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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行-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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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剑卿悚然心惊,挥刀挑断了这自称方国豪的汉子身上的麻绳:“你留在舱中,没听到我叫你,不许出声,更不许露面!”

他转身奔了出去。

媚红悄悄躲在舱中,突然听到孟剑卿的叫声:“媚红,给我拿金创药出来!”

媚红一惊,孟剑卿受伤了?

但她随即觉到了异样,孟剑卿自己身上不是也有金创药吗?

她想到了这一点,她身边榻上的方国豪也想到了这一点,明白到孟剑卿只不过是想找个借口将媚红叫出去,急忙伸手抓向媚红;只是媚红心中虽然觉得孟剑卿这话有些不太对劲,但身子却在听得他要拿药之时,已经不由自主地有了行动,方国豪这一抓,抓了个空,媚红已然警觉,急退往舱门处,方国豪大叫一声,一把抓过小方几上的油灯掷了出去,媚红一时躲不及,幸得舱门外孟剑卿突然伸手将她拖了出去,反过刀背一拍,油灯被击了回去,正中方国豪面门。方国豪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媚红惊愕地道:“你已确定他是假冒的?”

孟剑卿反问:“你早已怀疑他是假冒的?”

媚红轻轻说道:“他居然认不出我——延福伯他们都说,我和我母亲年轻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但是媚红仍然表现得毫无破绽,若无其事地等着这个假冒者露出真面目来。

孟剑卿不觉微微一笑。

媚红这时已发觉孟剑卿背上的那条血痕,呀地一声叫了出来:“你真的受伤了!”

孟剑卿颓然坐倒:“这些山贼水寇,的确悍勇——不过,真正的方国豪,应该不会有事了。”

孟剑卿背上的伤痕,血迹淋漓,甚是吓人。媚红替他敷上金创药,心中忍不住阵阵牵痛。蓦然想到,原来人说“感同身受”,真有这么一回事。及听得说真正的方国豪,才不无惭愧地想到,她应该先关心这位母舅的下落的。

【十二、】

当晚这一战,贼人被全歼,媚红这方,也损失惨重,方十四和方十七负重伤,延福伯轻伤,其余六人都不幸战死。唯一没有受伤的,便是媚红和真正的方国豪这舅甥两人了。方国豪过得船来,认出那假冒他的人,正是那铁线蛇田三巡,这一路上,可受尽了这家伙的折磨,一见之下,那还不痛打落水狗?打完之后,仍不解气,一把将他扔下了海,媚红嘴唇微微一动,本想阻拦,终究还是罢了。那田三巡,太过狡诈,留在船上,只怕还会翻出什么花样来,防不胜防。转眼见孟剑卿一直在闭目养神,恍若未见。他心中想必也正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不曾阻拦。媚红暗自叹息了一声,怔怔地望着灯光出神。

那边延福伯将那艘贼船上的干粮和清水都搬了过来,之后拨转舵,让贼船从他们的右侧驶了过去,延福伯跳回自己船上,眼看那艘空无一人的贼船幽灵般顺风飘走,拍拍手掌道:“这海上可是又添了一艘鬼船了。”

夜色茫茫,北风劲吹,海面上岛屿已渐渐稀少,眼看得便要飘入外海了。

孟剑卿斜倚在舱壁上,打量着对面的媚红等人:“你们打算去哪儿?”

媚红轻抚着那个梳妆台,看了孟剑卿一眼,抿嘴一笑:“你倒是很知道,我不会乖乖儿跟你去小西天的。现在你可怎么办呢?”

孟剑卿反问道:“你们现在只有这么几个人,无论去哪儿,又怎么操船?”

媚红笑而不答。

孟剑卿沉吟一会,站起身道:“人各有志,我也不勉强你们。给我往小船上装上足够的干粮和清水,我要先走一步了。”

媚红震惊地抬起头望着他。

这本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孟剑卿怎么可能跟她们一道走?但蓦地里亲耳听到这句话,心中仍是如遭重锤,一时间闷得透不过气来,好一会才道:“你这样子回去,沈和尚会放过你?往外走一步,海阔天空,你为什么要回去呢?”

