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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妖-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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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分子式H2O,还带着点儿咸味。看到了傅萝苜,不读推理小说的人也会马上推出至理一条,同意英国一位女推理小说家讲的话:“Beauty is the only thing worth living for!”(世上唯一值得为之而活者,美也!)关于她们这些桃花江水流出来的小美人,以及那些双胞胎山峦似的胸脯的命运,她经常听到同伙们说起。每次听见一起出来的某某姑娘如何如何,她就会感情复杂起来。她没有读过《孝经》,不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父母所教导的也正好相反,说女孩子的身体发肤原是自己的,是一宗最宝贵的财产,不可以轻易给人,或者随便弄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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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妖》10(3)
傅萝苜眼睁睁看着,身边有许多善于运用身体发肤的小姐妹,忽然一下子都有钱了,住进洋房,开起轿车,养出一大群孩子。偶尔在高级住宅区边上遇见,隔得老远地就一连声打招呼,亲热得好像走散了又回来的小狗仔,又舔又叫的。不过,小姐妹总是马上又抱怨起来,说天气不冷不热最讨厌,今天家里空调不对劲,所以出来走走;或者说,安徽保姆不称心,方便给介绍个家乡的,好不好?但是绝对不能“年轻漂亮”;不然,她们会说化妆品买了一大批,用不完会变质,我送给你,要不要拿点?最后,是那桩少不了的话题,若无其事地讲起“老公”来,说他昨天夜里又彻夜不归。中国字太妙,这“不归”和“不轨”,音同字不同,也不知她讲的是哪个。可是,为什么不让进屋子去坐坐呢?难道小姐妹吹牛作假么?远远地看,那别墅里的花园一片芳草萋萋,总是真的叶绿素吧;那汽车库门白色的油漆还闪闪发亮,也不会是即时贴贴上去的吧;那窗子上隔着玻璃的植花窗帘,厚重得好像是蛋糕上白花花的奶油,更不能临时作弊的吧……分别时小姐妹总要讲一句: 有空来玩,下回带你进屋子去看看,烧点家乡菜肴。就这几句话,微微地透出了一种繁华背后的凄凉。再看小姐妹那神情,也总是淡淡的哀怨。等到傅萝苜走远,小姐妹掏出镶得有花边的手帕,轻轻地抹一下眼角,好像有几颗上海滋养人的灰尘飞进去了……
傅萝苜始终不要孩子,引起了温顺老实丈夫的极大不满。男人虽然来自山区,据说还是子丑寅卯、有名有实的“根据地”。可这些年来,完全忘记了从前有过的“进步”和“光荣”。小木匠满脑子还是古老家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开始燕尔新婚,在温柔乡里,山区的毛毛拉拉给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就算在被窝里也还不至于刺人扎人。可是,久而久之,小木匠就不耐烦了,老是嘀咕不休,说一个家庭怎么可以没有儿子!没儿子就像打谷场没有麻雀,堂屋里缺少关帝爷牌位一样。又说起老乡某某某,一起出来打工的,儿子都三岁了,等等。小木匠就这样一个劲地唠叨不休。傅萝苜开头还讲点儿道理,说她要保持体形,体形对于她就像田塍需要整齐。雨水冲坏了田塍还可以修整,可怀孕生孩子冲坏了体形,就没法子修复了。小木匠每次提出申请,每次都给家里的###官驳回。小木匠于是开始使坏。这玩意儿使坏其实很容易,反正是暗箱操作,故意的不小心,或者在要紧关头开闸泄流,都是不容易察觉的小把戏。说起来,世上农民看来老实巴交,其实,真狡猾起来简直没得治,全世界都是如此。所以,德国话里有一词,叫做“狡如老农”(Bauernschlⅲ黸e),由“Bauer”(农民)和“schlau”(狡猾)两个词拼成,直译干脆就是“诡计多端”。
终于,傅萝苜发现自己怀孕了,于是一阵特大吵闹。傅萝苜坚持要“做掉”,小木匠坚持不让。双方闹得几天不讲话,跟班的铁定任务也自行取消了。傅萝苜心想,那话儿原是由得你的,可肚皮是大在我身上,由得我而由不得你,就私自跑到附近医院去做掉了。回家来后,才冷冷地讲了一句:“我做掉了!”哪里知道,平常脾气好似软泥巴一样的小木匠,一下子硬起来跳起来就砸锅摔碗,好像谁逼死了他家老娘一般。砸完了一些锅盆碗盏,小木匠举起电视机准备摔,转念一想,使不得也值不得。老李说他家有几张够刺激的碟片,还没有看过哩。接下来三四天,两人各吃各的各睡各的。傅萝苜要坐小月子,正好来个好好将息。小木匠可怜兮兮,也只坚壁清野了三四天,就讪讪地走过来,问道:“吃了没有?我买了一只老母鸡,好给你熬汤喝!”
