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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心烙-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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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仙老人伸手倒茶,盈盈碧波自壶嘴中缓缓溢出,落入光洁的翠玉杯中。
邪仙老人将茶推至薛枫面前缓缓地道,“双双那丫头说得对,你的脾气还真该改改。”
水光清澈间,映出薛枫清贵高雅却又风尘仆仆的脸。
薛枫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
邪仙老人盯着他瞧了半晌,然后看了薛枫面前的茶一眼,道,“凉了,快喝吧。”
薛枫低垂着眼睛,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说,“老头子,三年了,赫凡也还是没有放弃殷桃,如果赫凡知道殷桃——”
薛枫顿了下,他以一种很慢的速度伸手拿起茶杯,再以更慢的速度放到唇边,“耿诺与赫凡在悟觉寺的三年之约,就要到了,耿诺是为了赫凡才定下三年之约——”
“本该早早解决的事情,拖了三年,够久了。”邪仙老人压沉了声音。
薛枫的目光中绽露出极绚的光芒,他急切地道,“老头子,依你看,我能做些什么?”
邪仙老人道,“聪明人不该问这个问题。”
薛枫道,“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聪明人。”
邪仙老人笑了,他说,“很简单,你把你的手掌握成拳。”
薛枫照做了,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邪仙老人说,“人的手掌上绘有命运线的轮廓,很多人都在研究这门学问,很多人也向我请教如何依星相看未来,其实,哪需看呢?每个人的命运线不都在自己掌中吗?就算有一部分是握不紧的,那也只是一小部分,同理,赫凡的路该怎么走,不是我们所有人能预测或掌握的,那只有他自己知道和明白。不做任何事,就是你能做的唯一的事,也是对他来说,做得最好的事。”
☆☆
八百两,足够安家落户了。
夜深。
明日便是离开之日了。
何沁舞为何铭生盖好被子,轻叹一口气,走出去。
她没发现,那双大眼睛在她走出去的瞬间,睁开。
清晨,何沁舞一身赶路的劲装。
她将置家后余下的七百两交给一个老妇人。
“阿婶,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希望你能替我照顾好这帮孩子们,他们虽然淘气了些,但是,他们都是……都是非常惹人爱的孩子……”说到最后,何沁舞心生难受。
老妇人和蔼可亲,她说,“小舞啊,你要去多久?”
“我也不知道,可能会……很久吧。”何沁舞说,“阿婶,你别担心。”
“姐,你要去哪里?!”何铭生跑过来就哭,嚎啕大哭,“姐这些天不对劲……原来……原来姐是真的不要铭生了……真的想把铭生丢掉……哇……”
何沁舞的鼻头痒痒的,酸酸的,她忍住,她笑着拍拍何铭生的头,“铭生长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对吗?不会让姐担心的,对吗?姐有说过的吧?男子汉可是不会轻易流泪的哦……铭生,不要让姐走得不安心。”
“姐……哇……”何铭生哭得更大声了。
何沁舞捂住何铭生的嘴,她警告,“何铭生,你是想把大伙都吵醒吗?!”
何铭生抽泣着,一顿一顿的,“姐,我以后饿了不偷馒头……姐,我以后不偷偷进私塾乱画墙壁了……姐,我以后不跟王二宝家的大狗玩了……姐,我以后不会再把衣服弄脏了……姐,你不要走,不要走,不要不要我……”
何沁舞的心直冒酸泡泡,她说,“铭生已经长大了,不能再依赖着姐姐,铭生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说自己不喜欢麻雀,喜欢老鹰,因为麻雀不会飞得很高,高处的天空,属于老鹰。铭生想成为老鹰而不是受人保护的麻雀,是不是?”
何沁舞弯下身,在何铭生可爱的小脸蛋上亲了亲,她说,“姐不在的时候,铭生一定要听阿婶的话,姐回来的时候,要看到一个真正像男子汉,可以保护姐姐的何铭生哦!”
