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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手遮香-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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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祸害!我打死你也是占了理的!”

安老太骂得痛快,安怡左耳进右耳出,只冷眼看着这面容冷峻的老太太,她就不信,这恶老太真敢打死她给安县丞惹麻烦,真丢了这个官不做。她可是明白得很,这些当官的最怕什么。

恰好此时外面传来一阵婴儿啼哭声,安太太忙道:“毛毛哭了。”

“这次暂且饶了你。”安老太心中挂怀爱孙,用力一顿拐杖,气冲冲地快步走了出去。吉利见状,匆忙跟了出去,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她和安老太的说笑声。

看来这个小妾很得老太太的欢心啊,前身就真的这样惹人厌恨?安怡正思量间,安太太皱眉道:“你听好了。若是不想要我早死,你就再不要和那贱人无谓争斗,不要因了她的缘故再激得你祖母和父亲不喜你,更不要因了这些事拿自己的性命和前程赌气,随意跑出去。不然死了残了,痛的只有你自己和娘。”忍了忍,低了眉眼轻声道:“日后记得不要再和她当面对上了,好歹她是你爹的妾室,你那样对她总是落人口实,于你名声不好。”

这是大实话,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第二次生命,她自是要好好珍惜。安怡郑重点头:“您放心,女儿再不会犯傻了。”

安太太见女儿眉间露出少有的娴静懂事,心中稍许宽慰了些,轻声劝道:“你祖母说话虽然难听,但有些话也当听一听。从前她和你父亲也是极疼你的,要不是那件事,也不会对你生了偏见……你年纪渐长,再不好似从前那样,不然将来可怎么办?”

听安太太大致说了些前事,安怡心中有了底,这安大姑娘就是个没什么心机,性子暴躁,不太懂事又倔强的小姑娘,因看不惯无儿傍身,生性又软善的生母总是受祖母和小妾的气,便和小妾结成冤仇,连带着恨上了祖母和父亲,所以才得了个凶蛮不懂事的名头。而这中间,又有一件发生在吉利和她之间的事导致了安老太和安县丞对她意见很大,但安太太坚决不肯说,安怡也不好一直追问。

天刚放晓,安怡又被一阵叫骂声给吵醒,听声音是安老太又在咒骂人。忽然,门被人从外猛力推开,却是吉利一手提着只冒热气的木桶,一手端着只碗,一脸不服气地站在门口瞪着她。见她看来,吉利唇边露出一个冷笑,用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我只当老天有眼收了你这个歹毒的祸害精呢,却叫你这般好命活下来了。活下来也就罢了,却又来折腾我。”

这是有意挑衅,要招安老太和安县丞对自己不满呢,安怡对上吉利那双含着冷笑又带着些不屑和算计的眼睛,心头明白得很,索性闭上眼睛,不闻不问不看不答。

吉利等了一会儿,不见以往炮仗脾气的安怡发作,不由十分诧异,想想不甘心,便将桶用力往地上一放,抬起粥碗用力喝了一大口,挑衅道:“这么香的米粥给你这个无用之人喝了也是浪费,不如我替你喝了。”

安怡见她实在嚣张,心想她总这样找茬也是烦人。正思量该怎么办才省事时,忽见门口有一角绿色袍角,猜着是安县丞那个便宜爹,便也用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回骂吉利道:“噎死你个贱人!”

吉利见安怡应战,立时兴奋起来,也没注意到她的声音为何这样的小。飞快地把粥喝了一半,再把手一松,把剩下的半碗粥连着碗一起砸在地上,接着蹲下去,边捧粥边大哭:“大姑娘,大清早的您这是闹什么?怎地就砸了早饭?多可惜啊,天快亮老爷才披着冰渣子回来,不知多辛苦才弄回这些米,都没舍得吃一口,就给您和太太,小少爷熬粥用了……就算您看不惯奴,也该心疼老爷,珍惜老爷的一番慈爱之心才是。”

眼看着安县丞板着脸走了进来,安怡躺在床上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她倒要看看,目睹了一切的安县丞是要向着小妾呢还是向着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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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章 前因后果