两个人又和好如初。小木匠比以前更加殷勤,到了低声下气的地步。不但里里外外的事全包,还天天给傅萝苜打水洗脚。凡傅萝苜有所需求,他都跑得颠颠的。傅萝苜不禁想到,他是真爱她的,爱得过头过分。西方有句谚语说,爱往往不是饿死,而是胀死。小木匠是先胀饱后饿肚子,这就更加难熬,比死还难受。小木匠每次上前来嘘寒问暖,接着,就开始磨磨蹭蹭。最后,索性慢慢抱住傅萝苜。他口里哼哼唧唧的,虽不说什么,劲儿可使得愈来愈大。每当这时,傅萝苜就一肚子没好气,狠狠啐他一口。小木匠开始还嬉皮塌脸的,腻着傅萝苜求欢。哪里知道,傅萝苜维护自己的体形权益,就像联合国维护儿童妇女权益一样坚定。小木匠于是开始“不轨”,或“不归”,反正对傅萝苜都一个样。
《花妖》10(4)
傅萝苜聪明,知道他们的婚姻山路弯弯,已经走到了尽头……
对于现代人,婚姻无非是一只浅浅、窄窄的玻璃杯,浅得窄得只能容纳双方共同的那么一星半点。玻璃杯稍微出现裂痕就哗啦破碎了。婚姻不是停靠在风平浪静的港湾,而是行驶在一片没有海图的大海,船舵稍微一偏就会触礁。
对于傅萝苜来说,没有孩子这件事对于家庭是遗憾,对于离婚却是顺水。顺水行船自然快,他们离婚也像结婚一样是闪电式,非但没有孩子,连财产也没有多少,不够分割的。原来要开个小作坊什么的,一心想积蓄。到头来一算账才晓得,都给傅萝苜左保养右减肥用掉了。房子是傅萝苜通过学院给借的,小木匠没有张嘴权。不过,他倒也不是胡搅蛮缠一类,领了离婚证,说搬就搬。看小木匠那神情,外边已经有迎亲队伍,点着爆竹、吹着唢呐等候着了。傅萝苜只剩一个人时,暗暗流了几滴眼泪。眼泪不多,但是浓厚。如果旁边有竹子,怕也会染出几根湘妃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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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傅萝苜狠狠地洗澡洗了三天,要把这场婚姻的脏和土洗得干干净净。
千钧一发上的柔情
厚生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先躲在校园一角坐了三分钟。他要把校长那儿惹上的肮脏龌龊冲洗个干净,再回到画室。
其实,关于他的消息早已经传开,大伙儿正闷着。
什么话都不必说了,什么话也都是多余的了。
一时,早几年就升了正教授的系主任走过来,通知厚生说巴黎有个画展,在半年后举行,“亡羊补牢也不晚嘛。”当着厚生的面,系主任完全不提起升等的事情。系里提升谁不提升谁,跟他没关系似的。这是系主任极其高明狡猾的地方,从来不趟浑水,自己事事占先。
厚生质问为什么早不说。
系主任反唇相讥。现在大家都只想卖画,还有谁热衷什么国外画展?
