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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娇龙-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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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娇龙站在那里,眼睁睁地望着巴格的背影和那两匹越跑越远的马,气得直跺脚。
一阵忿怒之后,随着涌上心来的是一阵无可奈何的伤心。在这荒无人迹的旷野,丢了马,不仅丢了坐骑。
也丢了唯一的同伴,又只剩下孤单单的一个人了。怎么办呢?她伤心得哭了起来。
这时,天空中正有一只鹰在盘旋,它那自由自在,睥睨一切的样子,使玉娇龙又羡慕又生气。不过,她感到在这渺无人烟的荒野,能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东西,也可驱除一下心里的孤寂。于是,她又擦干眼泪,抬头看了看鹰,提着剑向那边山尾走去。
玉娇龙一直走到太阳偏西时,才走到山尾。转过山尾,横在眼前的是一片荒凉的砂砾地带。砂砾地带那边,隐隐看到一片树林,树林那面,正条袅升起几缕淡淡的炊烟。
这使她感到一阵激动和喜悦,以致不禁流出了高兴的眼泪。她知道,只要走过沙砾地,穿过树林,便又可回到有人居住的地方去了。于是,她忍着脚的疼痛和疲劳、一步步向着炊烟走去。在太阳快落下地平线时,她终于穿过树林,来到一个住有几十户人家的村落。村落多是一些乱石嵌砌成墙的平顶矮屋,在矮屋中央有一座高大的寺庙,显得十分耀眼。玉娇龙趁未进村时,解下腰间绸带,将剑裹好,然后蹒跚地向村里走去。那些正在门前嬉戏的孩童和一些刚从地里回来的村民,都用一种好奇和探询的眼光注视着她。
玉娇龙保持着习惯的尊严和矜持,雍容大方地在村里走着。可是,到哪里去寄宿呢?家家屋子都狭窄,家家都有男有女,自己是侯门千金,能去和那些平民男女混杂在一起吗?
玉娇龙真是犯难了。突然,她看到有家门前站着一位中年妇人,那妇人生得倒也端秀,衣着也很整洁,玉娇龙便向她门前走去。可是当她还未走到门口,只见那妇人面露惊疑神色,急忙退身进屋,门也“呼”的一声关上了。
玉娇龙好像受到极大侮辱似的,脸都气白了,她一咬唇,忿然走开去。不知不觉间,她已走到村外来了。她惶然四顾、见前面有一水塘,塘边长着凡株高大的白杨,白杨树下有间用圆木钉成的木屋。木屋门开着,门前坐着个少女正在边拾毛线边唱歌。手捻得很灵巧一歌也唱得很动听。玉娇龙轻轻走到她面前,再一打量她,见她年纪不过十二三岁,蛋形的脸,细黑的眉毛上有一副高高的前额,眉毛下闪着对亮亮的眼睛,一望就看出是个聪慧而又讨人喜爱的姑娘。玉娇龙又向她靠近一步,这时,那少女似乎已看到玉娇龙的脚了,这才抬起头来,眼里露出惊讶的神情,忙放下身边的活计站起身来,又把玉娇龙打量了一下,这才问道:“你这位姐姐打从哪儿来?是来找我爷爷的吗?”
玉娇龙抚了抚她的肩膀:“我是过路的,你爷爷在家吗?”
“不在,他到草地放羊去了,要再过几天才回来。”
“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还有个哥哥。他也出门去了。”
“家里就只你一人?”
“嗯。”
“你不害怕吗?”
“怕。晚上常常怕得睡不着。”
玉娇龙心里一边暗暗感到高兴,一边又可怜起她来,便温声柔气地对她说:“今晚就让我来给你作伴如何?”
少女高兴万分,忙拉住玉娇龙的手,把她领进木屋。屋子仅一间,陈设十分简单,靠右壁铺了张炕一般的床,枕被都很整洁。
少女让玉娇龙坐到床上后,便去取来一盘食物,有麦面做的馒头和几块冷羊肉,还有杯羊奶。玉娇龙这时也实实感到有些饿了,便独自吃了起来。少女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玉娇龙,见她吃得津津有味,她也感到高兴。玉娇龙吃着吃着,少女突然问道:“姐姐,你不像是我们这一带的人。”玉娇龙点点头。
少女又问:“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吧?”玉娇龙只笑了笑,还是没答话。
“你一个人上路不害怕吗?”
