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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华_朱砂-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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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还没听完就怒了:“是谁这般胡说八道,诅咒于你?怎的不抓起来打死!”
    于思睿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侄儿是想抓来着,无奈安郡王不许呀。”
    沈数淡淡地道:“承恩伯,若是有人劝你戒房事就要抓起来,怕是这世上的郎中都不能活了。”
    这房事两个字说出来,嫔妃们发出小小的惊呼,红着脸都往后躲。太后都给噎了一下,斥道:“说的都是什么话!这是什么地方,没点礼数!”却是不再说什么抓起来打死的话了。
    即使不知道金樱子膏是什么东西,听沈数的话,她也猜出来只怕有人说于思睿纵欲过度,劝他戒色。大约说话有些不客气,惹到了于思睿。只是又关沈数什么事呢,莫非说这话的是沈数的人,所以侄儿想借她的手来惩戒沈数?
    如同知道南华郡主说话好夸张一样,太后也很知道于思睿的毛病,不过侄儿与庶子之间,她当然是偏向侄儿,便板了脸训斥沈数道:“先帝送你去西北,原是算着你八字不好,留在京城恐怕多病,须放到外头才能养得大。想着定北侯府是你外家,必能精心抚育于你,这才将你送过去。没想到怎的在那地方学得没规没矩,什么话也是你的身份能说的?回去,将《礼记》抄一百遍,不抄完不要再出去了!先帝若知道你这样不知礼,怕是在地下都不能安心!”
    此刻有些勋贵及官员已经走拢来要恭送太后和皇帝,太后这滔滔不绝的斥责都落在众人耳朵里,不由得面色各异。于思睿心里乐开了花,假意劝道:“姑母息怒,若气坏了身子,安郡王岂不又多一项不孝的罪过?到时候连《孝经》也要抄了。”
    皇帝眉头微微一跳。不知礼于皇子已经是大过了,若再加上不孝,连这个郡王的头衔夺了都是有的。皇帝上前一步扶了太后,缓声道:“承恩伯说的是,母后不要动怒。”转身吩咐内监道,“去太医院问问,可有金樱子膏,拿几盒赏承恩伯。”
    太后顿时一噎,忙道:“赏他做什么,也是一样来气我的。”说罢,瞪了一眼于思睿道,“走罢,我也乏了。”
    沈数立在那里,恭送她走过去,对周围众人的指点仿佛没有看见一般,神色自若地直起身来,环视四周。他这样从容,旁人反倒不好意思了,纷纷打了招呼便即散去。沈数刚要移步,就听有人脆声叫道:“王爷——”一转头,却是崔夫人带了两个女儿走过来,招呼他的正是崔幼婉。
    “夫人。”沈数举手行礼。
    崔秀婉垂头立在母亲身后,崔幼婉却心疼地看着他道:“承恩伯真坏!又挑拨太后训斥你。”
    崔夫人吓了一跳:“不得胡说!”因与沈数有婚约,她们母女也得了太后的允准,进宫来看竞渡,方才离得远,并不知道于思睿具体说了些什么,只是听说太后为侄儿骂了庶子。人人都猜得到多半是于思睿捣鬼,却是不能在这种地方说出来,万一落在太后耳朵里,可不是给自家招祸?
    沈数只笑了笑:“竞渡已罢,夫人回去可方便?我送夫人回去罢。”
    “这倒不必了,马车就在外头等着。”崔夫人叹了口气,“王爷还要回去抄书,那就走罢,早些抄完也好交差。日后——可别招惹承恩伯了,免得又……”
    虽说有婚约,也不好久谈,崔夫人说了一句,便即带着女儿们离开。行宫侧门处,各家马车都停在那里接人,崔夫人母女站了好一会儿,仍不见自家马车,崔幼婉忍不住问一个管事的内侍道:“我家马车怎的还不来?”
