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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娇龙-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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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秀莲:“德五哥和五嫂对我虽然百般体恤,视如骨肉,但寄人篱下,终非长策。
幼铭、燕姑已渐长大,我教给他二人的武艺已够防身。我此番回到北京,决心辞别德府哥嫂,仍回巨鹿,不时去祭扫一下爹娘坟墓,从此不再闻问江湖上的事情了。“李慕白听了默默无语,只微微叹息一声。他那一声叹息虽轻,却是发自肺腑,里面不知包含了多少欲诉还休之情,又包藏了多少难言之隐。
俞秀莲:“我此番上山来看望大哥之意,日间已经向你说明,还望大哥三思,不要自误。德五哥亦常和五嫂在背后谈起此事,说大哥在李家单传,还说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想大哥也是读书人,哪能背上这等罪名,受人议论。”
李慕白:“多感大妹和德府兄嫂好心,我已早断尘念,习于独处,决心在山上练剑终身。婚娶之事,请大妹勿再提劝了。”
俞秀莲低下头去,默然不语了。
二人相对无言,静静的平台上突然显得更为寂静,以致一片落叶的声音也响得令人吃惊。李慕白兴许是为了打破这难堪的沉默,突然问道:“你日间所说前天在铜陵渡口曾见到玉娇龙,不知你果看得真切?”
玉娇龙猛然一惊,一时间,几乎完全屏息了呼吸。
俞秀莲:“她虽乔装打扮,哪能瞒过我的眼睛!准定是她!她在妙峰山投崖,我本已疑她是假。我猜她已去西疆,却不知她为了何事竟到安徽来了?”
李慕白:“她既向九华方向而来,我料她多是来找我的。”
俞秀莲:“她来找你何事?难道仅仅是为了一报去年你在潴龙河边和她结下的夺剑之恨?”
李慕白沉吟片刻:“此人逞强任性,一时负气而来,也是有的。”
俞秀莲:“她如果是为你而来,我量她也将在数日之后才会上山。因她在铜陵渡口,必然亦已看见我了。她知我在此,当是不便来的。”
丰慕白:“不然,她可能已经上山,说不定此时正隐身附近也未可知。”
玉娇龙又是一惊,心里不由感到一阵悚栗。
俞秀莲不以为然地说道:“大哥度事过于谨慎,玉娇龙的情性我岂不知,她虽然任性,却极有心计,为人沉着机警,行事慎微,处心积虑,对自己所行所为,一向讳莫如深。她怕被我认出她来,我料她一二日内是不会在山上露面的。”
李慕白:“对她这样的人,不能以常情来审度。正是由于她任性负气,有时难免做出轻率失策之事来。她这次单身来九华山就是轻率之行;盗走铁贝勒王爷宝剑亦是失策之举。她在京城闹得满城风雨,亦多是由她任性引来。”
李慕白的这番话,玉娇龙听得清清楚楚,她的心被震动了。
她觉得李慕白对她的一切好像了如指掌,甚至有如《秘传拳剑全书》上图示的穴位一般,竟把她心上隐藏着的一处穴位也点到了。而这处穴位却是她自己都还不十分清楚的,她对李慕白不禁又从心里增添了几分敬意,玉娇龙正思忖着,俞秀莲又说话了:“大哥说得也有道理。不过那玉娇龙也是遭遇不幸受够折磨了。她虽然也做了一些错事,多是为势所迫,她不该生在那样一个门第,我倒是十分同情她的。她如来了,还望大哥不要和她计较,多多开导于她才是。”
李慕白:“大妹放心,她就是挟怨而来,我亦不会为难她的。”
接着,他二人又彼此谈了一些寒暖温凉,说了一些心头的祝愿,时已深夜,寒露沾衣。李慕白站起身来,脱下身上长袍,亲手给俞秀莲披在身上。俞秀莲既不推拒,也不称谢,只用手抚弄着袍襟,说道:“这件衣衫你已穿了十年,破旧如此,也该换件新的了。”
李慕白抱膝无言。二人又默然相对,坐了一会,俞秀莲才站起身来,说道:“我明晨一早便下山回河北去了。大哥可不必再来相送。”
李慕白沉吟片刻,说道:“也好,你一路保重!”
