禛!”

胤禛恍若未闻,在一片石雨中,他忽然站直了身子,“朕是天子,天怎么会与朕为难?朕说它不会倒,就不会倒!”石雨纷纷,胤禛脊背挺直如柱,而一直挺着柱子,却愈加倾斜,不断发出令人胆战心寒声响。

天际,乾坤颠倒,惊雷震耳……

作者有话要说:雍正八年,北京发生的地震是6。5级,震感强烈,而且余震不断,持续了大约有一个月时间

104青山

乾隆元年。

长长甬道;不灭长明灯;昏黑幽暗地宫中;静静矗立着三人似已化作了三座泥俑。不知过了多久;一身孝服惜儿时在忍不住,动了动僵直腿脚,在她边上弘昼立即扶了她一把;向背手而站弘历道:“皇上,这里闷得慌;还是早些出去罢。”弘历“嗯”了一声;脚上却没有动弹。

惜儿撑着腰,低头抚了抚自己再度隆起小腹,“皇阿玛与娘总还会回来;皇上对着这副空棺材有什么好看?”弘昼捏了捏她手腕;惜儿却没有他顾忌,“说错了吗?有这会儿呆站工夫,还不如多去办几件政事,到时候等皇阿玛回来,也算有个交代。”

弘历回过头,对着神色紧张地弘昼道:“天申,拉惜儿做什么,她说得对,朕听她。”弘昼听罢,出了一口长气。惜儿大咧咧道:“就是,皇上都说说得对,还拽做什么?”弘昼偷偷抹了把冷汗,这个小妹妹,明知道弘历已经登基称帝,还在一口一个“”,真是不要命。

弘历却似全没放在心上,微微一笑道:“对,除了福慧,就是惜儿最懂皇阿玛心思。不过方才可不是呆站,是在想皇阿玛……”

“想皇阿玛什么?”惜儿好奇道。

“在想,即便做再多事,等皇阿玛回来后,恐怕也不会高兴。”

“为什么?”

“看皇阿玛对即位一事未必知情,做得越多,恐怕他老人家到时越不高兴。”

惜儿很少听见弘历说出心底话,此时听见,少不得为他筹谋筹谋,“不是说,娘临走前留给信中不就是这样交待么?按娘嘱咐做,怎么会错?”

“不错,按额娘心意,是没做错;不过若按皇阿玛心意,就属忤逆了。”

弘昼想了想道:“即使皇阿玛再不赞成,这米已成炊,还能有什么办法?”

“就是,”惜儿点头道:“国不能一日无君,皇阿玛最勤政爱民,自然清楚其中利害。况且,皇上这次继位,只不过是把日子提早了,别,可都是按皇阿玛心意来。”

弘历望着眼前紫檀棺木,神情间依旧显得有些不定,他难以想象,当胤禛回来后,发现已改朝换代,发现他弘历在玉牒文书中所做手脚,该会怎样雷霆大怒?惜儿与弘昼似已看出他心中所虑,一齐上前道:“再不济,总有额娘为皇阿玛消火,皇上还担心什么?”

额娘……确,他从前那样讨厌额娘,如今,却已是他最大靠山。额娘既然可以在地动中拼死推开他;可以拖着断腿为他支撑,那么以后皇阿玛纵使发再大火,也绝喷不到他身上。弘历越想越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他迈大步朝外走去,待弘昼扶着惜儿走出后,他立刻转身,大声喝命:“封死!”

疾驰马车中,胤禛坐得如松柏,脸上冷得像冰块,一双寒眸只向着窗外。从容挪啊挪地挪到他身边,像橡皮糖似地挨着他道:“说句话好不好?”胤禛两眼朝天。从容声音更柔,“吃块巧克力好不好?”胤禛闭上眼,嘴成一线。从容歪在他身上,对着他耳朵开始吹热气,“给说个笑话,让笑一笑好不好?”胤禛“哼哼”两声,终于开了金口,“不听,不笑。”

从容叹了口气,“弘历是钦定储君,这会儿继位,又不高兴什么?”

“怎么会高兴?一回来什么都变了,也没人出来说句话。”

“不是早就要同解释么,又不听。”

胤禛斜了她一眼,“先斩后奏,还听什么?”

从容暗暗偷笑,被胤禛捉住,狠狠瞪了她一眼,“早知道如此,那时候才不会随去那儿治什么病。”

从容回瞪他道:“又胡说!难道这皇位比性命还要重要?”