    内侍尖声细气地道:“姑娘别急,今儿来的人多,一家家的马车都得挨着来呢,姑娘再等等罢。”说完就跑过去招呼,“快快,把陈郎中家的车带过来。”
    崔幼婉气得一把就扯住他:“郎中家的车都来了,我家的为什么还没有到?”这种事自然也是有其规律的,官越高,车马来得越早,郎中是五品,知府是四品,按品级也该是崔家马车先到才是。
    那内侍翻了个白眼:“哎哟这位姑娘,您快放手!叫上头看见,不说您不合礼数,要说奴婢们冒犯贵人了。您看这外头马车有上百辆,您扯着奴婢这一会儿,又得有马车耽搁了,越耽搁就越慢,您哪就得等得越久喽。”
    崔夫人拉开小女儿的手,自己给内侍塞了个荷包:“劳烦公公了。我这里三个妇道人家,家里还有些事……”进行宫来,除了太后特别允准的,都不得另带丫鬟,崔夫人也只能自己上阵了。听这内侍的话,口口声声的礼数礼数,分明是因着刚才沈数的那件事来的,再跟他理论下去,只会丢了自己的脸面。
    内侍捏了捏荷包,脸上就换了笑容:“您稍等。”
    马车好歹的总是来了,一上车,崔幼婉就愤怒地道:“一群小人!”
    崔秀婉一言不发,只看着崔夫人。崔夫人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别说了!这里是什么地方,慎言!”她现在终于体会到了大女儿说过的那种感觉——她们,是被沈数连累了。
    太后回了住处,便叫身边内监:“去查查,到底怎么回事?那金樱子膏是什么东西,睿儿的身子又怎么了?”
    这件事也不难查,内监没一两天就查回来了:“那金樱子膏——是,太医院说是涩精的,用了能,能令房事延长……”
    内监虽已不是男人了,说起这话来也有些尴尬,太后更是听得脸都黑了:“胡闹!这东西可于身子有害?”
    这种话太医都难以回答,说有害吧,也不算,说没害吧,谁没事吃药呢?最后也只能说:是药三分毒,若无滑精之症,则以不服为宜。
    “那睿儿有什么重症?”
    这个内监查问得清楚,连忙说了:“……让承恩伯忌房事呢……不过,据奴婢所知,承恩伯的身子一直无事的。”
    “是蒋家的丫头?”太后沉着脸,“就是前些日子进宫来的那个丫头?真是好大胆子!竟敢当面跟睿儿说这样的话!”想了想又觉得不大踏实,“你再传几个太医,去给睿儿好生诊诊脉再来回我。那什么金樱子膏,不许他再服了。去跟他家里那些个人说,谁要是勾着承恩伯胡闹坏了身子,我饶不了她!”
    内侍连忙答应着跑出去了。宫女待太后稍稍平复心情,便端了药来:“娘娘该用药了。太医说了,娘娘用这药也要忌动气才好。”
    太后刚才发怒,也觉得有些头晕眼花,连忙稳了心情,接过药来喝了,道:“我倒想不动气呢,睿儿也太不像样子了,见了什么脏的臭的也想往家里拉!”
    宫女接了药碗,奉上蜜饯,笑道:“蒋家姑娘,上回来的时候奴婢见着了,委实生得不错,也难怪……”
    太后脸色有些阴郁:“蒋家——哼!倒是奇了,老四的亲娘不是被蒋家人治死的么,怎么倒护起蒋家丫头来了?莫不是也看上那张脸了?下回她进宫来,我也瞧瞧她生的是什么样子。这药真是苦,梅子味儿倒不错。”
    “南华郡主孝顺,不是好东西,也不敢进给您呢。”宫女说着话,心里却有点疑惑。不管怎样,承恩伯现在身子看起来并无不适,蒋家姑娘说那些话,说诅咒算不上,但也有些危言耸听的意思,若换了别人,太后必早就发怒,叫人去惩办了,怎么这次只斥责了安郡王,竟没叫人去动蒋家呢?若说宫外的事不方便,宫里还有蒋婕妤,太后竟没给她一点儿冷脸看。难道是因为上回蒋婕妤小产的事,格外宽容?
    “一说这个我倒想起来了。”太后嚼着腌梅道,“端午那日看着郡马也来了,听说是不在寺里住了?”
