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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妾-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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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医跪在两人中间,当真是左右为难,一边,是里面应侧妃的夫主三王爷,一边,却是大有可能继承君位的四王爷……这话,该向谁回禀都是个得罪。

他恨不得往自己的嗓子眼也来一刀,免得遭受这份苦。

四王瞧出了他的为难,却故意不先开腔。城楼上的事情已经被严令封锁,几个离得近瞧得清楚的人,也都拖下去灭口了,他答应了三哥带他来见应小檀,可他们兄弟二人,却没有一个,提过这未来的帝位该究竟如何归属。

“说吧。”见四王故意咬着牙沉默,赫连恪也无心与他较劲,淡淡朝太御医开了口,沉着脸问道:“里面侧妃怎么样了?”

御医向赫连恪磕了个头,慎重答:“回王爷的话,侧妃喉壁撕伤,是以才会呕血,脏腑并无大碍。”

赫连恪松了口气,却听那御医面不改色说了个“但是”,他眉头猛蹙,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催了一句,“但是什么?”

“但是侧妃的伤口两度撕裂,只怕愈合起来非常困难……若是如此,以后言语,恐成问题。”

赫连恪静了下,出奇的没有发怒,“嗯”了一声,继而挑眉,“还有吗?别的问题还有吗?”

御医默了一阵子,小心翼翼地道:“侧妃脉弦滑……隐约有几分有喜的迹象,只是不足满月,微臣不敢妄断。”

☆、第95章

天已经黑了。

深宫大院里的夜色;总是格外渗人,一轮残月悬在天上,红墙高筑;将广阔的天空划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牢笼;墨色的夜;像是一块没有经过雕琢的砚台。

乌云浓厚;看不见一点星光。

应小檀的床前,几个千金科颇有建树的太医围立着低声交谈;赫连恪与四王仍然同处一室;沉默地等待着他们商议出一个结果。

赫连恪与四王心知肚明;此刻他二人势均力敌;任谁都有问鼎帝位的可能。四王不用说了,之前种种;已是水到渠成。而赫连恪手里藏得底牌多,四王的路又是他一手铺就的,四王忌惮他,比昔日忌惮太子更盛。

此刻这两人若是分开,免不得都要动用所有力量来为自己谋划。

哪怕只是一夜,也足够这两个人把眼下的局势重新翻盘。

唯有这样面对面地坐着,勉强可以维持着一种平衡的现状。

他两个人彼此都了解对方,也都不太想打破眼下的状态,去求一个你死我活。四王感激赫连恪远胜过一时对他的警惕,更明白赫连恪对皇权从无野心。

可四王拿不准,赫连恪对应小檀究竟有多在意,会不会在意到为一个女人去争这江山皇位。

“王爷。”那边太医商议罢了,以资历最老的一个出面,向赫连恪与四王行了个礼,“侧妃确实是有孕在身了,因为胎儿康健,母体底子还算不错,是以颠簸至今,仍然可以摸出平稳明显的脉象来。”

赫连恪脑子里纷繁的念头都被他自己挥了出去,甚至平心静气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如此就好,那侧妃的伤呢?可曾于胎儿有碍?”

“伤口本身无碍,只是有两件事,老臣还需如实禀报王爷,其一,侧妃失血过多,眼下该好好益气补血,安心静养,不宜挪动,其二,既已怀胎,便不宜再于伤口用药了,倘或用药,损伤胎儿,恐怕会有不祥之象……但、但不用药,侧妃的嗓子……”

四王闻言不由蹙眉,下意识地去看赫连恪的反应……不宜挪动,那就是暂且要住在宫里,而她和她的孩子,三哥他……会怎么取舍?

