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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云深处亦沾衣-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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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只遇火即着,但见水面上烈焰滚滚,映得天穹赤红,唐卒纷纷跳水逃生,火焚水溺者不可胜数。此时南唐舰队已看不出阵型,各船纷纷调转船头,争相逃跑,乱成一团,总算有几条战舰披烟带火的跑出火海,濠州水军才没落到全军覆没的下场。

显德四年三月庚寅,柴荣使诱敌之计,大破紫金山唐寨,杀获唐卒万馀人,擒唐将许文稹、边镐、杨守忠,残兵沿淮东走,周军乘胜追击,与濠州援军遭遇,大败南唐水军,唐兵战死溺死及投降者几近四万人,周军夺南唐船舰及钱帛器仗以十万数。

我站在楼船上,晚风轻拂我的衣衫,河面上仍飘荡着硝烟地味道。荣哥今天率军追敌,直追至涡口。他神机妙算,涡口已被张永德依计拿下,今晚大军便打算驻扎在那里,所以他派了名水军统领驾了几艘战船来接我们过去。

此时我正在询问这位统领水上战事,只听他开心大笑道:“小姐有所不知,先前我大周与逆唐交战,陆军精锐,远非唐人可敌,惟水军寥寥,颇不及唐,唐人每以此自负,今日一见我大周战船如织,纵横出没,指挥如意,逆唐水军反而不及!哈哈哈番交锋,一雪前耻,唐人哭爹喊娘,惊慌之状,好不解气!”又是一串大笑。

微笑,荣哥在汴河里训练水军的功夫没白费,如今水军陆军皆胜于南唐,看来这江北之地已是荣哥的囊中之物了。

来到涡口,弃舟登岸,我被告知荣哥为了不扰民,只与大军在城外安营扎寨,我和丁寻进得营中,来到中军宝帐前,见几人正从帐中走出来,当先一人,正是新归降的大将朱元,向他身后看去,果然见到那两个人,还没等我开口,就听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道:“哥哥快瞧,果然是她!你这就去求了圣上把她赏给你吧!”

胭脂四 第26章 吹角鸣弦开玉壶

空气僵硬了,无比尴尬。

深呼吸,我转头对丁寻道:“啊,他说你呢。”

丁寻黑着脸横我一眼,又冷冷飞眼刀去杀对面那人。

欲盖弥彰的伎俩貌似没有效果,所有人的视线仍准确地集中在我身上……

望天,过去我就看出来了,对面这厮嗓门大、脑子不好使、做事没轻重……(此处删去怨言500字),就算如此,也不用喊得半个营都听见吧!

恨,现在装不认识还来得及吗??

太丢人了!!

朱元及两个陌生降将不明所以,打量我几眼,略带好奇,陪同他们的周营将领已变了脸色,站在我旁边的丁寻身上溢出寒气,我暗叹一声,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随时准备伸手抓他胳膊…………和新归降的唐将打架是不对的,尤其不能在人家归顺过来的第一天打……而对面的始作俑者却仍是一脸兴奋,锅底色的脸上简直要烁烁放光了,他扯着身边红脸的那位,大声说着悄悄话:“哥哥呀,前日她令人带了话来,我就知这小娘子一准是对哥哥有意!哥哥这回可算不用独守空闺了!做兄弟的着实为哥哥欢喜啊!”

崩溃!你这厮胡说什么?!!我不过是让丁寻问了一句“张先生的《千字文》教的如何了”,目的也无非是表明旧识的身份,让他们在被丁寻游说时更有耐心而已,其实和“海大鱼”(1)故弄玄虚的进言方式是异曲同工的,能在他们归降地天平上加些砝码自然最好。但南唐国主昏聩、朝政腐败才是让他们以及朱元归降的根本原因吧!!

好吧,我承认利用了那红脸的对我的好感…………这两位“故人”,一个红脸虬髯,一个黑脸环眼,不错。正是我在去蝴蝶谷的路上遇到地那两个山贼,那天在战场上我看到他们保着朱元杀出重围,于是知道他们在唐营,可是现在这黑脸的这么一喊,倒象是我给了他们什么许诺,用了什么色诱的手段!不知情的听了这话,还不得以为我和那红脸的有奸情?!!

