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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行-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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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伯仿佛背后长了一只眼睛般看得到他的迟疑,低声喝道:“快走!”

孟剑卿再不迟疑,飞快地蹿入驿道下斜坡中的白茅丛中。但是他并没有走远,料定根伯已经迎上了来人,无暇注意他之时,他又自白茅中小心地探出头来。

他清楚自己为什么一定得留下来。根伯已经认出他,如果根伯被锦衣卫擒获……他要保证这件事情没有后患。

他要光明正大地踏入那万千人妒羡的讲武堂,绝不要在这穷山僻壤中消磨一生年华;他要功成名就、衣锦还乡,绝不要沦为惶惶不可终日的亡命之徒。

冷月之下,急驰而来的,又是五名锦衣卫。

根伯叱咤一声,纵身扑出上去。

若非亲耳听到,那几名锦衣卫几乎不敢相信,一个如此瘦劲的身躯,居然能够迸发出这样惊雷般的叱咤声,震得耳鼓中嗡嗡作响,眼前金花乱冒。

就在这叱咤声中,根伯的身躯,与他的柴刀仿佛合为了一体,急旋着攻向几乎成一条直线在狭窄的驿道上奔驰的五名锦衣卫。

首当其冲的那名锦衣卫甚至刀都来不及拔出,便被撞下了马;第二人在飞撞出去之前,总算将刀拔出了一半;第三人的刀倒是完全拔了出来,却被撞得嵌入了自己的胸膛;第四人挡了一刀,却被旋转的刀光绞断了右臂,惨叫着倒下马来;最后一人见机得快,一翻身滚下了鞍,借座骑的掩护将刀光挡得一挡,自己贴地自山坳拐角处滚了出去。

孟剑卿暗自吸了一口冷气。

根伯使出来的,才是真正的旋风斩吧——如此一往无前、势不可挡,一如大海上呼啸而来的旋风。

根伯去势太急太快,几乎冲出山道去,硬生生收住刀折转身来,此时那名锦衣卫已经奔到另一道山坳处了。根伯却没有挥刀,由得他拐过山坳逃去。

孟剑卿皱起了眉。根伯是有意放走那个人,还是力不从心?

五匹马中,最后一匹做了主人的替死鬼,另四匹马长嘶着掉转头跟着那名锦衣卫跑掉了。根伯没有理会它们,折转身来,将跌落在地上的四名锦衣卫全都补了一刀,确定已无活口之后,直起腰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但这一口气尚未吐完全,身躯便已僵硬了。

他在原地僵立片刻,蓦地里叱喝一声,纵身奔投入驿道下冰冷的河水之中。月光泠泠,照着他赤红如火的面孔,额上青筋急遽地跳动着。

孟剑卿向河边急奔过去。根伯觉到有人靠近,本能地挥起了柴刀,但是肩膀才刚抬起,便又垂了下去。

孟剑卿在岸边蹲下,低声说道:“是我。”

根伯勉强睁开眼来,认出是他,精神一松,整个人几乎沉入水中去。

孟剑卿伸手按在他头顶百会穴上,慢慢地输入真气。

孟剑卿知道自己本应该趁这个机会离开此地的,逃走的那名锦衣卫想必已经将根伯恶鬼般的形容记得一清二楚,绝不会连累到他的身上。而根伯既然做下这等引火烧身之事,便已明白表示他绝不会说出自己来。

然而,孟剑卿仍然留了下来。

因为他已经知道根伯是谁。

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使得出那样的旋风斩——严二先生。

严二先生……孟剑卿心中无限感慨。

这曾经是一个何等如雷贯耳的名字!十三斩号称天下无人能接得住——除非他两个弟弟严五与严七联手。

在卧虎藏龙的明教之中,伏魔殿长老严二先生凭着这一手十三斩,笑傲天下十余年——直到洪武帝一道诏令,将昨日还有襄助大功的光明之教一夜之间变为危害大明的邪魔之教。

严二先生自围剿的大军中杀开一条血路逃走,多年来无人知道他的生死。

片刻之后,严二先生的情形略略稳定下来,孟剑卿收回了手掌,低声说道:“传我刀法的是五先生和七先生,在天台寺中的法号是明心与明性,两位先生已经在昨夜坐化。”