何铭生拼命拭泪,咬着衣服哭,“嗯……”
何沁舞背起包袱,往外走。
何铭生又追上去。
何沁舞回过身。
天际微微发亮的清晨。
一大清早的,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
但她刚走过的门槛外却站了好些人。
何铭生的身后站了数十个小乞儿,他们都眼巴巴地望着何沁舞,用衣袖拭泪。
“没关系的,大家不要哭,我不在,也没关系的,阿婶会照顾你们,你们一定要听话……一定不要让姐姐在外面为你们担心,好吗?”何沁舞努力扯出笑靥,她挥挥手,“天凉,快进去,你们进去,姐姐看着你们进去。”
所有人一动不动。
“你们一定要这样吗?!”泪无法控制,终于流下来,何沁舞大声道,“你们一定要让姐姐这么不放心你们吗?!”
看见何沁舞的眼泪,所有人都缓缓转身,移动步伐,进屋。
门关上,何沁舞提了提肩上的包袱,她将叹息吞入喉底,转身。
她走了一段距离,她身后的门又悄悄开启。
她停住脚步。
她身后那扇门赶紧闭合。
门再次开启时,里面的人往外望,再也看不见那抹熟悉的背影。
☆☆
第3章 chapter 3
她很快便找到他。
他站在城门外的桂树下,长身玉立,一袭紫色锦袍,质地精良的衣料上绣着繁琐的精致叶纹,腰身束着杏色丝带。
她与他隔着不过短短数尺。
桂树的枝头无叶无花,本是已过深秋。
冬日,总是带着淡淡的寂寥。
他打量着她。
她着一件极为淡雅的月白色劲装,衣尾绣着一簇半开的白莲。
薄唇绽出淡淡的微笑,他说,“你很守约。”
她说,“我虽不识字,但却识做人的道理。”
“你不识字?”他黑幽幽的眸子一烁,不禁讶异。
“是的,自小家境贫寒。”她眼睑低垂,神情略带幽然,“可我知道,秋姨已经给了我跟铭生她能够给的所有,直至临终,她都在尽力,是我不好,没有照顾好铭生。”
沉默片刻,他移开话峰,“赫凡,以后,你如此称呼我便是。”他并不想了解她,也不需要。
“是。”她点头,恭敬地道,“我知道了。”
赫凡淡淡地掀了掀眉,“你的名字?”
她顿了下,“何沁舞。”
“何沁舞?”他轻吟。
她翻包袱,从包袱里取出一个锦袋。
她走近他,在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时,停住,她将锦袋面向他,手指滑过锦袋中央的绣线,她说,“秋姨说我的名字就是这么写的。”
他的眸光变深、变暗,“我们该上路了。”
她这才注意到缰绳绑在桂树粗壮的枝杆上的两匹棕色骏马。
她一恍神,他却已经将其中一匹骏马的缰绳解开。
她匆忙收好锦袋,问,“我们要骑马?”
他不直接回答,用行动说明。
他飞身一跃,上马。
他说,“你先去悟觉寺,十五日后,我们在悟觉寺会合。”
他一手牵缰绳,马儿嘶鸣,正要奔驰而去,她冲到他的马儿前。
他皱眉,“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的脸颊一红,“我……不会骑马。”
他下马,落地。
“你让开。”他说。
她让开。
他直直地越过她,说,“先找个地方避避吧。”
她还来不及反应,风簌簌不同寻常。
“看来,已经晚了。”他道,“如此也罢。”
两匹马儿朝天嘶叫,赫凡刚刚骑的那匹骏马兀自跑离,被缰绳绑住的那匹马则是动乱不安,似是在做痛苦挣扎。
何沁舞不禁怔忡,旋过身。
此时,一位双鬓银白的老妇人从天而降。
黑色麻花衣让她的银发更加闪亮。
“小子,只要你把冯天鸣的下落告诉我,并且把金钥匙交出来,我可留你一条小命!”晚魔婆婆妩媚一笑,无一丝老态。
何沁舞看向赫凡,他面不改色。
“要我的命,你未必有这个能耐。”他微掀薄唇。
晚魔婆婆不仅没有恼怒,反而大笑,“你,耿诺,薛枫三人合力都赢不了我,如今,只你一人,你有胜算吗?”