尤其可恨的是,这厮居然还这么大声!我已经没勇气向周围看了……飞快盘算一下。我清清白白一个女子,在这时代,完全寄希望于“谣言止于智者”是不明智的……我咬牙勾起嘴角,假笑道:“二位将军久违了,自那日小女子路遇二位将军,没想到能有缘再见,”%@¥贼摇身一变居然成将军了……视线一转,向朱元道:“这位是朱将军吧?小女子仰慕已久,今日得见。请受我一礼,”略一敛衽,“当今圣上英明神武,最是怜才惜将。诸位将军武艺超群,辅保圣主定能才华大展,小女子预祝各位青云万里。”含笑欠身。朱元他们赶忙还礼,但我猜他们心里一定是困惑的,因为不知道我是谁,所以只含糊谢了,陪同地周将就势引他们离开,我看那黑脸山贼……前山贼。果然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总算红脸的那位还没傻透,狠狠扯了他走,只是,临走仍送来含情脉脉的一瞥……

忍不住打个冷战,我收紧领口。捅捅丁寻。“走吧,别痴痴凝望了。”丁同学正忙着对他们的背影发眼刀呢。

进了中军帐。忍不住长吐口气,就听荣哥道:“你们且退下。”

侍卫们鱼贯而出,连丁寻都跟着退出帐外,再看居中坐的那人,他望着我,脸上神情似笑非笑。

“诶?你怎么这表情?我是清白的假哭

黑脸的那厮嗓门那么大,他在帐篷里肯定听到了,哎

荣哥笑道:“那日问你偏要卖关子,这回还不从实招来!”

“哦,告诉你也无妨啦,他们是我在路上遇到的两个山贼,”我走到他旁边坐下,把遇到那两个家伙的情形讲了一下,“其实我连他们地名字都不知道呢,那天没告诉你并不都是为了卖关子,也是由于根本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哈哈

关于我这几个月的经历,在重逢的第二天,荣哥就拉着我问过了,我知道他是关心我,所以想知道这些时候我过的好不好,可这却让我非常为难………即便我不赞成李归鸿他们谋反,但也不可能把这事告诉荣哥啊,我不愿骗他,又不能说实话,这感觉让我百爪挠心,看来撒谎这种高难度地技术活真的不适合我……那天我只对他说,我从符皇后的宫里跑出来,遇到一位世外高人,那位高人想收我为徒,带我到了这附近她朋友隐居的山谷,我记挂着他们,于是从谷里跑出来,想自己回京城去,结果阴差阳错遇到李重进,就被带回来了。

不算完全说谎吧?……但面对良心的不安,我巴不得早一刻结束这话题,所以路上巧遇山贼之类的花絮,那天就没详细讲了。

“……总之就这样,我遇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还是职业山贼呢,也不知现在怎么转职成武将了,有机会我得问问他们。”

他点点头,“原来如此,”忽又一笑,伸手捏捏我的下巴,“你这丫头,当真害人不浅。”

“哪有,这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呃,自恋得不是时候,“放心吧,有机会我私下里和他们说清楚……”

“私下里?”

“知道啦!带着丁寻!”这家伙,占有欲其实是很强地,尽管隐藏得比较深……“对了,容哥哥,有件正经事告诉你,紫金山下有座地宫!”从道观避雨说起,直讲到林逸白和颜如雪在地牢里合力杀了道士天。荣哥沉声道:“这淫道色胆包天,如此死了,倒是便宜了他!”

