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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梨花落-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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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心愿,他们终是没能如愿。
命运,总是给了我们希望,然后又残忍的破灭,而我们能做的,不能反抗,唯有接受。
眼角落下一滴泪,低声说:“萧恪之,林未有的孩子,我没能保得住。”
我知道萧恪之无从得知靖涵的死讯,没有人有必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说明白一点。他只是一个低下的奴才,又整日禁足在后院,可以说,他与世隔绝。若是我想瞒靖涵之死,我定能瞒他一辈子,可是我不能这么做,我失信就是失信,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就如我同样没能保住林未有一样,我铸造的错,我必须承担。
他愣了愣,抬眼看向夜幕中高挂的那一轮残月,似在月光里看见了林未有的面容,他有一瞬的想笑,可是终究是没能笑的出来。
“未有,你的孩子来陪你,只差我一个了,你什么时候来带我走?”
银灰色的月光洒在他惨白的脸颊上,映照出他空洞无神的双眸,死死地盯着月亮,周围的繁星都被比拟下去。连我也被吸引,抬头看向那一轮残月,可是我什么也看不见,是啊,我不是萧恪之,我并没有感受到他深入骨髓的痛,又怎么能看见幻影中翩然静美的林未有?我开始相信,思念构造出来的林未有,是支撑萧恪之残存下去的理由,无论她存在于琴音里,还是月色里,怎样都好,我没有资格看见,更没有资格剥夺萧恪之看见的权利。
转身,没有一刻的迟疑,不想打扰他与她互诉情殇,我是个多余的人,这里是他们的天地,与任何人都无关。伸手拂上面颊,触感满面的湿润,原来,无声泪下是这般让人心碎。
一夜无眠,终于看见朝阳射出的第一缕光辉印入屋内,我起身端坐在榻上,心里没来由地慌张,手心背心不断渗出冷汗,我扯过锦被想换取一丝温暖,全身都颤抖不已。
绾儿小心翼翼地伺候我梳洗,我淡淡问道:“今日。宫中可有设宴?”
“是,皇上赐宴,三品以上官员皆可携带妻室赴宴,不过,并未传出后。宫嫔妃可以出席。”
我点点头,唇角不觉勾起一抹浅笑,此事可看出孙慕陵对方琼有多疼爱,皇上赐宴,妾室怎可赴宴?而且孙慕陵也并不是没有正妻,可是他偏要带方琼这个不折不扣的妾室,放着名正言顺的正妻不管,这等溺爱,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今日是五月初六,算算日子,廷昭和廷曦从常州出发,据此已有大半月之久,宫中并未传出异样,这就证明廷昭还没动手,如果动手,他应该是会迫不及待的赶回皇宫,宣布廷曦的死讯,然后坐等太子之位。
那么,这十几日里。廷曦到底在经历什么,若是廷昭没有得手,为何也迟迟不见他回来?太多的疑问困在脑中,我百思不得其解,也许答案唯有他们心里清楚,而我能坐的,也是等,只等廷昭回宫,只是不知,我还能撑到何时,惠贵妃会忍我多久?
木然坐在镜前。绾儿想为我挽发,我摆手道:“不必繁琐,尽量简单。”
我想到方琼的计谋,要我乔装成她的样子,既然如此,我没有必要大费周章的花心思装扮,禁卫不容易混的过去,这点我早在回宫那日就深有体会。一举一动,甚至梳的什么发髻,穿的什么襦裙,他们也能记得分毫不差,好在我和方琼的身形差不多,暗夜中只要我低着头,不吭一声地跟在孙慕陵身后,也许能成为漏网之鱼,毕竟襄阳候的二公子也是大有名头,若是真的得罪了,禁卫们也怕吃不了兜着走。
入夜,戌时。
心乱如麻,更漏的声音一声声传入耳里,手心紧拽着衣纱,整个大殿只掌了一盏灯,昏昏暗暗的烛光摇曳,夜风呼哧过耳,撩起鬓角的青丝,冷冷清清。
绾儿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入殿内,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见她警觉地四下张望,回身关上殿门,上前一步站定。
“太子妃,孙夫人在殿外恭候。”
我极力镇定心神,道:“请孙夫人进来说话。”
绾儿退了出去,不多时,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披着绛色斗篷的方琼,她低着头,绾儿将她安置在椅上。悄然关上殿门,死寂沉默的气氛,压得我喘不过气,却又不得不逼着自己挺过来,不能妥协。
“太子妃可准备妥当?”
