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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记-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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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白华笑道:“古人有以汉书下酒者,有以舞剑下酒者,可见不一定要限于菜肴。”

清明道:“说的也是,那么你现在打算用什么下酒?”

“烟花如何?”

“啊?!”

潘白华当真从身上掏出几只小巧烟花递过去,清明看得惊喜交加,口里一面道:“夏日里哪里来的烟花?”手里早是抢了过去。

——别人说你孩子气又不愿意听,哪有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还喜欢这种小孩子的玩意的?只是尚能见你如此,我也放心许多。

这边潘白华心中思量不提,那一边清明晃着火折子,早是点燃了一支烟花,握住手里摇晃,红色和金黄的火花四溅,一些火花落在草地,随即熄灭;也有不少便落到那池塘之中,清水红花,煞是好看。清明开心之极,忽然转过头来:“潘白华,我发现你把这里买下来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不然,大概我们放不到两支烟花,早被人发现了。”

是“我”不是“我们”,潘白华苦笑,但他当然不至于把这句话也说出来。

虽不见得是火树银花不夜天,倒也是赏心悦目谁家院。

清明回到客栈之时,已是月上中天。

南园还未睡,衣衫齐整,坐在窗下,见清明回来,面上立即显出喜悦之色,问道:“清明,你到哪里去了?”

清明叹道:“今天倒是见到一个极重要的人。”于是把青梅竹一事详细与南园说了,却不曾提与潘白华一起种种情由,这倒是孔夫子笔削春秋之意,前后各删去一大段,却也不能说他撒谎。

对于青梅竹此人,南园自然也是闻名已久。如今在京城之中,石敬成以太师之尊,未必会正面和他们对上,直接动手的人,只怕倒是青梅竹的可能性大些。

“没想他那么年轻。”清明道,又补上一句,“还是个少年么。”

“你才比他大几岁?”南园苦笑,“今日里倒是又出了一件大事,我们在兵部的一个人,被人除去了。”

“甚么?”清明也不由大惊。在兵部那个人原是玉京最重要的内线之一,虽然官职不算很高,手中权力却不小,许多情报,甚至如上次刺杀陈玉辉之事,都借力不小。

“说起来,倒也不算他被人发现,只因这一次陈玉辉被刺之事太大,算起来兵部里有一十九人均有可能了解情报,本想原不能查出实情,这十九人中亦有不易于之辈,也就这样罢了。谁想到吏部里竟然有人下了狠手,这些人全部被免除了官职。”

清明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冷笑道,“好绝的手段,好大的权势!谁起的头,谁下的手?是不是和吏部里那一位梅侍郎有关?”

南园苦笑:“正是。”

“好个青梅竹!”

六 涉江采芙蓉

次日,会芳居。

传说中千金难得一顾的美人灵犀,此刻却正对着两个外乡人殷勤相待。

这两个外乡人,自然就是玉京沈南园和清明雨了。

“好生雅致的所在!”清明甫一进房,便立刻赞道,随即又自悔失言似的笑道:“原是么,只有这样的所在,方配得上灵犀小姐这样的人品。”

灵犀嫣然一笑:“只怕是地方粗陋,入不得二位公子的法眼呢。”说着亲手奉上香茶,又取了只橙子,用一把小银刀破开,分予二人。

美人如玉,并刀似雪,好一番旖旎情景。清明叹道:“‘纤手破新橙’么,我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灵犀抬了眼,流风回雪似的轻轻一瞥,却道:“听闻于公子游历天下,见识广博,却拿我这寻常人物来取笑。”

清明微微一笑,“走的地方多些或是真的,只是我见了小姐,竟是眼中再容不得他人。小姐说,这可如何是好呢?”