“嗯!指不定他过去干过多少坏事呢!不过当时真是惊心动魄,而且要不是他发疯,我们恐怕还发现不了地宫的入口。”继续讲地宫的情节,最后我总结,“你派人去搬那些宝物时一定当心,那些东西上都被下了毒,我建议不要用手直接接触,最好用工具什么地。”

他道:“连年征讨,纵使我依你先前所说,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兴农重商,毕竟需用浩繁,你这倒是雪中送炭,我明日便着人去取。”又一叹,拉起我的手,暖暖地握着,“在那地牢里,可吓坏了吧,唉,一路上吃了这许多苦……”

“还好啦。虽说那种刺激的情节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地,不过那时身边有朋友陪着,所以没那么害怕,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哎呀,不敢想!说起来,还是在客栈生病那次比较苦闷,当时在路上,只我一个人,又赶上下雨,我就想,这不是屋漏偏逢连阴雨么……”

忽然手上一紧。“你一人病在路上?”对上他关切地目光,我赶紧解释道:“只是风寒而已,早就好了,”看他依然容色严峻,我不免玩笑一句:“已经不咳嗽啦”

他不说话,只是把我拉过来抱着。低低一叹。

凤目微合。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地怀抱却是这样温暖。让人不觉就生出撒娇软弱依赖地念头……

于是原本要继续的玩笑话就不想说了,我慢慢软下身子,缩在他怀里,轻轻闭上眼。

直至睡去。

翌日,荣哥命向训为淮南道行营都监,统兵戍镇淮军(涡口),他则率领亲军回下蔡,继续对寿州的刘仁赡施压。

以目前的状况,刘仁赡虽然对南唐死忠,也很有才干,但毕竟孤城独守,且城中粮罄,而紫金山一役,不仅南唐在紫金山的据点被夺,连濠州齐王李景达、监军使陈觉带来的援军也被消灭大半,李景达和陈觉逃回金陵,静江指挥使陈德诚一军,虽然还未曾和周军交过手,但他见李景达等都已奔归,担心自己孤军难保,便也渡江退还,所以现在寿州濠州一带,形势越发孤危。

理论上孤立无援的城池早晚都会被攻破,刘仁赡死守寿州一年多,要说能力已经很强了,但南唐君主昏庸,奸佞弄权,位高权重者皆是无能之辈,只一个能臣倒底难挽危局。

荣哥屯兵下蔡,致书刘仁赡,书信中当然是劝降之意,可过了三日也不见答复,于是荣哥亲至寿州城下,再行督攻,在周军地强势攻击之下,刘仁赡终于令其子上表请罪,开关献城,至此坚守一年多的寿州最终归入后周版图。

荣哥得了寿州之后,首先当然是开仓振饥民,他改寿州为寿春县,施行一系列仁政,比如赦免死囚,免除寿州管界五十里内今年秋夏的租税,奇+书+网曾经有些受过南唐文书,聚迹山林,抗拒周军的壮丁,荣哥一律让他们恢复生产,并不问罪,而那些因战争暴露于野的骸骨,则由官府派人予以收埋,至于寿州旧时的政令,如有与民不便的,一概令地方官奏闻,酌情予以修改。

刘仁赡开城献降那天我去看了,那是一个风和景明的春日,周军陈兵于寿州城北,荣哥黄金战铠,渊岳峙,众将衣甲鲜明,军容整肃。春风起处,偃草低伏,旌旗招展,玉勒雕鞍。我当时和丁寻站在远处,遥遥就见一人被搀扶出来,从人捧了印绶兵符,据说那就是刘仁赡,看他满脸病容,似乎病得不轻,荣哥自然温言劝慰,又嘱咐他服药养疴,只是,我见那人病骨支离,气息奄奄,实在不象个长久的样子,果然,刘仁赡在被加授为天平节度使兼中书令的第二天便一命呜呼了。

出殡那天我也去看了,同样也是一个晴好地春日,碧蓝的天空下,旗幡如雪。曾经,棺材里那人死守寿州一年有余,极大延缓了后周南下的步伐,而现在,他只静静躺在那,等待他的不过是一掊土,以及身后诸多虚名,辛弃疾所谓“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他这岂止是生了白发,或许,只有诸葛亮地“鞠躬尽力,死而后已”才可相比吧。

忽然感慨丛生,我忍不住对身边的丁寻喟叹道:“他这样的人,为自己认定的理念,不惜献上生命,其实也是可敬可叹的,我记得小时候看《东周列国志》,当时最深切的感受就是:对于某些人来说,生命的意义远比生命本身更重要!而且以封建礼教的标准衡量,他自然是极有气节、死得其所,可是,我在想,他赤胆忠心,保地却是个昏庸君主,为那么个皇上抛头颅洒热血,值得吗?或者,你说他这算不算……是非不明?”