听见脑后脚步声响,吉利忙抬头泪汪汪地看着安县丞,如同往日那样可怜兮兮无限委屈地喊了声:“老爷。”

却见安县丞咬紧牙关,沉着脸一巴掌挥在她脸上,吉利的嘴唇嚅动了两下,忍下其余的话,悄无声息地收拾干净后自认倒霉地退了出去。

还好,不是个当真宠妾灭妻,不顾骨肉亲情的。安怡微微松了口气,看着安县丞在唯一一个凳子上坐了,将他好生打量了一番。安县丞看模样应当比安太太大上十来岁左右,肤色黑中带黄,双眉紧皱,一脸的郁郁不得志。人很瘦很高,身上穿的八品绿色官服袖口和领口处已经磨损得十分厉害,脚上的官靴也是旧的,在脚踝不显眼处还有补丁。

县丞,八品官,位居县令之下,是为一个县的二把手,俸禄当然不高,月俸六石六斗,但不至于养不活人口如此简单的一家子。更何况地方官都有各色隐形收入,安老太是个精明的,安太太不是奢侈浪费不贤惠之人,虽然安太太常年看病吃药花销大,但一年下来小康也应该能保证。这家子落到这个地步,应该别有因由。

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的声音一声赶一声的响,寒风从大敞着的门口处吹进来,安怡冷得打了个喷嚏,扯着头上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肚子也配合地“咕咕”叫了两声。

安县丞终于开口:“我让你姨娘重新给你盛一碗来。”言罢果然喊吉利再给安怡盛粥。

吉利欢快地答应了一声:“嗳,马上就来。”再进来时脸上就笑得如同一朵花似的,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事情,变脸之快让安怡叹为观止。

安怡喝完了粥,安县丞才又道:“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什么人伤的你?原因是什么?”

安怡只能想起最后那个狼狈逃窜的疤脸小子,其余两个人她是脸都没看清楚。至于为什么会伤人致死,她却是不知道,于是照旧把昨夜和安太太说过的话拿出来应付安县丞:“想不起来了,晕乎乎的,多想就头疼。”又强调:“好些事儿都想不起来!”

安县丞倒也没露出多少惊诧不信紧张来,只道:“我听你母亲说了。你也别急,等过两日吴姑姑来给你复诊,再请她帮你好好看看。”

“好。”安怡应了,想转开话头:“爹,您吃了没有?”

安县丞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好半天才道:“等下到县衙里吃。”不等安怡再问,起身往外而去:“你想起来的时候记得和我说,我这个做爹的虽然没本事,倒也不至于就让自己的女儿白白给人欺负了去。”

“哦。”安怡钻进硬硬的被窝,听着外头东窗事发的吉利被安老太撵得满院子哭喊飞奔,看着昏黄发黑的屋顶想着心事。

几日后,风雪稍停,天空一碧如洗,安怡能起身走动了。因见午后的阳光极好,倒比她那间冷冰冰的屋子还要热乎些,便慢吞吞地端了凳子坐到院子里晒太阳。

因了安县丞那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粮食和一些银钱,一家子人有吃有喝还有热炕睡,所以不管是安老太还是吉利都安生了许多,安太太甚至于有了奶,那个早产先天不足、又没有奶吃、日常总是哼哼唧唧的小婴儿吃饱也就安静了很多。故而这个午后是难得的清净,安怡正好将这些天收集到的关于这一家子的情况理一理。

安家在京城是大族,族长还是曾经的大丰朝首辅安归德,族里多有读书入仕之辈,但安老太和安县丞这一支和嫡系已经有些远了,且还很弱势。而这一支中,安县丞母子俩又更弱势。安县丞安保良的父亲是续弦生的,早早就亡故了,丢下安老太一人上要伺奉公婆,下要教养孩儿。这也罢了,倒霉的是安保良五岁那一年,年迈的安家老老太爷又没了,前头发妻生的两个儿子立时闹着要分家,联合了族人一下子就把续弦和安老太母子给踢了出来,三人只得两间摇摇欲坠的旧房并几亩薄田山地,连糊口都不够。

