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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可汗-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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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人马践踏乱作一团,洛阳军在战场上就投降了一大半。这种内战不涉及意识形态等复杂问题,主要是上层争权,关士卒们鸟事,眼看败局已定,干脆投降倒省事了。都是唐人,官军绝不会牺牲这么多劳动壮丁搞杀俘的无聊事、掌权者更怕影响自己的名声,他们最多杀将帅和那帮磨嘴皮出谋划策的幕僚,杀这种人无可厚非,你要造反还不弄死你?
也有很多人向东溃散逃跑,像李隆基的东宫六率,还有一些大将门阀御下有方,身边多有死士,便会跟着逃跑。
唐军以轻骑追逐掩杀,追了整个下午,从慈涧到洛阳的路上遍地都是狼藉尸首惨不忍睹,辎重军械更是丢得到处都是。
战场上,拼命厮杀也死不了多少人,兵败之后的追杀才是造成巨大伤亡的重头戏。
薛崇训率飞虎团骑兵也跟在后面跑,他主要关心的是李隆基的下落。不过这回李隆基恐怕是跑不了,长安曾发过一道悬赏令,斩李隆基首级者封侯。殷辞呆在骑兵营里头的,他肯定最关心也是李隆基的人头。
神策军将军殷辞本是飞虎团普通将领出身,在薛崇训面前也没有张五郎那般红,他想上进提高身份,封侯无疑是一辈子很难再遇到的良机。
旁晚时分,薛崇训得到前方军报,已将李隆基团团围困。殷辞还未下令攻击,先派人来报知薛崇训了。
薛崇训听罢忙加鞭赶到地点,只见是一处庄园,应该是洛阳府什么达官贵人的别墅,如今被李隆基占了,并有一些军队防守,外面则是殷辞的右军骑兵几千人,把整个庄园围得水泄不通。
薛崇训心道:殷辞围着不打倒是有些私心,要是将士们一股脑儿冲进去,万一某愣头青枭了李隆基的首要封侯,到时候话就不好说了,终归是个麻烦;但报知了我则不同,我都封郡王了,抢他的功劳作甚?难道想晋级亲王,异姓封亲王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李三郎在里面?”薛崇训策马过去。
殷辞从马上下来,很有礼节地抱拳道:“禀王爷,我叫人专门盯着追,将士亲眼看见他进去的,错不了。”
薛崇训随意地挥了挥手,笑道:“甭紧张,人是你围的,现在他铁定的跑不了,枭首之功也就是你的,没人不服吧?”
众将忙道:“末将等心服。”
这一仗最得力的自然是薛崇训的左右二副将张五郎和殷辞,又是薛崇训信任的亲随,最大的好处是他们的当然没有什么好说的。而张五郎已经封了岭南县侯,就算和殷辞在一起,也会顾及同袍兄弟的情分把机会让给没有爵位的殷辞。
就在这时,那庄园的大门口先出现了一个老头,后面还有一二十个百姓打扮的人,老头喊道:“请将军手下留情,别放箭。老朽是此处宅院管事,并未和公人有呵来往。因被占了家门,里头的人念老朽等无辜,让咱们先出来,以免战乱时被误伤了。”
薛崇训喊道:“过来罢,众将士休得误伤无辜。”
旁边的宇文孝低声道:“来人,把他们都看住,查清了确非罪臣家眷方才释放。”
待门口那些人小心翼翼地走出来之后,老头子又说:“里头自称三郎的人说想见见薛郎。如薛郎同意,他便叫将士放下兵器避免无益厮杀。”
一个大胡子粗汉将领骂道:“现在还见个屁,王爷一声令下,咱们便冲过去把这庄子夷为平地。”
“住口,薛郎面前有你说话的份?”温文尔雅的殷辞突然喝了一声,声色俱厉还真有些气势。
薛崇训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懒得理睬。
这时殷辞才自己劝道:“庄内房屋树木不少地形复杂,三郎自持身份该不会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
薛崇训心道:谁告诉你有身份的人不用下三滥手段?老子搞得他家破人亡的,都这个时候了他讲究个屁。
殷辞继续说道:“但高力士应在三郎身边,就怕那宦官左右不讲究,想趁机报私仇,薛郎不得不防。”
薛崇训很有耐心地听他说完谏言,这才说道:“我没打算进去。”
他说罢向庄门喊道:“三郎想说两句遗言,就出来罢,杀他也不耽搁几句话的工夫……还有你们这些人还拿着兵器干甚?什么都是浮云,丢了兵器回家看看庄稼地,抱老婆过日子是正事。”
没想到这么三言两语挺管用,果然见许多人丢了兵器陆续走出来了。守庄的洛阳军将领也不阻拦,由着人去。事到如今抵抗也就是应应景的事儿,反正高级将领们怎么都是个死字,不过也有些头脑发热的二笔青年感恩戴德要效忠的也阻拦不了人家。
过得一会儿,忽见一个披头散发人高马大的锦袍人提着一把一丈多长的大刀走了出来,不是高力士是谁,他现在那打头跟个末世英雄似的倒把薛崇训这边的人看得一愣。
高力士仰头大笑道:“无耻小人薛崇训,有种和老子玩两手!”