丁寻冷哼道:“此人见我主大军南下竟不早降,螳臂当车,负隅顽抗,自然是不明是非的!”

我叹,“那天开仓放粮我也见了,唉,城中那些百姓,跟着一起忍饥挨饿,真可怜……哦,对了,以忠君爱国的标准,既然是唐民,就该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吧……但那些人,心里真的愿意吗?我听说他亲生儿子劝他投降都被他杀了,真的吗?他倒是全了死节之名,可还拖了一城人陪他死节呢,是不是古人都这样愚忠啊……如果是你,也会和他同样选择吗?”我猜想以古人的思维方式,效法刘仁赡地可能性比较大,但要是现代人,就不好说了。

丁寻面无表情,耍酷道:“我只知效忠陛下。”

“我是说,如果你是他,是不是也和他做同样地事?”

“我乃大周子民,怎会是他?我自然只效忠陛下。”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处于他地位置……”

“我岂能与他并论?”细胞动物……

不过,被他这么一打岔,原本心里那点滞闷倒是消散了不少,我无奈笑道:“好了,算我没说,回去吧。”兜转马头,遥遥见迎面几骑驰近,待看清来人,我催马迎上去,“荣哥哥,你怎么来了?”

他沐浴了一身阳光,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不去,“怎出来这许久……接你回去……”

低笑,与他并辔而行,春日暖阳懒懒洒落在背上,一抬头,正触到他垂落的视线,相视开笑靥。

身后,丧幡漫空,碎琼乱堕;眼前,翠微红树,万里晴朗。

注释:

(1)《战国策》:靖郭君将城薛,客多以谏。靖郭君谓谒者曰:“无为客通。”齐人有请者曰:“臣请三言而已矣。益一言,臣请烹!”靖郭君因见之。客趋而进曰:“海大鱼!”因反走。君曰:“客有于此!”客曰:“鄙臣不敢以死为戏!”君曰:“亡,更言之!”对曰:“君不闻大鱼乎:网不能止,钩不能牵,荡而失水,则蝼蚁得意焉。今夫齐,亦君之水也,君长有齐阴,奚以薛为?夫齐,虽隆薛之城于天,犹之无益也。”君曰:“善!”辍城薛。

胭脂四 第27章 战鼓惊山欲倾倒

春三月红绽雨肥天,睡荼蘼抓住了裙钗线。

我立在亭中,目光穿过婆娑摇曳的细嫩柳丝,极目远眺阳光明灿的目之尽处。

居然要我等他……

我犹豫着问身边的丁寻,“你确定把口信带到了?时间地点没说错吧?”

丁寻似乎对我的怀疑颇为不满,他抱臂而立,耍酷地绷着脸,吐字清晰:“一字不差!”

“数五十个数,再不来我们就走。”刚在坐凳栏杆上坐下,就听丁寻道:“来了。”

我站起身,待看清远处来人,莞尔不禁。

簇新的赭赤色袍子,衣襟上褶痕纵横,像是刚从箱底翻出来的,明明是武人的形象气质,头上居然附庸风雅地裹了文人儒生最爱的幅巾,配了他那红脸虬髯还真是……有视觉冲击力啊……

笑过之后,忽然担心起来,怎么好像很隆重的样子,又不是约会……这样想着,不觉自语出声,就见丁寻瞥我一眼,那眼神无声吐出:“活该!看你如何收场!”犹如在声讨背夫幽会的淫妇……

“喂,你别这表情,我和荣哥哥说过的……”猛然憬悟!我在说什么?!

抚额,逻辑混乱了……

深呼吸,无视身边刺目的睨视,我上前一步,故作镇定,调整表情迎候那两个疾步走近的身影。没错,是两个,红脸山贼身后还跟着黑脸的那个呢。果然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啊。

他二人三步并作两步进到亭子里,唱个无礼喏,红脸山贼致歉不叠:“教小娘子久候了,全怪在下……耽搁了……惭愧地紧!小娘子恕罪则个!”脸上颜色越发通红,看我一眼。又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将军客气,是小女子唐突相邀,还不知二位怎么称呼?”