孟剑卿微微一笑:“沈大人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再说了,我也不是空手回去。”

他转向方国豪:“这六十四个铁箱上,都用红漆写了编号,我想要第二十三箱,方前辈不会见怪吧?其实确切地说,我想要的,是应该在这一箱里的某样东西。方前辈当年亲手装箱,是否还记得第二十三箱中装的是什么?”

方国豪怔怔地回想了良久,才迟疑不决地说道:“孟校尉想要的,莫非是那尊黄金锁子甲观音立像?”

大云经道,观音曾化名妓,以色身普渡众生,凡俗之人,趋奔若狂,一会之后,悟得空幻之意,色欲即淡,时人骇怪;死后葬于河滨,有异僧自西域来,见而叹息,告知世人真相,世人开棺,见遗骨寸寸化为黄金锁子甲,由此感悟,立黄金锁子甲观音像,世世奉祀。

后世因为此说过于荒诞,往往斥之为伪经假托,但奉祀者却仍是世世不绝,认为这才是堪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观音真意。

孟剑卿一笑:“正是。这尊观音像,底座上有武则天敕建之奉先寺的印记,本是小西天代代奉祀的,不知何故,流落在外,小西天一直想查出它的下落,只苦于没有线索。不过若非方前辈做事慎重,装箱之时,一一登记在册,以备他日方国珍亲自查验,说什么我们也想不到原来它在这个地方。”

方国珍降明之际,情形混乱,想必这册薄也混杂在上缴的书籍之中。

媚红脸色陡然苍白:“你为的其实是这尊观音?”

孟剑卿注视她片刻才答道:“直到你说出来之前,我只知你姓柯,却不知你与方氏的关系。我原本怀疑你要做的那件事情,与陈友谅有关。”

媚红紧逼着追问:“那为何你知道这尊观音在第二十三箱中?你总不见得是猜的吧?”

孟剑卿道:“我习惯将准备功夫做到十成。”

媚红默然看着他走出舱去。

他与她,终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十三、】

装上小船的干粮和清水,孟剑卿一一查验过,小船吊下海去,第二十三箱中,还有几十两碎银和十六枚金锭,也都放了进去;媚红与方国豪都走到甲板上来,媚红提着灯笼,望着船头迎风而立的孟剑卿。

风帆高张,乘了西北风,越过又一座小岛。

掌舵的延福伯一直在盯着孟剑卿。他要亲眼看着孟剑卿离开这艘船才能放心。

那尊观音,以粗布层层裹好,紧缚在孟剑卿背上。

媚红模模糊糊地想到,孟剑卿的后背才刚受过那么重的伤,这样紧缚在背上,会不会触痛伤口——

她蓦然一惊。

孟剑卿现在的样子,哪里像负过重伤的?

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也许根本就不像她原来以为的那么深,不过是一些皮肉之伤——

但是孟剑卿已挥手掷出长绳,套住横桅,荡了上去,右手中刀光闪闪,随着他身形飞掠,风帆片片碎割,缆绳节节断裂。

延福伯呆了一呆才回过神,怒吼起来,抓起身边的一柄鬼头刀,扬手掷向绕着桅杆飞荡下来的孟剑卿。

孟剑卿回手一刀拦腰击在鬼头大刀的中央,消去它的大半来势,左手探出,一把握在手中,双腿在桅杆上一蹬,俯冲之势更为迅猛,延福伯操起一杆鱼叉迎了上去,当不得孟剑卿的俯冲之势,连人带叉翻倒在地,鬼头刀劈下,手臂粗的船舵被劈为两半。

延福伯翻身坐起,眼见船舵被毁,痛哭失声,胸中怒火更是旺盛,大叫着冲了过去。

孟剑卿右手短刀掷出的同时,人已向掠向另一侧的铁锚绞盘,双手一合,鬼头刀再次劈下,绞盘碎裂,铁锚哗哗滑下海去。

延福伯横叉一挡迎面飞来的短刀,短刀顺着鱼叉飞了一个回环,自延福伯头顶削了过去,削入舱壁之中,犹自夺夺有声。

延福伯仍往前冲,要将鱼叉插入孟剑卿后心时,忽然听到媚红的惊呼,这才感到自己头顶热血汩汩而下,眼前一片模糊,不由得伸手去擦。

只这一缓手之间,孟剑卿飞起一脚将他踢下了海。

帆破锚沉,海船拖着铁锚顺风飘荡,去势立时缓了下来。

方国豪脸色煞白,哭丧着脸道:“完了,完了……”

