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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可汗-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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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天空上突然飞来黑漆漆的长条,软软的、纠结的……蛇!蛇会飞?当然不会,一定是有人用工具在抛掷。
“放箭!放箭!”
小蛇从天而降,掉在人们的头上,颈窝里,背心里……冰凉的感觉实在让人全身都会起鸡皮疙瘩。
惨叫声不绝于耳,虽然大家打着火把,但蛇直接飞进人群,无处可逃,只能乱爬乱咬。
一个将领对薛崇训说道:“郡王,没法整队了,咱们只能立刻进攻!”
如此混乱的队伍,完全不明状况的方向……竟然要这样进攻?但此时此刻有何办法!薛崇训最擅长的就是见机行事当机立断,当即便大喊道:“众军听令,弓弩队在前,战峰队在后,全军进攻!”
极度恐惧的气氛、绝望的情绪、混乱的队伍,唐军没有马上四散,已经显示出了非凡的军心。
混乱的弓弩手零星而盲目地向夜空放箭,许多人还忙着对付身上和身边的毒蛇,绝望的喊声混成一片,人们茫然地舞动着手里的火把,嘈杂的人群相互携裹着极其缓慢而地向前推进。
什么弓弩手和战峰队完全不成队形,乱成一团。作战的时候一窝蜂乱冲简直是扯淡,特别是步兵不成队列实在和送死没分别。
空中嗖嗖乱响,那些箭羽在黑漆漆的天空中倾泻而下,没有装备的唐人死伤惨重。如果在正常情况下叫他们冒着箭矢冲锋并无问题;可现在这状况,那些叫人生寒的小蛇让军心混乱,上去又是漫天的箭欲,堪比人间地狱。
没一会便有人开始逃跑,将领们喝也喝不住,很快就成溃散之势。营地这边还算平坦,敌军马队多少有发挥空间,见唐军混乱,便冲将过来。
薛崇训旁边的将士见状,进言道:“败绩在前,咱们各自逃生吧,或许能有一些人保得性命。”
第八章 翻山
一开始就是个错误,然后将错就错。和撒谎一个结局,只要有一件错事,就会干很多错事来弥补。此时面对唐军这边四散的溃兵和敌军的冲锋,薛崇训已是回天无力……几天前计划攻占石堡城自守,结果没成功;又改变计划从南面的山地曲线回国,结果他娘的遇到一群耍蛇的吐谷浑人,实在冤到了极点。
眼见抵挡不住,众人一哄而散,向各个方向分散逃跑。薛崇训也只得掉头便跑,有两个人跟着他,一个旅帅,还有先前和他闲聊的那老兵。
背后火光闪烁,弦响中夹杂着惨叫声,前面漆黑一片,薛崇训不顾一切地狂奔,紧张到了极点。
“呼……呼……”他大张着嘴,胸中就像突然被抽空了一样,仿佛再也吸不进气。难受的窒息感顿时袭上他的心头,心慌、气短、头昏脑涨。回头看时,只见一个敌将正指着这边吆喝着什么,鲜卑语言他听不懂,但一群举着火把的马队正追过来……难道认出老子是个当头的?
他摔了一跤,顾不得疼痛急忙爬了起来,抬头一看,东边黑漆漆一团,肯定是个山坡挡住了月光。他顾不得多想,急忙向东边那山坡上爬……如此一来,至少不用和四条腿的马比速度。
身后传来了拉风箱一般的声音,跟着薛崇训的那老兵年纪大了,体力实在比不上年轻人,早已累得气喘吁吁。薛崇训回头提住他的衣领,给他加把劲。
就在这时,老兵忽然道:“郡王,您可以省点力了……”
“为何?”
“俺中箭了。”老兵吐出一口血来,“俺不怕死,可死在这异国他乡真他娘的屈啊……”
薛崇训遂放开他,手脚并用往上爬,脚上穿着鞋还好,手上可受不了,指尖早已磨破,钻心地疼。这样爬了不知多久,他眼前的视线顿时开阔,原来爬到了山顶。因为他是从西面上坡的,爬上山顶后正对着东边,他第一眼就看到了东边的下玄月。
天地之间一轮皓月,分外壮观。
身后的吆喝声越来越近,他和那旅帅继续向东跑,旅帅奔在前面,忽然喊道:“娘的,是个悬崖!”
