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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华_朱砂-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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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头发已经被细雨打湿,在黄昏的暮色里闪着微微的光,脸上也有几滴水珠。不过他坐在马背上却是肩背笔直,身姿挺拔,潮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修长的身材。桃华掀起车帘看着这个年轻的骑士,忽然生起一个念头:崔秀婉的眼睛是不是瞎了,为什么就是看不上沈数呢?
行宫窄小,分配给桃华的房间当然也就很小,不过居然还有热水和热饭,桃华就觉得很满意了。领她们过来的宫人态度不冷不热,只告知明天太后会召她过去就走了。主仆两个草草洗漱完毕,就听见打在窗纸上的雨声急了起来。
“幸好王爷回来找我们,不然恐怕现在我们还在路上淋雨呢。”薄荷端过饭菜,一脸庆幸。
“嗯。”桃华心不在焉地坐下来吃饭,脑海里不知怎么的,一直都在闪动着沈数策马离去的身影。不知道他带侍女来了没有,初一和十五看起来更像军中将士,不像能细心照顾人的,不过总该能想到给他把衣服全换过吧,别穿着湿内衣睡觉。
“那个吴才人真可恶!”薄荷看着自己换下来的破衣服,还是愤愤不平。
这话把桃华的思绪又拉了回来,吴才人今天的举动到底是为什么?真是因为小人得志便张狂?还是有人让她这么做的?桃华倾向于后者,但是能这样指挥吴才人的只能是宫里少数的几个人,桃华想不出来谁有理由看她如此不顺眼,她也没得罪过谁吧?
“一定是因为姑娘治好了陆宝林。”薄荷不假思索地说,“吴才人是嫉妒陆宝林吧——也不对,她现在已经比陆宝林位份高了呀……”
薄荷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但这话却提醒了桃华。的确有人会因为她治好陆盈而整治她的,但是能指挥得动吴才人的人却很有限,其中最可能的一个,就是皇后。
看来这次来南苑不是个好差事。桃华叹了口气,几口扒完饭:“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好多事情呢。”如果真是皇后看她不顺眼,那在行宫的这些日子,恐怕事情就更多了。
夏末秋初的雨来得急也去得急,第二天桃华一睁开眼睛,外面又是蓝蓝的天了。
这样的日子很适合围猎,皇帝兴致勃勃,一早就带着人去猎场查看地形,而以太后为首的女人们,则先是梳洗好了,在行宫里赏起景来。
这次来的人多,女眷也不少,单是有资格来向太后和皇后问安的就有十几个。桃华不是太后的宫人,也就没资格进内殿去,却也一早就被叫了来,只能在廊下侍候了。
不过天气不冷不热,雨后的空气清新芬芳,附近还有大株的木芙蓉开得正好,即使是在廊下站着,桃华也觉得还挺舒服的。她才站了一会儿,就看见几个熟悉的人相携而来,正是崔夫人带着两个女儿。
母女三个显然都是精心妆扮过的,只是崔秀婉脸色却不太好,又未用脂粉,便显得有些黄黄的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桃华不愿意再跟崔家人打交道,不动声色地往廊柱后面挪了挪,谁知道偏偏就崔幼婉眼尖,特意笑吟吟地转过脸来跟她打招呼:“原来是蒋姑娘。蒋姑娘不是随驾来伺候太后娘娘的吗,怎么不进殿去呢?”
桃华没理她的挑衅,只对崔夫人行了一礼。说起来崔家两个女儿虽然是官家小姐,但也都是白身,只有崔夫人身上有四品诰命,非行礼不可的。
崔夫人心里也很有些不自在。行宫里总归不如皇宫规矩森严,昨日歇下之后她就给伺候的宫人塞了银子,原是想打听一下沈数在何处,没想到却听到沈数护送桃华进行宫的消息。
崔夫人知道沈数身为郡王,原就该有一位正妃一位侧妃及两名侍妾的定额,她也未曾想过女儿嫁过去便能独占宠爱——其实最初的时候也隐隐地抱过这个希望,然而崔秀婉屡次冷待沈数,在沈数绝迹不来崔家之后,这希望也就被她置之脑后了——但无论侧妃侍妾,最好都是崔秀婉来张罗,这样就可以尽量减少对崔秀婉的威胁,绝不能让沈数自己在大婚之前就自己挑定了喜爱的人,那可是太危险了。
崔夫人自己有手段,能够管得住家里的妾室们。但即使如此,她也觉得颇为辛苦。而崔秀婉——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并没这本事,若是沈数纳一位既有宠又有手段的侧妃进门,崔秀婉将如何自处?