“所以,也就不必专门通知了。没想到您老兄还真……”
厚生只剩得金刚怒目了,大声吼叫说:“简直是一群苍蝇!苍蝇!从上到下……”
厚生看着面面相觑的同事们。中国美术史有古代侠士之风,把两手一摊,义愤填膺地说道:“我相信,有的人手上正有苍蝇拍子。但是,拍死烂苍蝇一堆屎,叫人恶心!”
有位教哲学的教师接着说道:“从实质上讲,大家表面看到的都不是本质!你们看,院部的办公大楼,多么气派,多么堂皇,花了纳税人多少钞票?再看,办公大楼的背后就是那所破旧的老房子,我们学校以前唯一的画室。可那才是本质……”
“你到底想说什么?啰啰嗦嗦的!”
“那老房子么,院长早就想把它夷为平地了。你们想想看,老早哪会有现在这样腐败的事?放在那里就是一个对比,天天在他眼睛里戳了一根刺。可是,却又不能拆。苏联专家在里头讲过课,国家领导人还来参观过。这幢房子是我们学院的一座标志……”
“你老兄讲了半天,原来是想讲这间老画室的故事!不过,以前倒真是弊绝风清!”
“老画室代表我们学院的光荣历史,不能光看现在表面上的兴隆鼎盛。”
“的确,像武万若这样的人,从前别想混得上去!”
《花妖》11(1)
厚生倒并不认为今不如昔。从前就那么好么?为什么不看看各项运动的创伤?再说,苏联专家也出过不少馊主意嘛。不过,这些好人都是为自己说话,心里是感谢的。
副系主任刚升了正教授,他站在既得利益集团的角度,根本不听这些人闲扯。他上来安慰厚生:“反正没有人去,差旅费用还得自己出呢,我们以为你也同大家一样不感兴趣。不过,既然你没有出国参加过画展,不如先传一张履历和画稿去,如果能够同意,再画正式的。这个嘛,系里倒可以帮忙。”
厚生没有答理这位新贵。回到画室就开始构思那幅画,又回到了他自得其乐的世界。他这个人有个好处,惯会饮恨吞声,善于自得其乐。厚生含着不冒烟的烟斗,戴着贝雷帽。这两样道具,就是厚生返回人生自然状态的标志。口含烟斗而不冒烟,好像一艘停泊在港湾随时准备起锚的帆船。厚生脸上的笑意悄悄流露,像船下的波纹微微荡漾。那涟漪跟着船儿的晃动,向四方漾开去,漾开去。贝雷帽已经很旧很旧了,是厚生模仿想象中的巴黎风光购买的。那是好多年前了。那时,对于厚生,绘画人生还是刚刚升起的春梦,簇新的贝雷帽和簇新的美术梦,无声无息却滚烫腾挪,有声有色又静如死水。留下的是一幅蜕变了的美术旧作,十分珍贵,就沉淀在那顶贝雷帽上。
正在这时,冲出来一位没有升正教授的老副教授,同系主任争吵起来。由争吵而动手,两人终于对打起来。他们互相向对方投掷颜料,身边颜料极大丰富,又正凑手,反正不花自己的钱。吵闹声由远而近,颜料也一直扔到了画室门口。颜料这东西大有奴性,各自忠于自己的主人,卖力地四处飞舞。颜料张牙舞爪但没有眼睛,把正在聚精会神画画的厚生甩了一身。好像美国电影里面,狂欢节大家相互向对方扔蛋糕一样。差别是蛋糕可以吃进肚子,而颜料则使绊子叫你滑跤。这时,厚生才发现自己身上忘记了穿罩衣,一件用美国前妻的钱买的新西装,顿时弄得面目全非。
……非洲鱼鹰在空中经常相互搏斗,是悠悠自然的奇观;中土人士在地上老是相互搏斗,是扰扰人生的奇象。猛禽飞翔着,居然会在空中就捕食同样飞翔的鸟类。要看真正的空中杂技表演,就得瞅瞅鱼鹰们在空中如何跟同类争食搏击。它们对舞,对打,扭打,扭结,舞得你死我活,打得难解难分,扭得天花乱坠,结得天衣无缝。蓝天是它们的宽广舞台,白云是它们的柔软帷幕,大地是它们的欣赏观众。这与人之卑俗和猥琐完全不同。最好看的是它们两两扭打在一起,拼命旋转,360°,720°,1080°,无穷度,一直这么旋转下去。好像天上出现了一座血肉制作的星云,只有星云是在太空旋转的,无休无止,无始无终。