薛崇训的脑子顿时“嗡”地一声,这几日遇到了这么多事儿,他已顾不上害怕,但很是不甘。
奔到崖边,他伸长脖子向下一看,下面是一条小河,或许就是日月溪的支流。河面狭窄,不知道深浅,更不知道会不会被摔死……水浅的话定然被摔成肉饼!这时那帮追兵也爬上山来了,见薛崇训停在崖边,他们也立刻弯下腰“呼呼”地急喘。
……月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水面泛着美丽的流光,珠光宝气,就像繁华的长安灯火一样美好。薛崇训不由得翘首长叹了一声。
“跪下求饶!”敌人得意洋洋地用汉话喊道,让曾经的征服者跪在脚下实在是一件快意的事。
求饶?薛崇训当然不会求饶,求饶有用的话还可以考虑……这帮吐谷浑人定然是要向吐蕃主子邀功的,自己杀了吐蕃郎氏贵族,能轻易就饶恕?
薛崇训回敬道:“亡国奴!”
这句话立刻让那敌人恼羞成怒,“去死!”一声弦响,箭簇破空而来。
“嗖”地一声,竟然没有射中,或许是那货太羞愤了。但薛崇训因此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一脚踏空,“啊……”他的双臂在空中乱抓,但是没抓到任何东西,仰面摔了下去。
……
他没有死。当然也没有在悬崖下找到什么武功秘籍,借此因祸得福地牛比起来。天亮时,他在河边只找到一具尸体。是跟着他逃奔的那个旅帅,浑身都是箭,被弄得跟一个刺猬似的。昨晚这旅帅肯定没有果断跳崖,这才弄成如此模样……从那么高跳下来,实在需要极大的勇气。
周围十分安静,朝阳东升,大地上光明起来。薛崇训担心有敌兵在河岸搜索,第一个打算是赶快离开此地,钻林子躲起来。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腰间,只挂着一副空刀鞘,横刀不知丢在哪里了,又跑到那旅帅的尸体身上搜了一会,也没找到兵器,只找到一把小刀和两块火石。这些东西他也有,“七事”在唐朝很流行,就是在腰间挂些小工具,对于贵族来说大多数只是装饰。
于是他带着两套小工具钻进了林子。现在他找不到地图,但估摸着这片山区东面就是鄯州或者廊州境,因为前几天向南走了这么长的路,一直向东应该是廊州。总之是唐朝控区就好办,困难的是东面有一道山脉,大概属于祁连山的延伸,不识路就这么摸索着要翻过去多少有点困难。
以前唐军在吐谷浑的地盘上都有驻军,但近几年来政治动荡黑暗,边境防线不断内缩,现在在山岭以西基本再找不到唐军的影子。
没两天,薛崇训就变得像个野人一样,这让他想起了鲁滨逊漂流记,在荒郊野林求生。幸好周围都是树林,不缺柴,有火石也不用钻木取火,晚上才能熬过去。
一开始他用树枝和藤皮做了弓箭想打猎获取食物,因为他的箭术还算过得去。但没成功,自制的简陋弓力道不够,没有箭簇、削尖的树枝重量不够,射不死任何动物。他只得捡些松子勉强充饥。
后来在日月溪发现有浅滩,这时候的河流没有污染,里面有鱼!而且正值初夏,鱼儿并不难找,于是他又做了木杆插鱼,这才多少恢复了些体力。