安老太是个坚强能干的女人,种地做针线活打零工,咬着牙硬是给婆婆送了终,把安保良养大并供他读书。好容易等到安保良中了进士选了官,娶了媳妇生了娃,几经周折混进户部做了个从七品给事中,好日子没过几年呢,就又被安家族长、当时的首辅安归德给牵连了,一下子给发配到这偏远穷寒的小地方来,失落伤心不为说,日常还要受其他派系的同僚们给挤压摧残。

这还不算完,安保良因为早年一心读书且没闲钱,安太太又一门心思想要娶个书香门第或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来充门面,所以一直等到安保良三十岁中了进士才设法娶到了现在的安太太薛氏。

当时薛氏娘家父亲是个九品的国子监学正,官不大却在读书人中有个好名声,薛氏本人也年轻貌美品行端正,母子俩是很满意的,但薛氏生长女之时伤了身子,乃至于后来一直不能有孕。没有男丁传宗接代那可是大事,安老太在京中时碍于薛学正还能忍着,一出了京城就再也忍耐不住,拿出自己的私房钱做主一口气买了两个妾,一个是吉利,还有一个叫富贵,富贵进门没多久就患病死了,剩下的吉利占着狡猾美貌善于看安老太和安保良的眼色而站住了脚。但不知何故,吉利也没能生下一男半女,倒是已近三十的安太太薛氏得了吴姑姑几次诊疗后顺利怀孕生了儿子,只可惜薛氏身子太弱导致这儿子早产体弱,让一家子人都提心吊胆的。

至于这一家子日子越过越穷,甚至于揭不开锅的原因,安老太四处拜菩萨求子嗣撒香火钱是一个原因,安太太身子不好时常要请医延药是一个原因,安保良还占了最主要的原因他的俸禄本来就不高,加上这昌黎县穷困得很,属官们到手的隐形收入很有限,他还是个被排挤的对象,到手的就更少;偏他还是个手散的,一文钱用出二文钱的量,但凡有人向他求助,不拘是资助穷书生还是捐助穷百姓,他都很舍得,也不管自己兜里有多少钱,懂不得量入为出;最后他还属于抱着远大理想的那种人,一心想要疏通一下好早日回到京城一展宏图,所以还要孝敬一下上官。

且不论他孝敬的那点点东西上官看得上看不上,总之这一家子来昌黎县五年,日子越过越凄惨,欠的债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到现在已是四处的铺子都欠了债,再无人肯赊欠。又有安保良的同僚们被他借钱借怕了,更是知道他是起复无望的,见到他就绕道走,乃至于县太爷日常都要敲打他两句取乐。于是,安家的日子就过成了安怡看到的这个模样。

正文 第6章 青梅竹马

午后的暖风吹在脸上,远处的高山上白雪皑皑,蓝天衬着白云格外好看,安怡灰暗了很久的心情终于有些好转。这是不是缘分呢?兜兜转转的她又姓了安,还和从前多少有些瓜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老天既然给了她这个机会,自不会只是让她来受苦的。总有一日,她要回到京城去,她要叫那些害她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人付出代价。安怡想得入神,乃至于敲门声都没听见。

吉利擦着手从厨房里赶出来开门,瞧见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发呆的安怡,少不得低声抱怨了两句。

安怡回神,冷淡地看了吉利一眼,并不答话。

吉利自那天给安县丞抓了个现行,挨打又被警告后,气焰就矮了一大截,此时见安怡还是这副四平八稳的模样,也就歇了心思,快步赶去开了门。待看清来的是陈知善和他那个叫陈喜的长随,陈喜肩膀上还扛着两个鼓囊囊看似很沉的袋子。吉利想到这陈知善家中富有,人又最慈善,这袋子里装的必然是送给自家的东西,由不得夸张地笑了起来,热情地将人往里让:“原来是陈公子,快请进,快请进。”