正是抱着这种防备的心思,崔夫人在景氏面前露了口风。其实景氏的心思她已经看得明白,虽有些嫌弃景氏是商家女,但如今蒋铸已是官身,还在皇帝面前露了脸,则蒋莲华的身份也就水涨船高,虽说做崔家的宗妇不大够格,可是若说给自己娘家侄子倒未为不可。且景氏既然如此热心,她自然正好用她来摸摸桃华的底细。
没错,崔夫人就是觉得,蒋家这位三姑娘,正是个极有心机手段的人。想蒋家二房原与沈数是有仇的,可来了京城这才多久,怎么就替郡王府办起事来了呢?景氏传回来什么不肯做妾的话她根本不相信——一个医家女,便是嫁得再好又能如何?郡王府的侧妃一上玉牒就有四品的诰命,她若嫁了别家,怕是一辈子也够不着!
事实证明崔夫人极有预见:这不是还没到行宫,在路上蒋三姑娘就跟安郡王又勾搭到一处去了么?崔夫人几乎可以想见,只要崔秀婉一嫁过去,沈数必然会求纳蒋三。
若按蒋三的出身,其实并无做侧妃的资格。然而侧妃虽有诰命也是妾室,纳起来并不像娶正妃一般有诸多要求,倘若沈数自己坚持,也无人会因一个侧妃与他作对。而以蒋三的本事,崔夫人相信她是定然能将这个侧妃之位拿到手中的。
一个得宠的、有诰命且有手段的侧妃,崔夫人只要一想就觉得汗毛直竖。若说原先对桃华还有感激之情,现在却全化作了忧心——一个曾救治过正妃的侧妃,纵然已经付过酬劳,但在世人眼中看来总还是有点恩情的,如此一来,崔秀婉若是要处置蒋三,稍有不慎就会落人口实……
翻来覆去一夜,崔夫人还没想好究竟要如何对付这位蒋三姑娘,就在这里迎头又撞上了,自然心中不悦,便也没有阻止崔幼婉的讥讽。
“听说这些日子,蒋姑娘一直在替我姐夫办事,真是辛苦了。”崔幼婉见桃华行礼,便掩着嘴又笑了,“待我姐姐过门,少不得要酬谢蒋姑娘呢。”
桃华自从听了景氏的试探之后,总算是知道崔幼婉为什么见了她就一副阴阳怪气的模样了,现在听她又故技重施,便没了应付的心情,只抬手向殿内指了指,淡淡地道:“行宫虽不比宫内,却也有规矩不可喧哗,崔二姑娘莫要惊扰了太后。”
一句话说得崔幼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行宫的屋宇都浅,在门口就能听见里头太后与人说笑的声音,可见桃华纯粹就是在睁眼说瞎话。可偏偏她的话又是拿着规矩往下套,不但找不到破绽,还显得崔幼婉很不合规矩的样子。
这廊下当然还有别的宫人内侍。沈数在宫中不为太后和皇帝所喜那是人人都知道的,崔家做为沈数的未来岳家自然也不会多招太后待见,是以有几个胆大的宫人都面露笑意,看在崔家母女眼中真是刺目刺心。
崔夫人眼含怒气地拉了女儿一把,径直往殿内走去。心中却在不停地思索,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蒋三做侧妃,即使无法阻拦她进安郡王府,也最多只能做个侍妾,否则将来崔秀婉定然斗不过她,万一再被她抢先生下长子,只怕就要翻天了。
桃华可不知道崔夫人已经脑补出一整套的宅斗大戏了,她只是觉得崔秀婉有点儿不大对劲。脸色不好也就罢了,怎么走起路来一只手还总是捂着肚子,难道是姨妈痛?