严二先生的身躯震动了一下,脸上的神情,似乎是茫然,又似乎地解脱,怅怅许久,喃喃说道:“好了好了,他们两个,倒先好了。少年仔,你必定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吧?嘿,想不到英雄一世的严二,今晚要死在这无名小河之中了。少年仔,我那间破草房的东头柱子下面,埋着的东西,就送给你吧。十三斩若是像你那样使法,生怕沾了对手的血,还能叫十三斩?没得给我严二丢脸!”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声色俱厉,令孟剑卿心头一凛。

严二先生又喝道:“少年仔,快走,有心的话,将来按规矩葬了我,便算你报答我兄弟三人传你的十三斩了!”

孟剑卿慢慢后退。

严二先生不再看他,艰难地爬到岸边草地上盘膝坐下,闭目合掌,念念有词。

孟剑卿又听到了那令他心惊胆寒的四句偈语:“现世黑暗,邪魔横行;浴火重生,来世光明。”

月光下,严二先生胸前的火焰刺青隐约可见,却与许峤又略有不同。许峤胸前的火焰只有四簇火苗,严二先生却有五簇。

孟剑卿怔了一怔,掉转头飞奔而去。

严二先生本已清明如镜的心中,突然掠过一个问题:

孟百户这个非同寻常的儿子,究竟为了什么原因,要蒙了面来劫杀一群锦衣卫?

但是严二先生立刻放开了这个疑问。

一切都已与他无关。他已看到来世的烈火之光。

【四、】

孟剑卿重新绕回那条从天台寺通往宁海卫的小道,先到村庄外严二先生住的那间破草房去转了一圈,之后才踏进村庄。游荡在街道上的几条狗立刻狂吠起来,不过只叫得一两声便认出了孟剑卿,一个个讨好地围过来大摇其尾。孟剑卿揉揉它们的头,心里不是不好笑的。这些欺软怕硬的家伙,被他狠揍过一次又喂了一堆肉骨头之后,即使他常年不在家,也将他的气味记得清清楚楚,每次遇到他都是这么一付急于巴结的可笑模样。

他将肩头挂着的两只野兔扯了一只下来,丢给了这群狗。

如果他那般小心仍是沾了对手的血,这两只猎获的野兔应该可以将他身上几点血迹的真正来历遮掩过去了吧。

他踏上石阶,才刚举起手,门已开了。

孟剑卿低低地叫了一声“娘”。

于氏抬手揉了一下眼睛,低声说道:“我听到那些狗叫了两声就不叫了,猜着就是你回来了。上次也是这个时候……饿了吧?我去给你做饭。”

孟剑卿一言不发地将野兔递了过去,于氏接过来,急急走入厨房。

正房的灯光亮了起来。孟剑卿略一踌躇,走到窗下说道:“父亲,大娘,我回来了。”

窗内有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孟知远一边说道:“我正有话跟你说,到你屋里等着。”

孟剑卿点起油灯时,孟知远笨拙肥大的身躯已挤了进来,坐下后说道:“讲武堂在浙江开始招生了,我已经给你和剑臣都报了名,正打算捎信到天台寺去叫你尽快回来准备,你回来的得正好。来,来,我先给你说说前两年的考试情形。”

孟剑卿关上门,回过身来看着笑眯眯的父亲:“你真希望我们进讲武堂?你希望我们进去之后做些什么?”

孟知远搔搔头:“你这小子,说些什么混话?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别是被天台寺的和尚教坏脑袋了吧?”

孟剑卿懒得再跟这老狐狸绕来绕去,径直问道:“父亲,你胸前的火焰刺青还在吗?那面铜镜还在吗?”

孟知远大受打击,张口结舌地呆在那儿。

孟剑卿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好一会,孟知远回过神来,苦笑道:“你这混小子,一定要亲眼看过,才肯放心,是吧?”