我点头,起身走至她身前,低至无声地回道:“一切,依计行事。”
她抬头看我,微微浅笑,开始着手褪去外衣,我亦是不敢怠慢,迅速将头髻散下,按着她头髻的发式挽发,穿上她脱下的斗篷,还好今晚起风,女人们未免感染风寒,在风大时会披上斗篷,禁卫们也大多是见怪不怪,这样亦好,在斗篷的遮掩下,我更有机会躲过审查。
乔装后,也不敢耽搁,忙问道:“孙慕陵现在何处?”
方琼转身指了指门外,“就在太子妃您的寝宫外,我早已放出消息今晚顺道要来探望太子妃,就算慕陵的马车停在外,也不会引人注意。”
盖上帽子,我与方琼同站在镜前看,我不觉松了口气,这样一番乔装之后,确实容易掩人耳目,只要不露出马脚,应该可以混出宫门。
绾儿算好时辰,推门而入,我转头对身后的方琼一笑,“谢谢你。”
她也是笑,“望太子妃不会后悔,今日走出的这一步。”
后悔?我若是不走出这一步我才会后悔,是输是赢都必须要搏一把,我无路可退,前面是悬崖,后面是峭壁,冷不防身后的人还会推你一把,所以,在他推我摔下悬崖之前,我只能先发制人。
天空黑的像是泼洒了墨汁一般,我尽量不抬头,跟在绾儿身后,刚走出宫门,绾儿假意对我说:“孙夫人走好。”
我不敢出声,走起路来脚都在颤抖,眼尖地孙慕陵看见我远远走来,忙走上前来扶住我,继而又尴尬的松开手,我怕别人看出来端倪,强行挽着他的手臂,明显感到他有一瞬的发颤。在孙慕陵的帮助下,我总算攀上了马车,不是因为没有力气,只是心里太过慌张,一举一动都显得有些生硬,实在是做贼心虚。
马车上,我与孙慕陵都没有说话,不敢说话也不能说话,车外虽说是孙慕陵的车夫,可是守在甬道两旁的都是宫人,难保哪个听见我的声音,心中起疑,所以未免出什么差错纰漏,我只是端坐着,甚至手酸,也不敢揉捏一下。
感觉到马车缓缓停下,我知道,宫门就在眼前。孙慕陵轻咳一声,我会意地点了一下头,我猜他此刻必定比我好不了多少,也是如坐针毡。他先走出了马车,我深吸一口气,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就豁出这条命吧!
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脚刚一落地,就有一个禁卫上前盘查。盔甲碰撞的声音像是要刺破耳朵,暗红色的佩刀别在腰间,我似乎都能感受到内里散发的摄人凌光。
“孙公子这是要回府了吗?”
那禁卫照例问话,孙慕陵此时额头已经渗出了些微汗珠,我不着痕迹的握上他的手,使劲掐了一把,这才唤醒他的恐慌的心。
“正是,皇上设宴,现下宴毕,理应离宫。”
那禁卫也没说放不放行,我低着头不敢再看,夜风吹得正猛,宽大的斗篷被吹的发胀,我整个身子就像是要随风飘走了一般。
确切的说,那禁卫的寒冽的目光此时正上下打量我,手心里溢满了汗,也不知是孙慕陵的还是我的,总之我与他皆是心慌意乱,不知这个禁卫为何看我看怎么久,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这位是……”
孙慕陵看禁卫的架势像是要来掀下我的斗篷,赶忙接过他的话回道:“是我的侧夫人,今晚的宴会她亦有出席,来时几位已盘查过了,不是吗?”