“本王知道了。”赫连恪很是冷静,神色泰然,仿佛没有半点犹豫为难,四王瞧着稀罕,却也不好搭话,只是接口客套了一句,“有劳几位大人了。”

太医们拱手道是不敢,见两位王爷都不再多言吩咐,便行礼退了下去。直到出了眷福宫,适才出面答话的太医道:“几位且慢……侧妃这里,咱们还是留两个人,轮值伺候着才好。”

他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三王四王,都是有可能成为新帝的人选……若是四王也就罢了,但如果是三王,慢待了这位街头巷尾都知晓的汉人侧妃,他们少不了要得罪人。

众人纷纷附和了几句,交头商量了一番,留下了两个妥善人方离开。

殿中。

四王仍然与赫连恪相对而坐,只是他已经没有一开始的宁静,比起赫连恪的从容,不免有些焦躁。

小檀的事,三哥会怎么选?帝位,他究竟想不想要?

赫连恪看起来太沉得住气,而越是如此,他便越是发慌!

半晌,赫连恪朝四王微微一笑,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刺探,他道:“四弟看起来有些乏了,若是坐不住,便先回府休息吧。”

回府?

天知道他回去了还能不能再进宫来!

四王强压着燥意回之一笑,“小嫂嫂还没醒,我怎么敢走?三哥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赫连恪自是听懂了四王的一语双关,他不动声色,一边摩挲着圈椅的扶手,一边打量四王的神色。

从小跟着他的弟弟,已经长大了。

只消他此刻稍稍退步,四王便可成为九五之尊,再无顾忌。

赫连恪敲了敲椅扶,“四弟,你和三哥交个实在话,对小檀,你是想捏本王一个把柄在手,还是你当真……想要她?”

四王一怔,脱口道:“三哥,我没……”

“四弟。”赫连恪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眼皮子掀了掀,最后还是没去看四王,犹自盯着殿里的一座盆景儿。“这里,是曼妃昔日住过的地方,你派人把小檀送到这里,是想像父皇待曼妃一样待她一辈子?然后宠冠六宫?”

四王没吱声。

先帝如何待曼妃暂且不说,单看曼妃最后拼着一死也要杀了父皇,便知她于父皇,是无心的。

没有爱,相反,大抵是恨到骨子里了吧?

赫连恪知四王睿智,不会听不懂他的暗示,当下喟然一声,“四弟,我倒宁愿你是为了控制我,来日你是君王,身家性命,我予取予求,唯独小檀,恕哥哥没法拱手相让。”

他言辞坚定,把所有四王能说的、想说的,统统堵了回去。

既不能让,那就只剩下一条夺的路了。

夺一个女人,势必还要夺这个天下。

四王随之长叹,拇指曲起,他以指节抵住了额心,“三哥……我没想过要与你为敌。”

赫连恪面无表情,一派镇定,“本王亦然,四弟,如今选择权依然在你手上。”

“你容我想一想,三哥,你容我想一想……”

赫连恪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如今局势,还有什么可想的呢?四弟眷恋江山,不敢也不舍得为了应小檀,放弃如今功绩,重新打拼。四弟爱的是皇权天下,美人于他无非是锦上添花。

可他不一样。

她是他想要的家,手中的权力,反而才是命运的点缀。

赫连恪站起身,淡然地拂了拂袖口,“那四弟在此慢慢想,本王进去看看侧妃。”

他开始打官腔,兄弟情谊,说放下也就放下了。

四王被他噎得一怔,只能看着赫连恪的身影绕过大理石的屏风,将他一个人留在了外殿。

·

赫连恪进去的时候,便发现应小檀已经醒了,适才太医折腾得久,她的意识便开始渐渐复苏,虽没听清他们都说了什么,但还是分辨出了赫连恪的声音。

他来了。

应小檀头微微歪着,目不转睛地盯着赫连恪一步步向她走近。

“小檀。”他看出她醒了,当即便舒了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上,挨着床沿坐了下来。他伸手去摸她颈间重新包扎过的纱布,轻柔地抚了抚,慨然道:“怎么对自己总是下这么狠的心?”