这时薛崇训身边的将领已张弓搭箭,只待一声令下就将其射杀,多半会是这样的,张五郎等人都认为薛崇训是个比较务实的人,现在这状况谁他妈有空和你拼命,犯得着么?
却不料薛崇训回顾周围道:“高公公一门心思要为他兄弟报仇,要是不死在我手上,多半是不能瞑目。我一向不太愿意扫大家的兴……”他的手放在横刀上的,手一摸着那麻布缠绕的质感手柄,就忍不住的技痒。他看了一眼墙头上的弓箭道:“高力士,咱们也是老熟人了,走过来我便让你尽兴。”
高力士二话不说,提着大刀便大步而来。
薛崇训从马上翻身下马,对左右说道:“让开些,给点场地让人最后施展施展。”
“受死!”高力士瞪圆双目,咬牙切齿地端着大刀飞奔。
忽然之间,雪花就飘落下来了,真是正到好处,为这无情的无意义的情形增添了不少浪漫气氛。落雪与刀,好一阵小雪啊。
高力士冲将过来便奋力一刀捅来,他的兵器长自然是率先攻击的。但薛崇训只看了一眼那步伐和身体各部位协调就知道这厮白生了一副很有气势的身材,于武技完全是菜鸟。就薛崇训所知的武技,实在没有高来高去的本事,不过一招一式配上身体各部分的协调可以让砍杀防守更加有效,特别是武将们练的战场上用的招数,因为要对付身披重甲的人,都是设法花最小的力气达到最大的杀伤效果,达到效率最大化……冷兵器杀伤,终究是靠人的体力。
很轻松地避过了高力士的攻击,薛崇训脚下步调有板有眼,娴熟地一个转身,直接就欺到了他的近身。此刻的转身显得有些笨拙,薛崇训身上还穿着厚重的盔甲,头上还有三支角一样的搞笑玩意,整个一钢铁机器人似的。要是穿的是飘逸的长袍,这么一个身影应该是很潇洒的,薛崇训一边想着一边把手放到了腰间障刀手柄到。
他配了两把刀,一把横刀一把短柄障刀,当时之时,要把很长的横刀拔出来实在嫌费事,用防身用的小型障刀基本已是够用了。
“波!”一声金属机关的轻响,忽见有弧度的明亮刀身闪过冷光,“噗”地一声令人听得齿寒的仿佛利器割在麻袋上的闷响,就见鲜血随着刀的惯性被甩出来了,红的血、白的雪相映成辉,说不出是浪漫还是残忍。
第三十二章 生死
李隆基没有出来,应该不是怕出来被薛崇训杀了,如今这状况结果已然注定;大约因为他自持身份,毕竟当过皇帝的人,要自个出来见人实在有点掉价。
于是没什么好说的,殷辞的骑兵便按部就班地发动进攻,守卫庄园的残兵败将死的死的,被俘的被俘,很快这地方就被解除了武装。众军冲进去搜索各处,把里面的人都抓了起来,然后寻到了李隆基的所在,将士们只是守在门口,并未贸然进入,要等薛崇训亲口下令才行……穷途末路,但出身血统明摆着的不是?