    宫女笑道:“是呢。郡马四月底就搬回去了,听说痛风之症好了许多,人也多了笑容,郡主这些日子过得十分自在呢。”
    “我就说呢。”太后又哼了一声,“若不然她也不会这样高兴,连洗三都不办,今日却跟我说起孩子多么结实,我还当她转了性呢。”文氏于四月十九生下一女,南华郡主盼了好久的孙子落了空,失望之下以幼儿体弱为借口,连洗三都不曾大办。
    宫女道:“先花后果也是有的。奴婢进宫前家里婶婶就是这般,几年不开怀,头一胎还生了女儿,祖父祖母也是不快的,谁知奴婢进宫十年,她竟生了六个儿子呢!”有体面的宫女,每年有几次机会可在宫门口见见家人,这宫女能在太后身边服侍,自是有这待遇的。
    “那丫头也是个没出息的!”太后撇开文氏不谈,只说南华郡主,“眼睛里只有郡马。当初给她挑了好几家都看不上,偏盯上江家了。”
    这种事宫女可不敢评论,陪着笑不说话。太后百无聊赖,随口道:“前几日不是改了药方,拿来我瞧瞧。”
    太医来请脉,若是开了药方必在各宫留一份,再放一份于太医院存档。太后的眼睛用了一个月的药,又换了一张方子,宫女取来,口中道:“奴婢瞧着也是大同小异的,这个夜明砂啊什么的都在,就是换了几味温补的药。”
    太后眯着眼睛瞧了瞧,道:“这夜明砂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听着名儿怪好听的。”
    “是呢,听着跟夜明珠似的,定是用来明目的好东西。”宫女笑道,“等奴婢回头去太医院问问。”
    太后懒懒应了一声:“天气热,我歇会儿……”
    端午节安郡王被太后当众斥责并罚抄《礼记》的消息迅速传开,蒋家自然也知道了。
    “听说是承恩伯挑拨的。”蒋锡又是愤怒又是愧疚,“连累了安郡王。”
    “爹爹放心,信已经寄回无锡了,最多到七月里,金创药也该制好了。爹爹若是觉得过意不去,不如这会儿就把信给安郡王送过去?”看蒋锡坐立不安的样子,老实人显然是很过意不去。
    蒋锡最近休息不好,也不仅仅因为沈数的事,还因为欧家那边来了消息,一家人已经离开京城回了家中,相当于委婉地拒绝了亲事。
    “哎,那爹爹去写信。”蒋锡看女儿仍旧笑颜如花,不由得暗暗庆幸当初相亲的事女儿不知情,否则定是要影响心情了。
    “爹,这信我写好了。”桃华抽掉了写着番椒事宜的那一张,把关于金创药的一页给蒋锡看了,“您要是看着可行,我就叫人送去。”
    “这,怎么能叫你写呢?”闺阁里的笔迹是不宜流出去的,更不宜流到外男手里,蒋锡在这上头比较疏忽,只是觉得这种事也要女儿出面,他这个做爹的未免太甩手掌柜,有点不好意思。
    桃华一笑:“安郡王帮的是我,亲自写封信也没什么。”
    三七受命,陪着薄荷,前往安郡王的宅子。
    
    ☆、第71章 惊喜

  安郡王现在住的当然不是正在兴建的郡王府,而是刚进京时皇帝赏下来暂住的宅子。本来未成婚的皇子该住在宫内,可他已是弱冠之年,住后宫多有不便,太后也不愿意看见他,更不愿意他亲近皇帝,所以干脆就扔到宫外来了。
    其实宅子也不错,原是一位侍郎的宅第,后来犯事被免官抄家,宅子就归了皇家。此人于园林之学有些研究,假山流水一样不缺,盛夏之时也觉得清凉,沈数孤身一人带着几个下人,住得极是宽敞惬意。
    不过这样,来访的人就辛苦些了。门口守门的是宗人府里派来的小内侍,预备着将来郡王府建起来直接去王府当差的,眼睛不免就长到额头上:“哪里来的人,求见王爷做什么?”