“怕什么?有什么可怕的?”
玉娇龙这一反问,倒把少女问住了,她答不出来,一时显得很窘。玉娇龙移身过去,抚着她的手说:“路上有什么可怕的!你是不是说那些马贼?”
少女连连摆头说:“呵,不,不!我不是说马贼!马贼都是些好人。我是说那些巴依、伯克……”玉娇龙暗暗感到奇怪了。说道:“小妹妹,你怎么知道马贼是好人?”
少女很认真地说:“我爷爷和哥哥都这么说。”'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马的嘶鸣。少女忙起身说:“姐姐,我的小花马饿了,我去喂喂它来。”说完便跑出去了。
过了一会,少女回来了,她又兴冲冲地向玉娇龙问这问那,玉娇龙只好说自己是从伊犁来,去迪化探亲的。因过沙漠遇大风,下马避凤,马惊跑了,行囊尽失,又迷失路途,才辗转到此。不料这番半真半假的话,少女便信以为真,听得大张着眼,眼里噙满了泪。她紧紧依着玉娇龙,伤心地说:“姐姐,你受苦了!你这样怎能去迪化?”玉娇龙忙问:“你去过迪化?”
“年前我跟随爷爷去卖过皮毛来。”
“此去还有多远?如何走法?”
“出西村,往南走,穿过一大片石卵地便到草原,再跨草原,便到了迪化界口,离城也就不远了。”
“路上好走吗?”
“没有马不行。单过石卵地快马也得大半天,那边草地还有狼。”
玉娇龙低着头不吭声,少女也替她着急难过。一会,少女又说:“到了那边草地,可能碰上牧羊人,我爷爷也在那边牧羊,你可以去找他,晚上就住在我爷爷的帐篷里。”
玉娇龙心里发愁,便借口身体倦,和衣睡到床上,独自沉思出神。
少女轻轻把门关好,然后吹灭灯,紧紧偎在她身边睡了。玉娇龙虽然感到很倦,但翻来覆去总睡不着,她听到身旁少女那均匀的呼吸;又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带有青草的香味,使她又想起了昨夜在草坪上发生的一切,她心里迷离恍惚好象做了一场梦似的。
那少女虽然睡得很熟,可总是紧紧地偎依着她。好像一个经常处于孤浊和恐惧之中而又乏人疼爱的孩童,突然遇到自己的亲人一样。一种深深的怜爱之情在玉娇龙心里油然而生,一时间,她感到自己的整个胸中都装满了爱,并使她因此而变得心柔肠软起来。
她忙翻过身去,将少女紧紧地搂在怀里,轻轻地拍抚着她,不知不觉地竟使她眼里充满了泪水。突然,那少女在梦中发出一阵呓语:“…草地上有狼,……我把我的小花马送给你…你骑着它到迪化去……”玉娇龙心里一阵酸,眼泪顺着腮边流了下来,她把少女搂得更紧了。渐渐地,玉娇龙也在一种恬静的幸福中睡着了。
玉娇龙正睡得香,突然被几声轻轻的敲门声惊醒。她忙取过枕边的剑,再仔细一听,门外又传来两下轻叩和一声轻轻的呼唤:“妹妹开开门……醒醒,达美。”玉娇龙已猜到是少女的哥哥回来了。她略一犹豫,便轻轻将少女连摇几摇,等少女刚刚醒来,玉娇龙却又一动不动地装着睡着了。这时,门外又传来两声轻轻的呼叫,少女听到了,赶忙下床,跑去轻轻把门打开,一下就扑到那人身上去了。玉娇龙手里握着剑,屏息凝神地细听着外面的一切:开始是少女轻轻的啜泣声,接着是一阵低低的细语声。她隐隐听到少女的哥哥说:“屋里既有女客人,我就不进去了。”又听到那少女说:“哥哥,你真不该回来!要是碰上格桑老爷家的人,他们会杀死你的。”
“妹妹,你日子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来?”