灵犀看他一眼,半低了头,却是掩袖轻悄一笑。

一旁的南园,却已颇显窘迫。

他不比清明,从来少涉这等风月所在。虽也事前与清明商议,却被清明轻飘飘一句“在会芳居与小潘相见面,总比在客栈或是相府好遮掩的多吧”堵了回去。然而此刻见了二人调笑,心中不由叫苦:原来又被这家伙骗了去,他哪里是想遮掩,不过是想见美人罢了!

正手足无措间,一声门响终是救了他,一个素衣人推门而入,风仪都雅,正是潘白华。

“潘相……”灵犀站起身来,深施一礼,轻轻退出门外。

南园和清明也不由站起身来,神色凝注。

“皇上的旨意下来了。”潘白华也不禁苦笑了一下:“拥雪城十万大军暂且按兵不动,由副将代为统领。”

“甚么?”南园不由出声,石敬成潘白华一主战一主和大家早已了然。本想这次旨意一下,要么改派将领,重新出战;要么就此撤军。谁知这位皇帝竟下了这么一道不尴不尬的旨意,要知飞龙骑上上下下向来只服陈玉辉一人,派一个威名素著之人前来或有可说,单是一个副将,根本辖制不住。

更何况这样原地待命,除了浪费粮草之外,根本不会起什么作用。若是玉京军队此刻反而攻来,又或军中自行鼓噪,那后果……

南园摇摇头,心道这一位皇帝虽不见得是个极英明的人物,却也并非庸主,为何却下了这样一道旨意?[小说网·。。]

他这一边思量,清明却问道:“旨意止有这些?”

潘白华点头,“止有这些。”

二人对视,均知这一道旨意中定有蹊跷,但究竟是何缘故,以小潘相之机敏周详,清明雨之聪明灵动,却是均参详不透。

潘白华沉吟道:“既已如此,或者我们只有先走一步了。好在旨意中只说军队仍驻拥雪城,这一局尚不算输了。”

清明眼珠一转,笑道:“你既如此,想是已有了准备吧。按原计划走么?”

潘白华也笑道:“正是,马车现候在外面。”

南园虽听的不明所以,但知清明已定了主意,也略放下心来,于是一同出门。

门外停着一辆半旧黑漆马车,虽不甚华丽招摇,但那一种气派,却是旁人怎样也学不来的。

这正是世家的不同常人之处。

灵犀斜倚门边,手执团扇慵懒一笑,笑意中却有说不出的萧索:

“每次都是如此,刚来了又走,这算什么事呢?”

马车内不算大,但布置的却极为精致舒适,一色雨过天青的装饰,茶水食盒一应俱全,角落里一只小小香炉萦绕轻烟,素馨花的香气若有若无,淡雅宜人。

在车内,潘白华方才徐徐道来:“原想这一步棋不必现在就走,但皇上这一道旨意下的莫名,也只得先行一步。眼下,需得静王殿下为玉京上一本章,方有成功之机。”

“静王?”南园一愣。

原来先帝兄弟极少,除了当年谋反的宁王,止有一个幼弟静王。他与当今皇帝虽是叔侄,但年纪相近,早在未登基时二人就极谈得来。偶发一言,无不听从,富贵尊荣是不必提了。但这位静王爷闻说性情古怪,平素又不理政事,对石潘派系之争更是毫无兴趣,潘白华与他向无交情,却不知如何能说动他?

潘白华似已猜出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沈公子所料非虚,我与静王并无往来,若我去说,大抵是不成的。但我有一个青梅竹马之交,这人或者可以。”

“哦,此人是谁?”

“此人姓江名陵,眼下任京城禁军统领与弓箭教习一职。”

他在“禁军统领”后面加一个“弓箭教习”,实在是有点不伦不类,南园也不免奇怪,忽然心思一动,失声道:“他姓江……莫非……莫非,他是当年围城最为危急之际,一箭射死宁王的神箭江涉的后人?!”