媚红提灯的手不自禁地颤抖起来,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孟剑卿有意装出受了重伤的样子,为的不过是让贼人和他们拼个同归于尽;延福伯一死,这船上就全是他的天下了。

他在欺骗她,也许一直都在欺骗她。

孟剑卿挥出长绳,套住舱壁上的那柄短刀的刀柄,一挥手,长绳带着短刀收了回去。

他收刀回鞘,看着媚红说道:“那艘小船,是为你准备的。无论你要去哪儿,我都不会干涉。那些金银,虽然不多,也足够你们一辈子过得舒舒服服了。”

方国豪听得他这话,真如绝处逢生,喜道:“多谢孟校尉不杀之恩,媚红,咱们快走!”

媚红眼中泪光点点,被方国豪拖着进舱来收拾衣服,又将重伤的方十四和方十七兄弟扶出舱来——她怕自己走后孟剑卿一定会杀了他们以绝后患。孟剑卿站在舱门处看着他们,媚红几乎想伸手取过那个梳妆台,但是孟剑卿轻轻哼了一声。她迟疑一下,心中涌起的苦涩滋味令得她终于落下泪来。

【十四、】

他们走出舱来。

孟剑卿突然一怔。

不知何时,方才被踢下海的延福伯攀着铁锚又爬了上来,湿淋淋地握着那柄扔在甲板上的鬼头刀,呐喊着砍向栓住铁锚的硬木柱。

孟剑卿心念方生,刀已出鞘,盘旋呼哨着拦腰削向延福伯。

但已迟了一步。延福伯拼尽全力的一刀,砍断了木柱,铁锚带着一截断柱滑落入海中,船身一震,陡然加速。孟剑卿的短刀嵌入了延福伯的腰际,延福伯身子震动,但兀自僵立不倒,脸上带着笑容,瞪视着孟剑卿。

孟剑卿一挥长绳套住刀柄抽了回来,延福伯这才砰然仰倒入海中。

方十四和方十七几乎在同时悲呼一声扑向孟剑卿,孟剑卿堪堪握住短刀,听得身后响动,霍然旋身,回刀横削过去,方十四和方十七仆倒在地。

方国豪大叫着拉着媚红奔向系着小船的绳索:“不关我们的事,我们马上走!”

孟剑卿冷眼看着他们从自己面前奔过去。

媚红突然一扬手,一片粉末迎面洒了过来。孟剑卿猝不及防,眼前迷蒙,急向后退,方国豪已自侧旁捅出一刀,若非孟剑卿在刀锋刺入的一刹那本能地顺着刀锋扭动身体,让刀锋贴着肋骨滑了过去,只怕这一刀便可洞穿他的半个身体。

方国豪还想再来一刀,但已再没有机会,孟剑卿听声辩位,循着他出刀的方向,斜斜跨前一步,探臂一刀割裂了他的咽喉。

媚红狂叫着扑过来,被孟剑卿一脚踢了开去。

孟剑卿向后退了数步,急以清水洗眼。觉得那粉末浓香扑鼻,心中大是不安。

媚红慢慢站起来,丢在甲板上的灯笼一闪一闪地照着她脸上惨淡的笑容:“那只是我平时用的脂粉,没有毒。”

孟剑卿也已觉到睁开眼后并无异样,这才稍稍安心,定一定神,看着媚红道:“我放你们走,你们又为何还要偷袭我?”

媚红咬着唇扬起头来:“当初我们放你走,你又为何要偷袭我们?”

孟剑卿注视着她缓缓说道:“因为我已知道你们要去哪儿。由此顺风飘向东南方向,便会遇上黑水沟,顺着黑水赤流,哪怕一片无帆无舵的木板,也能飘到日本。”

媚红怔了一怔,说道:“我在大明,是罪人,是永世不得翻身的囚徒,不逃往大明的敌国,我又有何处可去?”

