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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可汗-第1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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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崇训显得很随和,淡然道:“给亓特勒端条凳子来,有什么事儿坐下说。”
亓特勒谢了一声,到凳子上坐下却半天没有下文。薛崇训纳闷催道:“你本来是来说什么事的?”亓特勒拿眼睛向周围看了一眼,支支吾吾没说出句完整的话,这下薛崇训明白了,当即就坦然道:“单说无妨,这几位都是我的故交,公事没有什么不能当着他们面说的。下面的那些人是薛府带来的家仆,除了跟我出来时根本不出长安的,更别说和突厥那边有什么关系,你不必担心走漏消息。”
亓特勒这才只得开口沉声道:“此次派遣来议和的突厥人中有我祖父的心腹,前几天与我密会了。我的祖父突厥左贤王暾欲谷知道我为内应立功的事,担心会被可汗知道殃及族人,故欲请朝廷安排暾欲谷部落内附,以保部落近万帐的平安。”
薛崇训呼出一口气,心道果不出所料,便道:“左贤王的使者呢,让其带信物直接与我面谈,我会公平地为你们着想。”
亓特勒道:“使者把信物及父母的信札交到我这里了,请晋王先行过目。”
“如此甚好,呈上来。”薛崇训道。侍立一旁的书吏便走下去接,亓特勒从怀里掏出一个匣子放到了书吏的手里。但匣子没有马上送到薛崇训的手里,按照王府的办事规矩,这种匣子需要别人帮薛崇训打开以防范机关等可能出现的危险。此时的气氛是很和气的,书吏不过是按习惯规矩顺手检查一下而已。
不料那接了东西的书吏在一旁捣鼓了半天也没拿上来,神色尴尬道:“这匣子打不开,得找工匠才行。”
亓特勒道:“边上有个暗机,按一下就开了……”他一面说一面若无其事往前走,“给我,我先帮你们打开它。”
“站住!”苏晋忽然正色喝了一声,“没人让你上来。”
却不料亓特勒的脚步没有停下,一面解释道:“刚才忘记先开匣子了。”
本来薛崇训根本没觉得这事儿有什么不对,此时也忽然生出了异样之感,警惕心一下子就提了上来,脱口道:“这突厥人不对劲,来人,给我看住再说!”
起先苏晋喝出声的时候下面的家奴已纷纷侧目,此事薛崇训一开口,一众人便飞奔扑将过来。与此同时,已靠近十余步的亓特勒突然变走为跑,脸上的杀气已露直奔薛崇训这边。帐中所以人大惊,薛崇训和阿史那卓都站起身来了。
“有刺客!”苏晋大喊了一声。
薛崇训始料未及大吃一惊心下“咯噔”一声,完全没弄明白这突厥人好好的为啥突然翻脸,此时他手无寸铁,拿眼一扫案上只搁着砚台笔墨等物,却不见兵器。他一下子想起来,自己的佩刀挂在内帐门口的,因为这几日早已不想武事都没动兵器。
亓特勒跑得非常快,双臂叉开身体前倾就像被激怒的一头公牛一般撞来!
这时离薛崇训比较近的几个人都是文职官吏靠肚子里的墨水吃饭的,于拳脚武功是一窍不通,可能平时缺乏锻炼在遇到这种突发状况时几乎都呆了犹如木鸡一样。只有苏晋胆识过人,竟然跑过来想拦截亓特勒,在此电光火石之间薛崇训的眼前闪过飞快的一幕幕,见状下意识还冒了一个念头:果然是做过侍郎的人,搁什么地方都是人才。
苏晋纵身向亓特勒的位置一跳,可惜没跳准摔倒在地,随即便用双臂抱住了亓特勒的一只脚。只听得“砰”地一声,亓特勒飞起另一只脚就把苏晋踢得滚了出去。
片刻之间亓特勒已到了案前,但经过这么一缓,薛崇训已从初时的诧异中回过神来,他是习武的人反应镇定多了。薛崇训见亓特勒身体上倾,预判他会直接从案上调过来,当即就一手抓起砚台掷了过去。
亓特勒身体轻轻一侧躲了过去,但砚台里方磨好的墨水洒了他一头一脸顿时变成了一个黑人。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心里一个声音说“成不成事就看这一刻”。亓特勒一个善于骑马射箭摔跤的人,心里没有太多想法,此时马上决定改变路线绕开书案只是一种直觉根本来不及多想。果然这样的事儿直觉更有用,“哗”地一声书案被薛崇训掀起来了,就因亓特勒提前转向这个动作没有起到作用。
每一瞬间都非常紧要,因为下面的那些家奴扑上来也是转眼之间的事儿,每一弹指都得掰成两瓣算。