“在下朱丌,这是我结义兄弟马。”

“原来是朱将军、马将军,失敬失敬……”也不知有什么可敬的,哎,我讨厌说套话。

在朱丌身后落后半个身位的黑脸山贼…………现在我知道他叫马…………偷偷捅捅朱丌,瓮声瓮气道:“哥。你怎不问问她的名姓?”

朱丌回头瞪他一眼,又对我尴尬笑。

微笑,“小女子姓水……自那日在路途中与二位将军偶遇……”想想还真没什么交情,如果非要扯上关系,就是他们打算劫我做压寨夫人,被老女人打得晕厥吐血,让我误以为他们死了,而后又在山里遇到他们劫道……擦汗,这客套话该怎么往下说呢,“嗯。还不知二位怎么做了伪唐的将领?”算了,不难为自己了,干脆开门见山。

朱丌道:“不瞒小娘子,我兄弟二人原是做那剪径地营生……”

暗笑。这事很明显,是人都看得出……

“……只为圣人有句话说的好:父母在,不远游,所以我们便就近做些没本的买卖……”

汗,诡异的因果关系……不过看起来这位《千字文》已经学完了,现在大约在学孔子语录……

“……我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倒也逍遥自在。不想去年底我们老太爷殁了,临终前留了遗命,命我二人去军中搏个出身,于是我们便投到军中。”

我插嘴道:“那为何不投周军,当今皇上可是比南唐李英明多了!”

他憨笑道:“我兄弟二人带了喽兵下山,原是没定辅保哪家天子。可巧听说朱元将军是个好汉。尤其又与在下同宗……”

同宗?是指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同姓的人都叫同宗吧?我点头,“原来如此。看来这是天意,让二位先跟随了朱元将军,而后一起反了唐营,在此次紫金山战役中立下大功,圣上很是夸赞诸位呢。”荣哥倒是夸过朱元,至于他们……咳咳。

朱丌和马听了,脸上都露出笑容,尤其马,毫不掩饰自己的快乐之情,锅底色的脸上笑得春花灿烂,我微笑,都是简单率真地人呢。

“二位将军辅保明主,前途定然不可限量,我见二位生得好面相,日后定是大富贵的……啊,不知二位娶妻没有,不瞒二位说,我平素有个做媒的爱好,若是二位尚无妻室,日后由小女子做个传红线的冰人,倒是一桩美事。”累死我了,今天费这么大劲,绕这么一大圈,其实就为说这几句话……

想出这招数我容易么,婉转表达自己的意思,还要不伤人自尊,拒绝人也是技术活啊!说自己喜欢做媒不算突兀吧?记得钱钟书先生在《围城》里说过,女人最喜欢的两件事:做母亲和做媒人……好吧,女权主义的姐妹请无视。

朱丌尚未搭话,马已大声笑道:“小娘子作甚冰人,我家哥哥满心只爱慕……”

赶紧截断他,“啊呀,朱将军喜欢什么样貌性情的女子不妨说来听听,我回京城后,在京里世家小姐中也可以为将军留心一下,马将军呢,喜欢什么类型?可有心上人了?”笑吟吟看着他。

没想到马听了这话,居然一张脸涨的黑里透红,口里只说着:“小娘子休拿某等耍笑……”这样一个大汉居然作扭捏状,呵呵,原来是位纯情的同学呀,本来做媒只是托词,现在看来,要是有适合地女子,不妨就真介绍给他们好了。

内心纯真的人是很难得的。

“有劳小娘子费心,我二人……并无挑拣……”朱丌打断我的思绪,声音闷闷地,一双铜铃圆眼眨也不眨地盯在我脸上。看得我心里发毛……片刻之后,忽叹道:“小娘子是仙子下凡,凡俗人原不该存甚痴心妄想……”苦笑摇头,“这本是人所共知地道理,可……却又由不得自家……”

闻言一呆。刚才的高昂兴致瞬间沉落……

他话头一转,红脸上挤一个笑,“我等不挑拣,只寻个本本分分的女子,安心过日子便是,小娘子若能为我等留意一二,在下感激不尽。”拱手一礼,而后就道军务在身。不便久留,很快就和马告辞去了。

这一去,倒是没再回头。

回到行馆时,荣哥正在看奏章,我想大约从人都得了吩咐,因为我去找他从不见有侍卫拦阻,甚至连传禀的环节都省去了,无论何时何地。

我默默走到他身边坐下,没什么精神说话。

他不抬头,只随意问:“又做甚坏事了?”