玉娇龙觉得这声音很熟,她想看个究竟,忙起身离床,一闪到了门边,偷偷向门外看去,借着月色,她看到阶下站着个身材小巧的青年,手里拿了根马鞭,头上戴顶皮帽,皮帽下是张白净的、略带稚气的脸。玉娇龙认出来了,却是哈里木。玉娇龙心想:这真巧,原来这少女却是哈里木的妹妹,门外,哈里木又说话了:“妹妹,我的马还在村外林子里,还有些急事等着我去办;我还要绕道到草地看看爷爷去,我该走了。有空我会回来看你的。”少女颤声地问:“哥哥,你进村时没人看见你吧?”
“没有。你放心、他们就是看到我,也不会去报告给格桑的。”
哈里木说完,又指着门前的一只口袋说,“这是我给你带来的一斗麦和一只羊腿,你留着吃吧。”他又把少女拉到身边,满怀深情地看了看,抚抚她的头,这才转身离去。
但他刚走几步,又折回身来问少女道:“家里那个女客是个什么样人?”
“好像是关内人,长得好看极了。”
哈里木迟疑一下,又问:“骑的什么马?”
“没有马。她说马在沙漠里丢失了。”
“她穿的什么衣服?”
“紫兰色衣裤,很好看。”
这时,玉娇龙的心都收缩了,只听哈里木“啊”了一声,停了停又说:“她没有马如何能到迪化?”
少女说:“你也知道她是去迪化?”
哈里木点了点头。
少女又说:“哥哥,我想把你送给我的那匹小花马送给她。”
哈里木说:“好。以后我再送给你一匹好了。”他这才转身上路,很快就隐没在白杨树荫里了。
玉娇龙忙回到床上,装着睡熟。一会,少女也轻轻爬进被窝,蒙着脸在低低哭泣。
玉娇龙缓缓地伸过手去,将她搂在怀里,她自己也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一会,她两人都沉沉入睡了。
玉娇龙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少女正在屋角忙着准备早餐。
玉娇龙刚理好头发,洗过脸,一盘香喷喷的早餐已送到她面前。
她一面吃一面沉思,突然,她问少女道:“你为何叫我姐姐?”
“我喜欢你。”少女诚挚而坦然地答道。
玉娇龙被她的诚挚感动了,也忙说:“我也喜欢你!”
少女说:“你不走,就留下来给我当姐姐该多好啊!”说着说着又几乎流下泪来。
玉娇龙拉住她的手说:“我不能留啊!这样,我们就认作姐妹好了,比姐妹还亲。”
少女高兴极了,眼里闪着光,接着又很认真的说:“姐妹不兴认,要拜才算,还要敬神。”
玉娇龙说:“那就拜,就敬神吧!”
少女忙去找来一柱香,当着门摆了个香案,然后拉着玉娇龙一同拜了三拜。拜完天地,又向玉娇龙恭恭敬敬地拜了两拜。
她显得那样认真和虔诚,以致使玉娇龙都肃然了。拜完后,她才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玉娇龙犹豫了下才说:“我姓春,叫春龙。”
少女说:“我叫达美,我哥哥叫哈里木,我爷爷叫布达旺,村里人都叫他布达旺老爹。”
玉娇龙把达美拉到面前,从自己头上取下珠花一朵,亲手替她插在发辫上,说:“这枝珠花是当今太后赐给我母亲,我母亲又赐给我的,很宝贵,送给妹妹做个纪念吧。”达美摸摸珠花,这才怯生生地说:“我要把我心爱的那匹小花马送给姐姐,让它驮着姐姐去迪化,这是我昨晚就想好了的。”
玉娇龙说:“这,我已经知道了。”
达美惊疑地望着玉娇龙。玉娇龙笑了笑,又说:“我从你昨晚说的梦话中就知道了。
谢谢你一片好心,好妹妹!“玉娇龙要上路了,达美已把小花马的鞍子配好。那马身躯不大,但极健壮,毛色密亮,是匹有足力的牲口,当达美把它牵到玉娇龙面前时,她用脸紧贴着马的面颊,轻轻抚拍着它,亲切而略带感伤地对它说:”小花马呀,小花马,我们就要分开了。把我姐姐驮到红庙子(迪化)去,她不会亏待你的。“小花马好象懂得她的话,又点头又摇尾,还直刨蹄。玉娇龙在乌苏时虽也常骑马,可都是这两天来才真正感觉到马的确通人性,并也才真正对马有了感情。她见达美和小花马告别的情景,也不由得背转身去。