其实最难忍受还是孤独,人是群居动物,一个人这么着实在很难受,特别是晚上,习惯了都市繁华的薛崇训常常感到恐惧。黑漆漆的树林,仿佛隐藏着什么未知的恐怖之物……他不信鬼神,但身处如此环境却在害怕它们,人真是难以理喻的东西。
如此行走了十来天,总算发现那道横在唐朝和吐谷浑之间的山岭。只见很多山上是白顶的雪山,他自然没傻到去翻雪山的地步,如果那样干冻也冻死了。
薛崇训一面收集食物为翻山准备,一面沿着山岭考察地形,找到一处勉强比较平的地方,从那里过去。可是有的地方看起来比较平,走起来真是困难万分,这处落叶灌木林的地方,原本就没有路,自然就崎岖难行。
一目了然的一座山,看起来并不远,要翻时,薛崇训翻一座山就用了两天多的时间。这样的大山真是要让命,翻了一座还有一座。他一面熬着,一面胡思乱想,心道:怪不得发达地区多在平原,山区的条件实在艰苦。
当他从一座山上下来,看到了炊烟缭绕的村庄时,心里一阵莫名其妙的感动,几乎要热泪盈眶了!到大唐境内了吧?俺的祖国啊!薛崇训从来没这么爱国过,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国家能给人以归宿感。
现在他有点摸不着北,为防万一,他打算先瞧瞧再说,别还是吐谷浑境内,千辛万苦自投罗网又被逮回去。于是他在山脚下呆到晚上,然后偷偷摸摸地摸到村里,专挑那些还亮着灯的窗子去瞧。
听得里面有个女人的声音道:“当家的,俺家那些皮子晒干了,拿到达化城去卖了吧。”
达化?薛崇训一寻思,达化是廊州的一个县,看来是真到廊州境内了!而且这些百姓说的可是纯正的汉话,不是汉人是什么?
他又听了一阵,确定之后便去敲门,里面一个声音道:“是谁?”
薛崇训忙道:“开开门……”
里面那汉子听得是个陌生人的声音,警惕顿起,便在门缝里往外看,他好像不会说别的话似的,又问了一句你是谁。
薛崇训只得说:“我是唐朝将领,打仗时和其他人失散了,好不容易才回来,你开开门,帮我一把。”他想了想,把身上的金鱼袋取了下来,摇晃着说道:“这东西可以证明我的身份,你拿去给有见识的村老看看,定然有人认得。”
“就你一个?”
薛崇训点头称是。
过了许久,那汉子才把门打开,看清了薛崇训一身脏兮兮的模样,顿时愕然。薛崇训在腰间摸索了一阵,摸出一块佩玉出来递给那汉子道:“这东西值钱,你给我弄顿饭,然后找人送我到官府,它便是酬劳。”
汉子有些木讷地接过来,左看右看,“这石头值钱?”
石头?薛崇训目瞪口呆,便夺回那块玉,解下腰间的佩刀刀鞘递过去:“那你要这个,你看上面的装饰,是金子,撬下来总值几个钱吧?”
金子那汉子倒是认得,瞧了一阵,便回头喊道:“大郎,去村老家,说俺们这里有要紧的事。”
有道是金银有价,玉无价……他河东王身上戴的玉,还能是什么地摊货不成?薛崇训顿时为这汉子感到遗憾。
不多一会,便有个老丈和三五个村民一起提着灯过来了,见到薛崇训这副模样,少不得问东问西。刚才那汉子又把刀鞘递给村老看。村老道:“附近就有个哨塔,如是我大唐将校,为何不去军中?”
薛崇训忍不住说道:“能不能先给顿饭?”