“谁知道呢?”话音落,伴随着一道强力的掌风。
赫凡伸出一只手揽住何沁舞的腰,闭气向上,踩着树枝飞掠——
晚魔婆婆怎会不知赫凡的心思,身一转,避开掌风卷起的沙石,快步追上。
速度之快让从未经历过此种体验的何沁舞害怕至极,不敢往下望,她紧紧地攀附住赫凡,就怕万一掉下去,不残废也残疾。
眼看,晚魔婆婆就要追上了——
“把你的包袱扔掉!”赫凡的语气不容置疑。
“可——”
“还是,你想我把你连包袱一齐扔掉!”身边多个人就是麻烦!
何沁舞不自禁地往下望,脸色顿时铁青,她飞快地甩掉肩上的包袱。
晚魔婆婆的身形随着包袱往下,她用极快的速度打开包袱,把里面的东西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她要找的东西。
抬眼,已经无她要找寻的身影。
“可恶!”
晚魔婆婆的视线突然被一个华美的锦袋吸引,情不自禁地伸手拿过。
“沁舞?……”
倏忽,手一颤,锦袋落了地。
「天鸣,你说,给我们的女儿起个什么名?」
「沁舞可好?就如你一般多才多艺,能歌善舞,温柔沁心。」
「好,咱们的女儿就叫冯沁舞。」
手一扬,华美的锦袋霎时飞向天际,化成碎块片片,飘落在地。
唯,尖锐笑声,阵阵刺耳,久久不绝。
☆☆
赫凡在马厩挑马。
何沁舞跟在他后面,脸色还很苍白。
很快,他就挑了两匹。
何沁舞欲言又止,几度将话停在嘴边。
终于,她开口,“我可以跟你一起上路吗?”一个人,她会害怕。
“就这两匹。”赫凡付银两给马夫,没回答她。
马夫收下银两,笑嘻嘻地将赫凡挑中的两匹马牵出。
“上马。”马夫一离开,赫凡便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放进何沁舞手中。
“我……”何沁舞觉得有必要重申一遍,“我不会骑马。”
“抓住缰绳,两手握住马鞍,套上脚蹬,骑上马背。”赫凡用眼神示意。
“我……”何沁舞吞了吞口水。
“真麻烦!”赫凡往上一掠,将她一同掠上马背。
马儿在马场疾驰。
身后随疾风传来的淡淡香气和温热呼吸让她渐渐放下恐惧。
“双手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紧抓缰绳,而且前进或后退,向左或向右绝对不要犹豫,你一犹豫,马儿就会不知方向,不知所措,你不驾驭它就是它驾驭你。”他教她如何让马儿前进,如何让马儿后退,如何让马儿向左,如何让马儿向右。
他带了她一阵后,缰绳交由她控制,因为他在身后,她渐渐开始放开胆。
“很好。”他说。
得到他的夸奖,她像孩子得到表扬一般,心喜起来,更加毫无畏惧。
他说,“就是这样,双腿紧夹马肚,身子稍向前倾。”
她还没意会过他的话,感觉到背部一凉。
惶惶回头,他已下马,立于马场外围。
他说,“如果在日落之前,你学会骑马,让我确定你不会成为我的负担,我们就一起上路,否则,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再会合。”
心一提,马儿似乎感应到马背上的主人的心情,开始不听话,抖动起来。
何沁舞险些摔下马背,她紧紧地抓住缰绳,闭上眼。
马儿平静了些。
何沁舞才松了一口气,马儿一阵嘶鸣,将她摔下马背。
痛!