薛崇训抬头看了一眼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说道:“也罢,毕竟是我表哥,进去听听他还有什么遗言。”
他说罢把手里带血的障刀连同取下的刀鞘一齐递给旁边的家奴,刀具这玩意沾了血水容易生锈,家奴要洗净了上油,这些事情自然薛崇训自己去做。他大步向门口径直走去,两旁全是铁甲军士侍立,这处普通的别墅一时间变得就像军机重地一样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铁鞋踩得地上的积雪“嘎吱嘎吱”地响,薛崇训刚走进院子,忽然起了一阵骤风,将树上的雪吹得簌簌往下掉,漫天白花花的,倒让人一瞬间产生了错觉,仿佛此时不是冬天,而是在晚春,有白色的细碎花瓣飞落一般。
“三郎就在里面,没别的人了。”房门口一个将领躬身禀报道。
“身边连个随从都没有?”薛崇训随口问道。
将领道:“没了,就他一个人。”
薛崇训想起历史书上李隆基晚年把江山社稷搞得一团糟,老来凄凉孤独临终时,身边至少还有个忠心宦官高力士陪着……他微微回头,现在宦官高力士已经被自己在外面杀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传令下去,准备一些东西,毒药白绫短刃什么的,对了还要一口棺材,三郎的遗体得运回长安下葬。不论他干了什么事,身为李唐宗室陵庙里总归会供上牌位的。”
将领抱拳道:“是,末将这就叫人去办。”
薛崇训点点头一手挑开帘子,一手习惯性地要去提长袍下摆,却抓了个空摸到了冰冷的铁皮。
刚走进去,就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道:“大郎来了,朕知道你会来的。”
薛崇训循着声音抬头看去,只见一个披头散发身披盔甲的男人正坐在正北的榻上,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酒壶,杯子几个。薛崇训怔了怔,因为那人满头的长发竟是花白的,就如一个老头的头发一样……但很快就认出此人正是李隆基,虽然他和李隆基不是常常见面,但自己的表哥还是能一眼认出来的。
在这一刻,薛崇训相信世上传言的一夜白发确实是真的。
“哈哈……”李隆基忽然摇头大笑,满头的乱发甩得轻轻飘起,映衬着英俊的面孔,就像一个怀才不遇的狂生一般。但是那眉宇之间的忧伤如此明显,看得薛崇训心下也是微微一阵难过。
遥记得数年前,在长安见这位太子爷,剑眉间英气勃发,沉稳敏锐的眼睛里有摄人心魄的目光。如今,那些东西去往了何处?
说实话,李隆基是薛崇训的宿敌,但薛崇训打心眼里觉得这个人牛逼,无论外貌气质还是修养见识,都是这个时代一等一的人……能人、牛人,曾经不可一世名震天下背负着天下人希望的俊才,结局不过如此罢了,薛崇训顿时生出一股子似乎惺惺相惜的伤春悲秋来了,忽然有些颓然,不过如此罢了。
回想起当初为了置之死地不择手段,各种伤天害理毫无道德廉耻的恶事做尽,现在这件事总算走到最后一步了,薛崇训却是没有多少得意洋洋的成就感……李隆基和自己有血缘关系,亲表哥,有多大的仇恨?可事实是薛崇训把他们家搞得家破人亡,现在连一个人都不剩了,只剩李旦在道观里避世万念俱灰地修所谓的道。
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不过薛崇训只是感觉有些许忧伤,并无多少不快。相比体会自己家破人亡的悲剧,看别人的悲剧,他妈的显然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儿。
忽然李隆基收住大笑,神色一凝喝道:“见了朕还不行礼?”
薛崇训怔了怔,然后抱拳弯腰道:“陛下万寿无疆。”他面无表情,并没有多少嘲弄的意思,更没有笑。
倒是李隆基说罢忽然哼地冷笑了一声道:“可笑还是可悲?”