“嗯。”隔了一会,我盯着自己的裙角轻声道:“是不是拒绝人,无论用什么方式,都会伤人啊……”

他转脸看过来。我垂头,慢慢斜靠在他身上,轻声道:“你知道吗,其实拒绝别人自己也会难受,唉,我每回心里都很难受地……你别动,让我靠着反省一下。”“每回?”

“呃,那个。我不小心说走嘴了,你就装没听见吧。”

他身躯轻震,似乎在笑,并没说什么,只是配合我的姿势调整了一下坐姿。

我靠着他,视线飘远。一副春景正嵌在窗子里:轻云剪剪。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

春韶苦短。一路看文学网春怨正长。

荣哥自拿下寿州之后,便打算乘胜拿下濠州、泗州。

濠州东北十八里有一河滩,四面环水,唐人在滩上设了防御工事,自以为固若金汤,不想荣哥亲自帅军进攻,他命内殿直康保裔领甲士数百人做先头部队,乘橐驼涉水,一鼓作气,不仅攻破滩上唐寨,又掳了许多战舰,得胜而归。

濠州城东建有水寨,与城中互为犄角,荣哥命殿前都虞侯王审琦领兵突入,夺了水寨,城北尚有南唐战船数百艘,唐人在淮水中遍插巨木,防遏周军,荣哥于是命水师拔木进攻,举火焚船,一把大火把敌船毁去七十余艘,余船狼狈逃散。

而后他命李重进率众攻濠州南关,因为有御驾督师,所以周军将士个个士气高昂,奋勇百倍,或缘梯,或攀堞,不到半日,就攻入南关城。

濠州诸般防御尽皆失败,只剩得斗大一座孤城,眼见守御不住,濠州团练使郭廷谓便想出个主意,他派人来周营上表,说他地家属都留居在江南,这次若是遽然降了,必定被唐主夷族,所以想先遣人至金陵禀命,然后再降。

我诧异,投降还要向朝廷请示?这也未免太匪夷所思了吧?

荣哥笑,一针见血道:“他无非是行缓兵之计,想往金陵乞援。我索性将计就计,等他援兵到来,一举歼灭,保管教他死心塌地,举城出降!”遂留一部分人马屯于濠州城下,他亲自率大军去攻泗州。

大军行至涣水东,遇着南唐舰船,大约又有数百艘。当下周军水陆夹击,大破敌师,斩首五千余级,收降二千余人。兵马鼓行东进,追击逃寇,路遇关卡便斩关夺寨,一路长驱直进,势如破竹。两日后抵泗州城下,荣哥亲冒矢石,率众攻城,焚南关,破水寨,拔月城,泗州守将范再遇见大势已去,只得开城投降。

荣哥得了泗州之后,严禁将士掳掠,秋毫无犯,百姓感恩,争献刍粟犒军。大军略作休整,兵分三路,他率领亲军自淮河北岸进军,命赵匡胤帅步骑沿南岸进军,诸将乘战舟从中流行进,正是:旌旗缤纷两河道,战鼓惊山欲倾倒。周军浩浩荡荡,直奔南唐另一重镇…………楚州而去。淮滨因战争日久,人迹罕至,两岸葭苇如织。且多泥淖沟堑,极难行走,有些地方甚至会陷住马蹄,需人在前牵引才可前行,但周军自荣哥亲征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众将士乘胜长驱,士气正高,自然个个踊跃,人人争前,行军的劳苦便不在话下了。

我骑在马上,随大军行进。两岸马步军卒,旌旗蔽日,金鼓喧阗;河中齐云战舰,舳舻横江,千里连。军士们的歌声洋洋满耳,细辩,只听得第一句为“檀来也”,数万人齐声高歌,气势雄浑,豪迈粗犷。远眺是明霞万里。旁侧是淮水奔流,左右环拱地是荣哥的精锐之师,大周最骁勇的骏马健儿。转看身边那人,他一身戎装。威风凛凛,肃然渊停,山陵河岳般地侧面,敛着冲坚毁锐地霸气,万道霞光破云洒落,长河韬映,动人心魄。

感觉到我地注视,他转了头。目光柔和,低声道:“可是累了?”