即使痛,她还是很快就站起来。
时间不多了,马上就要日落了。
“抓住缰绳,两手握住马鞍,套上脚蹬……”她喃喃念着,边念边照做。
虽然狼狈,虽然险些踩空,试了几次,她还是上了马。
虽然被马摔了不下数十次,虽然手掌已经渗出血痕,可她忘记了痛,只记住了时间。
太阳渐渐往下落。
她一次又一次,摔得遍体鳞伤。
无论是命运,还是其它什么东西,只要你不能控制它,只要你不能掌握它,那么就得被它控制,被它掌握。
他静静地看着,不发一语。
太阳落山了,大地黑了。
她还是没能熟练地掌握骑马的技术。
走到她身边,他说,“今夜在这间客栈稍做休憩,明日,我会帮你雇辆马车。”
他转身走了几步,发现她没有跟上来。
回首,他见她立在原地,晚风拂起她的衣衫和长发。
夜有点黑,她的表情,他看不清晰。
“我……尽力了。”她这么说。
她的声音似乎有点哽咽,他顿住了,仔细辩认,隐约看清了那晶亮的泪珠。
“走吧,去吃饭。”他淡淡地说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他像水。
船过,水无痕。
漫不经心。
吃饭时,她一直注意他。
他与常人不同,不是用右手拿筷子,而是用左手握拳式地拿筷子。
他吃饭的样子就如孩子扒饭,可是竟然一点不觉得突兀,反而……
反而什么呢?
何沁舞敲敲脑袋。
“你一直看我做什么?”赫凡头也没抬,径自吃饭,只消用余光就可注意周遭的一举一动,自然也包括她的。
“筷子不是那么拿的。”话才出口,何沁舞便伸手狠狠地敲脑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赫凡抬起眼,直视她,反倒让她哑口。
倾刻,他又埋首吃饭。
何沁舞也不说话了,只吃饭。
其实是她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话可以说。
夜深了。
他喜欢看月,特别是弯月。
他喜欢那种不完全的美,而且,他也不相信这世上会有完全的美。
今夜,没有月亮,只有无数繁星。
隔壁有房门轻阖的声音,这么小的声音,他还是听见了。
走离窗台,赫凡打开房门,便看见何沁舞在转角消失的背影。
他的暗黑眸子浮现一丝犹疑。
何沁舞蹑手蹑脚地来到马厩。
解开最外围的其中一匹马,那匹她下午未曾驯服的马匹。
马儿似乎想叫,何沁舞忙急急地轻抚马儿的鬓毛,她细声细语地轻言道,“马大哥,马大哥,求你别叫,别叫,千万别惊动其他人,好吗?马大哥,以后,我们就会是伙伴,你给我一点面子,别叫……”
马儿似乎听懂了,轻轻地叫了一声,算是回应。
何沁舞的心放下一半,将马牵到马场。
因有繁星无数,光亮不是问题。
星光洒落下来,隐约照出站立于屋顶上那抹英挺的身影,勾勒出男子那近乎完美的英挺轮廓。
赫凡在屋顶注视着何沁舞在马场上驰骋的身影。
出师不利,但她没有气馁,再接再厉。
他看着,如下午一般,看着她摔下马背又爬上去,无可计数。
她练上瘾了,他似乎也看上瘾了。
天渐渐亮了,那是启明星。
她终于笑了,无比灿烂地笑了,熟练地驾着马,转了一圈又一圈。
情难自禁,他的嘴角微勾,也笑了。
何沁舞到赫凡的房间找他。
就见赫凡负手站在桌旁。
屋内所有的窗都大开,连门扉也是。
阳光暖暖地洒了满地。
听见动静,赫凡缓缓回过头,脸上竟有着难得一见【奇】的浅浅笑意,不再冰【书】冰冷冷,口气亦有【网】了温度,他说,“桌上有油饼。”
“你不吃吗?”一夜未眠,她仍精神奕奕。
“不用。”算是回答她。
她的手才触到油饼。
“啊——”油饼掉到了地上。
“对不起……”她蹲下身去捡,捡起油饼,手被油盐刺激得微微发颤。
都怪她,竟然忘记手上全是新伤口,还来不及清理就去沾有油盐的油饼。
“我出去吃。”为了不让赫凡察觉异样,她飞快转身。
“等等。”赫凡出声。
何沁舞诧异地停下,赫凡已经来到她身前。
他的眼深幽,“把手给我。”
何沁舞的反应却是下意识地将手缩到身后。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凝。