他 虽是问话,却并不指望应小檀回答,收回了手,赫连恪立刻就接上了自己的话,“这儿是眷福宫,先头的曼妃刺杀父皇,已经就地格杀了,我知道你们原先有交情, 命人留了她全尸,来日怎样处置,咱们慢慢商量……这一次,我没能陪你在庄子上,便是回邺京料理父皇的身后事了,邺京城整个封住了,本王不敢轻易派人出去, 怕反倒害了你。谁想太子最后还是盯上了你和康康……是本王想谬了。”

赫连恪犹自交代前因后果,引得应小檀一时也分不出心思来询问他贤妃的话。

听他这么说,她便比了口型,康康。

赫连恪微微笑了下,“救下来立时送回府里了,你若想见,明日一早本王命人送他进宫。康康是个胆大的,一点事也没有,倒有点本王风范。”

他不吝于自夸,应小檀下意识就白了赫连恪一眼。

赫连恪只是笑,笑得宠溺而坦荡,甚至还不忘捏一捏应小檀的手,就如寻常在王府里一样。

这样一来一去,应小檀心头憋闷的那些情绪,竟然一下子就没了踪影。

他还坐在她面前说笑自如,说朝政,说康康,就像是从来没发生那么多变故一样。

她与他,只是经了大难后重逢的一对夫妻……应小檀已经缓缓带出来的笑,僵了一下,倏然不见了。

夫妻。

她不是他的妻子。

眼下她没法说话,赫连恪便也没察觉她的异样,份外柔情地抚了抚应小檀的额头,他便继续道:“适才太医来过了,说你又有了孕,这是个喜事。可同时,还有个坏消息,我不能瞒你。你喉咙伤口有些严重,但为着孩子,是没法子用药的,这样下去,你说话恐怕就有问题了。”

应小檀愣了下,好像没大明白他的用意。

赫 连恪语意平和,犹自攥紧了她的手,“你不是总怪我做决定不问你的意思么,你和孩子,委实是难以两全……如今咱们一起商量商量,你若是想要孩子,咱们就养着 嗓子慢慢好,便是有个什么,我也不会嫌你。可若是你这样自己不舒服,咱们来日方长,孩子还会有呢,这一个,就算本王没护好他,叫他委屈了。”

应小檀迟迟地明白了赫连恪的暗示。

她的嗓子,孩子,如今只能要一个了。

“孩子。”她动了动口型,怕赫连恪没看懂,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孩子。”

异常的坚定。

他已经来到了她的身体里,她又怎么能弃之不顾?

赫连恪没有半点犹豫地点头,“好,都听你的,那本王明日叫太医去准备安胎的药来,嗓子慢慢养,也未必好不了,这都是小节,你毋须挂在心上。”

他说话声音温和,三言两语便与她做了决定。

这是他承诺她以后,第一次真的做到万事与她商量。

更是第一次,真正地尊重她的选择。

应小檀心里熨帖又温暖,却也醍醐灌顶地明白,贤妃先前所言,怕是泰半都将赫连恪蒙在了鼓里。

否则,此刻来见她的人便不会是赫连恪,而是四王了。

应小檀忽然心念一动,难道……四王没能顺利继位么?

她想问他,却又觉得这话不该出口,左思右想,却是旁敲侧击地打听,“你一会去哪儿?”

赫连恪倒是与她默契,单看口型便懂了她的话,“外廷有的是地方能住,你自管放心,内宫是不留外男的,这规矩不能破,你不必担心,明日一早,本王再过来陪你。”

他既不在内宫住,那泰半还是四王要御极。

应小檀忖了须臾,心念一动,忽然下了一个决定。

她虚着音喊了一声“王爷”,继尔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伸手去拽赫连恪。

赫连恪没反应过来,却还是由着应小檀的动作,顺着她衣襟探了进去。薄薄的里衣底下是他熟悉的浑圆,可应小檀俨然不是这番用意……赫连恪的手顿了下,紧接着便从衣衫内侧的平袋里,摸出了几张字笺。

他借着蜡灯瞧了眼,脸上立时变得又惊又喜。

那是他写给她的……她竟肯贴身存着吗?!