潘白华颔首,“不错,神箭江涉正是他的父亲。”

南园坐在车内,不由用力握紧了双拳。

江涉,云飞渡。

只要是玉京人,没有人不知道这两个名字。

没有当年江涉城上那一箭,宁王说不得已经攻入城中,今日之京华,不知为何人之天下;

没有云飞渡当年以命相搏,寒江一役阻住了二十万勤王军队,也不会有小宁王这三十年之治,玉京这三十年繁华。

云飞渡死时年仅二十二岁,传说他性情刚烈,俊美夺人;不但自己平素好穿白衣,手下一万五千飞龙骑也均着银甲,驰骋天下,无坚不催,战场上那一种猎猎风姿,天下没有第二支军队堪可比拟。

时至今日,玉京城中不但有为他所建的多处祠堂,而且每处祠堂均是香火不断,每日里前来叩拜瞻仰之人,亦是络绎不绝。

玉京人有多敬仰云飞渡,就有多恨江涉。

然而如今,南园却知自己要去求恳一个江涉的后人。

他抬了眼,看向身边的清明,清明却也正看向他,安慰似的拍一拍他的手。南园深吸一口气,也原知自己方才有几分感情用事,紧握的双拳慢慢伸展开了。

潘白华恍若未见一般,止伸手取了一杯茶,轻轻啜饮了几口,待南园神色复常,方道:“其实真正要求恳的人,反应说是江涉才是。他是静王的老师,静王可以不听当今皇上的话,但是这位老师的话,静王却一定会听。沈公子大概会问,既是如此,为何不直接去找他帮忙?只因江涉这几年已是绝迹不见外客,只江陵是他的唯一传人,对其颇为疼爱。故而我们去找江陵,倒还有几分把握。”

“今日早朝之后,我已和江陵谈过此事,他执意要见见你们,眼下正在演练场等候。”

南园心道:这又是何故?演练场人多眼杂,若是在相府或者其他什么地方见面,岂非安全方便的多?但他只是这样想,清明却已问出了口。

潘白华微微苦笑,放下手下茶杯:“这个人,是从不在其他地方见客的。”

马车前行了半个时辰左右,终是停下。三人相继下车,眼前好大一片开阔场地,白沙铺地,十分齐整,周遭并无闲杂人等,原来已是进了演练场。稍远处一片绿树成阴,另一侧则以围墙隔出一块地界,里面隐有冲喝之声。潘白华道:“二位先在这里等候片刻,我先去见了这位朋友,再请几位相见。”说着转身而去。

南园笑道:“这个江陵,倒是好大的架子。”却见清明在一旁沉吟不语,便问道:“清明,你在想甚么?”

清明抬头一笑,不置可否,却忽然道:“南园,我有件事想问你。若是玉京哪一日没了,你待怎样?”

南园一惊,道:“清明,你胡说些甚么?”

清明笑起来:“你看,我是玉京城里生长大的,你却是军师当年从寒江上飞刀沈家要过来的,说起来倒是我关系近些,怎么我没说甚么,你先气急了?”

南园怒道:“这种事怎可随便拿来玩笑?”

清明敛了笑容,神色平静:“本朝开国不过二百余年,玉京城至今不过三十年,有成必有败,有生必有死,怎说是开玩笑?南园,我且问你一句,若是玉京不在,又或玉京不复今日之玉京,你又待如何?”

南园愣了一下,这几句话,几是清明两年来极难得的认真之语,虽觉他实是大逆之言,却竟然不知该如何斥责,他想了半晌,方道:“我不知道。”

真的,清明,我也不知道。

二人悄然立于白沙之上,一阵轻风在他们之间倏然掠过。

忽有一个兵士走来,行一礼道:“二位可是沈、于两位公子?江统领正在那边等候。”于是引二人到那片绿树成阴之处,另有一个较小的演练所在。到了门前,那兵士止是守在外面,由得二人推门而入。

一进门,方见内里亦是白沙地面,三百步左右长短,尽头放着几只箭靶。场内并无他人,止潘白华与一人站在当地,因所处方位不同,唯见得两个背影。但见那人身形并不高大,穿一身亮银锁子甲,腰间佩着弓箭,南园心中暗想:此人定当是那江陵。