薛崇训道:“既然三郎想听,我一向不太愿意扫别人的兴……不过两年前胜败难测,三郎倒是真的差点君临天下掌控一切,回忆起来我也有些后怕;而这回却没那么惊险,你一开始起兵,胜算机会就不大。”
李隆基没搭话,疯过之后,就陷入了沉默。薛崇训问道:“表哥还有什么话要说,我洗耳恭听。”
“表哥?”李隆基冷笑了一下,摇摇头道,“本来觉得应该有很多话说,忽然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现在我想的最多的倒是下面的东西,不知还能不能见到大哥、二哥……咱们兄弟五人也该聚聚了。”
薛崇训默默地听着。
李隆基叹了一口气,啥也没说,伸手拿起酒壶,然后往杯子里倒满了一杯酒。
薛崇训顿时问道:“酒里有毒?”
李隆基淡然地点点头:“所以我就不请你喝了。”不知他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当他端起酒杯缓缓靠近嘴边时,薛崇训不禁说道:“就这样了?”
“还要怎么样?”李隆基仰头一饮而尽。
薛崇训默默地端详着他的脸,站着一动不动,好像在等待他毒性发作。过得片刻,只见李隆基有了反应,拳头仅仅握着,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嘴角一缕鲜血浸了出来。
要死了,薛崇训颓然地低下头。
就在这时,忽然李隆基慢慢地说道:“是堂堂正正地站着死,还是跪着苟且偷生?”
薛崇训沉吟片刻,疑惑地琢磨着这句话:他是指起兵之前就已经意识到失败了?之所以要孤注一掷,是像死得轰轰烈烈?近十万唐军在黄河南面血拼内战,国力消耗巨大,他这个轰轰烈烈倒是挺奢侈的。
他正想问李隆基是不是这个意思时,发现他已经歪在榻上,好像已经死了。
薛崇训上前几步,在他的鼻子上一探,又解开他的盔甲按在胸口挺了一会,除了还有些温热,心跳已不见。
“来人。”薛崇训回头喊了一声。
一个将领走进来抱拳道:“王爷有何吩咐?”
“棺木准备好了,就把他的尸体洗干净换身衣服。”薛崇训想了想又道,“去取面有国号的旗帜来。”
过了一会儿,那将领便抱着一面折叠好的锦旗进来了。薛崇训接过来抖开,只见上面有个“唐”字。他便展开轻轻盖在了李隆基的身上,转身往外走。
走出门外,发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于是薛崇训干脆就和张五郎等部下在这庄子里住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起来时,这场战争几乎已经收尾,很难再有打斗的场面。薛崇训以为战胜之后想血洗洛阳敌系,把李隆基一党的人屠杀以泄愤,哪想得真赢了,他突然觉得没有必要。便下令:禁止滥杀,一应罪臣看押送长安交由司法部台论罪;查明罪犯事迹登记造册,卷宗送大理寺。
部将开始集结四面军队,准备开拔洛阳光复原被叛军占领地区的统治权。薛崇训等待的当口,忽然想起一件小事来,便找来宇文孝说道:“叫人查查,俘虏官吏幕僚里面有没有叫姜长清的。”
姜长清何许人?当初薛崇训送金城公主和亲那会,遇到麻烦跑路,结果跑到陇右廊州地界时,运气不好遇到这厮是李隆基的旧党,遂暗算薛崇训,差点没要了他的命。
薛崇训相信一切都是要还的,你要弄死老子,老子和你讲仁义道德?
很快宇文孝便回禀确有此人,薛崇训便下令道:“查明此人的家眷贯籍,叫张五郎……还是让殷辞干,协助宇文公把他们全部灭了!”