    薄荷递一个荷包过去:“我们是蒋郎中府上,送节礼的。”
    小内侍捏捏荷包,里头就一小块硬东西,看薄荷和三七的衣着也不像给金豆子的,脸就拉下来了:“这时候送什么节礼?当什么人都能见我们王爷的么?”
    正闹着呢,六匹马从街上过来,到了门口齐齐的一提缰绳,齐刷刷站住:“这是郡王下处?”
    小内侍瞧这些人风尘仆仆的模样,身上衣着也不起眼,依旧鼻子朝天:“你们是什么人?到了郡王府门前,竟不下马!”
    话犹未了,就当头挨了一马鞭:“顶着一对瞎狗眼,也配在郡王府当差?”
    小内侍嗷嗷乱叫,里头又跑出几个内监来。这几个,都是宗人府送过来的,说是当差,其中不乏盯着沈数的眼线,个个都骄狂,自觉会一点儿拳脚,捋袖子就要动手。
    薄荷和三七在一边看得眼花缭乱,只见这六骑里头只下来两个年轻的,就把五个内监打成了滚地葫芦,好不热闹。
    这里打着,那边一骑上的人已经俯身向三七问道:“你们是来见郡王爷的么?”
    此人三十多岁,身形瘦小,其貌不扬,下巴上还有一撮儿山羊胡子,坐在高头大马上像个猴儿似的,不过说话声音却是意外地低沉悦耳。三七愣了一下,不知他是个什么人,谨慎地道:“是。我们是蒋郎中府上,前些日子与郡王爷在庙里见过,今日送节礼过来。”
    山羊胡子扫了一下车上的“节礼”,无过是些新鲜水果及两盒人参。这时候不年不节的,这节礼送得也尴尬。
    “蒋郎中啊——”蒋郎中,不就是当年那两位蒋太医的后人么?怎的跟郡王爷来往起来了?
    门外闹成这样,终于惊动了里头,初一出来一瞧,顿时眼睛一亮:“邬先生!几位哥哥,可算来了!”眼睛一转看到薄荷,觉得有点眼熟,“你不是——”
    薄荷连忙上前道:“那日在兴教寺……”
    这么一说初一就知道了,先斥责小内侍们:“这是定北侯府来的人,你们竟敢动手?”
    邬先生,也就是山羊胡子,捋着颌下几根胡须笑道:“何止是动手,眼睛都要长到额头上去了,公然在这里索要门包,简直是给郡王爷丢脸!”
    要门包这种事是惯例,大家心照不宣,然而若是揭破开来,一般人家的下人也就罢了,太监索贿,这却是罪!别看这里是宫外的王府,然而当差的规矩与宫里是一样的,你拿个门包若是主子没看见那不算事,被揭发出来就要问罪。
    小内侍当场倒了。出来当差,没当好再被退回去,不管是在哪儿,这前程也差不多完了,哪一处的主子愿意要个被别人退回去的奴婢呢?
    这会儿初一也顾不上管他,先招呼外头的人进去。今日来的这六骑都是他熟悉的,一位邬正,乃是定北侯府前几年新进的账房兼谋士,他从前是举人,因家里叔伯犯事,连坐夺了功名,流浪到西北去的,算是官宦之后,对京里的情形颇为明白的,这会儿正好来给沈数做个参谋。
    另外五人都是定北侯府家将,领头的殷忠行甚至是从定北侯身边拨过来的。其余四人年轻些,身手也都是好的,还各自有些别的本事,送来给沈数差遣。
    薄荷是个有眼力的,看得出来这些人都是安郡王要紧的人,她可不会杵在那里碍眼。也是托了初一的福,直接将她带到了沈数面前,先给沈数行了礼,接着呈上礼物:“些须薄礼……”最重要的是信,要当面交呈,“请王爷一览。”然后就很有眼色地告辞了,“王爷倘若有什么话,遣个人去蒋家吩咐三七就是。”