观看天上还有一个好处,能够叫人忘怀地下,特别是观看天上的星星……
厚生就经常抬头向天,遥望星空,一心想忘怀地上发生的一切,但是现在却不能。在别人扭打当中,只有厚生的烟斗和贝雷帽还没有遭殃,还保持着特有的个性和矜持,就像厚生本人。厚生伸出头来,副教授同系主任正扭打在热火朝天之中,发誓要同街头恋人的接吻劲头比试比试。两人同时看了厚生一眼,停住了手,谁也没有说声“对不起”什么的。两人抓住对方的手并不肯放下,而是一下子僵住了,好像在特意给厚生摆一副孪生子模特儿的“扑司”(造型)。
“最黑最黑的黑夜天上也有星星!”
他自言自语说,走出了工作室,想回家去。
厚生鄙视这些人,不屑于拿了大屠杀铁证的西装,去向他们索赔。他只是把罩衣穿在外头,看起来怪怪的。
突然,一位同事气急败坏跑过来,大呼小叫着说:“不得了!不得了!快去看哪!老画室里有个人要自杀。院部正在到处找‘谈判专家’哩!”
第二个人有点干部模样,也气喘吁吁跑进来,看样子正是向大伙中招聘“专家”来的:“已经僵持了老半天了!我们学校哪儿有‘谈判专家’?有吗?谁是?快站出来!谁是‘谈判专家’?啊?救人要紧!谁自告奋勇做‘谈判专家’?谁来做做好人好事?”
《花妖》11(2)
厚生一听,拔脚就跑。他急匆匆绕小路,跑到学校的地标性建筑老画室外。他发现那里面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老画室斑驳破损的门紧关着,里面没有动静。看来,已经对垒僵持了一堂课的时间。围城武装最里层是模样威武的校卫队,威武外表之下也藏不住色厉内荏。外头围困着的人团里给严密保卫着的,是院长、副院长、各处处长等虾兵蟹将们。他们虽然束手无策,但还是在交头接耳商量什么,以便突出自己无能中的伟大。旁边的看客们在议论纷纷:
“因为教授没升到,就自杀,不值得!”
“人家有作品,有专著,已经磨了几十年,还没有升到教授。不自杀,就杀人!”
“据说是最后一轮给替换下来的,换上了院长老婆!”
“他为什么不爬到办公楼的顶上,再往下跳,更有示威作用。”
“他在画室里怎么自杀?用什么工具?”
“听说,他搞到一些汽油——就是油画系他们弄脏了手,用来擦手的汽油……”
屋子里的人好像为了给大家看看,颜料一旦发怒了到底是什么颜色,画室哐当打开了,一个花白头发的教师出现在门口。他一手拿着一个瓶子,另外一手拿着一只闪亮的小东西。他举起这两只手,做威胁状,一边嘴里说:“你们不要劝我,没用的。我今天就死给你们这些当官的看!”
“汪昔华先生!汪昔华先生!你不要想不开呀!放下来!快把手里的打火机放下来!”
“汪昔华先生”的眼睛已经直了,他好像已经闭目塞听了,只是一个劲地说:“你们不要劝我,什么升教授不升教授的,全是骗人的鬼话。我今天就死,死给你们这些当官的看!”
人事处长整天跟人打交道,胆子早就给吓大了。只见他向前走了一两步,一边叫喊着:“汪昔华!你不要想不开呀!有事情好商量,不要以自杀来威胁嘛!来!来!来!放下武器!放下武器!”