胤禛不吭声,板着脸又开始存气。

从容靠回他肩头,声音如那潺潺春水,“身子若是好,再当几年皇上也不拦,可病得那样重,就算强撑着坐在那龙椅上,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又能熬到几时?”胤禛固执地将头别过去,从容也不理他,继续说道:“那年答应好好保养,可时候一长,国事一忙,就又不记得了。胤禛,知不知道这五年来每天都很怕,怕累病了;怕又像从前那样一睡十来日,怕……怕扔下一个,再也不对笑,再也不起来欺负。”

胤禛动容,回过头来看着从容,从容望着他,目光中全是爱恋与不舍,“就是这么自私,就是想要与在一起,一直在一起。要恼,怪,也要这么做。”

胤禛看着她眸中莹莹泪珠,大手抚上她脸颊,“恼过了,这会儿不恼了。”

从容吸了吸鼻子,“真?”

胤禛想了想,“还有一件事,不是恼,是奇怪。”

“什么奇怪事?”

“临回来前,在那书架上找着一本《雍正传》……”

从容立刻猜到他奇怪什么,装傻道:“怎么自己要看自己自传,自恋阿?”

胤禛不理她打岔,直接道:“还好看了一看,不然,怎么知道后妃中,少了名字?还有,又从哪儿多出来这么几个孩子?”

从容咳嗽了几声,胤禛捉住想要逃开她,郑重问道:“容容,究竟怎么回事?”

从容垂眸,不看他眼,“想着,这许多妃子,既然占不住皇后位子,排皇贵妃也没什么意思,所以……所以让弘历给改了改。”

胤禛手上用力,令她看住他道:“就因为这个,让弘历大费周章?容容,说实话!”

从容凝神看着他眸中自己,她想要在他眼里,在他心中,想要与他一起后世留名,可是有时候,事情并非如此简单,“那时候不能抚养自己孩子,玉牒上元寿、天申生母是秋宜和燕芸,惜儿则寄在胤祥名下,此后也一直未改。如今若要改动,平白又是一场风波。弘昼、惜儿倒也罢了,可弘历,他已是一国之君,难道还要任人议论他身世?”

胤禛沉吟道:“知道改玉牒是桩大事,所以一直想等到国事安定时再动,谁想到……容容,即使不改这三个孩子生母名姓,也不用让他把名字给抹去,让福慧成了若娆孩子。是惟一妻子,可没动过别人,留不下那么多个孩子。”

从容看胤禛一脸着急表态,想笑,又笑不出来,“胤禛,知道不是这里人,根本不应该在这儿。在身边,已经改变了很多事,怕……怕若是留着自己名姓,一切都会随之而变,到时候……”

“到时候怎么了?”

“到时候,到了2012年,也许就没这个人了,又怎么过来?又或许,知道有个与同名同姓妃子,即使过来,也不想与在一起,即使在一起,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好。”

胤禛听得一脸迷茫,“这会儿不就是与在一起么?为什么要到什么2012?还有,知道自己会是妃子,不更应该留在身边么,还能到哪儿去?”

该怎么同他这个古人解释蝴蝶效应呢?又怎么解释人逆反心理呢?若是早知道结局,她在做他小跟班时,又该如何自处呢?从容舒了口气,抬头在胤禛唇上一吻,“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是小瞎子时候,想与在一起;是荣容时候,想与在一起;是皇贵妃时候,也想与在一起。胤禛,不在乎是否能后世留名,只要能在身边,就足够了。”

胤禛长久地凝视着从容,从回来后就不断积攒满腹怨气此时已是消失殆尽,“容容,也是,有就够了。”

从容勾住他脖颈,“那就不许生气了。”

胤禛一笑,低头在她唇瓣上流连许久,“再生气也没办法,以后不是皇上,做不了主了。”

从容嫣然,奉上双唇任他轻吻咬弄,就在两人都气喘吁吁,浑然忘时,马车忽然颠了一下,从容不适地动了动。胤禛松开她少许,关切道:“腿上又疼了么?”

从容蹙眉,“还好,就是这几天时气不好,总有些刺刺感觉。”

“在那边就说让找个大夫看看,又不肯。”胤禛边说,边熟惯地为她揉腿。

从容舒服地眯起眼,“这是那年地动时留下老伤,哪里能看好?”

提起那年地动,胤禛唏嘘不已,“幸好那时只是伤了腿,不然……”

“不然什么,要找老天报仇么?”