应小檀瞧见他笑了,绷不住抿了下唇角,轻轻地念了他的名讳。

赫连恪。

她叫他赫连恪。

“你在我心里。”应小檀指着自己的心窝,“你在我心里。”

赫连恪身子绷不住颤了下,但觉眼底都有些发热。

应小檀伸出手,拉着他摊开了掌心,食指一点点画在他手中,应小檀再一次重复——王爷,你在我心里。

就算不能做你的妻子,就算没法原谅你。

就算为你吃尽了世间万般苦头,就算再也没有言语的能力。

可是你在我心里。

“小檀……”赫连恪反手将她握住,激动得几乎不能言语。

她终于回应他!

不再叫他一个人唱独角戏!

应小檀没有挣扎,只是道:“所以,这深宫寂寞……别把我留在这里。”

要和你在一起。

是生,是死,要和你在一起。

☆、第96章

四王府外;大臣们捧着玉玺第三次来请四王登基。

六月;暑气正重的时候;头顶着炎炎烈日;几个大臣装着苦口婆心的模样;对着紧闭的王府大门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个国家是多么需要四王。

然而;半个时辰就这样过去了。

朱漆大门仍然紧闭着。

前 朝的老相塔库尔愣了许久;终于说不下去;撑着青石板站了起来……他年事已高;加上多年征战;腿上旧伤不少,先帝在时他也不见得需要跪这么久;这是站起身; 免不得双腿打颤,踉跄了几下,贵在他身后的户部尚书忙不迭上前扶了他一把,趁势压低声问道:“相爷,您说……这……究竟是怎么个意思啊?”

户部尚书一边说一边比了个“四”的手势,塔库尔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接着叫众臣都起了身,各自回衙门上当值。

直到人散了七七八八,塔库尔才皱着眉道:“汉人讲究三请三辞,四王重视汉学,想来是还要等咱们再来请他一次吧……”

户部尚书摇了摇头,“臣看可不像,从第一次到现在,四王的态度连变都没变过,门都不给咱们开一个……该不会是真不想登基吧?”

塔库尔一吹胡子,瞪着眼道:“不想?他要是不想,之前何必费劲巴拉跟他亲大哥对着干呢?”

“相爷,您忘了?对着干的可不是这位,”户部尚书又用手指比了个三,“这位王爷,才是一开始挑头的人。”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塔库尔不由变色,“怪了,怎么这几天一直没瞧见三王的动静?头一次二王还派人过来表示了一下……三王他……”

两人面面相觑,户部尚书壮着胆子,试探道:“相爷,要不……要不咱们去三王府那边,探探风声?”

·

“都走了?”

“回王爷,都走了。”

四王点了下头,默不作声地匀着砚台里的墨,漆黑浓稠的墨液一点点被推转开来。

“王爷……您真的打算就这样在王府里闭门不出两个月?”来报信的内侍带了几分不忍的语气,“三王这么做,也太过分了点。”

四王动作滞了下,抬起头,却是平心静气地笑了下,“无妨,两个月,有的是事情要做呢……”

他放下了墨块,转过身到桌前,提笔舔墨,草草写下一份手书,“你拿这个,去叫监陵那边的人过来回话吧,还有随驾到沅南行宫的后妃们,也可以接回京了。”

那内侍忍不住一愣,“王爷……您不是说,要对外声称哀思过重,谁都不见吗?”

“不见人还怎么办事?”四王一派从容,又取了几本奏章出来,“把这个给三哥送过去吧,本王都加过印了,叫他便宜行事即可。”

内侍一头雾水,唯有称是而去。

四王重新恢复独处的状态,他缓缓放下笔,怅然叹了一声。

半个月前,星夜之下,他看着赫连恪带着笑从内殿里走了出来。

“四弟,出来说话。”赫连恪举步坚定,率先迈过了门槛,出了大殿。

四王紧随其后,一面屏退院子里的宫人,一面追问道:“她醒了?”

“嗯,醒了。”赫连恪负手而立,“四弟,我们订一个两月之期,如何?”