    他们一走,蝶衣都垮了脸,盯着沈数面前那封信,似乎想把信丢出去:“蒋家不年不节的,送什么礼来啊。王爷在兴教寺帮他们都是十好几天前的事了,这时候才来送礼——还就拿这点东西,就这人参还能瞧瞧。”
    邬正山羊胡子微微一动,瞥了蝶衣一眼。蝶衣并没发觉,只管皱着眉头端详那盒参。初一极有眼色地轻轻扯了她一下,咳了一声道:“别在这儿站着了,邬先生和几位哥哥们过来,要住在哪里,我们快些去布置。”
    蝶衣被他扯了走,嘴里道:“早几天我就收拾出地方来了——还没上茶呢……”
    她一走,屋子里安静了好些,蝉衣送了茶来,殷忠行几人向沈数行过礼,跟着蝉衣出去安置,只留下邬正与沈数对坐,摸着山羊胡子笑了笑:“王爷似乎瘦了些。”
    沈数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有么?来了京里既不用操练也不用巡逻,我倒觉得都捂成小白脸了。”
    邬正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劳力虽累,劳心却也差不多呢。王爷这些日子,辛苦了。”
    沈数摆摆手:“有什么辛苦的,还能比舅舅在边关更辛苦么。只可惜这都半年了,还是没能把拖欠的军饷催下来。”
    邬正不很在意地道:“拖欠的军饷固然重要,可以后的军饷更要紧呢。”他收起刚才嬉笑的样子,向前倾了倾身,认真地盯着沈数,“王爷送回的信里说,皇上……”
    沈数也肃容点了点头:“虽然每次进宫都有太后的人在旁边盯着,但皇上的意思,我想不会领会错误。”
    邬正脸上便又浮起了一点笑容:“据王爷信中所写,在下也觉得是这样。王爷这次执意回京,实在是回得对了。”
    沈数略微有一丝遗憾:“若是早得先生就好了。如此早几年能跟皇上联系上,目前或许会更好些。”
    邬正笑道:“侯爷是身在局中,又太过担忧王爷,所以不敢轻易放王爷回京,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贤妃那么得先帝宠爱,还不是被害死了,沈数既没亲爹又没亲娘,定北侯哪敢轻易放外甥回京城?也就是沈数如今已经成年,弓马娴熟,身手过人,又真的到了该成亲的年纪,定北侯才勉强同意了外甥的计划。
    沈数不由自主也露出一点笑容,无论如何,被亲人关心疼爱总是件让人愉快的事。
    邬正又道:“不过王爷也无须遗憾,于家现在权势仍大,皇上就是早有此心,前几年也做不了什么,若是早有联系,一个不慎被宫里发现,反倒打草惊蛇。”
    沈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是如今,皇上也不自由呢。”
    邬正捋了捋胡子:“皇上不是太后亲子,到如今皇后也没能生下嫡子,于家岂有不防之理?皇上当年登基的时候乃是子凭母贵,又年轻,且连个母家都没有,孤身一人隐忍至今,已然极是不易了。”
    皇上是太后宫里的宫女生的,他下生之后没多久那宫女就死了,自是没有母家可以帮忙。
    沈数冷笑了一声:“于家实在太嚣张了。先生可知道,我来了京城方知,皇上嫔妃数次有孕,凡太医诊为男胎的,都被皇后……”
    老实说,这一点谁听了都要咋舌的。如果皇后自己有儿子,这么做还能说是个排除异己,可她到现在都没给皇帝生出一儿半女来,眼看着这是要让皇帝绝后了么?