第一卷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两害相较(一)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两害相较(一)
第一百三十四章
我只感那禁卫的目光如炬。像是火焰一般灼烧我的身体,一颗心忐忑不安,不觉咽了咽喉,更紧地握住孙慕陵的手,虽然我们两个都颤抖不已。
“夫人可否抬起头让奴才过一下眼,这是规矩。”
腿上一软,差点就跌落在地,幸得孙慕陵镇住了腿脚,紧紧抓着我,可是禁卫既然已经开口,我敢不抬头么?但凡我一抬头,就是再黑的夜里,也不至于看不清我是谁,到时候穿了帮,露了馅,不仅害了孙慕陵夫妻俩,连我最初的期望,都随之破灭。
沉默,无言。我不敢动,身子就像僵硬了一般站在原地,我猜现在孙慕陵也比我好不了多少。他若是有法子能躲过禁卫的盘查,也不至于现在一声不吭。我们两个就像是任人宰割的猎物,而站在眼前的禁卫虎视眈眈地咬着我们不放,这该如何是好?
不管了!生死有命,今晚无论如何就是硬闯也得走出这宫门!我深吸一口气,指甲深嵌紧孙慕陵的手心里,怔怔地抬头,电光火石一瞬间,耳边忽地传来极其刺耳的一声猫叫,划破了暗夜的死寂。
“喵……”
“哪儿来的畜生,给老子逮了它!”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站着的那个禁卫愤然转身,还没来得及看我一眼,即对身后大喝一声,刚才一丝不苟硬要看我的气势早已无从可寻,他狠狠地跺了一下脚,拔出腰间的佩刀指着宫墙上的一团黑物,就像是要面临决战一般。我在这一刹那只能是愕然,抬起头看着眼前颇显讽刺的一幕,一大帮子禁卫分成两批围攻宫墙上的那只野猫,一个个势在必得,似对这野猫有极大的仇恨般,恨不得将它碎尸万段。
“今晚定要宰了你这畜生不可!他**的每晚都叫个不停,扰了老子的清净!”
于是,我和孙慕陵成了完全被遗忘的人,呆愣地站在马车旁,看到一个个禁卫前仆后继地想爬上宫墙,怎奈那野猫身姿灵巧。禁卫的佩刀刚要砍到它时,它轻轻一跃,毫不费力地稳稳落在另一边的墙角边,悠然自得地举起爪子舔舐几口,似乎并不把这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看在眼里。
脑中忽地打了一个激灵,我赶忙转头对孙慕陵说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恍然醒悟,急急忙忙地扶我上车,我刚一在榻上坐定,只感一股势如疾风的冲劲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抛了出去。马车急速行驶,车轱辘旋转不停。没有一个禁卫赶来拦路,这是在我意料之内的事,试想一下,正在当值的禁卫没有好好把手宫门,却因为一只猫而全体出动,若是将此事上报皇上,我们自然逃不了罪责,可是他们也保不了脑袋。
心才刚刚平复下来,我卸下披风,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抬眼正巧看见孙慕陵与我做着同一个动作。一擦汗,衣袖瞬间沁湿。
我唏嘘道:“若不是多亏了那只猫,今晚只怕很难脱身。”
孙慕陵点点头,有一下每一下地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回道:“我发誓,今后一定好好对待每一只猫,它可算是对我们有救命之恩啊!”