“汪昔华先生”突然大喊一声,把瓶子里的液体就往稀疏的头发上浇。同时,那只手喀嚓点燃了打火机,一边扯着嗓子大叫道:“你不要过来!你这家伙最坏!最坏!你过来我就点火!”
处长的脚步立刻停住。院长武万若急得干跺脚,口里一个劲儿念经似的说:“你们快想办法!你们快想办法呀!”
看来,院长虽然跑遍了西方各国,特别是做了院长之后,每年都有N次出国,也没有学到什么好招数,能够对付得了这种世界少有的局面。
这时,只听得人群中有人在大声说话:“快去叫马素素!有人认得她吗?国画系的马素素!大家分头去找!打电话!快去!”
讲话的人居然就是厚生!
他常有急中生智、歪打正着的本领。
认识汪昔华和马素素这两个人的人,猛然醒悟,怎么没有想到她?早没了主意的武万若院长看了厚生一眼,对几个干部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大家决定不听良言,按兵不动。
这时,那位面目不清楚的人一个箭步窜了出来,大吼一声道:“乔厚生说去找马素素!有道理!有道理!为什么不去?为什么还不行动?你们想见死不救么?这可是犯罪!犯罪!大家跟着我,打电话的打电话,找人的去找人!”
面目不清的人说到“犯罪”两字时,狠狠地看了院长一眼。
于是,几个处长七嘴八舌,也一片价吵嚷着、命令着大家去找马素素。院长阴沉着脸,在一边不响。汪昔华大概也听到了,只见他立刻跑进了画室,把门砰地关上了。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儿在吹拂着树叶,像嘟嘟哝哝在讲着轻柔的情话。
经过柔性的劝驾和硬性的拉扯,马素素终于来到了现场。大家一看,是一位身材窈窕、仪容恬静的中年教师。马素素似乎认得厚生,惨然地对他笑了一笑,低声说:“你怎么把我也弄来了?我能够做什么呀?就是我去说,他也不见得听我呀!”
《花妖》11(3)
厚生不无豪气,长篇大论地说起来:“你的作用很大,马素素,你是别人不能代替的。现在,你走到门口,轻轻地叫门,汪昔华一定会开门,你就进去跟他好好谈谈。用你们以前的那段感情去打动他、唤醒他的正常心态。一定要打动他!要他千万不要犯傻。你放心,他绑的不是炸弹,是汽油,烧不着你的!快去吧!”
马素素还在犹豫,她睁大眼睛,嗫嚅地说:“我……我能行吗?”
院长一脸阴沉,在旁边看着。再看几个处长,虽然人家把马素素叫来了,却又不敢立即表态。这种人门槛最精。在领导面前,自己从来不出没把握的主意,对别人的主意也从不表态。好了,他就说早有预见;坏了,他推说概不沾边。
厚生又对马素素说:“你行的!你一定行的!而且,全校只有你能行。我们大伙都相信,只有你能够解决今天的棘手问题!”
马素素终于启动了迟迟疑疑的步子,向老画室走去。看得见,画室里头的人透过花面斑斓的玻璃,也在朝外张望。马素素终于万里长征似的走到门口,开始用一双纤手轻轻地敲门,跟里头的人说话。说话的声音愈来愈轻,愈来愈温柔,后来,几乎成了耳语。半晌,老画室的门呀地开了一条缝隙,马素素就侧着身子进去了。外面,顿时响起了一片欢呼。好久,好久,大概又有一节课的时间,门儿又呀地开了。只见马素素先走了出来,大家捏着一把汗。随后,“汪昔华先生”终于也出来了,衬衫上还有汽油痕迹,头发耷拉在脑门上。院长、副院长和几个处长,这才一窝蜂冲上前去。只听得武万若院长吼叫道:“汪昔华出来了!我们胜利啦!问题解决喽!”