    “皇后娘娘比当年太后娘娘,可是差得远了……”邬正摇头晃脑,“这也难怪啊,太后娘娘当年,于家还没有如此权势,先帝的地位也是岌岌可危,急需子嗣。可如今,皇后本是幼女,在家中千娇百宠,出嫁后还有姑母撑腰,得意惯了,从没遇过什么困境,自然是恣意而为了。”
    沈数冷冷道:“可是于阁老,老了。”
    邬正同意地点头:“是啊,更可惜的是,他的子孙当中,并没有一个能与他相比的。”于家大族,子弟众多,然而却没有一个能与于阁老相比的,虽然现在于家子弟为官的不少,可大多都是五六品小官,最高的不过四品知府,于阁老一旦告老,于家并没有一个人能接替他的位置,大权,就将旁落。
    沈数想了想:“他还有些姻亲。”
    “姻亲总不如同姓。同姓又不如自家。”邬正很不正经地耸了耸肩,“挺可惜的,户部尚书没有适龄的女儿。”
    沈数微微叹了口气:“若仅为了拉拢分化而纳女入宫……”在女子身上做文章,他始终觉得有些无法接受。
    邬正摇了摇头:“皇上身在困境,还能如何呢?”纳赵侍郎之女入后宫,并给以高位,不就是要分化赵家与于家的结盟么。与其靠姻亲扶持,想来赵家更愿意自己女儿做皇后吧。
    沈数自嘲地一笑:“我不如皇上。”他果然不是这块材料。
    这话邬正就不好接了,轻咳一声转开话题:“既然皇上有心,我们便可慢慢行事——哎,这信王爷还没有看呢,方才在门口才听说是蒋家的人,王爷和他们……”
    沈数笑笑,一边拆开信来看,一边随口道:“原是经过无锡,想去看看蒋家人是个什么样子,不想倒给十五诊出病来。后来他们也进了京,数次遇到——”他的话停住了,目光炯炯盯着信纸。
    邬正忍不住伸了伸头:“王爷?”信上写了啥,王爷看得这么专注?
    沈数目光还紧盯在信上,道:“蒋姑娘要让无锡药堂制一万包金创药捐给西北军,问我如何运输。”
    “一万包?”邬正有些诧异,“如今这金创药的价儿……一万包总得四五千银子,蒋家怎会如此大方?”
    沈数道:“蒋姑娘说,这金创药是她自制,比常见的金创药用料简单,其主效在止血,其余则不如,因此造价要便宜许多。”
    邬正扬眉道:“金创药只要能止血便好,军中所用,还求什么?”难道还要求个不留疤痕不成?
    “只是,其药效究竟如何,我们并不知晓……”
    “她说——”沈数继续看信,“当初蒋家药堂曾卖给我一包便宜的金创药,便是她所说的了。便宜的金创药——蝉衣,蝉衣!”
    蝉衣应声进来,沈数有些兴奋地道:“当初在蒋家药堂买的那包金创药呢?就是蝶衣嫌落了灰的那包!”
    蝉衣想了想:“似乎,扔在箱子里了……”
    “快去找出来试试!”
    这试试当然不能随便在谁身上划一刀,初一跑去找了条狗,在后腿上重重划了一刀,将那包被蝶衣称为“卖不出去”的药洒了上去,果然血不一会儿就止住了。
    殷忠行也出来看,问道:“这药多少银子一包?”
    蝶衣竭力回想:“仿佛是……一钱银子?”
    殷忠行不由得有些动容:“这岂不是,只有平常金创药的一半还少些?”如此一来,同样的银子就能买到两倍的药!
    蝶衣看着狗腿发怔,沈数在最初的激动过后倒冷静了下来:“虽说血是止了,还要看伤口如何。”止了血,还得伤口不化脓不腐烂,能够愈合才行,“这信上说,止血之后,还要注意清洗伤口,以免溃烂。”
    邬正听到这里,倒有些诧异:“这位蒋姑娘倒懂得不少。”
    沈数笑道:“她的医术的确不错。将这狗好生照看着,看后效如何。”
    蝶衣不怎么情愿地撇撇嘴,过去把狗牵走了。沈数一翻手上的信,发现下面还有一张,密密麻麻写得更多:“番椒?”他越看越是惊讶,“此物可做菜?”
    “做菜?”邬正听说过这东西,据说是从南洋那边传进来的,可做药用,但用处并不大,更没听说能做菜。
    “可做菜,还可驱寒……”沈数又有些兴奋了,“椒汤可抵烈酒,冬日饮之驱寒,兴教寺有种植——初一,去兴教寺,讨些番椒种子来!”
    邬正忙道:“兴教寺有番椒?可此物要如何种植?”
    “这上面都写着呢!”沈数压抑着声音里的兴奋,“还有可用番椒做的菜式!”密密麻麻的一张纸,单是菜式就列了六种!
    “初一多讨些晒干的番椒果实来,我们先试一试。”若是真的管用,回西北后立刻种植起来!