孟剑卿不语。

孟知远只好继续无可奈何的苦笑,一边在心里想,他两个儿子,都是这副不肯饶人的德性,真不知像了哪位祖先;他自己可是宁海卫有名的弥勒佛老好孟。

他略略转过身子,拉开胸前衣襟。

孟剑卿儿时偶然间见过一次的火焰刺青,已经被满绽的肥厚胸肌挤得完全变了形——变成了一般军士之中最爱刺的黄额虎纹——只需要略略加几针便成了。

孟知远自嘲般说道:“你老爹我这些年老是闲着,一放了膘,当真是势不可挡。剑卿啊,再过两年,老爹我只怕连刀都提不动了。至于那面破铜镜嘛,我早说了是一面破铜镜,都不知碎成几十片了,哪里还找得到?”

孟剑卿暗自吁了口气,但是紧接着又问:“你那时是什么职位?”

其实他想问的是:“有多少人认识你?”

他猜想并不是每一个教徒都能有那样的铜镜的;火焰的形状是不是也与各人的职位有关?如果孟知远当年已经有许峤如今的地位,认识他的人只怕很多;即使是这么多年后,要找出一个人证来也不应太难。

如果真是那样,他怎么做才能保住这个要命的秘密?

孟知远叹了口气:“我做的都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哪里敢抛头露面?更不要说什么职位了。”

严五与严七曾经说,明教中有一个专司各地眼线与暗哨的传香殿,殿中十八使者,分掌十八行省的事务,除了传香长老与教主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使者的身份。

孟剑卿狐疑不定地打量着父亲。

如果是这样……明教教主与传香长老早已死去,各省传香使者与传香人据说也在群雄争霸之际死伤殆尽,明教耳目不灵,所以才会让大军成功围剿;传香殿就此废弃,久无继任者。这么说没有人知道父亲的身份了?难怪得他会大意到将铜镜和刺青留了那么些年,以至于让自己发现。

他将自己送到天台寺去习武,究竟是因为浙东风气如此,还是因为他在耳目通灵的传香殿呆了那么些年,清楚地知道明心与明性的身份?不过,也许他立定主意要与明教脱离关系,是不会有意将自己送到严五与严七身边去的,严五与严七选中自己,不过是巧合而已。

孟知远也在打量他,一边啧啧摇头:“想当年你老爹没放膘之前,也算是个英俊少年了,你们两兄弟,倒比老爹我还强得多,只是这脾气可就大大地讨人嫌了。”

孟知远这些年,少说也长了三十斤膘,即使是当年的熟人,只怕也无法将现在这个笨拙肥重的百户,与当年那个英俊少年联系到一起。

孟剑卿至此也想到了这一点,嘴角露出一丝不自觉的笑意。

这头老狐狸!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无可名状的愤怒。

如果他早知道这回事,他就会猜到,那个蒙面人,认识的是严二先生而不是父亲;锦衣卫兼程赶往宁海卫,要找的也是严二先生而不是父亲。

在天台寺中的五年,他习文学武,日夜苦修,期望着终有一日,他将如宝剑出匣、万人瞩目;然而他所作的一切努力,几乎都在眨眼间化为灰烬。

到现在他才醒悟过来,拦路劫杀那些锦衣卫时,自己是冒了多大的风险。哪怕逃走一个……

于氏在外面敲门,送进一碟熏鱼、一碗青菜和一大碗白饭来,又默然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孟剑卿这会儿感到自己确实也饿得狠了。

孟知远仍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埋头苦吃。

孟剑卿忽地闷闷地说道:“这些事你应该早告诉我。”

孟知远这一回的叹息倒是货真价实:“那些都是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才干的事情,又早已过去了,上头的人和下头的人都死得一干二净了,我还提它做甚?不但是你,就连你大娘和你娘,我也从没提过半个字。你也该忘得干干净净。这都不关你的事。”

他猜想孟剑卿问起这件事,不过是因为,严州弥勒教起兵的消息让孟剑卿担心了——谁都知道弥勒教其实就是明教的分支与变身,奉祀的同样是那涤除黑暗与邪魔的烈火。

孟知远又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明天剑臣也该回来了,我再和你们说讲武堂的事吧。”