摇头,赧颜而笑,“不是……嗯,这是什么歌?第一次听到。”

他微笑,“《檀来》。”

一路高歌猛进。沿途若与唐兵相遇。便且战且进,金鼓声达数十里。这一日行至楚州西北地清口。唐军屯兵于此,作为楚州的屏障,由唐应援使陈承昭扼守。荣哥扎下人马,夤夜派兵偷营,大破唐寨,生擒陈承昭,收降唐兵唐将七千人,所有清口唐船,除去焚毁的,尚有三百余艘,全都归了周军所有。至此,曾经称雄一时的淮上唐舰,已被扫得精光,周军水师出没纵横,肆意挥斥,再无阻碍。

再说濠州守将郭廷谓,即之前说要先请示李再降的那位,遣使至金陵乞援,原指望陈承昭领兵来救,不料连陈承昭自己都被周军擒去,且全军覆没,郭廷谓无法可施,便真如荣哥所料,献表投降,濠州城中尚有戍兵万人,粮食数万斛,郭廷谓举城归降,全城兵粮尽数归了后周。

荣哥得了濠州,再无后顾之忧,于是放手去攻楚州。

这一路上,大周军马所向披靡,荣哥鞭镫所至,无不克捷,所以我只管放心在营里住着,在阳光晴好的午后,还会捧着他专门给我找来的闲书出去看书晒太阳,原以为用不了几天便可得了此城,不想他亲御旗鼓,连日攻扑,我每日就听外面鼓角喧天,炮声震地,如此已攻了很多天,竟也没见把楚州拿下来。

我放下手里半天未翻一页地《拾遗记》(1),心里忽冒出个念头:这不会又是个“寿州”吧……

摇头甩开胡思乱想,我伸个懒腰,起身向寝帐走去。

一挑帐帘,正见荣哥抱臂坐在交椅上,蹙额闭目,面沉似水,呃,好低的气压……我收回脚步,才一转身,就听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回来。”

讪讪转回身,对着帐中那人,眨眨眼。

他沉着脸,“怎一进来就要走?”

我指指帐篷顶,“我看这帐篷里要下雨,瞧这乌云密布的,咳,所以我英明地决定先出去避一下

他脸色和缓了些,嘴里却道:“又胡说。”

我想了想,还是走过去,用“勇敢地食指”戳戳他的肩膀,“容哥哥,你不高兴啦?”

他眉头紧锁,嗯了一声,就闭目不再言语。

呃……叫我进来又不说话……我走到旁边椅子上坐下,安静地继续看我的书。

正看的入彀,就听他的声音沉沉响起,“楚州防御使张彦卿铁心抗拒王师,我军连日攻城,城外庐舍已扫尽无遗,又发州民凿通老鹳河,引战舰入江,水陆夹击,攻楚州,我军将士奋不顾身,浴血攻城,连攻十数日竟不得下!当真可恼!”

“哦,这城很不好打吗?”他大约只是略抒胸中块垒,我便也随意答着话。

“嗯,张彦卿此人硬铁心肠,且楚州城坚粮足,下之不易。”

“城坚粮足……城坚……”我的视线仍埋在书里,随口道:“可以用炸药嘛,你们叫什么,黑火药?你不是喜欢用火攻么……”

屋中骤然地一静,我心下诧异,正要抬头,就觉身子腾空,眼前景物飞速旋转,我手里的书册脱手飞出,耳边是他地朗声大笑,他抱着我在帐中转了几个圈,我被转得头晕目眩,下意识闭目搂紧他的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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