宇文孝也不多问那货和薛崇训到底有什么芥蒂,他毫无压力地说道:“薛郎放心,现在这混乱的情况灭几家人是小事一桩,本来就是李隆基的党羽。”
薛崇训想了想又说道:“崔日用他们家的人在地方上招兵买马,也参与了叛乱。崔家的、和崔家联姻的,男丁全部杀,斩草除根省得以后找我的麻烦。”
有时候杀人如此简单,一句话就是几百口人的性命。那崔日用出身河南大族,人脉亲戚都很宽,一句“全部杀”,除去奴仆,就算是有血缘的男丁,没有几百人根本不可能。何况下面的人一旦动起手来,谁有空一个个查,多半有很多无辜的人要受牵连枉死。
当此之时,几万大军刚经过大战,要血洗李隆基某党羽随便一个理由就可以,根本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谁敢替谋反的人说话,莫非你以前和他们有什么秘密来往?
第三十三章 进城
薛崇训集结军队之后便径直向东都挺进,李隆基及其重要部下已死,洛阳守军是不可能再抵抗的,此去大概是没有仗打了,只需接收权力,维护治安就可。
路上遇到了户部侍郎刘安,这厮两年前就投靠了薛崇训,东都政变时正在洛阳管漕运,居然还没死!
他见着了薛崇训就大哭起来,说是在洛阳的家眷都被杀光了,呼天抢地悲惨之极。薛崇训听罢正当神色黯然时,旁边有个官吏实在看不下去,没好气地说道:“刘侍郎妻儿老小都在长安,洛阳宅邸只有一些侍妾吧?如今留得青山在,再纳几十个便是。”
刘安一面抹眼泪,一面说道:“朝夕相处却是难舍旧情,她们受我牵连而死,如何叫人不伤心涕下?”
薛崇训这才留意看了一番他的神情,眼泪倒是真的,但实在没看出什么肝肠寸断的难过,他便随口安慰了几句,又好奇地问道:“乱党怎么会放过刘侍郎?”
刘安道:“早先我就意识到情况不对,借口考察漕运出了东都,果然没几日,那姚府尹便暗地勾结李三郎叛乱……当时衙门里那个惨啊,半数以上的同僚被他们当场屠戮,不半日,乱兵便四处搜查逃脱的官员及家眷!洛阳城里变节的叛党,个个手上都沾满了同僚的血,王爷定然不要轻饶他们!”
他不断强调严惩凶犯,同时也趁机和李隆基党羽划清界限。如果刘安当时没跑掉,刀架在脖子上后是不是要投降变节也难说。
薛崇训说道:“朝廷自有论断。”他这时忽然想起,上回来洛阳也是刘安接的,想来和他倒是挺有缘。
一行人在军中一面说话一面赶路,大军并未停止,一直向东挺进洛阳。本来距离洛阳就不远了,还未到中午他们便到达了城池西面。
果然没人抵抗,只见城门敞开着,城中官吏将帅都在外面站着束手投降。
薛崇训抬起手来,一旁的部将便传令大军原地停止。薛崇训带着众将幕僚及飞虎团卫队从大路旁边策马向前,走近之后,便见城门口的官吏纷纷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等待着命运的将领。
悠扬的小雪花依旧在飘,周围一时间显得很安静。此时此刻,只需要薛崇训一句话,全副武装的军队就可以把这些人全部屠杀了泄愤。虽然洛阳是大唐的城市,屠城显然不行,但战争时期纵兵屠戮一部分有罪的人是完全无压力的。
薛崇训发现前方的伏倒的人群中有个人站着没跪,定睛一看,原来是姚崇。这回名士姚崇可是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要不是他易帜,李隆基起事都很困难。
原本这个时代有许多牛人名人,包括本应大展宏图的明君(玄宗),以及一大批名垂青史的名臣,其中就包括面前那个鹤立鸡群般站着没跪的姚崇……可是现如今薛崇训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凋零了。
包括身边的王昌龄,本来可以在诗歌上名垂青史的,但被薛崇训委以信任之后,有很多正事要忙,恐怕诗歌成就是达不到一定高度了。何况一首诗出名除了本身写得好,也有名人相互吹捧的因素。
薛崇训忽然有些很异样的感觉和心情,夹杂着许多情绪,就是没有了杀心。他便在马上很平和地抱拳道:“姚相公别来无恙?”