马车晃晃悠悠地一路驶出宫外,我双手撑头,趴在窗沿边,此时的夜风拂过脸颊,温和暖人,一刻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据我所知,裴煜的府邸离皇宫不远,在昭阳城的城东。其实,裴煜这次回来也是作为南宁的质子,而唯一与上次不同的是,他有了妻子,也就是考虑到这层关系,不可能再让裴煜如当初一般,随意给他在皇宫里安置一处偏殿,住上一段日子。贺怜君毕竟是禁卫军统领大人的千金,论身份说起来绝对是侯门大户,且明面上说起来还是嫁的南宁世子,怎么可以长住皇宫呢。
皇宫,只能是皇帝的居所,能住的人,除了妃嫔之外,不能有男人。当然,皇子除外,而太监已经是阉人,自然能让皇帝安安心心的用之。
而裴煜上次能住进皇宫,大致上我也猜到是皇上始终忌讳南宁王会起兵造反,不敢安排裴煜住在宫外的驿馆,怕他逃跑。也不能假意给他给官做,以免他结实朝堂的官员,于是,把他安排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的确是最为妥当安全的做法。
孙慕陵一路上都想从我口中问出为何我要告发廷昭,当然,我是避重就轻的说了一些,我知道将真相说出来,他不见得会帮忙,反而很容易走漏消息,对于他们夫妻俩,我也是不得不防。
马车大概行驶了半个时辰,直到听见车外马夫大喝一声:“吁……”
我才恍恍惚惚地将思绪拉回,孙慕陵想扶我下车,我摆手示意不必,现在不是在皇宫里,没必要在做戏给谁看。浑身实在没力气,颤抖着双腿扶着车沿走下马车,脚刚一触地,我整个人像是失去了重量一般,直直地往前倾倒。
孙慕陵见状,忙不迭从身后拉住我的广袖,说道:“太子妃小心。”
我定了定心神,“多谢。”
抬眼一看,这是一处极为平常的宅子,并未挂门匾,我猜想是因为裴煜在昭阳也待不了多久。这里也是暂住一时,也没有彻彻底底地收纳为自己的宅子。
我问道:“是这里吗?”
“是这里了,我已事先派人通知了世子,太子妃随我一道进去罢。”
孙慕陵上前一步,侧身带路,我跟着他走到门口,他伸手叩响朱漆大门,一下一下十分有节奏,这让我不禁想起了金凤。
宅子里很快就有人出来回应,打开一条门缝瞧清楚了来人才让我们进去,我没有什么心思观赏这处宅子里的美景,再说此时也是暗夜,唯有闻到一股淡雅芬芳的梨花香,这让我更加确定,果然有裴煜的地方,必有梨花相伴。
为我们带路的是个看起来十分老成的男子,一路走来默不吭声,直到左拐右拐后站定在后院一处僻静的小屋前,才拱手道:“两位请进。”
孙慕陵向后退了一步,心领神会地走到回廊边守着,给我使了个眼色,我会意点头。
伸手轻轻推开房门,屋内昏暗的烛光霎时印入眼帘,裴煜端坐在桌前,并不看我,若有所思地盯着桌上的烛台,我关上门,一时局促,站在原地不知要如何开口。
“孙慕陵说你有急事要与我商谈,是何事竟能让你不顾宫规,竟然乔装出宫?”
裴煜淡淡问道,薄唇微微泛出一抹惨白,如星璀璨的双眸一瞬不移地盯着我,我什么都还没说,竟有种被他看透了的感觉。
“噼啪!”
灯芯猝然爆响,几朵妖冶的火花瞬间绽放,又瞬间泯灭。我走到桌前。自行倒了一杯茶,脑中思来想去,可笑的是竟然说不出口。
我开始有所顾虑,我开始害怕,是的,当初我之所以那么坚定的认为裴煜是唯一可以帮我的人,是因为他有他的势力,廷昭还不至于能威胁得了他。可是现在,我忽地想到一个可怕的后果,如果此事到最后,仍然廷昭是胜者,就算我告发,皇上为了保全储位继承人宁愿放任不管,那么我该怎么办?届时我不仅让自己赔了性命,连带着还祸及裴煜,我这样做,不是狠心是什么?不是拖他与我站在悬崖边了么?
“怎么不说话?难道你深夜前来,只为坐等天亮?”
不知不觉捏紧双拳,两害相较,取其轻,对,没有办法了,这样撕心裂肺的抉择我终究是要残忍的舍弃良心,我一直都承认自己是自私的,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那么廷昭的阴谋就会得逞,那么我就算是死,也不会甘心!