他临走之时,孟剑卿低声说道:“父亲,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你不肯让我和剑臣像其他人一样刺青。不过现在我明白了。”

在孟知远心中,只怕没有一种刺青,比得上那簇火焰的美丽;然而那又是一簇只会给他的儿子带来灾难的火焰。新的王朝,容不下这簇离经叛道的火焰。

与其刺一个令他无法释怀的替代品,不如留一片空白。

让他的儿子们,从这片空白中开始他们的一生。

但是孟知远很快知道了,孟剑卿再也不可能从空白中开始他的一生。

锦衣卫是第二天凌晨到宁海卫的,得知驿道上出的这桩大案,孟知远的脸色立时刷白,冷汗当时便下来了——不用想,这个事就算不是孟剑卿干的,也和他脱不了关系,否则怎么会突然间问起那些事?

天地良心,他可做梦也没想到孟剑卿那混小子会卷进这么要命的大案里去,早知道他就该告诉那混小子这些秘密的,现在可好……

主办此案的沈千户,看上去十分文秀和气,让孟知远在对面坐下,打量着他冷汗涔涔的脸,倒也很能理解他的心情。这也难怪,宁海卫境内死了九名锦衣卫,这是多大的事!更何况那死在现场的疑犯还是在宁海卫住了五年的根伯,而且这个根伯还救过孟知远小女儿的命。

孟剑卿也被叫去问话。他回家的时间,使他被怀疑有可能见过那场厮杀。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沈光礼。这一次见面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虽然心中不无紧张,不过他表现出来的震惊与不安都在情理之中;他也很坦然地回答说自己走的小路与驿道相隔甚远,即使时间上恰好吻合,只怕也看不见隔了两道山梁的厮杀;至于马嘶声,这在驿道上是常事,他也许听到了,但是并没有在意。

他自信自己的言行毫无破绽。

要直到几年以后他才知道,不了解沈光礼的人,初见沈光礼时,都会大大低估这位沈大人的眼光与手段——他也不例外。

沈光礼平静而淡然地听完他的话,不置可否,只转头向孟知远说道:“你说的根伯,其实是严二先生。他在宁海卫住了五年,你居然未曾察觉?”

孟知远头上的冷汗冒得更快,只能一迭声地自称失职该死。

沈光礼没有再追究下去,只淡淡说道,严二先生也算是一代宗师,不可轻慢;既然于孟知远有救女之恩,那就由他负责安葬。

下葬之时,孟剑卿悄然将一尊小小的木雕弥勒佛放入了严二先生的头颅之下。

就让他膜拜了一生的弥勒,引导他的重生之路吧。

泥土推入坑中,掩盖了裹着白布的人体。

冬去春来,这片泥土上,很快便会长出青草,再也看不到墓地的痕迹。

而孟剑卿,即将踏入一个新的世界。

之一:少年郎

【一、】

时当深冬,庭外大雪纷飞,颇有呵气成冰之势,杭州都指挥使司的指挥使胡愈的额上,却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半躬着腰,拱手而立,满脸堆笑地望着面前正慢慢翻阅名册的应天府左军都督同知、南乡伯邓南庭。

良久,南乡伯合上名册,略略“唔”了一声,说道:“看来此次候选子弟,都是身家清白的青年才俊,浙江省不会再有方国珍的旧部子弟被推选进讲武堂的事情了吧。”

胡都司连忙道:“那是,那是。”

南乡伯沉吟一会,又道:“既然如此,选拔明日便可开始。”

胡都司忙道:“那么下官立刻去布置。还请大人明示,明日如何比试。”

南乡伯盯他一眼:“这个本官自有安排,胡大人只管照办便是。”