赫凡先收回目光,又说了一遍,“把手给我。”
不待她回应,他径自拉过她的手。
十指之上,布满大大小小的勒痕,破皮,渗出了条条血丝。
“有必要这么拼命吗?”他问她。
他留意到了,她不禁心中一热,呼吸也跟着紧了起来。
她说,“我不是无用之人,我可以做很多的事情,我会做饭,我会洗衣,我会做很多的事情,只要有人肯教我,我什么事都肯学,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相信我,我不是无用之人。”可是,她害怕……害怕一个人。
他漆黑的瞳眸亮灿灿地,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良久,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拔去瓶塞为她上药。
散发着灼热的伤口处顿时清凉一片,相当受用。
她猜,他其实是一个温柔的人。
阳光自他背后照过来,圈住他,同时也圈住了她。
他为她的手上药,可他脑里想的,心里惦的,却是另一双纤纤玉手。
那双手拈起袖摆,在棋局上同他争锋相对。
那双手拨动琴弦,琴音寥寥如梦。
那双手提笔沾墨,写下令他惊悸的诗句。
那双手执意握剑,誓要在江湖闯荡。
那么多,那双手的影子——
直把他的思绪全部填满,再也看不到眼前。
赫凡神思恍惚地望着眼前的灵动双眸。
何沁舞的眼睛里无声地流淌着细腻的感情。
赫凡忽然烦躁起来,把她的手一丢,哑声道,“你自己来。”
她应声,“哦。”
沉默在四周流溢。
上完药,她看了看他,开口,“我可以去把包袱找回来吗?”
他将视线转向她,“包袱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说,“我没有换洗……衣物。”
“那有什么问题,我给你一个时辰去买衣物。”他说着,便从袖口掏出好些银票给她。
她接过,“你不怕我跑掉吗?”
他不语。
就在她要走出房门时,她回头,他开口,极有默契。
他说,“你不会跑,你的心是我的。”
心一悸,脸一红,浑身窜过一阵电击般的战栗,这样的语句太暧昧了,她说,“需要我为你添购一些衣物吗?”这是她回头的原因之一。
“随便你。”他没有直接拒绝,这是个意外。
“你……”她稍有停顿,问出她回头的另一个问题,“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教我写我的名字吗?”
“可以。”他的声音像海水一样深,“如果我有时间的话。”
她离开了。
他落坐,不禁有些烦躁,不明所以地开始烦躁。
「生死有命,你怎么可以拿另一个人还在跳动着的心脏换到殷桃身上?」
不能动摇。
他不能动摇。
手渐握成拳,他说服自己。
一个时辰不到,何沁舞便回到客栈,她手中多了两个包袱。
她帮他买了很多衣物,自己却只买了少许。
可惜,屋内空无一人。
何沁舞跑出门外,正好碰到经过的店小二。
“住在这间房的客倌呢?”何沁舞问,心提得好高。
“您是何沁舞姑娘吗?”店小二反问。
“嗯。”她急忙点头。
“住在这间房的客倌说让我告诉你,说是他先走了,他会跟你在悟觉寺会合。”店小二把话带到,走了。
何沁舞暖暖的心,凉了。
她跑到正要下楼的店小二身前,“他走多久了?”
“就刚刚他还在楼下。”店小二说。
何沁舞越过店小二,飞快地往下冲。
她跑到客栈的大厅,人声鼎沸。
她四处环望,她知道他不在这里,没有他的味道。
跑到大街上,她东窜西窜。
赫凡并未走远,他看见了她,她却并未看见他。
突然,她停住,笑了。
往后退,往后退,她倏忽回头,视线正好将他锁定。
赫凡有几分惊讶,他可以走的,只要他想,她是不可能追上他的。
可是,他没动。
什么原因,他说不清楚,就像第一次见到她,他就认定她的心脏一定适合殷桃一样。
她扬起笑,来到他面前,“我们一起上路吧,我已经会骑马了。”
他想拒绝的,理智让他拒绝,他却说,“你怎么找到我的?”