我咬着下唇,逼着自己说出:“裴煜,求你……帮我。”
他的身子微微一颤,有些自嘲般的笑了笑,眼底尽是伤情,我不忍,泪珠子就像是短线的珍珠一滴滴坠下,处处哀凉。
他起身背对我,双手紧握拳,似乎下了极大的勇气。“你说。”
“廷曦现在不知生死,我想你也该猜到了廷昭想谋夺太子之位。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只是求你……在廷昭回宫之时,同我一起面圣,揭发他的阴谋诡计。”
夜风微凉,划过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触动了那一丝哀伤,摇曳的烛光照亮屋子,却照不进我的心,我此刻只感黑暗降临,阴霾密布,无论睁眼还是闭眼,我都找寻不到一丝的光亮,我的心那么冷,冷到我已不知暖,是何感觉。
他的声音忽地一沉,温润不再,沙哑低迷,“又是为了陈廷曦,你这样做,有没有想过,我的后果?有没有想过,我也会死?”
落泪无声,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我在哭,哭得那么无力。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深深烙在心上,灼心之疼,我要如何承受?
我站起身,却不敢走近他,我甚至发现自己已没有任何资格再面对他。
第一卷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两害相较(二)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两害相较(二)
第一百三十五章
我明明想到了。可是我那么残酷的选择忽视他,我只在乎廷曦的生死,甚至不惜将裴煜的生死抛于脑后。不禁苦笑自己,凭什么让他帮我?
“我能如何?裴煜,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做?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廷曦去死,难道要我眼看着弑夫之人阴谋得逞,却什么也不做吗!”
裴煜双肩颤抖,极力隐忍,终是转过身,痴痴看着我,目光一瞬悲凉透心,一瞬炽热如火,我一步步走近他,四目相对之下,我与他都无法再言语一句。
他忽地发笑,笑声响彻不大的屋子,我吓得倒退一步,脚踝被椅角绊了一下,猝然摔倒,正当坠地时。裴煜单手扶住我的腰,稳稳地将我拥入怀中。梨花香萦绕在鼻尖,他呼出的热气擦过我的脸颊,轻柔如羽翼般。
我立时醒悟,惊恐地推开他,慌忙退后几步,他尴尬地垂下手,自顾自地笑了一声,无奈至极。
他笑问:“所以,你选择用我的死,去换陈廷曦的生?”
我哭着摇头,发髻上的玉步摇徒然坠落,散下一头如瀑青丝,玉碎无痕,惨惨然然。夜风过耳,几缕青丝顺着风向飘绕在裴煜身边,像是洒下的一张大网,将我与他都网罗其中,无法逃生。
“我说过了,廷曦……他不知生死,他也许还活着,更可能已经死了。裴煜,我不是要让你死,你知道的,只要你肯帮我,廷昭必然不会如愿,皇上定会大义灭亲。”
我说着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话。皇上到底会不会大义灭亲我无从得知,但我更清楚,若然为天下着想,若然要朝堂不乱,必定要另立储君。而无论从才能还是身份上来说,廷昭都是无可厚非的人选,如果皇上选择站在我这边,就意味着我朝将面临无储继位的危机,太子之位并不只代表下一任储君,更大意义上,他代表着皇室的尊严。
裴煜勾起一抹冷笑,“我若说,不会帮你呢?”
不知怎的,学着他的样子,竟然也是冷笑道:“我能怪你吗?我有我的选择,你当然也可以有你的选择,我们都不能改变彼此。”
他叹了口气,渡步走到窗边,抬头看着那一轮皎洁的月光,繁星忽闪忽灭,犹如他的眼眸一般。时而光亮,时而黯淡,我没有那个本事能看透。
“即便是死,你为了他,也甘愿吗?原来到头来,无论我怎样做,你的心里早已容不下我半分,我是彻彻底底地输给了他。”
我漠然地擦干脸上的泪水,多说无益,他不会帮我,我已经明白。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还能再说什么?我没有资格怪他,我只能怪我自己,廷曦,对不起,我输了。
“裴煜,谢谢你。此生相遇,是你的劫,然,却是我的幸。”
心在淌血,强逼着自己一步步走出屋子,每走一步都犹如踏在刀尖上,我没有哭,是因为眼泪流干了吗?是因为心里血流成河,所以眼泪都被淹没,是因为我已经绝望,无能为力,唯有一死。
跨出门槛时,身后轻如夜风一般飘来他的声音:“子夫,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明明是我愧对你。明明一切都是我的错,初遇时心里埋下你,又硬生生将你拔除,再遇时,我伤你一次又一次,我有什么值得你始终站在我回眸就能触及的角落等待呢?