陈知善看见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安怡,眼里露出几分欣喜,先示意陈喜放下袋子才有些腼腆地道:“安怡,你可好些了?我奉了师父之命来给你换药。”

安怡对这个热心的少年颇为好感,起身行礼道:“多谢您,好多了。再谢您那日救了我。”

见她如此客气,陈知善先是十分诧异,随即清秀的脸红了几分,小声道:“怎地与我这般生分?你,你从前可没和我这样生分过。”

也是,看这少年之前在雪地里找到她时的模样,应该和原身关系很好很熟。安怡望着陈知善,有意带了些生疏笑道:“实不相瞒,我醒来后就发现忘了从前许多事,多想想就头疼得厉害。”

陈知善吃了一惊,失声道:“当真?这样的病症倒是少见。”沉吟片刻,又问道:“严重么?”

安怡斩钉截铁地道:“严重!除了还认得家中亲人之外,其他人和事都忘得差不多了。”

“这样啊。”陈知善果然十分失落,呆了片刻后,用一种十分同情、柔软的目光看着安怡,轻声道:“就算是这样,你也别怕。有我在,再忍忍……”

不会吧?青梅竹马?安怡被他目光里蕴含的柔软吓得一个激灵,等她要再确认时,陈知善已经收回目光,垂着眼轻声道:“等你稍微好一些,还是回去抄书吧。我和师父说过了,她说只要你肯回去,随时都行。”

抄什么书?安怡诧异地看向陈知善,陈知善红着脸轻声道:“我闲了会帮你的。”因见吉利在厨房门口窥伺,二人就都一起噤了声。

“我回去就请师父来给你看。”陈知善很快收拾完毕,指指陈喜带来的那两个口袋,小声道:“这些米面是我一点心意。”不等安怡拒绝,背对着陈喜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包囊迅速塞在她手里,轻声道:“上次打赌输的。你收好,不要给人看见。”言罢叫上陈喜急匆匆去了。

没等安怡反应过来,院门已经被陈喜带上,一直躲在厨房门口偷看的吉利也快步赶出来直奔陈喜带来的那两个口袋,兴奋地道:“是什么好东西啊?”接着就高兴地喊了起来:“哎呀,是白面和精米!老太太!老太太!您快起来瞧,陈公子可真是个好人啊。”

先前还睡得死沉的安老太这会儿倒是醒得快,拍着窗子道:“快拿进来给我保管!你们不会当家,三两下就糟蹋光了!”

吉利兴冲冲地提着两只袋子直接越过安怡进了正屋,没多会儿里面就传出她和安老太说笑的声音。

安怡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确认没人注意到自己手里多出来的这个小包囊,便慢吞吞地端着凳子回了房才打开这个包囊,里面是一小包这地方极少见的葡萄干和约莫二两左右的散碎银子。

不管是真的打赌所得还是出于怜悯体贴,这陈知善总归是个心善之人。如今她正是需要钱财的时候,借都借不来呢,自是没有拂人好意的必要。安怡不打算矫情地追着陈知善还这个包囊,她拈起一粒葡萄干喂进嘴里,甜甜的味道与她记忆中的甜味重合在一起,令得她露出了几分笑容。

傍晚时分吴菁来了一趟,替安怡认真检查过后表示只能尽力给她扎针化淤试一试,其余要看安怡自己的造化。吴菁是有名的神医,她说不行就不行,安县丞等人虽然遗憾,但见安怡平静柔顺的模样,想着好歹人没死没残没痴呆,也就把此事揭过不提。

又过了些日子,安怡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可以行动自如,便日常帮着薛氏照顾一下小婴儿毛毛,偶尔也在安老太面前凑一凑,遇着吉利挑衅也耍耍手段,待到她对安家人的脾气性情熟悉得差不多时,也就进了三月,薛氏也出了月子。

这日薛氏把安怡叫到面前,道:“之前吴姑姑让你去她那里抄书誊方子,一是为了让你有个练字的地方,不至于将来连个字都写不好。二是可以借此补贴家用,你还可赚一顿饭,她那里比咱家吃得好,你正长身子……”薛氏说到这里,眼圈有些发红:“你那时总觉得丢人,现在你还觉得吗?”