孟剑卿扬起了眉:“你要走,我绝不会拦着你。但是这艘船却不能走!”

媚红轻轻说道:“有了这一船金银珠宝,才能让我们在异国他乡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

孟剑卿注视着她:“你真是这样想?你们又真是这样想?柯陈二姓,世世通婚,陈友谅当日曾对天盟誓,陈氏若有天下,后妃必定首先从柯姓中选取,非柯氏所出者不得继位。日本与高丽不过一水相隔,陈友谅的儿子陈理,正由高丽监管;高丽与蒙古,不过隔了一个辽东,辽东女真各部又态度暧昧。财可通神,有了这一批宝藏,有心人不是不能干一番大事的。”

媚红自嘲般地冷笑起来:“你以为我在做这样的梦?”

孟剑卿缓缓说道:“当局者迷。”

所以才有“利令智昏”一说。

媚红忽而扬起了头:“就算你这样怀疑我,怀疑我们,但如果你和我们一起走,以你的本事,你一定会变成我们的首领,我们的主人,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这一船宝藏,都会是你的!那是你一辈子也不可能有的荣华富贵。你真的就没有想过?”

孟剑卿淡淡答道:“再大的荣耀,若是无人分享,又有何用处?”

媚红一怔,几乎脱口回答:“难道我不能分享?”

但是她即刻明白到,对孟剑卿而言,她还远远不是他的一切。

只有她的分享,还远远不够。

她怅然良久,轻轻说道:“我明白了。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

孟剑卿一怔之下,才想到自己原来正是这个意思。

当年刘教习讲《项羽本纪》之时,他们一班同窗,曾经不止一次嘲笑过楚霸王的这番意气用事的话,但是此时此地,他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切地体会到那种希望亲朋旧友分享荣耀的心情。

【十五、】

灯笼中的那点烛光,跳动了一下,最终熄灭了,船上立时暗了下来,过得一会,他们才能适应这黯淡星光下的景象。

媚红的声音顺着海风轻轻飘送过来:“铁锚已断,这艘船无法停泊,最终会飘到日本。说到底,还是我赢了,是不是?”

孟剑卿静静答道:“这船上还有两缸清油,三缸酒,足够将整艘船都烧透了。”

两军交锋,带不走的粮草辎重,必须毁掉,以免资敌。

当日在讲武堂背下来的种种战例与条训,已经深入心间,一旦遇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应对。

媚红半日说不出话来。

孟剑卿又道:“现在,你是乘小船先走,还是留在这船上同归于尽?”

媚红怔怔地望着他。

以孟剑卿一向的做事风格,本来是应该杀了她以绝后患的。

媚红轻声说道:“你要留下来与这船同归于尽吗?”

孟剑卿默然一会才道:“我要守到最后一刻。”

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要轻言放弃;但就是到了最后一刻,也不能轻易放弃。

媚红不语,许久又道:“如果我要留下来呢?”

孟剑卿冷冷说道:“那我只好先杀了你,以避免不必要的变数。”

媚红凄然一笑:“我明白了。走之前,能不能让我看一眼那个梳妆台里的东西?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我在梦中已经看了它无数次了,若是不能真正看它一眼,我会死不瞑目。”

孟剑卿微微皱起了眉:“到这个时候,你还在骗我?你也许的确很像方国香,但是你怎么可能是方国香的女儿?方国香若活着,今年也不过三十六岁,怎么可能有你这么大的女儿?”

媚红若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我知道你一定早已查过我的年纪,可是没想到你连方国香的年纪都查得清清楚楚。不过,她虽然不是我生母,却是我继母,父亲死后,我们相依为命十年,这一切,都是她告诉我,她留给我的。”

她抬起头:“我想看一看那个梳妆台,总不为过吧?”