临上路时,达美又从屋里拿来一包烙好的饼送给玉娇龙带到路上吃。一切收拾停当,才由达美牵着马送玉娇龙出村。经过村里时,见寺庙前的空地围了一大堆人,人堆里正响着阵阵锣声,使整个村子都平添了一股热闹气氛。达美便好奇的向人群走去,找个较高的石台站了上去。她往人堆里一看,顿时便眉飞色舞起来,忙向玉娇龙招手说:“姐姐,快上来看,有位老爷爷在打拳。有个姐姐手里还拿着刀呢!”玉娇龙听她提到拳和刀,心里一动;也忙站上石台,向人堆里一看,见人群中间有位老汉,正在打拳。他一抬手一投脚,一招一式,一拳一腿,不仅干净利落,而且很有功底,拳路也变化多端,确是不凡。比起她平日所看到军营中的那些教头来,真是高明多了。她不觉暗暗称奇。
再一看,见老汉身后站立一个少女,酱红色短衣,采蓝色下裤,腰束白色宽丝围带,圆圆的脸上配着一双又亮又黑的眼睛。少女体态丰满,脸色黄里透红,显得生气勃勃,虽是小家碧玉的风度,却也说得上俊俏大方。玉娇龙将她仔细看了很久,心想:这么好一位姑娘,为何流落风尘,抛头卖艺来了。这时,老汉的一路拳已打完,只见他将拳一拘,说:“老汉姓易,关内人,因寻访亲人来到贵地。路上盘资告罄,特借贵村一块宝地,同闺女来献点薄技,讨诸位高兴。如看得起,随便赏赐几文;如有不周不到之处,望诸位多多包涵一二。现在就让我闺女来耍路刀,博诸位一笑。”
人堆里响起一片叫声和掌声。老汉不慌不忙,从行囊里取出麻绳一根,拉成一条直线,再将两端铁钉钉进地里,然后又一抱拳说:“我这闺女自幼练就一身踩绳的脚下功夫,这次出来,因路途遥远,行头携带不便,无法架搭踩索,权以地下麻绳为准,让她踏在绳上练套单刀,进退腾闪、步步都要踩绳,如有虚漏,就不算本领,任诸位耻笑。”
说完又敲响铜锣,高喝一声:“丫头,练起来吧!”
那姑娘大大方方,怀抱单刀,纵步踏绳,接着将刀一亮,随即施展开来。只见她左拨右砍,上盘下削,一刀紧一刀,一刀压一刀,顿时刀光闪闪,风声嗖嗖,两只脚或进或退,时腾时跃,真是眼不离刀,脚不离绳,周围观众,一个个看得呆了。玉娇龙见那姑娘身手敏捷,矫健异常,虚实变化,颇具功夫,也不禁微微点头赞许。她再打量那老汉,见他颔下胡须虽已花白,但精神矍铄,肌肤充盈,额上皱纹不多,看去年纪不过五十来岁。移目看那姑娘,虽风尘仆仆,衣着倒也整洁,加以清性纯朴,毫无江湖轻薄之态。
玉娇龙心想:这父女二人,似不象江湖卖艺之辈,难道真是为盘资匮乏才出此下策?
正猜想间,那姑娘已练完刀退到一旁去了。
观众中又响起一阵喝彩之声。老汉满面笑容,又抱拳说:“多承诸位棒场,老汉我有一事烦劳诸位:半年前我有一胞妹,只身出关到天山一带寻夫,家母为此忧念成疾,我为母病又出关寻妹,日前在迪化城内探访,有人说曾于半年前见一相貌相似的女人,向贵村这方走来:我才和闺女沿途寻访来到贵地,我胞妹年已三十五岁,中等身材,操陕西口音,双眼微陷,两颧略高,眉间有一颗朱砂红痣。如有那位仁人君子知其下落,或曾在何地见过貌似的女子,望开恩相告。我老汉如因此寻到胞妹,当结草含环以报大德。”说完又将拳一抱,用两眼环视众人。
玉娇龙听他所说那女人容貌,觉得竟和高师娘十分相似。但自己那次暗暗听到高师娘和高先生的密语中,知她是为避祸才强随高先生来到乌苏,根本不是为寻夫才出关的。
她越想越觉难猜难测,感到其中定有蹊跷,心里升起一团迷雾。
这时场上有不少人在抛舍铜钱,达美也从身边掏出几枚铜钱向老汉脚边抛去。老汉抬头向达美这边张望过来,玉娇龙忙闪身将脸伏到达美身后去了。
玉娇龙催促达美离开人群,向村外林子走去。她一路上都沉思不语、达美依依不舍地紧挨在她身旁。突然,玉娇龙问达美道:“妹妹、你想不想念你哥哥?”