闻得脚步声,潘白华和那人一同转过身来,潘白华笑道:“来来,我与你们引见一下,这二位公子便是沈南与于冰;而这一位,正是江陵江统领。”

那江陵施了一礼,却未多言。

而清明和南园两个,却是愣在了当场。

这一转过身来,方见那江陵二十六七岁年纪,容颜端正秀丽,神情清淡如水,只眉梢眼角颇有沧桑之意。然而这些都在其次,这一位神箭江涉的唯一传人,京城禁军统领兼弓箭教习,竟然是一个女子!

无论是京师还是玉京,从未听说过女子可为官或参军之事,更不用说任如此重要官职!这个女子竟至于此,该是何等的艰辛,又是何等的了得!清明忽地想起潘白华微微苦笑,说江陵从不在演练场之外见客之言,此刻方了然那话中深意。

也正当此刻,方显出清明雨应变之快,他错愕也不过一瞬间,随即躬身为礼,神色肃然,“于冰见过江统领。”亦不多话。

南园也自恍然,急忙一同躬身施礼。

须知如江陵这般女子,能至今日必然经过许多常人无法想象之艰难困苦,要强心与自尊心也必然比常人超出许多,故而清明半点不敢显露轻佻之色,反是加倍的恭谨守礼,以示尊重。

果然江陵微微颔首,神情虽没甚么显著变化,开口时语气却也颇为缓和,“两位公子甘冒奇险,只身入京,今日一见,果然均是十分了得的人物。”

清明微微一笑:“江统领过奖了,在下在玉京之时,便闻得统领箭术之名,今日得见统领,实是在下之幸。”

“是么?”江陵也微微一笑,“二位进京一事,已从潘相那里略有所闻,事关重大,潘相之言语虽已足为保证,江陵不才,却亦想见识一下玉京使者的本领。”她口中说话,手中却极快的抽出一把箭来,并不曾数,微一瞄准,便即射出。

看她手中,也不过是一张寻常软弓,并无其他出奇之处,然而这九只箭一同射出,却毫无滞涩。但见弓开如满月,箭射似流星,九只箭射出却只闻一声风响,围着箭靶那红心,八只箭恰成一个圆形,最后一只箭正入红心当中。

江陵以一女子任禁军统领之职,自有其惊人技艺。

而她方才那一番话虽未明言,意思业已十分明显:玉京使者既是进京做如此大事,自身若无本领,又怎能让人心服?那九箭之威,更是不言而喻了。

清明但笑不语,弓箭上本领,他自是远不如江陵,身上暗器又大半淬毒,心念一转,暗道:唯今之计,止有取个巧了。于是自怀中取出一把飞蝗石,随手向空中掷去。

这一把飞蝗石看似杂乱,一无方向可言。忽然之间,一颗飞蝗石在空中撞上第二颗,两颗一同转了方向,又撞上第三颗,随即便是第四颗、第五颗……顷刻间,七八颗飞蝗石竟是全部转向箭靶方向,扑扑之声连响,全部嵌入了红心之中!

清明转过身来,这一招其实是取了巧劲,以劲道准头而言,尚不如江陵,但已是足以眩人耳目。他方要说几句谦逊之语,身后却传来一个清越声音:“好一招‘连环劫’,唉……”

这一声叹息声音极轻,却充溢了感伤之情。

南园第一个转身过来,他进门时眼见有亲兵在门口把守,甚么人竟能入内?这一抬眼,遥遥见得一个服饰华贵的男子推着一架木制轮椅,轮椅上端坐一人,乌发白衣,身形十分清瘦。

正午阳光酷热,唯有那一片槐树下颇为清凉。绿荫掩映之下,但见那人白衣胜雪,眉目如画。

清明从前常与南园玩笑,说白衣有三不可穿:年长之人不可穿、病弱之人不可穿、性情非洒脱者不可穿。当时南园犹笑道:“按你这等说法,天下间竟是没有一个人可穿白衣了。”

便是清明自己,二十岁之后也少穿白衣。然而眼前这个人,清明所说的三条规则全然违反,却无一人能把白衣穿得像他这般好看。

“啪”的一声,江陵手中的软弓直落到地上,显是她也惊讶到十分,随即伏身便行大礼,向轮椅中那白衣人低低的叫了一声:“父亲。”

这轮椅中的白衣人,竟是当年叱咤风云的神箭江涉!