第九章 背后
薛崇训完全没来过这地方,哪里知道有个唐军哨站?便提出送他到哨站也行。但村民们对那地方很畏惧,怕送这么个不知底细的人去被军队当成奸细,商量了好一阵,决定送薛崇训到官府。因为在他们口中,达化城的县尉对百姓非常爱护,很得人心。县尉这个官职主要的任务不是缉拿盗贼,它其实是个亲民官,大部分县尉都要直接和百姓打交道,积累名声是相当重要的,怪不得村民这么信任他了。
让薛崇训感到意外的是:村民拒绝了他的金饰刀鞘。那村老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切勿贪图小利,获取不明来路的钱财不能使人安心;如官府确定了这位郎君的身份,那时给予奖赏,咱们拿得才心安理得。”
众村民听罢都拜服,俯首听从村老的意思。
他们对薛崇训尚有防范之心,另外安排了一所空房子,还拍了几个青壮看守。不过对他倒还算不错,送来了一些热乎的食物,还有洗澡水、干净的衣服。
薛崇训身上那身衣服快一个月没洗了,混杂着臭汗味、各种污垢的奇怪臭气,他洗了个澡再也不想穿那身脏衣服,便换了村民们给的麻布衣……想想自己在唐朝,还从来没这么脏过。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民们便选出了七八个年轻力壮的儿郎,赶了三架驴车,送薛崇训进城,这事儿要和官府打交道,对他们来说显然算是大事。
一路上山清水秀,薛崇训的心情也好了起来。因为他是唐朝的郡王,虽然现在损兵折将混成了光杆司令,但只要见官,就会立马牛逼起来。回想近一月来的事,实在不堪回首,不过现在总算过来了。
古代的交通实在缓慢,进个县城,竟然整整走了一天,到达化城的时候,天阳都西斜了。听村民说这还算是快的。
战火还未烧到这座边境小城,此刻它看起来十分宁静,大街小巷,青石路面古朴非常。薛崇训在驴车上竟然看到有很多拉着板车的苦力,把人当畜力使?如此情形竟然有些像清末那种黄包人力车一样,不同的是这些苦力拉的是货物。
在长安等地却从未见此种情况,此时人口便是生产力,青壮劳力是很有价值的。薛崇训不禁好奇地问了一句。
同车的村民道:“多是吐谷浑人,流入咱们大唐,既无田地又无根基,只好做苦力。咱们这边很多大户人家也收吐谷浑人做奴隶。”
“原来如此。”薛崇训心道,国弱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实在是灾难。
从达化城南门进城,沿着大道向北直走,便是官衙所在之地。胥役通报之后,等了一会,便有人传唤他们进去。薛崇训跟着胥役走过刻画着大型兽牙作饰的萧蔷,便看见一个头戴青幞头,身穿青色官袍的瘦高老头。
那老头迎到萧蔷之内,算是给足了面子,大约听到人报是唐军将领的关系,不论真假,这样做比较稳妥。在唐朝没有文官节制武将、文尊武卑一说,有些宰相以前就是上马干仗的将军,勋亲贵族封官,也常封金吾将军之类的武职。
青衣老头面带礼仪性的微笑,上下打量了一番薛崇训,抱拳问道:“我是达化县尉姜长清,闻报你是唐军将校?”他头上戴的幞头让薛崇训感到很亲切,只有汉人才戴这种帽子。
薛崇训便道:“我是河东王薛崇训,月前护送金城公主入蕃……此事姜县尉理应听说。路上发生了意外,部下被吐谷浑兵给打散了,我向东走,便走到了廊州境内。”
薛崇训一面说,一面有意把腰间挂的金鱼袋展现出来,这玩意挂在麻衣上实在显得有些突兀。接下来他便不用多废话了,姜长清既然是官场上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安排。
姜长清的脸上顿时露出震惊的表情,再次打量了一番薛崇训,点头道:“那事我知道……郡王竟然来到我们这边陲之地?”
郡王的身份果然在哪里都管用,本来官府很容易便能确定他的身份,但薛崇训仍然有些迫不及待地在身上摸索,想找出一些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除了玉等贵重的东西,印信什么的都没有。
姜长清倒没有过多怀疑,没人傻到跑到官府冒充郡王这样的大人物,很快就能查明。他当即客气道:“郡王里边请,稍事片刻下官这就去报知县令。”
薛崇训松了口气,也是假装客套了一番,对方虽是小官,但看在他让自己脱困的份上。
姜长清一面带薛崇训进府,一面套着近乎:“下官以前也在京师住过一段时间,只是无缘结识郡王。”
薛崇训脱口问道:“姜县尉做过京官?”