她神秘一笑,“保密。”她已经不怕他了。
她知道,他是一个温柔的人。
他莞尔,声音很低沉,“你知道吗?你很笨。”
她一怔。
他说,“我在给你机会逃跑,你不知道?”
心鼓鼓地,她说,“为什么?”
他轻浅道,“一个人,没有了心就不完整了,甚至会死。”说得很明白了。
“可是——”她默然,“我跑不掉了,我的心在你救活铭生的那一刻就给你了。”她承诺过的。
她没有文化,但她懂承诺。
“你真是个好人。”她的笑容灿烂,灿烂得如天上的星星,“所以,我更加不能毁约。”虽然她也很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她的心,可她不能问,也不敢问,因为这心,不是她的。
有好一瞬,他竟迷失了。
迷失在她的笑容里。
理好心绪,他才开口,“既然这样,那以后,你千万别临阵退缩,因为我并不是没有给你机会,是你自己放弃的。”
☆☆
第4章 chapter 4
天色渐暗。
马儿在河边漫步。
经过数日的跋山涉水,远处,炊烟袅袅,是个不大的小镇。
何沁舞心情大好。
“我们的动作得快些,否则城门要关了。”她对正在喝水的赫凡说。
赫凡的眉一挑,没回应,慢条斯理地喝水。
他喝水,她就看着。
他以为她想喝,把饮壶给她,而后背靠树干闭目休憩。
无奈,她的梦碎了。
照这个情况来看,今夜应该也是在野外度过。
偎着他坐下,她认命。
她的手一边拔野草,一边偷偷打量他。
“你不喜欢人群?”话,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
被细密的睫毛所覆盖的眼睛重见天日,赫凡看向她,“你想知道什么?”
“我只是在想,我们不可以沟通吗?”她应该可以对他有一些基本的了解吧?
“什么意思?”他的眉轻蹙。
“就是沟通啊——”何沁舞用手指指他,指指自己,继续说,“言语就是用来沟通的,我可以跟你说话吗?”这些天来,她说了哪些话,他说了哪些话,她都可以数出来,她不敢多问,不敢多说,怕他会觉得吵,觉得烦,所以,她想试试看能不能征求他的同意多说些话。
“跟我说话?”难道她现在不是在跟他说话?
她语拙,“我是说,我想知道一些你的事,可以吗?”
他突然认真地看着她,许久不说话。
她被他注视得脸颊开始发烫,用手做扇风状,在耳侧扇啊扇,她笑笑,“怎么这么热啊?你觉不觉得热?”
热?!
他狐疑地看看天空,再看看她红润的脸颊。
这样的天气绝对称不上是热。
以为她是感染了风寒,他伸手为她把脉。
“怎么了?”她不解。
他收回手,淡淡地说,“肾上腺髓质分泌的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突然升高使得心跳加快、加强,小动脉平滑肌收缩,使得面颊绯红。”只是心理因素引起的,不是感染了风寒。
她花了一点时间才意会过来,然后哈哈大笑。
她的笑声清脆,他不反感,“你笑什么?”