四王不明其意,只是静待下文。

“两个月,玉玺放在你府上,但邺京、宫城两处调兵虎符,放在我手里。日常政事本王出面执掌,全部奏章,但我都会送到你府上……待两月之后,我亲自拥你为帝,并回洛京守陵。”

四王闻言大惊,“三哥!你何必……”

守陵。

先帝的陵寝便修在冀州,离邺京城并不算远,但此刻赫连恪所言的洛京陵寝,那是萨奚人先祖百年后安息之所,经历过邺京繁华盛世,那一处所在,可谓是荒山野岭,寸草不生之地了。

“小檀有孕,前三个月想必是挪动不了的,你既将她安顿在了眷福宫,本王势必要在宫内陪伴,若你此时登基为帝,本王也就无法出入内廷。为此,这两个月,只怕要四弟暂且蛰伏了。”

赫 连恪看了眼满面震惊的四王,微微一笑,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等两个月后,小檀身子好起来,能挪出宫去,这天下本王依旧拱手相让。到那时你迟迟登基,外 臣免不得揣测诸多,一山不容二虎,你要坐稳天下,自然该拿我树威。与其叫你为难,还不如趁你尚且不是九五之尊,咱们兄弟立个契约,洛京山高水远,你也鞭长 莫及,到那边本王发誓避世不出,再不理政事。至于是否真的守着祖陵,你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四王默了一晌,沉声道:“三哥,容人的雅量弟弟还是有的,哪怕我现在登基,小檀这边,我也断不会不许你来看她的,你又何必为了这点琐事,彻底远离庙堂呢?”

“四弟,你不明白。”赫连恪眼神淡漠,嘴上却是挂起了笑来,“小檀心思敏锐,若知道你已经登基,她却还住在眷福宫内,少不了诸多猜测,心内难安。我不愿,也不会让她这样战战兢兢,比起你眷恋的江山天下,我只在意她的喜怒哀愁。”

四王闻言侧首,带着些怔忡地望向赫连恪,“三哥,这不像你。”

“人 总是会变的。”赫连恪轻声笑了下,“去了洛京,虽没法再为你排忧解难,但洛京一方百姓,我还是总有余力为他们造福的。毕竟是旧都,总不能任由咱们的故土一 点点颓唐下去……如今洛京只剩族内遗老,举凡年轻的,都要上邺京来寻个一官半职……而这样下去,倘或再过上几十年,恐怕萨奚人的根就没了。”

他抬手拍了拍四王的肩,慨然道:“改朝换代总是难免,千秋万岁,也不过是一朝君主的臆想,四弟,咱们萨奚人,不能丢了咱们自己的草原。”

四王缄默许久,终于点头。

“我答应你。”

·

眷福宫内,应小檀已经能如常下地走动了,只是嗓子的伤还未愈合好,说起话来总是吃力,有时是沙哑得厉害,有时则根本发不出声。

赫连恪也不急,并不拉着太医一味催问应小檀的病情,这样一来,太医用药上的压力便没那么大了,应小檀心里亦是跟着轻松,仿佛没察觉自己有什么异样,理该如此一般。

只是,赫连恪嘴上不说,心里却始终装着这件事。

眷福宫有桌子的地方,他都命人摆上了一方小砚,还有纸笔,应小檀说不出话时,随手便能摸到笔墨,写给人看。

应小檀感动他的细心,闲着没事,便在纸上写一两句诗,也不叫人取走,就那样摆在明面上。

赫连恪忙完了过来,见桌上的纸有字迹,忍不住就会拿来看,便见纸短情长,满满都是少女委婉绵柔的诉请,看得他一阵心热,偏偏——

“回来了?”应小檀若无其事地从殿里迎了出来,她声音有些微弱,但还是吸引了赫连恪的眼神,他笑着迎上去,捏着纸笺朝她笑,“你倒是好闲情。”

应小檀一脸若无其事,抽过了纸笺,信自提笔,接在下面写道:“只是闲,没有情……宫里憋闷得很,花末儿她们不在,连个说话人都没有。”

赫连恪见她不承认,一时也没法子,唯有顺着应小檀提起来的话锋接口,“宫里不便进外人,老娘娘们都还住着呢,出点事说不清楚。花末儿、天绮两个人都带着康康呢,要没有她们,你怎么能放心?”