“之前是女儿不懂事,不晓得好歹,枉费了吴姑姑一片好心。现在明白了,当然要去,而且要好好做。”这事儿安怡已经从陈知善那里打听过了,却是吴菁和薛氏在京中时有些故人情分,在昌黎遇上后,晓得安家贫苦,就说她有些医书和方子需要誊抄,让安大姑娘去。本是照顾老乡的意思,但安大姑娘之前不懂事,觉着自己好生生的官家小姐却要苟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说,去了也不安心,不肯认真做,只怪安县丞没本事薄待了自己。如今这内瓤子换成了她,她却是不会再有这些想法了,只求能先闯过这一关。

薛氏欣慰地点头:“正是这个道理,这是吴姑姑心善,顾念故人之情才肯帮我们。你也别觉得丢人,凭自己的双手挣钱吃饭,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总比饿死的好。”言罢起身:“走吧,我送你去。”

正文 第7章 起死回生

昌黎县城不大,从县衙走到吴菁开的医馆也不过两条街的距离。母女俩到时,医馆里正热闹着,排队候诊的人一直绵延到大街上去,却丝毫不闻喧哗吵闹之声,一切都井然有序,提起吴菁来人人都是一副敬重佩服的表情和语气。

薛氏寻了杂役往里去给吴菁递话,自己领了安怡在一旁等候。不多时,陈知善笑着快步赶了出来,道:“师父正忙着,让我来领安怡进去。”又让薛氏回去:“伯母您回去吧,我会照顾好安怡的。”

“知道你师父忙,我就不去扰她了。”薛氏不放心地替安怡理了理发髻衣领,反复叮嘱:“不许生事。”

安怡应过,随同陈知善入了医馆。正当她四处打量环境时,忽听外头一阵喧哗,有人大声道:“都让一让,都让一让!”随即几个当兵的抬着一个担架走进来,不由分说就把她和陈知善给拨拉到一旁,往里大声喊道:“吴姑姑,快救救我家把总。”

那担架上血淋淋地躺着一个人,生死不知。

陈知善忙上前去查探,随即不客气地道:“这人都已经没气儿了,怎地还送了来?这不是为难人吗?”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领头的一个红脸汉子就一拳朝他砸去,杀气腾腾地怒骂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们把总还活得好不好的,你竟敢咒他死了?今日他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老子拆了你这医馆!”

安怡忙迅速将陈知善拉开躲过这一拳,陈知善见来者气势汹汹,蛮不讲理,很是生气,大声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干什么打人?”却见吴菁从容不迫地从里走出来道:“怎么回事?”

“来的可是吴姑姑么?”那红脸汉子见了吴菁,倒头便拜,苦苦哀求道:“吴姑姑,求您救救我们把总,他这是杀鞑子杀的啊!我们从飞龙关一路看过来,都说只有您才有办法,您能起死回生……”

昌黎县城与飞龙关同属一个府,飞龙关外就是,这些年蠢蠢欲动,隔三差五总要找点麻烦,尤其最近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正好来杀人打劫。昌黎虽离飞龙关倒远不近的,但谁家都有个亲亲戚戚的,难免吃过的苦头,众人听了这个说法,便都同仇敌忾,从不满变成了敬仰,“呼啦”一下围了上去,想把这英雄给看清楚了。

“起死回生谈不上,我只能尽力。”吴菁示意那红脸汉子起来,探手翻翻伤者的眼皮,沉吟片刻,道:“医病不医命,我尽力一试,若是好了,皆大欢喜,若是不好,你等也不要怪我,如何?”