接着,二人便离开石桌走向台阶。到了阶前,李慕白站立下来,目送着俞秀莲一步步向阶下走去。玉娇龙从钟顶圆孔望去,见俞秀莲的身影渐渐在阶前缩短下去,一瞬间,她的头也隐没到台阶下面去了。台阶上只留下李慕白那颀长的身影。玉娇龙也不禁为他二人的这般离别感到黯然。正在这时,忽又听到阶下传来俞秀莲的话音:“我给你带来葛袍一件,布鞋两双,留在枕底,大哥明日回屋,自去试试。”
李慕白:“多谢大妹,这又够我穿上十年了。”
玉娇龙感到心里一酸,随着又不禁有些愤怨起来,暗暗嘟嚷道:“真是自作自受,何苦如此暗饮苦杯!”
玉娇龙见李慕白站立阶前凝然不动,竟如石像一般,她趁此轻轻一闪,从钟里钻出身来,蹑脚走到台心,立于李慕白身后,凝神注视着他的背影,等他转过身来。等着等着,已经过了许久,李慕白却仍在阶前呆呆地立若。玉娇龙难耐愈来愈感紧张的情绪,正想跺脚惊他,使他转过身来,不料李慕白却突然说了句:“你果然来了!”然后慢慢转过身来,双目炯炯地打量着她,脸上微微含着愠意。
玉娇龙吃了一惊,她真没料到自己行动已经如此轻捷却仍被李慕白察觉出来,由此也可见他功夫之深。她只站在那儿望着李慕白,并不出声。
李慕白:“你来这九华山上何事?”
玉娇龙:“特来会你!”
李慕白:“是否为去年桥头之事还耿耿在心?”
玉娇龙:“我知你剑术高深,特从铁贝勒王爷府里暂借来宝剑一口,准备和你见个高低。我如败在你手,愿意献出宝剑,敬你为师。”
李慕白欣然地笑了:“好,好,好!你的剑法确是九华正宗,只是按图索骥,未能入室,我也想看看你年来进步如何。”说完,他抽出佩在腰间的宝剑,向玉娇龙招手道,“来,我就陪你练练。”
玉娇龙也拔出剑来,只见那剑锋在星光下发出熠熠的寒辉,在乎台上映射出条条光路。玉娇龙仗恃着手中的利剑,本来有些胆怯的心又壮了起来,一下变得精神百倍。她将剑一端,说了声“当心,这剑利!”便弓步进身,向李慕白腰间一剑刺去。李慕白也不闪退,只用剑尖往她剑页尖上轻轻一拨,那剑便斜飘过去。
玉娇龙翻手换式,使出那套石破天惊的剑法,蓦然间,只见寒光闪闪,剑锋夹着风声,犹如千道闪电,直向李慕白上中下削刺过来。李慕白不急不忙,抖动剑尖,避过虚招,只向实处剑页连点带拨,一一解去。说也神奇,玉娇龙见李慕白运剑既缓且慢,却一点一拨全着实处,不差毫厘。每一相触,他虽用的剑尖,玉娇龙的手指竟被震得麻木。
玉娇龙一咬唇,突然使出险路,身随剑进,一连三剑向李慕白左右胸及咽喉刺去。李慕白并不用剑去格,只悠然柱后一仰,左脚着地,人平如丁字,同时飞起右脚向玉娇龙手腕点去,玉娇龙顿感一阵酸麻,剑也几乎从手里掉落下来。她不由感到一阵羞忿,赶忙运气凝神,正想使出鬼哭神愁的剑路以求一逞,她刚亮出一式,李慕白忙退后一步,以一种长者的口气喝止住她:“且慢!你腕力未复,这路剑法使起来也不得心应手。还是我使一路你来破破。”说完,只见他张臂如鹤,运剑如龙,徐盘慢刺,剑锋弹抖如波,发出阵阵龙吟。玉娇龙虽然不识这套剑路,她那本《秘传拳剑全书》亦未曾录及,但她毕竟深谙剑法,早已被这种形弛实紧,似缓而速,状柔而刚的剑术惊得呆了。
幸而李慕白对此一剑一招,只是意到,并不真正袭来。玉娇龙心想,要是我遇上一个真正的仇敌,他也具有这样的剑法,难道我就畏缩不前,让他耻笑不成!她心一横,咬紧嘴唇,恃着手中利剑,使出她在书上已学到的最后一路愉天换日,全用削斩,只向着李慕白的剑锋迎去。不料一连数剑,剑剑落空,刚一收剑,却又被李慕白抖来的剑缠住,每一相碰,总是击在她的剑页上,只听当当几响,她顿觉酸麻至臂,而李慕白的剑竟不偏斜半分。玉娇龙正想使用这一路中最险的一招,诱他过来,猛然换手一刺,不料李慕白却突然收剑说道:“好了,彼此同出一宗,何必定要分个高低!我也有些累了,还是坐下谈谈吧!”