旁边一个宫人见她一直注视着崔秀婉,显然是有些误解了意思,笑吟吟地道:“听说崔大姑娘一路过来行宫有些晕车,昨夜又吐了。这身子实在娇弱,也不知将来能不能担得起郡王府的中馈。”这位蒋姑娘如今也算太后身边的红人,来行宫都要特别带她随驾,若能讨好一下,还是应该讨好的。何况只要说上两句崔家的事儿,根本就是惠而不费。
“又吐了?”桃华不禁皱起眉头。崔秀婉的身体的确不怎么结实,想也知道,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行不动裙笑不露齿,整天大概不是看书就是做针线,连太阳都不怎么晒,当然不可能身体结实活蹦乱跳。
不过这些高门大户的女孩子,却也是仔细调养着长大的,饮食补品俱全,也并不会有什么大毛病。所以崔秀婉之前的呕吐不止,完全是因为她自己不想好,但是一经治好也就不会再病,现在忽然又这么娇弱起来,难道真是因为晕车?怎么总觉得不大对劲呢。
☆、第89章 观猎
虽然皇宫规矩森严,但女人爱八卦却是不可扼杀的天性,如今到了相对宽松些的行宫,宫人们也都放松了些,当下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说起话来。有看不上崔家的就说崔秀婉面相单薄,有些却是羡慕她要嫁为王妃婚礼隆重,还有几个资历老些的,却知道昨日桃华才被吴才人惊了马车险些出事,这里头颇有奥妙,便不动声色地略远离些。别看只是在小小的廊下,却也足以绘一副众生百态图了。
正说着,就听说笑声传来,皇帝带着一群年轻人从外头进来,一个个的都是兴奋异常的模样,人还未到,声音已经传过来了。
殿内太后也听见了声音,皇帝才从小径上走来,太后身边的心腹宫人青玉已经出来,含笑行礼:“娘娘远远听见皇上说笑,还问皇上何事这样开心呢。”
皇帝笑道:“方才去看了猎场,射了几只兔子,送去给母后加菜。”随手一招,一个小内监抱了两只活兔子上前,“这里还有一对活的,给母后赏玩散心。”
这两只兔子都是雪白的毛,看颜色就不像野兔,估摸着是管理南苑的人自己养的,不过青玉显然是分不清楚的,瞧着欢喜却又扎撒着手不敢去接。皇帝一笑,亲自拎了两只兔子的耳朵,进殿内去了。
跟他来的一群人年纪都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皆是男子,自然不能随意进殿,都候在了殿外。桃华立在廊下,跟宫人们一样眼观鼻鼻观心,绝不多看他们一眼。可惜她不看人,却有人看她:“蒋姑娘!”
桃华一听就知道,这是江恒。
江恒穿着一身劲装,肩上还披了一件短皮甲,年轻的脸在运动过后红润润的,满脸笑容地走到廊下:“你怎么站在这里?”
当然是在这里伺候你的太后外祖母啦,这还要问吗?桃华腹诽着,抬头笑了笑:“二公子也来了?”
院中那一群年轻男子们便有人挤眉弄眼起来,江恒威胁地冲他们抬了抬手,笑道:“皇上这次要考我们弓马,来的人不少。明日围猎,蒋姑娘去不去看?”