“我没笑。”她困难地止笑。
“你没笑?”睁眼说瞎话。
“赫凡?”他让她这么叫他。
“嗯?”她还是第一次这么叫他。
“你的名是怎么写的?”她真的很想知道。
“该怎么写就怎么写。”文字不是他发明的,他只是照本宣科。
“教教我吧。”她的眼神中带着渴望。
他没应声。
她当他答应了,站起身折下一根树枝,给他。
他没有打算接,可是手却把树枝接过来了。
他起身,她兴奋。
他说,“我们的动作得快些,否则城门要关了。”
她慢半拍才跟上。
他走到马儿喝水的河边,用树枝一叉就叉中一条鱼。
悠悠河水一角染上淡红。
她又慢了一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她真的不是要做间接的杀鱼凶手的,真的不是。
他上马,先走了。
这次,她反应迅速,上马,追上。
待到顺利进城时,天已经黑了。
赫凡走进一家客栈,何沁舞走在他身侧。
一个走路踉跄的醉汉迎面而来,撞上何沁舞。
何沁舞要闪开,醉汉却伸手一揽,揽住何沁舞的腰。
何沁舞顿时呆了,傻了,从没遇过这种情况,她反应不及。
她反射性地看向赫凡,赫凡像什么也没看到似的,找了个位子坐下。
醉汉以为何沁舞是默许,更加大胆,将何沁舞揽得更紧,眼眯成一线,“小美人……”
“放开我!”何沁舞狠狠推开醉汉,用手使劲在腰间磨搓,试图抹去那恶心感。
她往赫凡坐着的方向走。
赫凡正品着店小二刚刚斟好的热茶。
“你给我回来!”醉汉要抓何沁舞,落了空,脚踢到一个空桌,痛得哀号出声。
“老爷!”五个守卫忙上前搀扶。
原来,醉汉乃是镇上作威作福的地头蛇,大地主,仗着在皇城有高官撑腰,更加肆无忌惮,强抢民女,无恶不作,别说镇里的乡民惹不起他,就连县太爷都让他三分。
“把那个女人给我带回去做小!”醉汉怒道,刚刚的醉意似乎因为撞击的疼痛而消失了大半,什么都能丢,不能丢面子。
五个守卫听令,门外忽地涌进大批黑衣人,欲抓何沁舞。
顿时,场面一片混乱。
店里的客人,走的走,散的散。
店家忙出来打圆场。
“巴老爷,您何必跟一个姑娘一般计较呢?”
巴崇昌可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把人给我带回去!”
何沁舞虽然不懂武功,但是自保还是会,她见到什么东西扔什么东西。
一个精致的花碗直直地往巴崇昌的脑袋飞过去。
锵——
花碗被一双筷子挡下,落了地,碎了。
何沁舞诧异地看向身旁的赫凡。
“别给我惹麻烦!”赫凡的声音不轻不重。
何沁舞怔愣。
是她要惹麻烦吗?
是麻烦硬要找上她,缠上她!
巴崇昌看了看地上的碎碗片,揉搓着双手,有些许朦胧的醉眼兴奋极了,“够辣,够带劲,真是很久没碰到这种又辣又呛又带味的小美人了。”
巴崇昌对身旁的一个男人耳语几句,随后笑道,“彻焯,千万别伤了我的小美人。”
“是,老爷。”崔彻焯恭敬从命,作了个手势,黑衣人不再向何沁舞进逼,而是将她所在的那个桌面围成一个大圈。
“姑娘,巴老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以后荣华富贵可供你享之不尽。”崔彻焯走到何沁舞身旁,说道。
“如果我说不呢?”何沁舞反问。
“不答应也得答应,答应对姑娘比较有利。”崔彻焯说道。
何沁舞看了赫凡一眼。
不惹麻烦是吗?
“好,我跟你们走。”她行说并进。
得到肯定的答覆,崔彻焯很满意。
只是,崔彻焯才转身,一道疾风刮过耳边。
他快速回身——
茶还在冒着热气。
但却无一人影踪。
好快的速度!
☆☆
砰!——
客房的门在何沁舞的面前关上。
何沁舞敲门。
就算是她惹了麻烦,可也不是她愿意的,好吗?
现在,是怎么回事?
就算该有脾气,该生气的人也是她吧!
他又没有损失什么!
门开——
她说,“对不起。”横竖,道歉总该没错吧。
“这次的道歉我接受了,但是——”赫凡扫她一眼,目光有着沉冷的黯色,“记住!永远不要再给我惹这种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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