红脸汉子绝望地用力点了点头,泪如泉涌。陈知善小声劝吴菁:“人都没气了,师父您……”吴菁摆摆手,叫红脸汉子把人抬入室内榻上,又吩咐陈知善:“知善,准备针具。”

“嗳!”陈知善应了一声,转头叮嘱安怡:“你自己去书房里抄着吧,有什么不知道的就问谭嫂或是陈喜。”言罢将围观的众人劝走,飞速赶去帮吴菁的忙。

起死回生之术呢,她可从未见过,今日既然遇上了,少不得一探究竟。安怡见周围的人只顾着交头接耳地议论,并无人来关注她,便循了陈知善的踪迹,跟着进了房里。

房内鸦雀无声,伤者脸上的血污已被擦净,衣襟敞着,吴菁正全神贯注地从陈知善手里接过金针,依次往伤者头上、身上的穴位里刺。

安怡看了眼死气沉沉、脸白嘴青的伤者,就把注意力全部投入到吴菁手上,眼看着那双素白的手,犹如拨弄琴弦一样,姿势优雅,从容不迫地拈针,下针,揣,爪,搓,弹,摇,扪,循,捻八法依次施来,端的赏心悦目,安怡情不自禁就跟着吴菁的动作,将手指随了她的举动比划起来。正入迷间,忽地有人在旁推了她一把,问道:“你做什么?”语气里多有气愤不悦和防备。

安怡回头,只见一个年约四十来岁,长得白胖精明的妇人立在一旁,防备警惕地看着她,眼里满是不喜。

安怡立时明白过来,想必吴菁这手金针绝技乃是不传之秘,自己这样是犯了大忌吧?当下对着那妇人一福,轻声道:“我只是有些好奇,所以才来看看,我这就走了。”

那妇人见她施礼解释,眼里也如同旁人一样露出些惊诧疑虑来,随即又了然:“安姑娘是忘记小妇人了罢,我是谭嫂。”

谭嫂乃是吴菁的仆妇,说是仆从,实为亲信。从前安大姑娘桀骜不驯,与谭嫂发生过几次矛盾,所以谭嫂不是很喜欢她。这些都是来的路上,薛氏提醒过安怡的,安怡有了数,当即郑重给谭嫂行了个礼,乖巧地道:“不瞒谭嫂,我的确是因伤忘了许多前事。从前若是有得罪之处,还请你念我年纪小不知事,不要与我一般见识,以后我再不会了。”

不论安家如何破败,安怡始终也是县丞之女,她行的礼谭嫂一个做奴仆的如何敢受?谭嫂当即闪身躲过,淡笑着道:“不敢,安姑娘这是折杀小妇人了。知道您伤好懂事了,想必令尊令堂都是极欣喜的,吴姑姑也很为您高兴,小妇人更是欢喜。您是忘了书房的路吧?小妇人领您过去。”又道:“这边都是些不懂礼的大老粗,怕冲撞了姑娘,姑娘没事别往这里走。”

不卑不亢,不冷不热,这可不是寻常仆妇能有的气度,安怡忍不住多看了谭嫂两眼,越发觉得她举手投足间不似寻常人,与自己当年在京中那些世家大族中见过的最有脸面的管事婆子相比也不遑多让。正待要走,忽然听得身后有人低低叹息了一声,接着就是一阵痛哭之声。

安怡匆忙回头,只见那因伤昏迷濒死的把总狂喷出一口颜色污暗的鲜血,四周人等惊慌失措,都只当他是不能好了。却见吴菁平静安然地边取针边道:“好了,他这命是暂时保住了,只要后续伤口处理得当,当无大碍。”

那把总吐完了血就又死气沉沉地躺在榻上一动不动,脸色比之前还要难看几分,怎么都不似要要好起来的样子。红脸汉子等人自是不信吴菁的话,却又不敢多言,只拭泪委婉催问道:“多谢吴姑姑,那我们把总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吴菁淡淡一笑:“这就醒了。”

她虽显得胸有成竹,众人却是半信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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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章 知道你懒

众人正在半信半疑间,那把总悠悠叹了口气,眼皮动了两下,睁开了眼。几个当兵的一阵欢呼,红脸汉子激动上前紧紧握住那把总的手,问道:“大人,您可好?”