“不然,这个天子就闹天庭去。”

从容嘴角弯弯,可想起一片石雨中胤禛,仍是心有余悸,“还好那两根柱子被唬住了,算是老天放们一马。”

“别也算了,”胤禛低头看向从容腿,“就是腿断过,总也不如从前。”

“又没什么大碍,”从容大度一笑,“况且要是全好了,拿什么让伺候?”

胤禛弯起嘴角,捏了捏她鼻,“矫情!前晚上要伺候,怎么老是躲开?嗯?”

虽说老夫老妻久了,可说到这个问题,从容依旧像个新媳妇似地涨红了脸,“那晚福慧就睡在隔壁,万一听见了怎么办?”

听从容提起福慧,胤禛眉头又皱了起来,显出一副不以为然样子。从容不解道:“怎么,看样子福慧也惹到了?”

胤禛抿了抿唇,“这孩子如今成天嚷着说要做什么演员,又说要做什么老板,真是乱七八糟。”

从容哧地一笑,“还以为什么,他还是个孩子呢,听他。”

“哼!”胤禛脸色沉了下来,“孩子就能胡言乱语了?他成天同老九在一起,才会成了这个模样。照说,就该让爹娘带着他搬个家,再不同他来往就好了。”

从容坐正身体,好笑道:“让他们搬到哪儿去?再说胤禟又没什么,演员和老板,都是们那儿最吃香差事阿。”

胤禛脸色更差,“这是说他教得好?”

“也不是,不过也没什么大错。”

“哼哼!”

从容暗笑,拉过胤禛手道:“们那儿可没皇上这份差事。”

“不做皇上也可以做别,就是不能做什么演员、老板。”

“好,好。”从容答应着,蓦然间似是想起了什么,“不过……不过没法告诉他了。已经把那个盒子交给天申,让他找个地方收起来了。”

胤禛扬起眉尖,“交给天申,那是不想再回去了?”

从容颔首,“在哪儿,就在哪儿,还回去做什么?”

“不想看看福慧,不想见……见他?”

从容眸色坦然,笑意安乐,“儿孙自有儿孙福,呀,守着一个就够了。”

胤禛露出笑颜,揽过从容道:“不回去最好,省得穿那些古里古怪衣服。”

“嗯。”

“吃那些难吃菜。”

“嗯……”

“还有老九,每回总得同他比快。”

从容憋不住,笑出声来,“他不过要行个洋人见面礼,这人,真小气!”

胤禛一撇嘴角,搂得从容更紧些:洋人见面礼,当他没见过阿?哼,他才不会让老九亲从容脸呢,想都别想!

三年后。

蓝天如洗,一碧无云。重山叠翠中,有一条如玉带般小河蜿蜒绵长,因是春夏交替之际,地上落英缤纷,淡白粉红,似是铺就织锦花毯。空气中弥漫着初绽合欢花香味,随着清风阵阵飘散。

一银发白眉老者穿着家常衣衫,拄着拐棍一步三晃地走出村口,还未等他多走几步,就有一对花白着头发夫妇从后追上了他。

“说,福公公,您怎么又出来了?快跟们回去吧。”

福喜眯缝着眼看着小叶子,“四爷同小瞎子到这会儿还没回来,得找找他们去。”

小叶子揉了揉耳朵,这老爷子,年纪虽大,嗓门可真不小。“到天黑了,四爷同小瞎子自己就会回来,您老急什么。”

福喜咂巴着嘴道:“哎,这就没清楚啦。四爷要是同小瞎子在一起,没人叫是不会想起别,到时可有们等咯。”

小叶子苦笑着低声自语,“等就等吧,总比看四爷冷脸强啊。”

福喜斜睨他道:“说什么呢?”

扶着福喜香羽软语道:“他是说,等着也比您这一路过去吹冷风强啊。”

“哎,这点山风怕什么?”福喜边说,边挣着要往前走,“四爷岁数也不小了,小瞎子腿又有毛病,这要是摸黑回来,摔上一跤可怎么办?呀,在宫里服侍四爷这么多年,出宫后又能蒙爷惦记着给接到这里,老命能留到今天,还不都是四爷给?不多照顾着点,怎么对得起爷,对得起娘娘,对得起……”福喜滔滔不绝地表着心迹,小叶子和香羽苦笑着对视一眼,唉,这倔老头,四爷眼下最不想要,还不就是他多多照顾嘛!

玉带似河边,芦苇随风轻摆,发出沙沙声响。一片安宁静逸里,有人低低埋怨道:“重!不要!”

“那轻点。”衣衫簌簌声响,“这样行了么?”

“不好,还是重……头太重。”

“那可没办法了。”

说着话,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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