玉娇龙也趁此收了宝剑,随李慕白来到石桌前坐下。李慕白诚率地说道:“适才我和俞秀莲所谈的一番话,想你已经听得,我就不重提了。我只有一事相问,尚望你能开诚相告:我从今晚你所使的剑法来看,似未将那本《秘传拳剑全书》学全。不知那本书是否还保存在你千里?”
玉娇龙:“上次在桥头碰到你后,我一气之下,便把书焚毁了。”
李慕白十分欣慰地:“果然如此,我就放心了。”
玉娇龙不悦地说道:“你不欲我把书上的全学得手?!”
李慕白莞尔一笑:“并非如此。我只担心那书万一落入歹人手里,将来后患堪忧。
因我九华拳剑是不轻易传人的。“玉娇龙:”你就为此宁让九华派衰落下去,以至失传。这恐非九华老人苦心创立九华剑派的初衷,你也将会成为九华剑派的罪人。“
李慕白神情立即变得肃然起来,说道:“你这确是金石之言。我也时时为此忧虑不安。只是我十年来一直未曾遇到一个可以传授九华拳剑的人品,所以至今尚无一人算得是九华派的子弟。”
玉娇龙笑了:“我这剑法能否算是九华正宗?又能否算得是九华剑派的弟子?”
李慕白沉吟片刻,说道:“论剑法,你确属九华正宗,但却尚不能算九华弟子。”
玉娇龙:“为何不算九华弟子?”
李慕白:“因你无师。武术最重师承。”
玉娇龙:“我认你为师如何?”
李慕白又是一阵沉吟:“我既不便留你在山上学剑,我也不愿徒务虚名。认师之事就不用提了。不过,彼此既然同源一派,且和你谈谈九华剑派源流,论论剑术得失,也不枉你远来一趟,如何?玉娇龙虽感有些失望,但也无可如何,只好正襟凝神,虔心敬听。李慕白这才娓娓地将九华拳剑的渊源谈了出来:九华拳剑源出西蜀的青城,本为张三峰天师所创:后传至九华老人。九华老人在青城山上清宫苦学十年,精益求精,独将张天师所创的拳剑秘法融通悟透,于是下山云游,遍历蜀中名山大川。他被名扬天下的蜀中四大名山所陶迷,多次裹粮入山,留连观赏。九华老人感剑阁之雄,法巫山之险,取行城之幽,悟蛾嵋之奇,将雄、险、幽、奇融入张天师所传拳剑,使之出神入化,浑然一体,因而创出自成一派的九华拳剑。故九华拳剑之精要即在雄、险、幽、奇四字。
概言之,即以雄为气,以险为意,以幽为技,又奇为制。后九华老人离开蜀中来到九华山,他爱九华灵秀,便结庐山上,定居下来。他那九华老人的道号,亦是在到九华山后晚年才取的。九华老人一生只收了三个弟子:一是江南鹤,二是纪广杰,三是哑侠。纪广杰早已去世;哑侠亦于四年前在河北为碧眼狐所暗算;江南鹤因痛遭婚变绝迹江湖,不知所终……。李慕白谈到这里,不禁喟然长叹,说道:“而今懂得九华拳剑奥秘的就只你我两人了。你虽不算九华弟子,却也根在九华,尚望你能修身养性,克已慎行,切勿恃艺自骄,江湖险恶,闯荡非你所宜,愿你从此蠖曲龙潜,守善自重。”
李慕白这番话说得十分委婉含蓄,态度也很诚挚,玉娇龙当然完全懂得他的用意,心里也不禁涌起一阵感激之情,她怀着真诚的敬意说道:“你看我的剑法终能入室否?”