江涉微笑着点点头,目光却看向清明:“年轻人,过来谈一下好么?”

清明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脸上仍是一如既往的笑意,方才道:“前辈有言,晚辈自当遵从。”不待潘白华等人言语,径直便走了过去。

江涉又向身后推轮椅那服饰华贵之人道:“阿静,你也去那边走走吧。”声音不高,但语意之中,十分坚决。

“阿静?”正走过来的清明也不由心中一动,莫非此人正是静王?抬眼望去,见那人三十多岁年纪,身形高挑,五官虽不算得如何俊朗,然而轮廓深刻,气宇昂然,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派。

那人犹豫了一下,但终是放开了轮椅,向远处走了几步。

清明直走到江涉面前,此刻离的近了,更觉此人当真是风姿清绝,绿荫处漏下光影婆娑,摇曳在他一身素淡白衣之上,更加映衬的眉眼如工笔细细描绘一般。江陵亦是个秀雅端丽之人,但与其父一比,又是相差甚远了。

按说江涉三十年前成名,如今至少也是四十多岁,但从他相貌实是看不出确实年纪。清明见他面色十分苍白,倒似久病不愈一般,又仔细看他身形动作,不由大为惊讶——

眼见此刻的江涉,不但是行动不便、身染重病,更似全无了武功。

他目光又转到江涉放在轮椅扶手上的一双手上:手指细长优雅,微微蜷曲,却不见半分力度;指甲修剪的十分齐整,亦是毫无血色;惟有虎口与食指处一层薄薄硬茧,方能隐约窥见此人当年身份。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这一双手的肌肤颜色,那不仅仅是苍白,而是几乎已经到了半透明的程度,脉络和血管都清晰可见,颇有几分诡异。

留风掌,惟有南园的成名绝技留风掌才能致人于此。

但看江涉伤势,却已是缠绵多年,绝不可能是南园所为。退一步说,即使是今日之南园,亦不可能有这等功力。

当年是何等了得的一代风流人物,今日却落到如此地步。

江涉、江涉。

清明忽然想起一首诗,一首很美,很古老的诗歌: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

只是那诗的结句实在是太过忧伤,似乎记得是:“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在这种时候,清明居然有闲心把那两句诗在心中又默默念了一遍:“……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正出神间,却听得江涉的声音悠悠响起:“年轻人好俊的功夫,你的老师……是段克阳吧。”

七 京华烟云

语气很平静的一句话,声音亦不算高,清明面色猛的一变,脸上还勉强保持着笑容,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

他出道十年,这是第一次被人一眼道破身份。

眼下情形甚是复杂,是非敌友难定,静王虽相隔了一段距离,然而目光烁烁,一直看向这里。纵是清明向来胆子极大又有决断的一个人,也不免犹豫几分:自己这身份着实隐秘,当讲,方是不当讲?

江涉却也不待他思索,自语一般道:“那一招‘连环劫’,除了三哥当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

一点淡金阳光洒在他面上,恍然可见乌发中浅淡银丝和眼角细微纹路。远远望去,依然是白衣俊美的一个人,细看之下,方知毕竟是光阴飞渡。

一瞬间,清明决定下了这个赌注,他微微一笑:“老师是不敢当的,承蒙段军师厚爱,略指点了我几年。”

这也是不折不扣的实话。

江涉抬首,极轻的笑了一下:“玉京的使者么?”