胡都司不敢再问,告退出来,一直退到二门之外,才敢直起腰,飞雪一扑,觉得背上凉飕飕的,才知道自己已是出了一身冷汗。

胡都司自问去年浙江省的选拔,自己并未敢恂私舞弊,虽有失察之处,终究还是不曾真个将那名方国珍旧部子弟选送入京城讲武堂,不曾惊动洪武帝;但是当着南乡伯那张赛似包公的面孔,便是心中无鬼,被南乡伯盯贼似地盯上这么许久,也难免心惊胆寒了,无怪乎军中私下里都将南乡伯叫做“南阎王”。

胡都司麾下杭州卫所的将官们都候在大厅之中。他们也早闻得南乡伯的严厉之名,是以都战战兢兢,早已担了半天的心。

胡都司清清喉咙,提足了劲说道:“邓大人亲自坐镇杭州府,今年的选拔,咱们上上下下,都得十二分小心才是。各位务必打点精神,不畏严寒,好歹办完这件大事,也给咱们淅江各卫所挣个体面。”

一名参将谨慎地问道:“请问胡大人,明日便要开始选拔,我等应该做何准备才是?”

这可问倒了胡都司。胡都司只能干咳几声,含糊答道:“这个嘛,邓大人自有示下,我等只管照章办事便是。”

众人茫然相顾,都不知南乡伯究竟要如何主持今年的选拔,心中难免忐忑不安。

大雪下了一夜,次日雪住了,一轮红日鲜亮地挂在碧空之中,映着演武场四面房舍山林的银装素裹,煞是令人赏心悦目。

演武场上的雪已扫净。

南乡伯登上点将台,听着旗牌官唱名,淅江各府卫所选送的青年子弟自台下鱼贯而过,向他行礼。

淅江省共十一府,除杭州为首府、特设六卫之外,其余各府,均设二卫所、立二千户,共计二十六卫所,二万六千驻军,另有军户十三万余口,平日里屯田练军,概由杭州都司负责。

二十六卫所,每所选子弟五人,再加上杭州都司保选的额外五人,共有一百三十五人。南乡伯不曾透露今年浙江省有多少名额,但以去年选拔的情形来看,能入选者,不会超过十人。

各卫所护送子弟考选的将校与老军,围在演武场外,心中虽然紧张,慑于南乡伯的威名,无人敢低声议论。

唱名完毕,一百三十五人列队于点将台下,静候南乡伯公布今日考选项目。

南乡伯环视着台下一张张兴奋而紧张的年轻面孔,慢慢说道:“今日下官代国家选将,一禀公心,务要选得良材美质,以担大任;天地鬼神,均是见证!”

南乡伯身材不甚高大,嗓音却洪亮如铜钟,震得树上积雪,簌簌而落,演武场场内场外诸人,都悚然动容,肃然起敬。

南乡伯挥一挥手说道:“今日第一场考试,默写孙子兵法十三篇,限一个时辰完成!”

孙子兵法,原是兵家必读之书,听得南乡伯的这头场考试如此容易,众人不免都松了一口气。

但是南乡伯继续说道:“考场不在此处,而在城隍庙外!”

众人哗然。杭州府城隍生日,正是今天;各地善男信女,自百十里外赶来替城隍祝寿,兼采办年货,所以这一天竟成了一个小小庙会。既便在演武场上,也隐约可以听见城隍庙那边传来的鼓吹之声。

惶然之际,一名考生越队而出,向南乡伯单膝跪下,行了一礼之后,站起来高声说道:“大人,城隍庙外百姓聚集,设为考场,恐有扰民不便之处;再者,要驱散那些小民虽不难,终究也大费时间,恐怕有所贻误。”

众人心中深有同感,只是不敢这么大胆说出来而已。

南乡伯注视着这个年轻俊秀、英气外露的考生:“你是哪一府的考生?”

那年轻考生昂头答道:“台州府孟剑臣。”

一名亲兵已将名册翻到那一页递了过来。南乡伯匆匆瞥了一眼。

孟剑臣,台州府下辖宁海卫所百户孟远嫡子。

南乡伯注意到,孟剑臣的名字之前,还有一个名叫孟剑卿的考生,宁海卫所百户孟远庶出长子。这孟百户,倒不简单,居然能将两个儿子都送来杭州府考选。

亲兵收起名册。

南乡伯黑森森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对孟剑臣的大胆陈词,是喜是怒。

胡都司暗自捏了一把冷汗,正想着如何斡旋,南乡伯已开了口:“年轻人,你大概想着,如此一来,本官将对你印象深刻、另眼相看,是吧?”