我不值得,裴煜,纵然要死,也请你忘了我。
孙慕陵看见我走了出来,‘腾’地一下从木栏上跳下,大步流星地朝我走来,什么也没问,其实,他看得出来吧,也许,他早就知道,裴煜不会帮我。我微微发笑,是啊,裴煜若是会帮我,就是拿命来陪我赌,可是不管是赢还是输,对于他,都不是好结果。所以。我不再纠缠了,我认输了,此事与任何人都无关,没有必要牵连不相干的人,那些人情债,我已背负不起。
“夫人今晚就夜宿我府上吧,明日会安排您回宫。”
我点点头,木然地跟着孙慕陵走,脑中忽然很平静了,我什么都不要再想了,输就是输了。再怎样都无法改变结局,命运如此,还是那句话,我唯有接受。
次日,我换好方琼的衣裳,照旧跟着孙慕陵,装作方琼预备混进皇宫。马车平稳,路过昭阳大街时,我不禁撩开帘子多看了几眼,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往不断,顽童嘴里呵唱着熟悉的歌谣。
燕啊燕,飞过殿;
殿门白,飞过麦;
麦会摇,飞过桥;
桥上打花鼓,桥下抬新妇。
伸手拂面,触感润湿,泪水的冰凉划过指尖,止不住地哭泣,我无心再掩饰,坐在马车里放肆大哭,歇斯底里地将所有无可奈何都化作眼泪,似泛滥的洪水,无法断绝。
进宫比起出宫,相对来说要容易,再加上昨夜当值的禁卫早已换班,是另一批禁卫盘查,并不知昨夜发生了何时,孙慕陵随意寒暄了几句,照例让我下车,不过这次也没有多加为难,看我维诺的站在孙慕陵的身后,一副心领神会地样子匆匆略过。
马车一路无阻地驶入甬道,一段距离后必须下车行走,我尽量挑僻静的小道回寝宫,孙慕陵看似是走在我前面,实则我一直在他身后指路。这样兜兜转转,终是绕回了寝宫。额头上渗出些微冷汗,浑身都像是凉透了一般。
我强笑着对孙慕陵说:“在此侯着,待会儿就把方琼换出来。”
他点头,注视着我走近寝宫,院子里一个宫人也没有,我知道是绾儿事先安排好的,算准了我是这个时辰回来,未免多生事端,越少的人知道越好。
刚一近殿,就看见方琼在殿中来回渡步,局促不安,听见声响,她转头看见是我,不觉松了口气,急急向我走来。
“太子妃可回来了,我就怕路上出什么事。”
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和她说下去,更清楚孙慕陵在外等候也十分危险,催促着她与我对换了衣裳,让绾儿送她出了内殿,没有丝毫地停留。
院里的芍药愈开愈烈,我起身一扇一扇地将窗子关上,诺大的殿堂里只我一人,朦胧的光亮透过窗纸照射进屋,我坐在软塌上,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即便是痛,即便是冷,我都麻木了。
很累了,我换了一个稍微舒适地姿势,安然入睡。半夜,只感觉有温暖的感觉袭上全身,我幽幽睁开眼,绾儿正为我掖好被子,泪眼婆娑。
我拉过她的手,牵出一丝笑。“我很好,至少,我的心很安静了。”
“小姐怎么被折磨成这个样子?绾儿不明白,在将军府里老爷夫人疼你,在皇宫里殿下宠你,可是……为什么小姐偏偏比别人都活的累,为什么要遭那么多的罪啊?”