如果做过京官,现在却戍边做个县尉,那就属于流放类型,一定存在“政治错误”。姜长清淡然笑道:“没有,几年前投奔亲戚谋出路,闲住过一阵子。”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进一个厅堂,姜长清唤人上茶,然后说去禀报县令便离开了。他这一走可让薛崇训够等,等得太阳都下山了,还没见姜长清回来。薛崇训来回走了许多遍,便问门口那胥役姜长清干嘛去了,胥役显然不清楚,
就在薛崇训等得不耐烦的时候,姜长清总算回来了,他一进门便不住地打躬作揖:“抱歉,实在抱歉,让郡王久等了。王县令还在城东的仓库,一时半会回来不了……里面可是军粮!官吏管理不善,仓库竟然漏水,粮食受潮,届时耽搁军务,我等如何交差?唉!唉!”
薛崇训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堂堂郡王来到了这么个县城,他们竟然管什么仓库?对于当官的来说,是上面的人重要、还是什么劳什子仓库重要?
不过他也没多想,本来也不了解此地状况,更不知姜长清的为人;而且别人还不能完全确认自己是不是郡王。薛崇训便干笑道:“无妨、无妨,姜县令安排一下,准备些车马,送我回长安便是。”
姜长清躬身道:“下官方才在县前街给郡王安排了一所宅子,天色不早了,郡王路途劳顿,先将就着住下休息一晚,明日王县令回来了,我等再和同僚一起到宅上拜会。您看如何?”
薛崇训听罢想象着明日定有宴会,非得吃喝一顿他们才算尽地主之谊。他便笑道:“好好。”
“多有失礼之处,还望郡王多多包涵啊。”
薛崇训大方地说:“哪里哪里,我来之前又没有咨文,实出仓促,姜县令能这么快安排出落脚之处也算很尽职了,待我回到长安,定向同僚提提姜县尉的名字。”
姜长清顿时露出了喜悦的表情,这权力是自上而下的,上面有路,什么都好办。薛崇训十分理解他的心情。
“下官已安排了车驾,请郡王移步,光临下榻之处。”
于是薛崇训便和姜长清从厅堂里出来,果然见着有一辆马车停在院子里,周围还有四个胥役。薛崇训便上了马车,姜长清接过马缰,翻身上了一匹马,要亲自送薛崇训过去。
出了公门,街面上的灯火已经点亮,夜幕降临之后的小城看起来竟比白天还要繁华……小小的达化城自然没法和长安洛阳这些大都会相比,但薛崇训刚从荒郊野林逃生回来,看到如此景象仍然有种流连之感。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一转,转进了一条黑乎乎的巷子。薛崇训的心里莫名一紧,忙问道:“这是去哪里的路?”
姜长清忙在马上欠身道:“郡王勿忧,这条路近。”
因为光线黯淡,薛崇训越来越紧张,他又安慰自己:或许是自己多虑了,这是在大唐境内,自己人!唐朝官吏还有胆子谋算郡王不成,风险大,有何好处?
但他又想起起先这姓姜的说在长安呆过,说不准就是做过京官,因为站位错误才被流放……那他以前可能是太子李隆基那边的人。薛崇训也拿捏不准,一时想不明白是什么状况,只得强自镇定地坐着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突然“砰”地一声,薛崇训还没反应过来,后背上就一阵剧痛,被什么玩意扎中了!
娘的!这是什么自己人?!薛崇训的心顿时犹如掉进了冰窟,顾不得多想,又听到声响,他急忙一侧身,只见一根长枪又横着从胸前刺过。
他急忙一脚踢翻车门,从里面冲了出来。
一瞬间,他闻到了至少三种气味:自己身上的血腥味;还有不知哪家院子里飘来了花香;但是花香中又夹带着一股尿臭。这样的小巷,常有人随地小便。无论在哪里,底层社会总是存在着这样的阴暗角落。
“唰唰唰!”马车旁边的四个胥役顿时拔出了腰刀,连那个赶车的马夫也拿着刀跳下来。
薛崇训想问姜长清这是什么意思,但马上他意识到是一句废话,便没有开口,只是习惯性地摸向腰间,很快才意识到腰间只挂着空刀鞘。
仍然没有人说话。在这黑暗的角落,气氛让人气闷。薛崇训的背上剧痛,他感觉麻衣已经被血浸湿了,冷冰冰地贴在背上。
第十章 暴雨
幽暗的巷子,难闻的尿臭,几个壮汉杀气腾腾,薛崇训还挨了一枪,背上流血不止。恍惚之中,他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姜长清一改笑容可掬的神情,冷冷道:“查明此人是敌国奸细,图谋不轨,给我做了!”