“好。”那把总有些困难地弯了弯唇角,目光落到一旁低头写方子的吴菁身上,试图起身要谢吴菁:“多谢神医……”

吴菁笑笑:“不用多礼,大人杀敌报国,我施针救人,都是行的本分,好生将养着吧,我这就安排人来给您清洗包扎,熬药煎汤。”

安怡看得目瞪口呆,心中翻起的巨浪一阵大过一阵。这事情从头到尾她都看得一清二楚,之前陈知善并未说谎,也没理由说谎,这把总是真的不行了。她也只当吴菁是死马当成活马医,医个心死心不死,好叫红脸汉子等人心中舒服些,谁想吴菁竟是真的有这本事。单这手本领,就已经胜过她从前见过的那许多大夫了,安怡再将自己这些日子对吴菁医术的见闻一一想来,不由得有了另一番思量。

她这年龄不大不小的,又身无长技,更无人相帮,想要独自离开安家前往京城报仇,几乎是做不到的;若留在这家里,安县丞一家子如此惨状,想要等到家他翻身再前往京城,只怕也是难上加难;她的容貌十分不错,兴许可以聘户不错的人家,但似她这样不上不下的身份,肯定嫁不了高门大户,同样去不了京城。但若她能学了吴菁这手医术就不一样了,不但能轻松接近那些人,就是她将来独自生活,也是身有长技,衣食无忧,不用再如前生那般寸步难行。

安怡想到此,低下头乖巧地随同谭嫂一道出去,入了梨花盛开的后院。谭嫂指指朝阳的一间房,道:“那就是姑娘往日抄书誊方子的书房,笔墨纸张样样都是有的,茶水厨房里常时都有,姑娘请自便,小妇人就不陪您进去了。”

安怡也不管谭嫂是个什么表情,喜欢或是不喜欢,自顾自地谢了谭嫂,入了书房。但见南边靠墙放着一排书架,架上乱七八糟地放了许多书籍,有些书籍已经很陈旧,装订的线已经脱落不说,更有些纸张已是发黄发脆。临窗放了一张书桌,桌上有笔墨纸张,还有一本抄了一半的书。

安怡上前拿起那书本来看,只见是一本《五十二病方》。又拿起那张被镇纸压着,已经写了十来个字纸认真看了许久,把上头的字迹笔划走势习惯看得清楚了,方坐下来提气运笔,仿照着前者的笔迹认真抄起书来。

窗外谭嫂看清她的举止后,不动声色地离去。吴菁此时才将那把总安置好,见谭嫂来了,抽空问道:“听说安怡来了?”

谭嫂笑笑:“是,这会儿正坐屋里抄书呢,这次看着倒是比从前沉静,只是不晓得能好多久。”

吴菁道:“随便她吧,机会我给了,不珍惜是她自己的事。”这故人之情再怎么还,也不能替人把这一生给过了。

谭嫂瞧了眼不远处正给人号脉看病的陈知善,压低了声音道:“姑姑,有件事须得与您说。”随即将之前发现安怡偷学吴菁施针技法的事儿说了,担忧地道:“小姑娘不懂事,别不是给人收买了来的,那仁惠堂眼红嫉恨咱们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吴菁皱眉打断她的话:“没根据的事情休要乱说!她一个小姑娘家懂得什么?”

谭嫂不服气地道:“非是婢子为难她,而是她之前连抄书都不耐烦,如今却突然对这个感了兴趣,不是叫人平白生疑么?”

吴菁沉默片刻,道:“小姑娘傲气得很,不是这样的人,不然之前也不会穷困成那样也不肯来我这里。即便她真是有偷师之意,她若能凭这样远远的看几眼就学了去,那也是她的造化。”

谭嫂吃惊地睁大眼睛:“姑姑,您这手金针绝技可是……”

吴菁摆手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吴氏针技传到我这一辈已是人丁凋落,传承无人。我虽收了知善,也不过是因为他实在喜欢医术,苦苦哀求,我不忍心,可惜他天赋有限,难得靠他发扬光大。”

谭嫂还是不赞同:“便是如此,她始终是个官家小姐,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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