于是,自副院长、处长以下,全都吼叫起来。南美亚马孙丛林有一种猴子叫吼猴,它们有一习性,一个吼猴吼叫,其它猴子不问青红皂白,也一起吼叫起来。此刻,学院老画室的旁边,也出现了亚马孙丛林的情景。
见到此情此景,厚生却走了,还有那位面目不清的人。其他人望着厚生们渐行渐远的背影,有人摇摇头,有人耸耸肩;又有那么一些人,看归看,始终默然;更有那么一些人,瞧归瞧,始终漠然。
街市依旧太平。
太平中又有不太平。因为处理这人命关天的事不力,群众要罢院长的官。不过,上面也是分黑白、有层次的,当然也有人帮他讲好话。就像上次,美院附中招生时,院长、招生办主任和财务主管三高层通力作弊,收赞助、改试卷、存私账。虽然闹得沸沸扬扬,到后来也是个不了了之。这一次发生自杀事件,院长武万若的官最后当然是保住了。上层只是勒令他深入说明事情的原委,深刻检讨自己的错误,深揭隐藏内部的真相。在事实经过的说明中,武万若故意不提“大功臣”乔厚生的名字。据说,有个神秘人物找院长武万若讲道理,几乎把他那张坚固的大桌子拍了一个洞,武万若院长这才给了厚生一个全校口头表扬。又据说,那位面目不清楚的人用英文对英文,这才把平时喜欢转两句英文的武万若制服了。实际上,那人只应用了某著名人物的半句话,说是Not to have power over others; but over yourselves!(权力不该用来对付别人,应该用来对付你们自己!)
校园里最新的一对受益者是汪昔华和马素素。前者补了教授名额,虽然同时予以严重警告,下不为例;后者因为见义勇为,工资加一级,而且,把房子问题也顺带解决了。这两个旧人,虽然只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内鸳梦重温,却是双重收割。情愫既得到了熨烫,实利也获得了补全,一对旧人成了全校口碑上的一双新人。唯一不高兴,有疙瘩的,是马素素那位马丈夫。他事后一边享受配套成龙而来的工资房子,一边一个劲对马素素穷追猛问: 你们两个人在老画室里,一节课时间到底在干什么?
“中国的事体,常常一定要推到格(个)极端,要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格么(这么)会得给你一个半勿拉噶格(半吊子的)解决。”小开周仁发也在人丛中看,过后说了一句总结的话。
《花妖》11(4)
厚生却默默地走了,外头仍旧披着那件画室里穿的罩衣。厚生走进地铁站。因为是首发站头,空旷的屋顶回响起了厚生的脚步声。他这人并不高大威猛,可脚步一向孔武有力。
今天他特别有力气,步子走得咚咚响。而且,他把每一步都重重地踩在自己的伤口上,却不觉得疼。今天一天,像中国近百年史那么多灾多难,又万象森罗。
他上车,轻轻松松占了一个座位。
他还把色彩斑斓的蓝底子罩衣穿在外头,看起来怪怪的。可是,并没有多少人觉得他怪。
更多的人是见怪不怪。
列车飞驰,隔着窗子厚生望着车外的暗黑一片。灯光投射到活动着的墙,刷刷刷,好像小时候看过的拉洋片。厚生看见了许多图像,有人脸,有动物,更有奇形怪状的本相,光怪陆离的本身。今天一天实在太丰富,太传奇,都一齐幻化成这些奇形怪状了。突然,厚生发现他的两边各坐上了一对情侣。情侣正两两谈得起劲,还不断挤着厚生。其中的一对,女的半躺在男的怀里,斜着占据了一大片领土;另外一对,也盘踞着额外的区域。两人当中还放着一包瓜子和硬果,正在嗑着吃着。他们随口吐着瓜子壳,瓜子壳撒到进口车厢那干净的进口地板上。
旁边的人群见怪不怪,一片漠然,正像刚刚那场混战中旁观的人群一样。
到下一站,列车慢下来,好似病人在渐渐断气。一对老夫妇上车,颤颤巍巍地,抖抖索索地,就站在厚生和两对年轻人面前。
两对年轻人视而不见,照旧自己随意谈心和随地吐壳。
厚生一开始也没想让座,心比身更疲劳。再说,一个座位也不够两个坐。
想了一想,厚生突然有了个邪恶的主意。
他故意把罩衣翻开,将西服弄脏的一面露出来,龇牙咧嘴的。一见着这现状,两边的女孩子尖叫着,四散躲避。厚生这才站起来让座——正好是两个座位!