孟剑卿默然让开了路。

媚红捧着那个梳妆台走到甲板上,从脖子上解下一枚磨得锃亮的小小铜钥,插入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内,却已转不动了。孟剑卿一刀挑掉了锁扣,随即又退了开去。

媚红抽出了第一层小箱。

星光之下,箱中各色紫金钗环,形制生动,凤鸟如欲飞去。

媚红轻声说道:“这些紫金首饰,都是当年江南最有名的工匠打制的,仅仅这份手工,便无从估价。”

她抽出第二箱。箱中满蓄各色宝石,尚未镶制;媚红拈起一颗榛子大的猫儿眼说道:“这种未曾镶嵌的宝石,变卖最易,仅此一颗,便值得江南寻常富户的全部家产。”

第三箱中以丝棉裹着数尊无瑕美玉,内中又有一小匣,甫一打开,连星光也黯然失色,却是径寸大的夜明之珠,约略一数,共有十二颗。

媚红偏过头望着孟剑卿:“你要毁掉它们吗?”

孟剑卿嘴角不觉浮起一丝笑意。

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轻言放弃;但即使到了最后一刻,媚红也不会轻言放弃。

他们在星光下对视片刻,孟剑卿敛起了笑意,说道:“我数到十,你再不走,就不要怪我对你出刀。”

她改变不了他的。

正如他也不能改变她。

媚红心中黯然,轻轻一笑道:“走?我又能走到哪里去?天地虽大,若我再不能有荣耀的一天,若是再无人分享我的荣耀,我又为何要躲在见不得人的地方一天天老死?”

她突然将手中的那匣夜明珠奋力掷向海面。孟剑卿本是时刻提防着她,她一扬手,孟剑卿手中长绳已经飞出,卷住了那个匣子,收了回来。

媚红却已在这同时抱着那梳妆台翻身跃下了海面。

孟剑卿错愕失声,抓着那匣明珠,冲到栏杆边,见到的却只是海面的泡沫。

他不知道媚红的水性究竟有多好,是不是也会像延福伯一样,在他不提防的时候,顺着吊住小船的那根绳子爬上来?

他究竟是希望她爬上来,还是不希望她爬上来?

孟剑卿的心中,不由得一阵阵恍惚。

他转身回到舱中,将清油挪入装载铁箱的底舱,之后又将三缸酒摆在中舱之中。

他自己带了干粮和清水,卧在舱顶。

星空中阵阵乌云飘过,仿佛一艘艘巨船破浪而行,孟剑卿恍惚间似乎已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

直到海上日出,媚红也一直没有出现。

她也再不会出现。

孟剑卿坐在舱顶,远望海上那一轮初生的红日,觉得身体内也慢慢地生出一种迟钝而渐渐深入骨髓的疼痛,仿佛身体的某一部分,已经永远失去,而那创口,却似乎永远也没有痊愈的时候。

【十六、】

三天之中,孟剑卿没有遇上一艘船。

这本不是船只出海的时候。

第四天,前方出现了广阔不见边界的黑水沟。

黑水赤流,自东南而来,浩浩汤汤,向西北而去。

晓日之中,前方远远的望见一艘船正在黑水沟中航行。

孟剑卿回到舱中,先将油缸打破,让清油流满底舱,之后回到舱顶。

如果这艘船是敌非友,他仍有足够的时间打破酒缸并点起这一船大火。

船只渐行渐近,孟剑卿突然醒悟到,这艘船并不是驶往日本,而只是顺流而下渡过黑水沟,驶往东北方向的海岸。

他一跃而下,奔到船头,用船舵的碎片,点起了一堆火,又在火中加入几片湿布,烟雾直冲上天空。

希望那艘船能懂得他的意思。

那艘海船果然明白这烟雾是在求援,加快了速度,终于赶在孟剑卿的船飘入黑水沟之前截住了他。

船头那名昂首挺立、相貌威武的年轻男子,望见身著锦衣卫服色的孟剑卿,大是诧异,却并无一般平民百姓此时常有的敬畏或是忌惮,只高声叫道:“这位官差,船上出什么事了?”

孟剑卿不答反问:“请问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那年轻男子答道:“我们是海上岛民,从南洋来,往应天去!”

西北风盛,这并不是南洋船只应该北上的季节。

孟剑卿略一思忖,又道:“你们从南洋来,必定经过广州和泉州,可有这两地市舶司的关牒?”