清明正色道:“正是。江前辈,其实我这次进京,最主要的,也是为了见您一面。”

“见我?”江涉也不禁微微一怔。

清明叹道:“江前辈又何须惊讶,今日之江前辈、陈玉辉将军、还有玉京之段军师,烈将军,三十年前,不都是极熟识的好友么?”

此言一出,江涉脸上颜色剧变,本就极差的面色更是宛如清白瓷器一般,瘦削手指猛地颤抖起来,竟是不受控制。静王站的并不远,一眼见得如此,三两步就要跑过来,江涉却又挺直了身体,向他缓缓摇了摇手,静王脚步当即顿住,见江涉神色十分坚决,终是退了回去。

“原来你也是知道的……”他惨淡笑笑:“是三哥告诉你的吧。”

“不过,当年不止四个人啊……三十年前的事,大抵也没甚么人知道了,那时,七个人在一起,当真是无法无天了,别人叫我们甚么‘京华七少’,那时年轻,胡闹倒是真的……”

…………

“阿云和阿七站在一起,街上的大姑娘都只看他们两个了!”

“嫉妒啊你!”有人头上被猛敲了一记。一个年轻飞扬的声音叫道。

“别闹了,喝酒去,大哥他们几个都等急了。”

“大哥又进宫当值去了?真是,最近每总缺他和老三。”

“大哥和三哥有官职在身,自然不同。”一个沉稳老成的声音答道。

“那,那老六还做官呢!”

“二哥,六弟是世家,不一样的。”依然是那个声音。

“算了算了……”

“恭喜二哥,最近升迁的好快!”十分温文的声音笑道。

“老六你也拿我开心!”一肘子捣过去。

温文声音的主人笑着躲过,“只阿七还是白身……”

“他还小呢,急什么!”前面的声音,略有些不以为意。

“那有什么好,和六位哥哥在一起才好呢!”一个仍带着些许孩子气的声音叫道。

…………

“当年的京华七少里,我排行最小,烈军排行第二,段克阳第三,陈玉辉第四,第五……”江涉微微停顿一下:“是云飞渡。”

寒江之畔,一身浴血的云飞渡竟是江涉的五哥。

清明只听得惊心动魄,这些内情,他其实一概不知,敢下赌注的原因:一是方才江涉无意间脱口一句“三哥”;更重要的是,当日他刺杀陈玉辉之际,瞥见桌上一个小手卷,手卷虽陈旧,上面的几个人物竟是十分熟悉,当下便把手卷放入怀中藏好,却从未想过,画中人物竟有如此错综之关系。

这个赌注,他已赢了一半。

他自然不会在江涉面前提到此事,若被他知道自己便是杀陈玉辉凶手,只怕命也要送到这里,更不用说完成任务了。但想到那画卷上还有两人,自己却不识得,不由问道:“那么余下的两位……”

“排行第六的潘意你大概从未见过,他是白华的父亲,几年前病逝了。”

清明“啊”的一声,想到手卷上一个斯文清俊的年轻人,单看相貌,与小潘相并非十分相似,但那种温文中隐隐显贵之气质却是如出一辙。

“而排行第一的人,大家最服气的大哥,正是石敬成。”

…………

当年,大概没有人会想到今天这样的结果:

二哥烈军脾气暴躁,其实十分关心兄弟;三哥段克阳聪明机智,很少有事瞒的过他;四哥陈玉辉沉默寡言,擅长兵法;五哥云飞渡刚烈骄傲,最是性情中人;六哥潘意出身世家,形容温文,一直对我照顾有加,却很少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是,大家最为信赖,如兄如父一般的人物,却是大哥。