姚崇怔了怔,或许是没料到薛崇训对于始作俑者之一的他这么客气,他沉默了片刻便直身大声道:“要杀便杀,多说无益。”
薛崇训还真不想亲手杀他,如果杀了名士,就算世人不会说歹话,后世的人恐怕要给安个迫害忠良的恶名,何必呢?而且除了公事政见上的对立之外,薛崇训对姚崇并没有什么恶感,甚至还感到有些惋惜……反正姚崇因为要为内战负责,恐怕是满门抄斩的罪了,无论哪些官来定罪,都不可能赦免。
但见姚崇还很有道理的样子,薛崇训忍不住便说道:“此次战乱,死伤者数以万计,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者难以胜算……姚相公就没感到丝毫羞愧?如果你当初不反,李三郎起事都不可能!好、很好,您的心肠叫人好生佩服!”
姚崇脸色微微一变,“岂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当此社稷堪危国难当头,我等不振臂而起匡扶正义,难道要坐视小人霸占庙堂祸乱天下!”
“国难当头?”薛崇训笑了笑,用一种语重心长一般的口气说道,“姚相公等把自己看得太重了,缺了你们,地球……那个日月照样运转,这雪下完了,明年开春庄稼照样可以长得很好。大败西北敌寇六十万,开疆辟土;整顿漕运,粮赋畅通,天下大治……缺了李三郎缺了姚相公,咱们大唐帝国是不是就要灭亡了,啊?”
所有人都不想自己变成歹人和罪恶的一方,薛崇训后面的部将官吏听罢一阵大笑,听得非常受用。
姚崇还想说什么时,薛崇训粗暴地打断了他:“有什么话在御史面前说,看他们会不会认为你们无罪。来人,将一干人等看押,罪大送京师!有没有罪,多大的罪,让今上和阁老们说了算。”
“进城!”薛崇训手一挥,数万大军列成整齐的长纵队缓缓向城门开拔。
本来薛崇训以为洛阳城的官民会躲在家里,大街上会看不到人……来的是朝廷的军队,他们不会担心被屠杀,不过战时出门到处乱跑确实不太安全。不料薛崇训等人刚一进城,就看见主干道两旁站满了百姓,见到队伍便欢呼起来,让薛崇训感到有些诧异。
身边的王昌龄道:“恐怕是城中大户花钱财叫来的。”
薛崇训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不然这种内战谁来统治洛阳关屁民们屁事?
李隆基坐镇洛阳之后,少不得排除异己打击一些反对者,城里有点势力的大户人家多少应该和其中的官吏有些来往。现在换了个政权,大伙恐怕又怕牵连,所以才会设法讨好新当权者吧?
果然大军进城驻扎之后,就有许多地方门阀带头运着猪羊来犒军,大批的物资免费送来,还真是下了血本。
薛崇训出去应酬时,满耳皆是马屁,什么“翘首等待王师”“王爷救民水火”之类的层出不穷。
他满面和气,很耐心地宽慰众人,一再强调王师是仁义之师,不会滥杀无辜云云……李隆基都死了,没事找那些比较边缘的家族门阀的麻烦有什么必要,给自己到处树敌么?
洛阳士绅犒军罢,又出钱邀请薛崇训等要员到大酒楼庆功。盛情难却,薛崇训为了在洛阳多争取一些支持者,当下便满口答应正事完了去参加晚宴,颇给面子。
处理了这档子麻烦事,薛崇训当下就找来刘安,问道:“两年前我提拔了一批河东士团在户部行辕管理漕运,这回不会全部死光了吧?”
刘安道:“前些日子叛贼大肆搜捕,咱们衙门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估计还剩了一些人。我回衙门住几日,剩下的人估计会找回来复职了。”
薛崇训点头道:“没有变节的那些官吏,都是朝廷肱骨之臣……”他沉吟片刻降低声音道,“动乱之后,东都官场十去八九会短时间形成大量的职位空缺。咱们在朝廷调任新长官之前,以维护秩序的名义先提拔一批自己人上来出任要害职位,明白我的意思么?”