孟剑臣一怔,脱口答道:“属下不敢有此等想法。”

南乡伯面色一沉,喝道:“不服将令,乃军中大忌!叉出去!”

孟剑臣脸色微变,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身后已有另一人越队而出,高声说道:“大人请且慢处置!属下有话要说!”

孟剑臣的脸色更是变得明显,嘴角挑起讥诮的隐隐冷笑。

那考生已在他身边单膝跪下,拱手说道:“邓大人,属下以为,舍弟虽有性急鲁莽之处,但是对将令有疑,不能视同于不遵将令。属下读《皇诰》,圣上追忆当年龙兴之际的大小诸战,提及战前诸将之陈词,于帅令或有不解,或有异议,皆是常见之事。惟其战前能开解众人的疑虑,战事之中,才不会有因误解而不遵将令之事。”

演武场上一片静寂。这考生居然拿洪武帝亲撰的《皇诰》来指责南乡伯的将令?

南乡伯打量着孟剑卿。

孟剑卿抬起头来迎着他的注视。

这两兄弟,料来是因为异母的缘故,并不太相像。孟剑卿不如其弟俊秀,看起来较为沉着稳健,比名册上所写的年纪——十八岁——要更老成一些。

南乡伯看得出,孟剑卿心中虽然紧张,面上仍是在努力把持住。

他原以为这两兄弟在演戏给他看,但是一旁的孟剑臣的态度很值得玩味。

似乎过了足有两个时辰,南乡伯方才慢慢说道:“这么说你对这道将令并无疑问?”

孟剑卿答道:“属下以为大人对考选一事,必定早已深思熟虑;将考场移往城隍庙,定有用意。”

南乡伯紧盯着他问道:“你以为本官用意何在?”

他若答不上来,无疑会被视为首鼠两端之人。

孟剑卿定定神,答道:“属下以为,大人是要在城隍庙那个热闹非凡之地,考一考我们的定力。”

默然良久,南乡伯嘴角严苛的线条略略缓和了一点,算是给他一点嘉许的笑意,挥一挥手,孟剑卿会意,站起身来,转过头看看孟剑臣,孟剑臣狠狠盯他一眼,率先归队,孟剑卿声色不动地跟在他后面归入大队。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南乡伯说道:“城隍庙外,考场已经设好。点将台上一声炮响,城隍庙的考场便开始计时;一炷香的时间内,不能徒步赶到考场者,视同弃权!”

演武场通往城隍庙的大道上,人群潮水般向两边涌去,立时让开一条路来。

一声炮响,头场考试正式开始。

平整的官道,转眼间已被积雪与黄泥盖满。落在后面的考生,被雪泥溅得满身满脸,只是不敢停下来清理。

前方狂奔的人群突然间放慢了速度。

横跨城隍庙外西水河的大石桥前,二十八名军士执棍而立,但有冲过去的,便是数条长棍同时敲来,已有十余人被打入了西水河中。虽是隆冬季节,河水不甚深,但是冰冷刺骨,河底淤泥又厚,一时间哪里爬得起来,一个个狼狈不堪。

杭州卫所的考生熟悉地形,一见这阵势,估摸着一时半会冲不破这二十八名军士结成的棍阵,再者也顾虑着不愿意与这些南乡伯派出来考较他们的军士大打出手,略一商议,已掉转方向,沿河而上,狂奔向上游三里开外的虹影桥。

就算那一处也有人把守,毕竟河道比这里要狭窄得多,兴许可以另想办法过河。

孟剑卿停住了脚步,打量着那二十八名军士以及混乱的人群。

另一名台州考生,台州千户的次子公孙义,喘息着道:“剑卿,怎么办?”