上一次赫连恪亲自带康康进了回宫,叫应小檀知道儿子一切安好,之后就再没送他进来了。

应小檀口不能言,把康康接进宫叫她照料,只是给她徒增负担。

况且,熟悉的地方才安全。深宫内,人心叵测,赫连恪只是拿住了兵权而已,委实不放心让儿子与应小檀都住在这里头。

应小檀知道他心思,便也不多说什么,两人一道进了内室,自有无限衷情可诉。

·

七月。

几个宫娥帮着应小檀归置起一些贴身的衣物,收拾好包袱,准备送她出宫。

蝉鸣不绝于耳,闹得应小檀忍不住有些烦躁,她侧首,拉住了一个宫娥,哑着嗓子问道:“三王爷呢?”

小宫娥一直以为是三王要登基,因此侍候应小檀尽心尽力,如今却不想这位主子住满了两个月就要出宫,心知大腿抱错了,满心失落,脸上的态色也就显得有些敷衍,“王爷贵人事忙,奴婢也不知他的去处。”

应小檀觉得奇怪,免不得追问:“那你们怎知我今日就要出宫?”

“昨天王爷出宫时突然吩咐下来的,奴婢也只是照做罢了。”

应小檀知道再问恐怕也问不出原委,就放任那宫女去忙。

她也是突然接了消息,一大早,福来寿入宫,道是王爷备了马车在宫外,迎她回府上去。

应小檀一开始不疑有他,福来寿是个可信之人,他来传话,那自然是赫连恪的吩咐了。

可是,她既出宫,赫连恪又在外廷办事,相距不远,他怎么会连照面也不打呢?

与此同时,四王府外。

赫连恪端端正正地对着朱漆大门行了三跪九叩之礼,高举玉玺,恭请四王继承大宝,登基为帝。

四王把玩着手中两枚虎符,半晌才命人打开了大门,阔步迈了出去。

他故作无奈,连叹几声,最后仿佛不得已,弯下腰,扶起了赫连恪,“既然三哥有此请,那本王……应了你们便是!”

四王府外,山呼万岁。

众臣都是如释重负地拧下了一把汗,赫连恪亦是淡淡含笑。

等送四王进宫,小檀便该在家里等着他了吧?

☆、第97章

“儿臣拜见母妃。”赫连恪甫一迈过门槛;膝头子便弯下来点地;结结实实跪在了贤妃面前。

贤妃,如今已经变成了贤太妃。

能搬走的东西都已封箱加了锁;长阳宫中显得空旷异常。

贤太妃高坐在殿中,见了儿子;竟罕见地露出了严苛的表情,“恪儿,跪到这里来。”

母命难违;赫连恪没有太多犹豫;膝行到了贤太妃身边,重新磕了个头,“母妃万福。”

贤太妃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没叫他起身,“恪儿,听说,太子是你杀的?”

赫连恪僵了下,抬起头来直视向贤太妃,“何人敢传出这样的谬言?大哥是畏罪自戕,与儿臣没有半分关系。”

四王既要风风光光地登基,太子身上就要定一桩无可饶恕的罪名。大行皇帝是遇刺而亡,刺客是曼妃,那么,指使曼妃的人自然就是太子了。

为了将这桩关系描述的生动,四王不惜将太子与曼妃编排成是一对珠胎暗结的男女……这说法虽然牵强些,但随便安排一两个出宫的老宫人到街巷里传言一番,有的是说书人能在这基础上点缀些情节,把假的也说成真的。

这样一来,不光定了太子的罪,也洗清了赫连恪身上的污点。

昔日这是兄弟情谊,而今来看,便是浩荡圣恩。

因此,即便面对是母亲,赫连恪也决不会说出实情。

贤太妃闻言冷冷一笑,“这话你糊弄旁人也就罢了,你长大了,有事情不再愿意告诉母妃,也是情理之中,但有一点你别忘了,不论是太子还是四王登基,皇后都会成为太后。”