桃华当然还是挺想去看看的。皇家围猎,自然是大场面,再说,她还想看看究竟那块玉雕水仙花落谁家呢。可是这不是她说了算,只能含糊地道:“我是来侍奉太后的,自然是听太后娘娘的旨意。”
江恒看她神色有几分遗憾,只觉得心里一热,冲口而出:“我去跟太后说。”
廊下那一群人里,立刻就有人毫不遮掩地笑出了声。江恒脸上红了一下,但仍旧对桃华道:“你既然是随驾侍奉太后的,当然也该跟着去猎场。”
“二公子。”方才出来接皇帝的青玉这时又走了出来,笑吟吟看着江恒,“太后娘娘唤二公子进去呢。”
江恒低声道:“你等着,我这就去说。”
桃华想劝阻,不过江恒已经飞快地走进殿内去了,她也只能把一串很长的话咽到肚子里,对着他的背影说了句谢谢。不管怎么说,江恒总是一片好心。
不过江恒才进了殿里,廊下那群年轻人里就忽然有人捏着嗓子说了一句:“我去跟太后说——”
这人明显是在模仿江恒,却偏偏又学着女声,顿时引起了一阵哄笑,好几道目光肆无忌惮地就对着桃华投了过来——显然,站在廊下跟宫人们一起,已经表明了桃华身份不高,而这些人都是勋贵子弟,自然是用不着顾忌的。
倒是其中有人大约知道桃华的身份,小声道:“这位应该就是前些日子治好太后的蒋家姑娘。”
“不过一个医女罢了。”另一个满不在乎,轻蔑地瞥了桃华一眼,“听说还跟承恩伯有些夹缠不清。”
“不是。”又一个人笑起来,“是跟安郡王。这就是蒋郎中的侄女,宫里蒋婕妤的妹妹。前些日子,蒋家不是在替安郡王采买什么药材吗?”
“原来如此……”
“可不是。”看起来深知底细的那人也就二十出头,一脸轻蔑,“倒是颜色生得好些,也难怪我那位叔父在兴教寺见了人要上前搭一搭话了。说起来,蒋郎中家中的女儿,倒是生得都不坏。”
“于铤——”最初说桃华治好了太后的那年轻人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声道,“到底是治好了太后的……”
于铤神色不屑:“不过是凑巧罢了,她哪会有什么医术。”他是于阁老的孙子,消息自然比别人更灵通些,晓得那夜明砂的奥妙。事实上,于家有不少人都心知肚明,太后并不是病,而是被那夜明砂给恶心到了。这蒋三不过是将夜明砂换成了蚌粉,与其说是她治好了太后,倒不如说是机缘巧合,运气到了。
一众人中有个一直沉默的少年却忽然道:“并非如此。蒋姑娘的确医术出众。”他抬头看了看周围众人,续道,“前些日子我祖母身子不适,请了王院判来都未能治好,蒋姑娘只开一帖药,服了三日,祖母便痊愈了。若不是要来南苑,我母亲还要设宴向蒋姑娘道谢呢。”
其实与其说是道谢,不如说是赔礼。不过这样大家的脸面都好看。
“曹鸣,你说的是真的吗?”一群人年纪都不大,自然好奇心重,纷纷问起来。
曹鸣向桃华看了一眼,道:“自然是真的。”
于铤却嗤了一声:“算了吧。那王院判才被太后贬了,也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罢了。他治不好的病,就算难症了么?你们家若是能请到院使,自然也是药到病除。”
京里这些太医们也不是人人都能随便请的,如院使这样的就是只侍奉宫内皇帝太后等人,等闲连宫妃都请不动的,更不必说官员们了。也就只有于阁老一家子,才敢下帖子请院使诊脉。而如曹府这样,也只是在王院判不是院判的时候能请得到人。于铤这话说的,自然是含着凌人之气,满是不屑之意。
曹鸣顿时胀红了脸。他也是年轻气盛之人,虽然平日让着于铤,但现在这样当面被欺到脸上来,却是压不住火气了:“蒋姑娘医术若是不精,也不能在兴教寺里一眼就看出来承恩伯服用奇药。”