赶到桥头的另两名台州考生,一边挥袖抹着脸上的泥点,一边等着孟剑卿说话。

论年纪,孟剑卿并不比他们大;只是在台州集训的那段日子里,三个月相处下来,不知不觉之中,三人便将孟剑卿视为可拿主意的人了。

孟剑臣冷冷看了他们一眼说道:“你们慢慢商量吧。”

他已经打算硬闯过去了。

孟剑卿喝道:“且慢!单凭我们五个人,是闯不过去的!”

他转向混乱之中开始涌向上游的人群,高声叫道:“我们若是不战而逃,必定会让邓大人瞧不起!”

他运足了气喊出这句话,正中各人心中最关切的事情,改道的心思,顷刻间便淡了下来。

孟剑臣已扯下外袍,一言不发地冲向棍阵,三条长棍立刻自上中下三路扫了过来。

孟剑臣挥动外袍裹住了攻向上路的长棍,左手下探扣住了中路长棍,借助长棍疾扫之势,纵身跃起,躲过扫向膝盖的长棍,随即扑入了棍阵之中。

孟剑卿与另三名台州考生紧随着他杀入了棍阵。

他们这一带头,涌动的人群很快改变了方向。

不断有被绞入棍阵的考生给叉出来掼入西水河中,但是混战之势已成,二十八名军汉,终究还是没能挡住这大队人群。

孟剑卿在自己的座位上刚刚坐定,还来不及喘一口气,听得一声锣响,考场的大门已经关了起来,后到的考生被迎面泼来的墨汁洒在脸上,便是想混进去,也是不能了。

他转过头看看身边。

台州的五名考生都冲了过来。

孟剑卿吁了口气,搓一搓手和脸,定下心来准备应考。

【二、】

头场考试,未能及时赶到考场者二十三人;默写《孙子兵法》漏字错字被贴出者十八人。下午站在点将台下的,还余下九十四人。旗牌官点数之后,令单数者均左跨一步出队。

南乡伯环顾四周说道:“这第二场,便是要看你们的拳脚与刀枪本事了!”

旗牌官宣布此场规矩,却是每二人为一组步战,当场比试,一炷香的时间内,跌出所划白圈者为败;若是一炷香之内,无人跌出,则两人皆被淘汰。

这后一条规则一宣布,诸考生都是暗自心惊。

首先上场的是杭州卫所的五组。

孟剑卿与孟剑臣分别站在台州卫所五人的一头一尾,孟剑卿的对手,是宁波卫所的考生。

他们两人,再加上台州卫所千户的次子公孙义,都轻松胜出。

演武场上,只留下了四十一人。孟剑卿和孟剑臣之间,只隔了一个公孙义。

公孙义的脸色自然是不太好看,暗自点数,想弄清楚接下来自己会对上孟剑卿还是孟剑臣。然而前队人头乱晃,如何数得清楚?

但是第二轮旗牌官没有再点单双数分组,而是传令他们到点将台下抽签。

公孙义抽到四十一号,轮空。

公孙义大大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暗自咧嘴偷笑——这样的好运气,可不是每个人都碰得上的。

孟剑臣抽到的对手是严州千户的儿子。孟剑卿抽到的对手则是胡都司的侄儿胡进勇。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

孟剑臣的嘴角浮上讥讽的微笑:“大哥,祝你好运气,能够巴结上胡都司啊。”

孟剑卿淡淡答道:“彼此彼此。”

孟剑臣道:“于我而言,战场无父子;但对于大哥你,恐怕就不是这样了。大哥心中,此时一定矛盾得很吧,既想赢这一局,又想着赢了之后开罪胡都司怎么办?|Qī…shu…ωang|毕竟我们再过十年大概也升不到胡都司现在这个位置,总有从他手下过的时候。也许大哥今年识时务,胡都司明年会给大哥一个更好的机会也不一定吧。”

孟剑卿微微一笑:“胡都司不是那种人。”

孟剑臣看看毕恭毕敬站在南乡伯身后的胡都司,啧啧叹道:“大哥倒真是对胡都司景仰得很啊,但愿这句话能传到胡都司耳中去。”

孟剑卿一笑不答。

红日已西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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