我摇摇头,喉中干涩,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茶壶,绾儿会意,赶忙起身为我倒茶,我看着她,不知不觉就想起了还未进宫时的自己,曾经的我,从来不知何为勾心斗角、整日只晓得与哥哥斗气吵嘴,那时并不明白,这是今后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轻轻拍了拍绾儿的手,低声说:“我若死了,你要好好在这宫里过日子,再熬个几年,你就能出宫了。到时我爹自会安置你,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就是我的妹妹,好绾儿,来生千万别再遇见我这样的姐姐,知道吗?”
她总是忍不住哭,跪在榻前,紧拽着我的手,哭道:“小姐不要再说了!绾儿不会离开你的,小姐去哪儿,绾儿就去哪儿,小姐不能丢下我啊!”
“我是要去赴死,你跟着我作甚?你我主仆情谊已尽。我死后,你定会有新主子,但愿你的新主子不会苛待你,对你好些,我也就安心了。”
说着,我抽出被她紧握着的手,翻了个身不敢再看,只听她的啜泣一声高过一声,我竭力隐忍着不哭,可是还是没能止住一滴晶透的泪水顺着眼角,滑入鬓间,丝丝透凉。
绾儿后来还说了些什么,我已记不大清了,只记得自己恍恍惚惚地睡着,再次醒来时,已是朝阳高升,刺目的光亮摄入大殿,唤醒了残破不堪的心。我才想起,昨夜,我竟是睡在了这里,喉间有些灼痛,我知道,定是又感染了风寒。
无所谓了,横竖都是一死,也许风寒还能是最轻易的死法,只是不知道这风寒要折磨我几日才罢休,忽地发笑,不如就此把我的命拿去罢,反正早晚都是躲不掉,逃不了的。
直到此时,我只是想问老天,我还能不能再见廷曦一面?我不奢望他还能活着,只是,若然他真的不在这世上了,那么就请你让我死后,与他同轮回。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想最后再弹一次月牙琴,自然而然,也就想起了萧恪之,也许可以,再次合奏,不过,弹的是琴,诉的是情,那悲怨的曲子,我终是要弹一次,不知从我指尖拨出的音色,能否及得上萧恪之呢。
第一卷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 第一百三十六章 伤曲
第一百三十六章 伤曲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我撑起身子,唤道:“绾儿,什么时辰了?”
绾儿将手中的湿布帕递给我,双眸还有微微红肿,眼角上的睫毛还沾有细碎的晶亮,我叹了口气,这丫头,想必是哭了一夜罢。
“回太子妃的话,天儿才刚亮。”
伸手接过帕子,覆在脸上,徒感一阵温热刺激着我身体里的每一根血脉,仿佛不能呼吸了,我深深地吸气,越发困难,口中也是干涩难耐,我轻咳了几声,像是费尽了力气,难受至极。
咽了咽喉,对绾儿吩咐道:“把本宫的月牙琴拿出来。”
绾儿急忙点头,一刻也不敢怠慢地退了出去。我走到镜前,换了一身清素淡雅的碧色合襟襦裙,裙上并无纹饰,只在边角处勾有镂空花坠,腰间束一根同色苏绣玉锦带,点缀颗颗如一大小的碧珠,在朝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头髻挽作云鬟,斜插一支白玉嵌珠玲珑小簪,双耳坠下一对儿流苏银叶,回身举步,翩若惊鸿。
双腮扫过霞光红晕,朱唇亲启,点一抹嫣红,微微勾起唇角,清雅中不失魅惑。执笔描眉,远山青黛入鬓间,隐藏于随风翩然的几缕青丝,点额寿阳,描绘牡丹花钿,红痣处恰似柔软的花蕊,我不觉对镜中的人儿婉约一笑。
绾儿很快就将月牙琴摆置在花海中,艳红青绿之间,那一抹纯色素白,仿佛成了这世间绝世无双,端立在群花缭绕中,独显脱俗非凡。
我忽感释然。也不知是怎么了,没有心慌意乱,没有忐忑不安,此刻是久违的平静。四肢无力,我颤抖着双脚往后院走去,这一条路不熟悉,也不陌生,我独身一人伴随着阵阵袭来的清风,鼻尖萦绕地尽是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
走至屋前,我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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