赫连恪缄默,似乎猜到了贤太妃的用意,僵着身子,没有答话。

贤 太妃抚了抚袍子上的滚边,收起了脸上多余的表情,“恪儿,母妃忌讳的可不是太后为此事会如何磋磨我,她固然贵为太后,但为着成全儿子兄友弟恭的声名,也不 敢太苛待我、但若是你有罪在先,叫太后拿了话柄,莫说是我,连你恐怕也未得善终……四王什么品性,会不会过河拆桥,这些本宫不清楚,只是单论杀子之仇,以 太后心肠,绝不会善罢甘休。你岂知四王究竟会替你遮掩到几时?”

赫连恪肃容,抬起头坚定道:“母妃此番忧虑纯属多余,太后亦是女眷,前朝政务,焉能有她来指手画脚的份儿?四……皇上不糊涂,他想坐稳江山,是断不会碰儿臣一根毫毛的。”

贤太妃被儿子的态度呛了一下,有些恼怒,“你同我顶什么嘴!本宫还不都是为了你考虑!为你的前程考虑!你眼下言之凿凿,可有什么保障么!”

赫连恪嘴唇翕动了一下,明显是有十足的把握回绝母亲,最终,却是忍了下来。

母妃特地传话传到皇帝那里请他过来,想必不会只是为了教训他一番。

还有什么话,是她要说的?

赫连恪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神情瞧起来若有所思。

贤太妃觑了眼儿子,半晌,幽幽道:“恪儿啊,想来你该知道,皇上是个寡情的,难得有什么看的上眼的女人,这件事愁了太后已久,连着给他挑过两个大妃,都被皇上婉拒了,如今他继承大宝,六宫空虚可不像话……这个节骨眼上,才正是你效力的时候。”

赫 连恪慢慢地,慢慢地将手指拢成拳头,掩在了袍袖底下。贤太妃并无知觉,仍在喋喋不休,“难得呢,他看中了你的侧妃应氏,我见过那女孩子几次,确实是个老实 有趣的,无怪乎你们兄弟两人都瞧上了她。应氏服侍你有时日了,要说你贪她的新鲜,也算过了气儿。既这么,母妃就替你做个主,咱们把应氏,送给皇帝吧。”

见 赫连恪并不反对,贤太妃有些欣喜,忙不迭趁热打铁,“其实啊,皇帝早前儿见了本宫,就说过中意那应氏了。你们兄弟间的女人,一贯是相赠相送的,我当时便没 多嘴,心道你腻了她,自然会给你弟弟……没料想后来她有了身孕,你膝下单薄,我便就此作罢。谁曾想呢,你四弟登了基,还是没忘了这应氏,大概是吃不到嘴里 便总是馋……你做哥哥的,也是做臣子的,献个妾侍上去,不算为难吧?”

“母妃……”赫连恪听到这里,脸色显得愈发难看,他勉强忍了忍,总算吭了声,“您是不是,在侧妃住到眷福宫那天,就把这件事告诉她了?”

贤太妃对此倒是“供认不讳”,“四王将人巴巴儿地送进宫来,托付给本宫,本宫自然不能拂了他的意,区区一个妾侍罢了,皇帝还许了她贵妃的份位,既这么着,献给皇帝也不扫你面子。这是咱们萨奚人的传统,愈是如此,才愈是能显得你与新帝关系非比常人呢!”

赫连恪听得一颗心都沉了下去。

难怪她会呕出血来!

难怪她最后会让他不要把她留在宫里!

原来母妃已经找过她了……那她当时,该是要有多难受!

赫连恪心痛难当,连贤太妃这次都察觉了他的异样,“恪儿,你这是什么表情!”

“母妃啊!”赫连恪咬牙切齿,强自按捺住心头的恼意,“您宫里养的那些宫女呢?那些跟应小檀学得一模一样的宫女呢?”

贤太妃愣了下,“你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赫连恪恨恨在贤太妃的座上砸了一拳,蹭地站起了身,“母妃,儿臣已不是三岁稚子了!当初你命应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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