这奇药两个字真是意味深长,旁边已经有人转头偷笑起来。曹鸣续道:“记得蒋姑娘当日还说过承恩伯府那位有孕的姨娘若不安分,只怕胎儿不保,难道不是又说对了?如此一来,倒是方便了有些人,平白就捞了个爵位。”
于思睿多年无子,族中已经有人盯上了他的承恩伯的爵位,想着把自己儿子过继与他为子,这其中就包括于铤的父母。
于氏一族人多业大,如今看起来虽然是轰轰烈烈,可内部不成才之人却极是不少。于铤相当不幸地就分配到了一对儿没出息却还想着享荣华富贵的父母。无奈因为于家人太多,就算有于阁老和两朝皇后,也不可能保证每个族人都锦衣玉食挥金如土。于是这一对儿不成器的爹娘,先是想着嫁女牟利,等到发现利润不符合预期之后就把主意打到了儿子身上。
其实于铤是独子。一般说来,就算是想钱想疯了的人家,也不会放了自己唯一的香火给别人,偏偏于铤的父母不这么想。他们觉得:就算于铤过继出去,难道就能看着自己亲生父母成了无祀之鬼不成?怎么的也要照顾一二吧。
这个照顾,指的自然是活的时候锦衣玉食地奉养,死了之后岁时年节上香。
有父母若此,即使别家也有觊觎承恩伯爵位的,都能在背后指着这一家子嘲笑了。于铤的父母怡然不觉,于铤却有些受不了,以至于这些年,他的性情都有些阴沉易怒了。
曹鸣这一句爵位,算是正正戳到了于铤的痛处,若不是现在站在太后的宫殿之外,皇帝又在里头,于铤就要扑上去动手了。不过不能动手,并不意味着不能动嘴,于铤也冷笑了一声:“这倒未必。我记得承恩伯府新纳了一位姨娘,哦——仿佛就是府上尊亲吧?或许尊亲沾了靖海侯府的福气过来,就给承恩伯府传宗接代了呢?”
这下轮到曹鸣的脸色不好了。靖海侯府有做妾的亲戚,真是脸面无光。而于铤还不肯罢休,目光往桃华身上一溜,随口就道,“说起来这里还有一位,似乎跟府上也是沾亲带故的,日后进了安郡王府为妾,府上可就跟郡王府又是姻亲了。”
只有娶妻才算是结姻亲,纳妾则根本不算,甚至妾的亲戚根本就不能算亲戚。于铤这话,算是把靖海侯府扯到了承恩伯府与安郡王府的脚底下。
桃华不禁皱起了眉头。于铤虽未指名道姓,可也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她若是不出去,难道是要默认于铤的胡说八道不成?
不过还没等她开口,已经有个声音从后面传来:“于九公子说谁要与我郡王府结亲?”
沈数从小径上大踏步走过来。他也穿着一身劲装,右肩披挂皮甲。明明是差不多的装束,穿在他身上却是英武挺拔,往于铤面前一站,就比得于铤像棵没怎么发育好的豆芽菜似的,平白的矮了一截。
被人当面问到脸上来,于铤这嘴也有些张不开。但他生性倔强,硬着头皮道:“听说安郡王大婚之后又有纳宠之喜,我只是替郡王觉得高兴罢了。”
“听谁所说?”沈数冷冷地盯着他,“不妨说出来,也让本王看看,是谁不务正业,只知道在背后败坏女儿家的名声。”
哪有这个人能站出来呢?于铤脸色胀红,沈数说的分明就是他,只差指着他的鼻子说他只会背后造谣了。这口气他可咽不下去,梗着脖子道:“怎么,郡王爷是说,不会纳蒋家女为妾?”那这些日子,郡王府跟蒋家频频接触,所为何来,难道就只是为了采买药材?
“自然不会。”沈数淡淡地道,“蒋姑娘自有父母做主,将来嫁人为妻,举案齐眉。岂是外人所能任意诬蔑的?”
这还有啥好说的?当事人都明明白白地说不会纳桃华为妾,难道于铤还能一口咬定他将来总会出尔反尔不成?那可真成了无理取闹了。沈数再怎么说也是皇家血脉,而他不过是于氏族中一个旁枝罢了,有什么身份敢跟沈数这样对峙呢。
沈数目光往其余人脸上依次扫视过去,冷冷道:“还有人要说话吗?”