一双老人坐下了,一连声说谢谢谢谢谢谢,但轻微得听不见。
厚生得意了。两对情侣骂骂咧咧的,声音一半传到厚生耳朵里,一半给地铁活生生吞掉了。
旁边的人群还是见怪不怪,一片漠然,正像刚刚那场混战中旁观的人群一样。
厚生下了地铁,斑斓的身影慢慢远去……再生香
对于傅萝苜的婚变,旁人也是见怪不怪,一片漠然,正像刚刚那场混战中旁观的人群一样。
短暂的甜蜜已成往事,像卸了装、下了台的模特儿一样,斑斓的身影正在慢慢远去……
傅萝苜逐渐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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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是做了一场梦。
过了三五天,傅萝苜只当没有事似的,梳洗打扮停当,还是照常到学院上班。
可是,如今的堂堂学府,早已经是充满了各种各样潜规则的地方。傅萝苜的位子上早就有别人坐了。反正,靠着一副或臭或香的皮囊吃饭的,现在是人满为患。
特别是女性皮囊。
于是,傅萝苜一筹莫展了。
也就是在这个当儿,她正好碰到了老教授……
《花妖》12(1)
以傅萝苜为模特儿的油画,教授以前看过一些,有点印象。偏巧,教授就是没有用她做过模特儿。今天,他看着已经是少妇的傅萝苜,突然在心胸里腾起了一种创作冲动。
一位美国女诗人唱过:
我
女人,生孩子;
这次
我要生我自己。
生过孩子,就等于自己也重生过一次,大地重光,更有光彩。
所以,只有生过孩子的女人,女人特有的丰韵才会全部显露出来;也才会饱满剔透,像成熟的葡萄那么样,滴得出甜甜的汁水。女人就像月亮,少女时代是一弯蛾眉,姑娘时代是一钩弯月,到了少妇时代,才是一团满月。满月给人饱满、圆润、丰富和光彩照人的意象,这是任何其他月相所不具备的。只有满月,才能以她的光辉照耀大地,照耀他人,大方得让其他人可以投射自己的影子。
傅萝苜更是两全其美: 她既怀过孕,坐过月子,所以,少妇由此而获得的丰韵、丰腴、丰富和丰润,她一概都具备;她又没有孩子,所以,带孩子的辛苦操劳,以及由这种操劳辛苦所注定要带来的疲惫、疲劳、疲塌和疲软,以及那种种已经使用得太久了的感觉,她一概都没有。
这,就是那天老乔教授所见到的傅萝苜。
傅萝苜站在学院的小路旁,刚刚同教授讲了几句话,他就了解了个大概了。
乔恒棠教授在思考着。
沉吟了一会儿,教授终于提出了一个建议,到学院的咖啡馆去坐坐。傅萝苜大方地同意了。湘妹子出落得亭亭玉立,这时便有充分表现。傅萝苜不但上前搀扶着教授,而且,还落落大方地同迎面走来的人打招呼。进得咖啡馆来,虽然傅萝苜从来也没有来过,倒好像是熟客一样,张罗座位,挪动椅子,让教授先坐下。又拿起饮品单,递给教授。
教授问道:“你要喝什么?”
“随便。教授,你先点吧!”
“这menu(菜单)上可没有‘随便’这一项,我要一杯卡普奇诺咖啡,你呢?”
“就要一杯饮料——橙汁吧。”
饮料上来后,教授问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告诉我,没有关系的。”
教授呷了一口咖啡。
“教授,你看,我还能够当模特儿吗?”
傅萝苜用粉白的、壮实的手儿抚摩着饮料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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