刘安忙点点头,以示了然,这么多空缺,正是发展党羽的一个机会。
薛崇训想了想又说道:“洛阳守备及黄河大仓守军曾经叛变,直接解散了回家种地,重新招募一批壮丁训练。”
这时旁边的几个飞虎团将领也来了精神,侧耳听着生怕漏了一个字。虽然薛崇训从来没有明说,但飞虎团将士心里都明白,进来就是当将帅的料,这支卫队几乎相当于河东王的一个嫡系军官团。
只要有机会,薛崇训都是直接从飞虎团里选拔人员出任新军将帅,借以让新军成为他的嫡系兵团。每一次发展军力,对飞虎团的将士都是一次升迁的机会。事关大家的前程,他们自然就额外关心。
果然薛崇训对刘安说道:“刘侍郎在东都做了好几年官了,地头熟,招人的事儿就给你办……当然军旅之事刘侍郎不一定太了然,我让鲍诚跟着你,他在行伍之间呆得久,兴许能帮上忙。”
现在还是飞虎团校尉的鲍诚听罢便迫不及待地走了上来,拱手道:“末将鲍诚,见过刘侍郎,但凭差遣。”
刘安心中明白,笑了笑道:“好说好说。我于兵事不甚了解,凡事还得鲍将军协助。”
鲍诚毕竟是武将,心思没刘安那么弯弯绕绕,直接说道:“刘侍郎是薛郎的人,我也是,大家自己人不见外。”
刘安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说你他娘的不用说得那么明白吧!薛崇训笑吟吟拍了拍刘安的肩膀道:“你先忙洛阳的事儿,一有机会,我就设法让你入朝为相。”
第三十四章 非烟
宴会嘛,吃喝玩乐。盛情难却之下薛崇训如约赴宴,实际上他还没去就能对晚上的节目猜个大致……别说什么歌舞盛宴,欢聚一堂云云,用脚指头都想得出来内容就一个:喝花酒。
想来做当权者的日子还是很舒服的,像这种吃喝玩乐的应酬便相当于工作,可以说事可以联络关系,工作都能工作得如此穷奢极欲,真是神仙也没这么爽。
薛崇训脱了盔甲,发现没把紫色大团花官袍带出来,还在京里的家中。于是他干脆套了一身麻布葛袍了事。虽然这种宴会有很多有身份的人,穿得太不象话有点不太礼貌,好像有轻视的意思,但他也懒得管了。
几个王侯官员前呼后拥,骑马在薛崇训一旁的是户部侍郎刘安,他三十四岁的样子,颇有些风度气质。这时刘安说道:“这晓金楼在东都的名气可是非常大,薛郎可知它有个别号?”
薛崇训随口道:“我对东都又不熟,你就痛快点儿说呗。”
刘安笑道:“仄声的晓读成平声的销就是了,晓金楼又称销金窟,就是这洛阳周围小有产业的富户,在里边玩一夜便能把家产给玩没了……”
薛崇训接过话头笑道:“好在咱们去不用自个掏银子。这种地方长安也有几处,也不见得有什么新鲜的,无非就是把酒肆、青楼、赌馆等等玩意凑一块儿,由家大业大有门路势力的家族经营,让人有地儿纸醉金迷罢了。”
“薛郎明鉴,一说大抵就是如此。”刘安的情绪低了一些,又道,“经营晓金楼的是洛阳数一数二的大族刘家,另外还有宋家、王家等也参了股。这会儿他们想和薛郎套近乎,多半是怕牵连到李三郎谋逆案上去。这些人平日里附庸风雅,养了许多文人门客,大凡有点名气的士人都要拉拢,关系牵扯很多,真要查上去,多少能挨得上边。”
刘安说的倒是那么回事,所以薛崇训才赏脸赴宴,给那些门阀们吃颗定心丸……他又不是傻得不着边,为啥要无名无故地得罪门阀士族,要知道这时代士族的影响力是非常大的,就算是统治集团和他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过薛崇训口上只是淡淡地说道:“刘氏确实是大族,汉朝都城就在洛阳不是?”
众人到了地儿,果见车水马龙热闹非凡,今晚这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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