院子里一时静默无声,所有的人都不大自在地转开了目光,只有曹鸣兴奋地对沈数点了点头。沈数也对他微微颔首,而后转身走到了桃华面前:“本王行为不谨,连累蒋姑娘的名声了。”
他注视着面前的女孩儿。一件月白绣浅黄色桂花的长褙子,下头露出宝蓝色裙边,更显得腰身纤长,如同一株亭亭玉立的桂花树,似乎还有淡淡的甜香从乌黑的头发里飘溢出来。
沈数个子高,两人站得太近,桃华又微微低着头,沈数就只能看见那刘海下面白生生的额头,以及小小的鼻尖。一支银簪别在那绸缎般的黑发里,仿佛一抹流光似的,顶端镶着一双莲子米大的珊瑚珠,看在沈数眼里却是灰色的。
这应该是红色的吧。沈数怅然地想,可惜他看不见。
在知道自己的病之前,他曾经迷惘过,为什么身边侍候的宫人们那么喜欢戴一些在他看来是灰扑扑的小饰物,她们说那是红色,是很好看的颜色。
后来知道了自己的病,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遗憾。在西北,舅舅指着那成堆的尸体对他说,那就是血的颜色,那就是红色。那时候他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觉得看不见红色也很好。
但是现在,他忽然有点恨了,恨自己为什么会得这种病,为什么会看不见那鲜艳的,据说是很好看的红色。为什么会看不见这个女孩子娇艳的红唇、脸颊上妩媚的红晕,以及点缀着她头发的璀璨宝石。更遗憾的是,即使是这不够完整的美丽,以后也不会属于他了。这女孩子终将嫁为人妇,那时候即使能再相见,只怕他也要避嫌了。
桃华没想到沈数会说这句话,有点吃惊地抬起头来,就望进了那双深沉的黑眼睛里。
沈数的长相据说是随了母亲,轮廓俊美五官出色,只是在西北多年,肤色已经被风吹日晒成了蜂蜜一般的颜色,放到京城来说就嫌不够高贵文雅了。不过在桃华看来,男人实在没必要那么白,是要当小白脸么?而且他有这样一双眼睛,如同深深的潭水一般……
桃华突然意识到自己盯着那双眼睛已经看得够久了,连忙转开目光,重新低下头来:“王爷何出此言,这本也不是王爷的过错,乃是有人心眼俱脏,才视人如己罢了。”
院子里这些年轻人当中,也不是人人的家族都与于氏一族交好的,且于铤不过是于家旁枝,也不是人人都看得上他。桃华这话一说出来,便有轻微的嘻笑声响了起来。
于铤一张脸胀得血红,愤然抬头去看,却见那女孩子站在廊上,背后是一大棵开着粉红色花朵的木芙蓉,衬托得那个淡蓝色身影清雅如一泓湖水,而簪子上镶的两颗红色珊瑚珠映着正午阳光成了两团艳红,就如波心的倒影之中突然闪起亮光一般,明亮得让人不敢正视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忽然之间,于铤的恼怒都没了。他看见那个女孩子忽然又抬起头,小声跟沈数说了些什么。她比沈数要矮一头,要说话的时候就得把头仰起来,微尖的下颌扬起,修长的颈子像他从前在于阁老府上湖中看过的天鹅一般。
桃华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能不能,请王爷帮我一个忙?”
“你说。”沈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小脸,目光落在两片花瓣般的嘴唇上——红,到底是个什么颜色呢?
“如果明日太后不准我去观猎,能否请王爷替我注意一下,太后拿出来做彩头的那块玉雕水仙,最后是落入了谁人之手?”虽然江恒说去向太后说情,但桃华实在没有把握太后答不答应,也或者虽然答应了,但回头把她安排到远远的后头去,说是观猎,其实啥也看不见。到时候江恒反正是要到场上去狩猎的,太后要想敷衍他简直太容易了。而且老实说,不知怎么的,桃华觉得江恒这个说情,恐怕比不说还要糟糕。
“那块玉有什么蹊跷吗?”沈数想起当时桃华就对它颇为注意,“你想要?”