那年轻男子一笑道:“这隆冬季节,近海岸处北风太盛,我们如何敢贸然近岸?一路上都是沿着外海航行,未曾入关,又何来文牒?再说了,我们若非在外海航行,也不会遇上兄台你了!”

他这话绵里藏针,隐隐然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说话之间,孟剑卿留神看对方的船只,风帆绕着桅杆旋转自如,竟是能迎八面来风;底舱的小窗内,伸出一枝枝长桨,一起一落之间,极其均匀,不似人力操纵,难怪得能够在这个季节逆风而行。

不论是船,还是人,很显然都不是寻常人家能有。

如果对方是敌非友——

孟剑卿在度量对方之时,对方也在度量他。西北风迎面吹送来孟剑卿船上的清油气味,如果这名锦衣卫别具用心,有意纵火,很有可能会烧掉他们的船——

他微微侧头向舱内说道:“阿娇,你先擒下这锦衣卫再说。”

舱内一名年轻女子轻轻嗯了一声。

孟剑卿见他侧头之际心中已生出警惕,饶是如此,对方舱内突然舞出一道巨蟒般的白练时,仍是吃了一惊。白练横空,随着白练凌空而来的是一名白衣女子。孟剑卿疾翻身跃下舱顶,白练呼啸着卷过舱顶,如影随形,又扫向甲板上的孟剑卿。

孟剑卿不想与对方缠斗,贴地一滚,滚入了船舱,飞腿踢碎了一个酒缸,旋身回腿,又是一个酒缸破裂。

整个舱顶已在这同时被白练卷飞,孟剑卿向前急扑出去,白练贴着他后背扫过,余势未尽,仍是令他后背阵阵刺痛;不过他已在扑出之际顺势一个肘底锤撞破了第三缸酒,随即破壁而出,落到船尾的甲板上。

白练紧跟而至,孟剑卿揉身挥刀,觉到练风扫得手臂也是阵阵刺痛,而刀锋所及之处,白练也险些被划破,那白衣女子“咦”了一声,白练蛇信倒卷回去,顿得一顿,蓦地一吐,孟剑卿左手中长绳挥出,与白练缠在一处;右手中短刀回鞘,迅速摸出身上带的火摺子,迎风一晃,火摺子突突燃烧起来,一扬手掷向那三个碎酒缸。

对面船上蓦地里射出一箭,堪堪将摺头射断、火星截灭。

孟剑卿一怔之下,脱口叫道:“孔教习!”

孔教习闲暇时卖弄射术,就曾经让他们开过这个眼界。

不过如果对面船上是孔教习,这麻烦就更大了。孔教习一出手,向来是箭无虚发。

接踵而止的两箭,已射向他的双臂。

孟剑卿当即弃绳,双手握刀,斜身挡箭,左侧一箭擦着他臂膀飞过,衣裳尽裂,擦伤处烈火灼伤一般;右侧一箭被短刀挡得一挡,铮铮声中,那柄从讲武堂带出来的百练宝刀,颤动不已,如欲碎裂,孟剑卿向后急退,才消去箭上的力量,那枝箭贴着刀身滑了出去。

那白衣女子裙裾飞旋,白练卷回,横空击中了第四箭和第五箭,两枝长箭方向略偏,呼哨着擦着孟剑卿左右两侧飞了过去。

也亏得孟剑卿这一叫,才没有第六箭第七箭。

对面船上,舱顶望楼上倚栏而立打量着他的,可不正是孔玄孔教习?

数年不见,孔教习仍是那般眼带桃花、满身香风的招摇样子,孟剑卿只觉得份外亲切,定一定神,高声叫道:“讲武堂三期生孟剑卿,见过孔教习!”

孔教习至此也已认出他来,大笑着道:“你这小子,还真出息了,居然躲过我五箭!”

那白衣女子先一步纵身掠起,回到自己船上,站在那年轻男子身边。孟剑卿看清她面貌,不觉暗自怔了一下。晓日之中,那女子的容貌,真如日色一般光彩眩目。

那年轻男子一直在审视他,见他微微的错愕之后,即刻又将注意力转向了孔教习,暗自点一点头,心想若无这乍见之下的惊艳,这人就太不近情理、其心难测了;只是目光转开得如此干脆利落、毫不留恋,倒也少见。

孔教飞跃下望楼,孟剑卿却只走到自己这方的船头便停了下来,躬身施礼,说道:“请孔教习见谅,学生有公务在身,不便过船拜见。”

孔教习笑骂道:“混小子,你防我,我还得防着你呢!就是你要过来也不能让你过来!我派几个人到你那边去,给你修好船舵和风帆,你就走你的吧!”