    初一刚找回狗来,还没喘几口气,闻言又要飞马往兴教寺去。邬正忙拦了道:“且慢且慢,王爷莫急,此事不要闹得太大。兴教寺种来既是做观赏之用,想来不惮赠人,我们悄悄去讨,莫教人知道是王爷要的。”
    沈数压了压心中的激动,道:“先生说的是。此事先生安排。”
    邬正笑道:“王爷放心,包在在下身上。”
    沈数这才回到房中坐下,手里还紧捏着那两页信纸:“蒋姑娘,这可真是送了一份好礼!”真是让他惊喜莫名。
    邬正真的好奇了:“究竟是——这位蒋姑娘与王爷……”为什么会送这么一份惊喜来啊?
    这个说起来可就话长了,沈数喝了口茶,才从无锡买药说起,一直说到兴教寺遇到于思睿。原觉得事情并不多,谁知等到说完,才发现居然也说了许久。
    邬正一直含笑听着,这时才道:“如此说来,蒋家这父女二人,王爷对他们印象颇佳?”
    沈数略一迟疑,还是点了点头:“都是热心之人。蒋姑娘虽则脾气大些,却十分聪慧。当年之事,说起来本与他们无关的……”
    邬正也点头道:“其实先贤妃娘娘故世,侯爷也心知肚明,此事未必怪得太医。只是王爷的眼睛,却与太医脱不了干系。”贤妃之死乃因嫡位之争,后宫之宠,定北侯一家子还不至于扔了正主儿只找太医的麻烦,只是后来沈数被送到边关,发现他双目之疾出于胎毒,殷家这才深恨蒋方回的。
    沈数叹了口气道:“别的倒也罢了,难得在西市我说了西北军中难处,蒋姑娘便一直记在心中。”倘若不是真的关切此事,怎么会在兴教寺看到番椒就想到能用于军中?
    一说到这个,他就不禁想起将要成亲的崔家,若是崔秀婉对西北军事能有蒋家姑娘一半的关切……
    “崔家姑娘的病如何了?”邬正这次来,定北侯夫人揪着他耳提面命的便是成亲之事,说起姑娘,自然就想到了崔家。
    沈数的神色立时就淡漠了下来:“端午时在行宫里见了一次,看起来颇为黄瘦。”一副病怏怏的模样,显然是没有痊愈。
    “其实也无须痊愈。”邬正沉吟了一下,“过几日郡王府之事就要掀出来,到时只怕太后又会借口推迟婚期。不如先定下日期,成亲之后再慢慢调养便是。”
    沈数一哂:“她听说西北便避之唯恐不及……”若说婚后去西北调养,怕不吓出毛病来。
    邬正正色道:“婚姻大事,岂容她有什么想法,这可是先帝赐下的亲事!”他是定北侯亲信之人,与沈数十分相熟,自然也知道他来京城之前,尚对这位未婚妻子颇怀希望,然而此刻说起话来,却带了嘲讽,便知他心中失望,遂道,“王爷只管让钦天监挑日子罢,此事由在下去崔家商谈,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沈数有些怅然地笑了笑:“我原想着能如舅父舅母一般……”琴瑟和谐,共保西北。
    邬正干咳了一声道:“婚姻结两家之好,妻者齐也,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也就是了。”世上有几对夫妻能像定北侯夫妇一般性情相投呢?更多的都是看着彼此的门楣,谋求更多的利益罢了。
    沈数失笑:“先生自己还未娶妻罢?”
    邬正老脸一红,起身道:“在下去瞧瞧那些账册。”
    他出门沿回廊走了几步,便听前头有人说话,却是蝉衣在轻斥蝶衣:“邬先生来了,几位侍卫大哥也都在,王爷还未说什么,你便抢着说话,这是什么规矩?”
    蝶衣噘了嘴道:“我是瞧着蒋家送来那些破东西生气……再说,这一路上,你也没说什么呀……”
    蝉衣沉着脸道:“那时候王爷心中不快,我原想着你多说几句博他一笑也好,谁知竟渐渐的纵了你,连家里的规矩都忘记了。蒋家送什么,自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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