李慕白:“我看你的剑法,雄险有余,幽奇不足,还须在精深二字上下功夫。能否入室,事在人为。《秘传拳剑全书》所载,也只九华拳剑要略,运用变化,存乎一心,若一味按图墨守,是很难穷其奥秘的。”
玉娇龙心领神会,对九华拳剑之精要已忽有所悟,她想起刚才李慕白所使的那套剑路,已觉恍然能解,原都是从各路剑法中变化而来。她满怀高兴,好像自己的剑技突然增进了许多。她从腰间解下剑来,双手奉到李慕白面前,说道:“这就是我从铁贝勒王爷府里盗来的那柄宝剑,听说这剑王爷曾经赠给你过,如今又将派人前来请你帮他追寻此剑,我现将它留在你处,由你归还王爷好了。”
李慕白忙推过宝剑,说道:“五日前王爷曾派入送来书信,专门谈起此事。我以不再涉染江湖为辞,已婉言作复,并劝王爷:古人失姬尚可不究,王爷何须为失剑烦恼。
铁贝勒王爷是个大度人,我想他气平之后,是不会深究的。你孤身远行,带在身边,亦多一助。“玉娇龙见李慕白说得如此恳切,只好收回宝剑。她见夜已深沉,便向李慕白深施一礼,告辞进庙,各自回房安息去了。
次日,玉娇龙不欲和俞秀莲碰面,起床较晚,也去峰前各处游览一番,便仍沿旧路下山,回到山脚那座寺观里宿了夜。第二天清晨,她正准备去备马起程时,忽间那大黑马在观门外发出一阵阵深长的悲嘶,那悲嘶在清晨的宁静中震动山谷,显得特别悲壮苍凉!玉娇龙吃了一惊,赶忙走出寺门一看,只见大黑马已挣脱缰绳,站立石阶,首昂向西,引颈悲嘶不已。玉娇龙忙去将它牵住,低呼轻拍,百般抚慰,大黑马虽然也不住回颈亲她,频频示意,但仍不断昂首向西,注目凝神。玉娇龙摸不清这大黑马发了什么脾性,正无计安抚间,恰好观里的老道踱出寺门来了。他把大黑马的动态神情打量一番后,上前说道:“居士这马可是产自西宛?”
玉娇龙茫然不解地:“确是来自西疆。”
老道:“居士可是它第一个主人?”
玉娇龙:“原是西疆一位朋友的坐骑。”
老道:“这就是了。古书曾载驿骝恋土,白驹恋主。畜性如人,亦是有情之物。居士这马如此神骏,一定也通灵性。贫道想它这般西向长嘶,定是在怀恋它的故土和思念它的旧主了。马犹如此,真是可敬可佩!”
玉娇龙这才恍然明白过来,老道一席话,有如乍起的一阵东风,吹绉了她心里的满池春水。她呆呆地望着大黑马,它那似乎还带着眼泪的眼睛,触动自己对罗小虎的一往情深,蓦然间,她竞是那么深沉而炽热地怀念起他来。帐篷里的耳鬓相磨,林道上的依依惜别,花园中的绵绵倾诉……以及两年的生死相思,一夜魂销的夫妻恩爱,……这一切禁锢在心的情愫,突然变成洪波,在心里翻滚起来。一瞬间,玉娇龙只切望大黑马能四蹄腾空,载着她直向西疆飞腾而去。她清不自禁地拍抚着大黑马,在它耳边轻轻说道:“别悲伤,咱们一同回到西疆去。”
玉娇龙匆匆给大黑马备上马鞍,搭好行囊,跨上马背,放松缰绳,既不择鞭,也不择路,一任大黑马自己行去。大黑马也真灵怪,每到路口,它总是往西,在西,往西。
行了几天,不觉进入湖北来到汉江边上。玉娇龙沿着汉江,继续往西行去。一日,她经过一片梅林,当时她毫不口渴,可她一看到那树上的梅子,却立即满口生津、馋涎欲滴,竟是那样迫不及待地想吃起梅子来。她不觉好笑,心想:自己从小就最不耐酸,在西疆时,即是上等的葡萄蜜瓜,稍未熟透,也不轻尝,然何今天却馋起梅子来了?她不禁又想起了“望梅止渴”的典故,可自己此时并不感渴,为何欲食梅子之念却愈来愈炽。她环顾左右,又未见有人守望。