幸好宫人们在沈数走上回廊的时候就都后退了,这时候应该也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桃华还是压低了声音:“那个,那个是我母亲的遗物,因为——因为某些原因落到了承恩伯手里……”实在是没脸说是继母偷的。
沈数神色一凛:“我知道了。”
他正想再说句话,江恒已经从殿内轻快地跑了出来,一见沈数和桃华站在一起,脚步不由得顿了一顿。沈数看他一眼,向桃华略一点头示意,就退了开去。
“蒋姑娘——”江恒先向沈数抱拳示意,然后才笑嘻嘻地转向桃华,“太后已经答应了,明日带你一同去看围猎。”
“多谢二公子。”桃华含笑向他行礼,江恒是个很阳光的少年,对世界都抱着善意,自然也应该得到善意。
“恒儿——”殿门处传来声音,南华郡主由文氏陪伴着走了出来,一脸威严地站在台阶之上,挑剔地扫视着桃华,“没想到蒋姑娘也来了。”
桃华只得对她又行了一礼:“见过郡主。民女是随驾侍奉太后的。”
“既然如此,这是太后的恩典,要用心侍奉才是。”南华郡主倒是听说了桃华治好太后的事,可没想到她会跟到南苑来。刚才儿子跑进殿去提起桃华,她就觉得心里不悦起来——靖海侯夫人带着女儿就坐在底下呢,那可是她看好的儿媳,原盼着此次来围猎,儿子能跟曹家姑娘亲近些,怎么反而又惹上蒋家那丫头了?
江恒轻咳了一声:“母亲,我还得了一只野雉,毛色鲜亮得很,给您送到院子里去了,您回去瞧瞧?”听着南华郡主用这样傲慢的口气跟桃华说话,仿佛在吩咐自家的奴婢一般,他心里说不出的不自在。
文氏也跟着笑道:“听说野雉颜色鲜艳不逊孔雀,尾羽插瓶也颇为好看,儿媳还没见过呢。母亲,快回去瞧瞧吧。”她自然明白南华郡主为什么这般态度,但她能做的也不过是帮着转移一下话题罢了。
南华郡主心里更是不悦,但也不愿扫了儿子的脸面,便道:“那就回去看看。看你这一身草叶,也回去好生沐浴一番。”
此刻殿内来拜见太后的命妇们都陆续走了出来,江恒也不好再停留,只得匆匆给了桃华一个歉意的眼神,便扶着南华郡主走了。
桃华刚松了口气,就听见崔幼婉的声音似笑非笑地道:“原来蒋姑娘还认识江二公子呀,真是交游广阔。”
这丫头怎么阴魂不散的。桃华心里烦得很,决定不理会算了。谁知道崔幼婉也不知犯哪门子病,竟然不知道见好就收的,反而又笑吟吟地说了一句:“听说南华郡主正在为江二公子说亲,蒋姑娘知道吗?”
“谁家在说亲呢?”后面又传来一个声音,靖海侯夫人携着曹蕙走了过来,也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崔幼婉,“崔二姑娘真是消息灵通,连这事也知道,比我家蕙儿强多了。”
崔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说亲这种话,其实不应该从未出阁的女孩儿家嘴里说出来,靖海侯夫人说曹蕙不如崔幼婉消息灵通,其实就是暗指崔幼婉打听了不该她听到的东西,这不单是说崔幼婉不知分寸,也是暗指崔家家教不佳。
哪里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
崔夫人心中暗骂,脸上却还要堆起笑容:“此事京中知道的人怕也不少,曹夫人想是有些日子不曾出门,所以不知?”靖海侯是有爵人家,又颇得皇帝看重的,崔家纵然是皇子岳家,也并不敢怠慢。且论起来,靖海侯夫人身上的诰命还高过崔夫人,也只有崔秀婉将来成为郡王妃,其身份才能比靖海侯夫人更高。
靖海侯夫人微微一笑:“这倒也是。太夫人近日有恙,我自然不能出门。说起来多亏蒋姑娘妙手医治,不然今日我怕还不能在此与崔夫人说话呢。”
崔夫人略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桃华,算是知道为什么靖海侯夫人会跳出来维护她了。想不到这丫头医术当真不凡,才治好了太后,如今又治了靖海侯府的太夫人,如此下去,难道她真要名扬京城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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