“念啦!哪能不念呢!哥哥是那么疼爱我。”达美的声音里充满哀伤。
玉娇龙又问:“他一个人在外边漂泊,该不会遇上什么风险?”
达美沉默了会,说:“风险也许是有的。但我哥哥不怕。他很勇敢,他还有很多很勇敢的弟兄。”
“你认识他那些弟兄吗?”
“不认识。”
“你知道吗,他那些弟兄中谁最勇敢?”
达美犹豫了下,说:“罗大哥最勇敢。”
玉娇龙突然感到一阵心跳,脸上也立即热乎起来。她默然了。
达美又说:“哥哥常说,罗大哥不但最勇敢,还顶重义气,说他不仅人品好,心也好。”
玉娇龙眼前又出现了钟馗的画像,她差点笑出声来。
达美显得很兴奋,一个劲地说:“哥哥认识他,是在草原上的大风雪里,哥哥找羊群,被困在风雪里,两天两夜出不来,都快冻饿死啦,被罗大哥碰上了,他背着哥哥走了两天两夜,才避过风雪,把他救了出来。”达美瞅了瞅玉娇龙,见她紧紧咬住唇,没吭声,达美也就不再说下去了。
转过树林,前面出现一带辽阔的沙砾地。那片沙砾地上,除了大大小小的石卵外,连一窝绿色的草也没有,整个大地就象死了似的,一点生气也没有。玉娇龙站在林边,呆呆地望着那片沙砾,她知道,是该和达美分手了。她象诀别般充满哀感之情对达美说:“好妹妹,我们该分手了,我会记住你的。”话音刚落,她飞快地跨上马背,一挥鞭,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旷野里,只留下一串渐渐去远了的马蹄声和一声声达美的呼唤声。
第八回 日暮途穷双骑巧遇 心惊魄动一剑铸情
玉娇龙骑着小花马,独自奔驰在沙砾地带,行走了一段开阔的低地,翻过一座小小的沙丘,横在前面的却又是一片辽阔的低地。地上除了铺得密密麻麻的大小石卵外,连一根小草也没有。
整个大地显得死气沉沉,毫无半点生气,真有如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一般。玉娇龙也曾多次独自在草原上奔驰,但她那时的心情,感到的是自由自在的舒畅;她也曾穿越过沙漠,感到的也不过是难堪的沉闷和寂寞,这沙砾地带却使她感到一阵阵震慑心魂的荒凉,一阵阵攫神动魄的窒息。她从巳时直走到酉时,当小花马又吃力地跑上一座沙丘时,才看到前面远远地出现了一片绿色的大地。已经显得有些疲惫的小花马,似乎已嗅到了从微风中吹送来的草原气息,顿时精神抖擞起来,长嘶一声,不等玉娇龙加鞭,便放开四蹄向那片绿色的地带跑去。
不到一个时辰,玉娇龙便进入了草原,就在边沿不远的地方,地上有堆马粪,看样子还很新鲜,她知道,在这附近一带就可能找到牧民了。于是,她站立镫上向四野探望,见沿着边沿那边,有片疏落的树林,在离树林不远的草地上立着座孤零零的小帐篷。玉娇龙拨马向帐篷走去。当她已快走近帐篷时,忽听传来一声长长的马嘶,那嘶鸣声是那样的雄伟,又是那样的宏亮,以致使她也不禁吃了一惊。她忙抬头望去,这才看清了就在帐篷旁边的木栅上,拴着一匹黑马。那马又高又大,宽宽的前胸,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鬃毛,她一看便认出了这确是一匹上好的蒙古马,不觉一怔,心想:这儿怎会有这种马来?一般牧民是不会有这种马的。玉娇龙立即警觉起来,摘下用绸带裹着的剑,将它紧握在手,然后翻身下马,牵马持剑向帐篷门口走去。门是掩着的,玉娇龙犹豫片刻,这才扬声问道:“里面有人吗?”