她停下马来,犹豫片刻,心想:自己何不摘食几枚,也学古人悬钱于树,当就无愧于心了。于是,她站立马背,摘下十余枚来,然后又取钱一串悬挂树枝,便坐在鞍上,吃了起来。不料那梅子一经人口,虽仍觉它酸不可耐,可心里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舒适和解馋。她一连吃了数枚,似觉意犹未足,她不禁暗暗觉得奇怪起来。心想:自记心性未变,难道口味竟已变了不成?!她正奇怪间,猛然心里一动,竟想起一件事来:几月前自己还在府里时,一次鸾英嫂嫂不适,她去到她房里问安。
在房门口碰到哥哥,她问哥哥“嫂嫂何病”?哥哥笑着说:“无甚要紧,不过病酸。”
自己不懂病酸是何症,去问嫂嫂,嫂嫂只是笑而不答。后来才听赵妈说嫂嫂怀孕害的喜病。玉娇龙想到这里,不禁猛然一震,手里剩的几枚梅子已掉落地下。一瞬间,玉娇龙只感到一阵莫名的惶恐和惊诧,心也剧烈地跳动起来。她双手捧腹,不禁低声呻吟般地说道:“天啦!我莫非已有孕了?!”紧随着一阵惶悸之后,又是一阵难禁的惊喜,精神也突然变得振奋起来,身上好像平添了一股所向无敌的力量。闪现在脑子里的,只有一个念头:这是罗小虎的骨血,我一定要将他抚养成人:我可以为他受尽熬煎,哪怕再投一次悬崖!
玉娇龙想得羞红了脸,梅林里虽然静寂无人,可她还是娇羞得用于捧掩着自己的脸孔。她的心浸入一片蜜蜜的喜悦。
玉娇龙穿出梅林,来到一处渡口,她下马待渡时,心里又不禁犹豫起来:是直奔西疆,还是最后再回北京看看。因为她知道,出了玉门,从此老死异域,永无回京之日了。
她在路上也曾到处听人谈论起皇上下旨为她建坊修墓之事。特别是几天前她过汉阳顺便渡江去游黄鹤楼时,就曾在楼上听到一群士子在赞叹她的孝烈,互相邀约准备于今秋上京赴考时去她墓前凭吊,都以能亲去一瞻她的坊墓为荣。玉娇龙当时是一阵怅然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而今,自己有了身孕,与那孝烈坊墓更是情理相悖、冰炭难容了。为了自己的家声,为了罗小虎这点骨血,自己已义无反顾,从此云天各别,一切只有认命由命了。
玉娇龙倚马江边,翘首北望,她突然闪起一个念头:“回北京去,到玉娇龙墓前凭吊诀别,从此我和玉娇龙便割断一切,彼此幽冥各异了!”玉娇龙呼舟渡江,勒回马经,直向北京方向驰去。
回书再说京城王府,自从玉娇龙投崖殉母之后,不仅皇上下旨旌表建坊修墓,玉大人亦官还原职,一时满城口碑交誉,朝野众口咸钦,玉府尊荣,侯门显赫,更倍往日。
玉大人心里时时深感隐优之事,虽时过三月,毫无败露马迹,但却仍未安下心来。因副将田项,见他东山再起,自己又改调驻守京畿西北,仍归玉大人提辖,更是怀恨在心,处处寻他把柄,窥机待隙以求一逞。三月下旬,沈班头深夜来向玉大人密报:“衙署捕快在青龙桥道上发现乌苏旗营千总带着两名随从营兵又离开京城,取道山西回西疆去了。”沈班头禀报后,还着意补报说:“听侦逻在那一带的捕快所描形状,那千总不似曾来府里拜见老大人的那位军爷,却极似罗虎。”沈班头过了一会,趁玉大人拈须沉吟之际,又淡淡地补了一句:“据报未见有女同行。”
玉大人心里当然明白,沈班头所说的女人,好像是指的香姑,其实当然不是说的香姑。玉大人听了沈班头这番密报,放下一半心来,却又给藏在心头的另一半心事增添了几分隐忧。