旁边四个胥役,一个马夫,恐怕都是他的爪牙乔装来的,其中一个壮汉急于表现立功,听到姜长清发话,走将上来,提刀便捅。
薛崇训当然不会束手待毙,盯住那人的来势,身体一侧,躲过一刀,顺手抓住他的手,反手一拿,随即把他的腕关节给弄脱臼了,汉子“啊”地痛叫了一声。
就在这时,其他四人纷纷拿起兵器围攻而来,薛崇训已顾不得害怕,他努力忍住疼痛,全力应付眼前的状况。
五六个手执利器的壮汉对付一个人,又是在如此狭窄的巷子中,生死系于一线!或许是危机激发了薛崇训的潜能,此时他竟然十分沉静,疑惑、恐惧、紧张仿佛在一瞬间都不见了。
说是迟那是快,四个汉子,其中两个挥起横刀迎头劈向薛崇训的脑袋,另外两个一前一后拦腰或扫或捅,几乎同时要致薛崇训于死地。
就在这时,薛崇训忽然一个转身,一脚踢向后面那厮,“砰”地一声闷响,他好像听到了那厮的下颔破碎的声音;与此同时,他的双手骤然抓住前面那提刀横扫过来的手,用力向上一抬,“铛!铛!”火花乱闪,三把刀碰撞在一起,随即又分开了。
薛崇训随即用肩膀向前一撞,听得一声闷叫,那人吃痛,刀就被薛崇训缴了过来。横刀,薛崇训玩得非常娴熟,提刀在手,整个一系列的动作十分流畅,毫不拖泥带水,马上一刀横劈,前后浑然一体。
“噗”,锋利的刀锋划过皮肉,那声音听得让人心里发寒,鲜血飞溅在空中,光线太暗已是看不清楚了。
光滑的刀身忽明忽暗,几个闪动,左右再次夹击薛崇训的两个人都中刀惨叫。另一个先前被折了手腕的汉子想帮忙,脑袋上也被劈了一刀,兵器从左手飞了出去,三人软软地向地面栽倒。
薛崇训听得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那县尉姜长清反应倒是快,突突就向巷口狂奔。薛崇训没有追赶,他察觉到背上的伤口迸裂开来,此时恐怕正流血如注。刚才一顿打斗,时间虽短,但他处在极度紧张下全力以赴,体力消耗非常大,此时已是脸色苍白,满面细汗,他“哐”地一声把手里沾满血的横刀丢到地上,大口吸了几口气。
那个姜长清铁定料不到薛崇训能空手打五个,就连薛崇训自己一开始也没有把握……如此黯淡狭窄的巷子,居然没有挨刀!鼻子里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他此时才想起后怕,脑子里浮现出了刚才的情形。
几个片段闪过他的脑际,他忽然意识到,围攻开始时后面那家伙挨了一脚,应该没死!他忙回头一看,果然见那胥役正缓缓地要捡地上的一把横刀。
二人面面相觑,胥役弯着腰,嘴已经歪了,抬着头满脸苦楚地看着薛崇训,手刚摸到地上的刀柄。两人都是怔了片刻,胥役忽然抓起横刀站起身来。
“霍!”薛崇训一声大喝,一个马步跨将出去,扭动身体,借助身体扭转和手臂伸直过程的双重速度,对准对面那人的脸,一记直拳,“砰!”一拳打到他的脸上,伴随着骨头破裂的声音,鲜血从他的七窍中飞溅而出,身体倒飞了出去。
极度紧张的情绪爆发之后,薛崇训才感觉身体像被抽空了一般,双腿软得就像棉花。但他想起姜长清跑掉了,遂不敢再逗留,只得摸着墙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巷子另一个方向疾走。
那个狗日的县尉为何要暗算老子?薛崇训满肚子郁闷和疑窦,暗自寻思,一回到长安,非把他们家诛灭九族不可!不过首先得想法从达化城跑掉,估计县令和姓姜的也是一路货,此地偏远,不可逗留!