接着,里面传来了脚步声。她赶忙退到五步开外,站稳身子,握紧手里的剑柄。门开了,闪出一个汉子,两手叉腰,昂然立着。
最先惹起她注意的是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从那双发亮的眼睛里,闪耀着一种使她难以捉摸的神色。那汉子立即发出一声低沉的惊呼:“啊,是你!”
玉娇龙感到一阵困惑,再一打量,映入她眼里的是一张似曾相识的,但却显得极为英俊的面孔:两道浓浓的剑眉,飞插在饱满的天堂上,悬胆般的鼻准下面,横着一张大口,两唇红润,嘴角微垂,更显出一副威武气概。再一望去,只见那汉子上穿一件白布对襟排扣短褂,下着酱色扎脚长裤,脚登短统皮靴,腰系黄丝板带。玉娇龙怔住了,在这短暂的一瞬,她心里虽闪过许许多多过去的回忆,但总想不起曾在何时何地见过这汉子来。那汉子在旁直视着她。玉娇龙被他那种毫无顾忌的直视眼光惹得心烦意恼,她耐不住冷冷地问道:“这附近可有牧羊人住的帐篷?”
那汉子道:“除了这个帐篷,其他的牧羊人都住得远啦。”
玉娇龙失望了,正在感到进退两难的时候,那汉子又说:“你来找谁?这里的牧羊人你都不认识。”
玉娇龙又是一怔,忙说:“我是来找布达旺老爹的。”
“找布达旺老爹?!你认识布达旺老爹?”那汉子显得十分惊诧,连连问了两句。
玉娇龙避开汉子的问话,反问道:“你认识布达旺老爹吗?他住在哪儿?离这儿还有多远?”
汉子说:“这就是布达旺老爹的帐篷,可他现在留给我了。”
“布达旺老爹呢?”
“老爹村里来了人,他有事要办,带着羊群到草原西边去了。”
玉娇龙感到一切都落空了。她茫然四顾,见落日斜晖正铺满草原,整个大地显得那么宁静。几年来,她已看惯了这样的景色,连日来荒原的孤寂,沙砾地带的荒凉,这些浮在心里的阴影,却被目前这种她所熟悉的景色一扫而空。她引颈南望,大地绿茵如毯,她曾多少次在这样的绿毯上浸过露,迎过风,顶过日,就是还不曾披星戴月奔驰过,不如趁此赶路,也许赶到月落西天,便可能到达迪化地界了。于是,她便不再和那汉子说什么了,牵顺马,正要踏镫上鞍,不料那汉子快步过来,一手扯住她的马口说:“你还要走?”
玉娇龙带恨地说:“不用你管。”
汉子说:“草原不比家里,夜晚不比白天,别使性啦,这一带有狼。”说完,他眼里闪过一丝略带嘲弄意味的光。玉娇龙倏地一惊,多熟悉的眼神曾在哪儿见过来的?她已经开始升起来了的怒气,竟又一下消沉下去:她微微含嗔地瞟了那汉子一眼,见他那英俊而憨厚的脸上,充满了坦率和诚挚。玉娇龙把一只已经踏上马镫的脚抽了回来,带着好奇地问:“你是谁?”
汉子说:“布达旺老爹的亲人。”
玉娇龙一下想起哈里木来,又问道:“你可认识哈里木?”
那汉子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说:“当然认识。哪有不认识之理!”
玉娇龙又想起达美曾经说过的那些话来:“我哥哥有很多弟兄……都很勇敢……罗大哥最勇敢……他在沙漠上的大风雪里救出过我哥哥…”她想再问问那汉子,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去了。
那汉子说:“今晚你是到不了迪化的啦,就住在这儿吧,我把帐篷让给你。”
玉娇龙惊讶地问道:“你怎知我要去迪化?”