过了数月,玉娇龙的旌表孝烈牌坊和孝烈墓均已在工部的监督下建成,坊柱坊牌,墓碑坟台,全用白色汉玉装嵌雕砌,庄严肃穆,真令人望坊起敬,临墓肃然。牌坊雄立在去妙峰山的大道路旁,墓地则静卧在离大道不远的一片松林地内。墓坊刚一竣工,京城士庶纷纷前往凭吊瞻仰,人来车去,络绎不绝,又足足热闹了将近一月,方才渐渐平静下来。
再说就在玉娇龙坟墓即将竣工之时,玉府按照礼俗须得派人前去守墓。鸾英原已派定一名老家院前去,不想沈班头却来到玉大房前要求换他前去。他禀告说:“小姐如此孝烈,小的能去给她守墓,也是莫大的荣幸。想小姐既然已在天为神,当有灵应,的还想趁此向她英灵祈求降福,保佑小的无灾无难。”
玉大人当即点头应允,说道:“我也觉得还是你去为好。”说完,他回到房里,取出他平时最为珍惜的宝剑一口,交给沈班头,说道:“你将这剑带丢,可能有些用处。”
沈班头双手接过宝剑,只说了声“谢谢老大人”,便退出书房去了。
沈班头心里明白,这剑乃玉大人最为心爱之物,它虽不如铁贝勒王爷那柄宝剑古老,却也极为锋利,一般刀剑迎锋立断;剑鞘上嵌有七宝珍珠,每颗价值百金;佩链亦系纯金所铸。玉大人将此剑交他,决非作他防身之用,意在希图以此换回王爷那柄宝剑。一来可向王爷交代,二来也是出于对女儿一片疼怜之意。
沈班头来到松林,在离玉小姐墓地数十步处搭个草棚住了下来,每天除打扫坟台,帮忙替前来祭吊的人点香化纸外,便暗中留意周围情况。因他料定,只要玉小姐尚未远走西疆,她闻知这般哀荣盛况,一定会潜来看看。因此,特别是到了夜深人静时,他总是躲在棚里凝神听视,注意着林里的动静。沈班头一连守候半月,毫无可疑迹象。这天,正当十五,一轮明月悬空,把寂静的松林照得有如白昼。时近半夜,沈班头忽听林外大道上,远远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他不由一惊,侧耳听去,只听那马蹄声由远而近,直向松林这边走来。他全身不禁立即感到一阵战栗,赶忙窜出草棚,将宝剑挂在墓旁一棵松树的树枝上,然后跑到墓后,闪身躲在一株大松树后,屏息静气地等待着。那马蹄在林边停下了,紧接着便见一个人影,像幽灵般地向坟台这边飘闪过来。那人影越来越近,在快到坟台时又突然站停下来,警觉地向周围察看了下,然后快步奔上坟台,直扑到墓碑面前便凝然不动了。这时,透过疏林的月光正照在那人影的身上。沈班头从树后探出半边脸来愉偷望去,虽只看到一个茵条的身材和一张在月光照映下显得清瘦而白皙的面孔,但他却已经认出来了:来人正是玉娇龙小姐。沈班头虽然天天盼候着她的到来,但到了这时,他却又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冷汗浸透全身。玉小姐在墓碑前一动不动地站立了许久许久,然后又在墓碑前像祭奠似地拜了两拜,她拜得竟是那样的恭敬、虔诚,以致使得沈班头这样一个不易动情的人也感到凄楚起来。玉小姐拜毕,又走到碑前,以手抚碑,嘤嘤吸位。她哭了许久,才止住哭声,低声祝告道:“你代我死,我替你生。
你归泉壤,我堕红尘。从今以后,各不相亲。“祝告已毕,她一转身,快步走出坟台,头也不回地径向林外走去。沈班头急中生智,赶忙拾起一片小石直向挂剑树旁投去。随着响声,玉小姐猛然回过头来,她已发现了枝头挂剑。只见她先是一怔,然后疾步上前,取上挂剑,看了一看,将剑抱在怀里,立即跪了下去,悲痛地轻唤了声”父亲“。然后,她略一沉吟,又站起身来,解下自己腰间那柄佩剑挂回原处,提着玉父那柄宝剑,飞快地向松林外面走去。不一会,便听林外传来了一阵急骤的马蹄声。