他一面快走,一面把手从肩膀上绕到后背一摸,满手的血,便用这个奇怪的姿势按住伤口……伤在背上,有啥法子?刚走到巷口,忽然脸上一凉,几滴冰凉的水落到了他的脸上,没一会,天上便下起来暴雨,他片刻便被淋成了落汤鸡。
“喀!”雨中电闪雷鸣,轰鸣声听得人心悸。薛崇训一面走一面回头看,担心着不知何时便会有人在抓自己。
夜幕完全降临了,此时城门恐怕早已关闭,薛崇训不知去往何处。住客栈显然不安全:身上带着刀箭伤,别人会报官;而且也没钱,用随身饰物抵押的话不是给人顺藤摸瓜的线索?
瓮中之鳖,真是霉到了极点。他胡乱走了一阵,双腿发颤,伤口被生雨这么一淋,会不会感染?他感觉越来越疲惫,真担心流血过多晕过去。
入夜之后又是暴雨,路上看不见行人,他便如此绝望地一个人行走。
就在这时,忽然听得脚步声,薛崇训急忙回头一看,见只有一个打伞的人,这才松了口气,忙将手从背上收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缓行。
那人快步走着,从薛崇训身边而过,但走过之后忽然又停了下来,回头看过来。这时那人抬起了伞,薛崇训才注意到原来是个女的。
“你受伤了?”听声音还带着稚气,年纪很小的样子,应是哪家的小娘,不过口音十分奇怪。
薛崇训本想求救,但转念一想她的家人遇到这样的事情,不报官才怪!他便不予理睬,转身拐过一道墙,从另一条道走。
却不料心下一分神,踢着一块什么东西摔了一跤,这么一摔,他疲惫的眼前顿时腾起一阵浓雾,意识渐渐抽离了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薛崇训突然醒来,他睁开眼睛,鼻子里闻到一股药味,眼睛一片漆黑……片刻之后,他便记起了昏迷前发生的事。于是心里顿时一阵紧张,强忍着身上的剧痛一下子便坐了起来,同时双手本能地在床上四处摸索。
“你找什么?”昏暗的光线中一个稚嫩的声音说道。
薛崇训吃了一惊,他的脑袋里像一团浆糊一样,怔怔地说道:“我的横刀呢?”
“你是找这个吗?”一双小手递过来刀鞘。
薛崇训这时才安静了些,恍然道:“你是昨晚我在路上遇到的那个小娘!”
小娘“嗯”了一声,便没多说话。
薛崇训一肚子的担忧和问题,这个小娘为什么要救陌路相逢的自己?按常理这种情况躲还来不及,别人是一个小姑娘,属于弱者,那样做是人之常情……他想了想,却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的父母家人呢?”
但没听到回应,良久之后黑暗中传来了小娘的抽泣声,那声音听着说没拧QΤ缪得ξ实溃骸澳阍趺戳耍俊�
小娘哽咽道:“我爹娘很早就被一些不认识的人害了,他们……后来常叔叔带我到这里,他照顾我,可是常叔叔在一个下大雨的晚上受伤了没人管,他……呜呜呜……”
薛崇训听罢叹道:“原来如此,你以为我是你的常叔叔?”
这时那小娘只顾哭,不说话。薛崇训一面想为嘛不点灯,一面摸索过去,想拍拍她的背安慰两句,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不能因为年纪小就不当回事。
他胡乱一阵摸索,忽然摸到一个软软的小东西,很快意识到好像是那小女孩的胸脯,当下感到有点尴尬,急忙抽手,估摸着她肩膀的地方,轻轻拍了拍道:“人死不可复生,节哀顺变吧……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这么小的个子怎么把我弄过来的,找人帮忙?”
第十一章 热羹
薛崇训实在不擅长安慰女的,他说“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没什么用,只得耐心地等待那小娘的情绪平静下来。果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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