汉子眨了眨眼说:“单凭你这身装束,也就知道的了。”
玉娇龙不吭声了。她心神不定地让那汉子把马牵开去,他把小花马牵到木栅旁和他的大黑马拴在一起了。
玉娇龙忽的想起在荒原上被巴格把马夺走的事来,忙走过去,抓住马缰,但她却并未立即解下,只警觉地注意着那汉子。她终于忍不住了,又问:“你真料定了我是去迪化?”那汉子把两臂交叉抱在胸前,眼里含着神秘的意味注视着她,不吭声。
玉娇龙从那汉子的脸上、眼里,没有察觉到一丝儿险恶之意,只使她充满了好奇和迷惑。她有些谎乱地问:“你认识我!”
那汉子说:“当然认识,早就认识的啦。”
“那么,你知道我是谁?”
那汉子又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说:“玉帅府里的千金,玉小姐嘛!”
玉娇龙不由得吃了一惊,又问:“你是乌苏人?”
“不,不是。”
“那,你一定到过乌苏。”
“到过。是在两年以前。”
“两年前……你见到过我……那是在哪儿呢?”玉娇龙似乎在自言自语地说,她真感到茫然了。
那汉子又说道:“不仅是两年以前,也不仅仅是在乌苏。你真是贵人头上多忘事啦。
我倒要问问你,你怎么上这儿来啦?“
玉娇龙被他这样一问愣住了。过了一会才吞吞吐吐地说:“我们去迪化,在沙漠里遇上了……风,和家丁们失散了,走岔了道,绕到这儿来的。”
那汉子又笑了,真是忍俊不禁,差点笑出了眼泪。笑声刚过,汉子眼里那种使她感到熟悉的嘲弄神情又出现了。玉娇龙突然感到自己脸上有些发烧。那汉子说:“你等等。”便回身进入帐篷,一会儿,他抱着一大抱东西出来,走到离帐篷二十来步的地方,很快地支撑起了一张遮露的布幔,并在布幔下铺上草席,看样子他已经决定在那儿过夜了,汉子收拾停当,这才转过身来对玉娇龙说:“那帐篷算是你的了,快进去歇歇吧,看你已经很累了。”
玉娇龙进入帐里,一看,对着帐篷门是一席铺垫得很好的铺,门边放着一个盛水的瓦罐和一些牧民常用的什物。帐篷很小巧,但很舒适,四周也扎搭得十分结实,给住进去的人们一种安全可靠的感觉。
玉娇龙坐到铺上,慢慢整理着她那已经有些散乱的头发,理着理着,汉子那张英俊的、似曾相识的面孔,那双熟悉的眼神,以及他刚刚那些没头没脑的话语,都在搅乱着她的心,使她无法平静下来。这时,帐外的夕阳已落到草原的边际,帐内帐外都显得一片恬静,玉娇龙却在这恬静中感到的是一阵烦乱。她坐不住了,又起身来到帐外,向着布幔那边瞟去,见那汉子盘坐幔前,正专心一意地缝补着什么。她稍一犹豫后,还是移步向那布幔旁走去。玉娇龙走得很轻,以致当她已经站在那汉子的面前时,他才察觉她的到来。他抬起头来,望着玉娇龙,莫可奈何地笑了笑。接着,又埋下头去缝补他的衣服去了。
玉娇龙探询地问道:“哈里木的那些弟兄你都认识吗?”
汉子漫不经心地答道:“差不多都认识。”
“听说他已投身到马贼队里,你也认识那些马贼吗?”
“你是想问那些马贼吗?我都认识。”汉子还是漫不经心地说、玉娇龙进一步问道:“你说说看,他们中有没有好人?”
汉子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来:“依我看,都是好人,不是好人就不会去当马贼。”
玉娇龙又追问道:“你怎知他们都是好人?”
“眼见为实。我亲眼见到他们的所作所为,比起那些巴依、伯克和朝廷里的官儿们来,真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玉娇龙被那汉子的这一番话刺痛了,她带怒地说:“你怎么也向着他们说!?一伙杀人劫货见利忘义的贼子,有什么好的!”
那汉子站起身来,以手叉腰,说道:“你哪里知道他们啊!哈里木和他的弟兄们,他们为了自己的弟兄,能在沙漠上分出自己救命的一口水;他们为了自己的弟兄,可以能为自己的胸膛去挡住射来的利箭;他们可以把从血水里捞起的钱撒给穷苦的兄弟。你在那些巴依、伯克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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