孟剑卿情知他在有意挤兑自己,拱手而立,也不接话,心中迅速回想着有关孔教习的一切。但是他忽然发现,讲武堂各位教习的出身来历等等,竟仿佛是锦衣卫也无权查问或是无权保管的,秦有名的资料库中,这一项都是些人人熟知的东西,乏善可陈,所以自己才会描绘不出孔教习的真实面目。

孔教习虽然笑骂,该做的事可一项也没有耽搁,派了四名水手过来,截掉一大片甲板,重新做了一个船舵,又给他换了一张风帆,这四名水手,就留在他船上操船,随在孔教习的船后——孔教习也不是不防着他再次放火的——驶向北方。四名水手只在甲板上食宿,绝不接近船舱,以免双方误会。

那年轻男子自称云燕然,白衣女子是他妹子云燕娇,此外再不多谈家世来历等等。双方各有顾忌,一路上倒真是相敬如宾。

在杭州湾外孔教习暂且停船,等着那四名水手将孟剑卿的船送至杭州,又驾了小船返回,方才扬帆而去。

杭州都指挥使司得到消息,即刻点了兵马前来迎接,胡大勇和晏福平率先跳上船来,一左一右揽着孟剑卿笑道:“好家伙,一去这么些日子,再不回来,你那两个手下就要抹脖子去向你们沈大人谢罪了!”

孟剑卿重踏陆地,心中真是感慨万千。

回望那艘残破的海船,心中更是生出无限苍茫与惆怅。

【十七、】

孟剑卿轻轻踏入书房,随手掩上门,在长案前沈光礼的对面坐下。

案上琉璃灯甚是明亮,沈光礼的面容却仍是那般飘忽模糊。

他合上手中案卷,审视着孟剑卿,良久方道:“锦衣卫中,人才济济,比你聪明的,比你能干的,不是没有,不过,看来他们似乎都没有你的好运气。”

孟剑卿微微一怔,才想申辩自己为这件案子所做的种种准备工作,这一番无心插柳,并非凭的运气,沈光礼已接着说道:“时来天地皆同色,运去英雄不自由,这句话你现在想必领悟得更深了吧?”

孟剑卿悚然一惊,转念想到,无论他做过什么样的准备,如果在黑水沟畔他遇上的不是孔教习而是别的什么人甚或是敌方的船——

沈光礼轻轻喟叹:“不过你看起来是非常懂得审时度势的,对吧?”

孟剑卿随即镇定下来,俯首答道:“大人必定也曾听说过公孙义和孟剑臣出塞五百里、迷路粮尽,却劫回兀良哈部王妃一事。卑职在想,若是没有公孙义,孟剑臣很可能会困死在大漠中;但是没有孟剑臣,公孙义就算有那个运气遇上兀良哈部王妃,也没有那个本事劫走她,终究还是一条死路。”

沈光礼的打量着他,转而微微笑了起来:“哦?算你说得有理吧。你知不知道云家兄妹是什么人?”

孟剑卿答道:“这些日子卑职一直在办那一船财物的交接事宜,尚未去打探。”

沈光礼淡然一笑:“哦?你还没有时间去找秦有名问个清楚?”

孟剑卿抬起头道:“提到秦百户,卑职以为,此次能够收回方国珍的藏宝,并找回小西天想要的黄金锁子观音,秦百户的资料齐备,功不可没,大人是否应该对他有所嘉奖?”

沈光礼淡淡答道:“我已报请将秦有名晋为千户,这是刚下的批文。你去向秦有名贺喜吧。他那儿还有一件案子,你既然回来了,就交给你去办吧。哦,那面金牌,以后你就留着,待我下令时再行缴回。”

孟剑卿躬身答应,等了一等,见沈光礼别无指示,便告退出来,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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