等沈班头追出松林时,只见洒满清辉的大道上,玉小姐骑着一匹大黑马,马蹄下闪迸着点点星火,蹄后卷起一缕尘烟,箭一般地向西驰去。
 第三十四回  独走单骑迭生险阻 夜投小径巧遇师尊
玉娇龙匹马单骑,风尘仆仆地驰行在昌平道上。她诸事已了,对京都、玉府虽说再也没有什么值得眷恋的了,但她在马上却仍不时生起一种去国之思,心里不免引起阵阵凄凉之感。她一路行来,也无心去观赏沿途景色,眼前不断浮出的却是自己墓地的情景:那幽静而安谧的松林,那庄肃而凄冷的坟墓,在一片皎皎清辉的照映下,显得是那样的圣洁和神秘。当她刚到坟台前的那一瞬间,跃入眼帘的那块刻着“钦赐孝烈玉娇龙之墓”
九个大字的墓碑,使她也不禁陷入一阵迷乱:这里埋葬着的莫非真是自己?站在墓前的自己难道竟是墓里玉娇龙的魂魄,或许仅是她留下来的壳体?天下竟有这么奇怪的事情:同是一个玉娇龙,一个是正在受着千人祭吊、万家景仰的孝女烈女:一个却是背亲私奔且已珠胎暗结,几至走投无路的自己。玉娇龙拜辞自己的坟墓出林后,她只坚系着一个想法:玉娇龙已经死了。忘掉那个已与自己无关的名字,忘掉过去的自己。从今后,自己已是春龙,决不容许任何人再在自己面前提起玉娇龙这个名字,谁敢对她稍有玷污和中伤,他就是自寻一死。
玉娇龙在马上一路沉思,不觉已进入南口,前面出现一条幽深的峡谷,这便是关沟。
这沟壑时而狭隘如线,仅容一骑;时而路断危崖,如入绝境;峡谷两旁的万绿丛中,野花红白相间,织成烟霞一片。玉娇龙也被这奇妙的景色迷住了,不得不停下纷繁的思绪来赏览这变幻无穷的景色。她记起父亲也曾谈起过这四十里关沟。但她父亲却并无一句谈到它的景色,而只是着眼于它的险要。她记得父亲曾经谈过:当年成吉思汗率领蒙古大军来攻打北京时,就被这道绝险的关沟所阻而弄得一筹莫展。后来才由他的一名部将探得北边树林中有条隐秘的小道,成吉思汗亲率轻骑,冒险打从小道绕过关沟,直奔南口,来个奇兵天降,背水一战才取得了战争的胜利。玉娇龙想到父亲所谈的这段史实,这才举目望去,但见四面雄山重叠,险谷幽奇;北面嶙峋起伏的山脊上,长城有似巨龙般的蜿蜒而来,真不愧是京畿西北的铁门,天险自成。
玉娇龙看着看着,不禁突然惦挂起罗小虎来。她知道,父亲旧时副将,心怀叵测的田项正驻守居庸关一带,他早在居心险恶的四处授捕罗小虎。因此,罗小虎是否早已安全出关,他又是否知道有这样一条隐秘的小道?玉娇龙只要一想到罗小虎,她总是搅得满心烦乱,引起一阵阵难禁的忧伤。那大黑马似乎亦解人意,也把马蹄放慢下来。红日已渐西斜,把山岭照映成一片苍翠。前面居庸关已经在望,道路上的行人也逐渐增多。
玉娇龙转过山脚,前面又出现了几家疏落的村舍和一片已收割过的麦地。就在那片麦地旁边,正聚集着一群老少在争相议论着,慨叹着,似乎就在那里刚发生过什么事来。玉娇龙虽然看在眼里,只因忙着赶路,也无心去管他。她策马径从人群中穿过,不料她刚走过人群,忽听后面有个儿童学着凤阳花鼓调唱出两句词来:“唱新鼓,听从容……”
她不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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