京华七少,绝无无名之辈。

大哥石敬成和六哥潘意一开始就是朝中人物,六哥还可说是家世原因,大哥却是完全凭着自身才智,他文武双全,三十岁的年纪,已在朝中颇有势力。

后来三哥段克阳投到了宁王手下,一次六哥喝醉了,用筷子敲着酒杯笑着说,三哥其实是最骄傲的一个人,绝不甘于人下的,只可惜,他太有心机了,心机太盛也会遭人忌的。

可是说这话的六哥也是个心机极深的人物,但是他一直对我很好,他说,他止我这么一个弟弟。

二哥烈军大概真是被宁王的霸气才华吸引过去的,那位宁王殿下,当年也曾见过几次,果真是不世出的人杰。

五哥云飞渡一向和二哥最为要好,他投到宁王那边我倒并不吃惊。

但是,我从未想过有一日我们会刀兵相见。

京华七少,凋零几半。

除了朝上,后来我很少再见到大哥,四哥常年驻守边关,相见更少;只有六哥,时常还来探我,一次他苦笑着对我说:阿七,往者不可留,逝者不可追。你知道不知道,知道不知道?

我足足花了三十年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说这话的六哥潘意,却在四十多岁的时候就病逝了,他本来是那么风雅洒脱的一个人物。

…………

“江前辈!”却是清明的声音把江涉唤回,他勉强抬起头,看了面前这个笑意轻扬的年轻人,“既是前辈与军师当年曾有兄弟之谊,我叫一声‘前辈’,勉强也不算僭越。于冰有一事相求,望江前辈看在昔日情谊与玉京数十万百姓份上,援手相助。”

江涉只是静静倾听,并不发一言。

清明若不惊慌,继续述说:“其实说起来不过是一句话:玉京愿降!”

这一句话声音压的极低,江涉瘦削手指又一颤,道:“你说甚么?”

“不错,玉京愿降。但即便降后,城中仍须留有相应军队,两位王妃需得妥为安置,城中首脑保有相应地位,最好……”清明一笑:“能在玉京中继续任职。”

这听起来实在是匪夷所思之极,但细想之下又并非没有道理:朝里最了得的将军陈玉辉已死,北方戎族蠢蠢欲动,若玉京肯降,自是上策。

虽然,这条件实在太过苛刻。

清明又道:“不直接与朝中商谈的道理想必江前辈也知晓,只因石太师绝不会赞同此事,太师官高权重,只有静王殿下与小潘相联手上奏,方可一试。倘使此事真能做成,一来住了刀兵,救了数十万百姓的性命;二来前辈兄弟亦有相见之日,也全了情义,岂非甚好?”

这一番话情理俱在,也是清明看出江涉原是个性情中人,方出此言。他住了口,静等江涉答话。

“兄弟情义?”江涉忽然苦笑一声:“你可知,我这一身伤病是如何来的么?”

他不待清明答话,又道:“十年前,有人拼了性命不要来到京城,只为杀我……那一次,若不是阿静在我重伤后倾了全力救我,能不能活下来还是未知之数,虽然活下来也不过是个废人罢了……”

“这些年只苦了阿陵,我重伤那年她才17岁,我一个幼子江澄止有3岁。家中再无他人支撑门庭,她竟携了弓箭,至朝上自请承我之位……这十年来,原是难为她了……”

清明至此方知为何江陵以一女子之身,竟能至此高位。江涉几句轻轻带过,当日朝堂之上,可不知经了多少波折。随即又想:其实江家若是依靠静王庇护,原不必如此艰难,可见这江家父女,也均是十分骄傲之人。

正思量间,却又听江涉声音响起:“那时我方知道,二哥是何等恨我……”

声音很平静,但是,那是经历多少磨折之后的平淡。

清明不由后退一步,心道自己果真疏忽,既是看出江涉伤势是留风掌所致,却怎的未想到这一点?

原来清明和南园皆是段克阳一手教养出来,但段克阳武功偏于阴寒一路,不适于南园。故而南园之成名绝技留风掌,却是烈军亲手教授。

纵是他应变甚快,一时之间,却也说不出话来。

江涉看着清明神色,忽然淡淡一笑:“其实二哥要杀我,我并不怨他。当日若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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