书案刚刚翻起,就见亓特勒从侧面出现在了眼前,薛崇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对他的速度的惊叹,大约是这么一瞬间的惊叹暗示了薛崇训的心理不可小视,他手上没个捞处还真有点慌了。只见微光一亮,亓特勒的手里已出现了一把小刀……这玩意在贵族中只充当饰物的作用真的用来杀鸡都困难。
不过三娘曾经说过:杀人不在于用什么兵器,在于有无一刻杀人的心。
第一百一十二章 暖意
说时迟那是快,从撕破脸到亓特勒冲到薛崇训面前不过就是眨眼之间的工夫。因亓特勒预谋而来,一系列动作几乎没有停顿他是有先机的;薛崇训刚从椅子上站起来,身后的椅子挡着没能马上转身就逃、而是先拿案上的砚台掷去再掀桌案,至于为什么要这样选择他自然不清楚,在猝不及防面临如此变故时做出什么事儿都是本能所致。
不过当亓特勒就在面前亮出刀子时,薛崇训反倒镇定下来,此刻他心里连一丝害怕都没有,大约是经过太多生死悬于一线的豪赌后,人的胆子特别大心也特别麻木。
薛崇训的瞳孔收缩,耳边响起了儿时汤团练教习他刀枪拳脚的话“你不要想得太多,把心空出来”,汤团练这个已经死去的人平时也很难让薛崇训记起,但紧张的时候脑子里常常却会冒出一些潜意识里的东西。薛崇训的眼睛盯着亓特勒的手臂,注意力全在这里,连就在旁边的阿史那卓的声音也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让他不再关心。
“亓特勒,你快停下来!你考虑过突厥和暾欲谷部落的安危么?”阿史那卓向这边跑过来要拉住亓特勒。
一个人显然不仅仅是个体,其实会在世上充当许多角色,儿子、父亲、丈夫、朋友……正因如此才全方位人们的所作所为,任何人总有几个关心的人,不能只顾自己。阿史那卓的这句话显然在她自己看来是抓住了要害,想劝阻亓特勒。
但亓特勒没有丝毫迟疑,依然立刻发动了第一轮凶狠的攻击,是什么仇恨让他如此决绝?那小小的刀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快的白光,位置是薛崇训的咽喉,动作毫不留情。
薛崇训上身向后一倾,同时右脚向后退了一步稳住重心,“哐”地一声碰到了身后的椅子。刀刃一闪而过没碰到实物,但薛崇训的脖子上甚至能感觉到因急剧动作吹来的凉风,就好像喉咙已被劈中似的,叫人生出一阵鸡皮。
“啊!”忽然一声痛呼,是阿史那卓口中发出的。原来她上来想拉住亓特勒,但亓特勒攻击薛崇训后力道没收住,划中了她的小臂。
不是什么要紧的部位,何况是那种装饰品小刀,应该只是皮外伤。不料亓特勒的脸色却骤变,动作也凝滞起来。
薛崇训趁机反手抓起背后的椅子,迎头向亓特勒砸了下去。“砰!”一声薛崇训感觉椅子砸了个实在,片刻之后才发现亓特勒竟然直接用胳膊来挡的……这厮确实是犯傻了,再壮的汉子这么格挡能好受得了?果见亓特勒顿时疼得脸色惨白“哇”地叫了一声。
经过这么一阵周折,下面的家奴已经追了上来。亓特勒原本成功接近薛崇训的先机立刻荡然无存,此时他不得不一人面对一大帮人的围攻。“砰砰……”顿时又俩人被他干脆利索地踢翻在地,就在这一轮交手的时间里已有几个家奴奔到了薛崇训这边挡住,彻底阻断了亓特勒接触到薛崇训的机会。
场面十分混乱,挨了一脚的文官苏晋趴地上爬不起来了,上边一群人在斗殴。没一会儿帐外的甲兵也向潮水一般涌了进去,盔甲兵器碰撞得叮当作响,期间还有将领的呵斥。这时亓特勒已被按翻在地,好几个人压在他的身上,周围还有人使劲按着他的手脚让他丝毫也动弹不得,这状况就如打橄榄球一般正好亓特勒拿到了球,成了群起攻击的对象。
“王爷无恙么?”有人问道。
薛崇训的声音道:“我没事。”他一开口才让挤满了大帐的各色人等安心了一些。官吏们将苏晋从地上扶起,苏晋咳了几声骂道:“忘恩负义的东西,晋王待你不薄,竟敢图谋不轨,死罪难逃!”
薛崇训见亓特勒被按住才松了一口气,回头一看只见阿史那卓满脸冷汗毫无血色,他忙将目光下移见她的小臂上伤口发青,已经肿起来了。薛崇训惊道:“亓特勒在刀口上涂了毒!?”
阿史那卓一脸痛苦道:“可能取自戈壁上的死沙蛇,是一种剧毒的牲畜。”
“赶紧去叫军中的郎中进来!”薛崇训顾不得去管亓特勒为何有如此毒心,此时非常担心阿史那卓。他下令之后忙找了根丝带先将阿史那卓的手臂紧紧束住,延缓毒性扩散,也算是一个急救措施。
被按在地上的亓特勒居然也开口说话了:“我无心伤害公主……死沙蛇毒虽然剧毒,幸好伤在小臂,立刻将毒逼出便性命无碍。”
边上有个薛家的奴仆骂道:“娘的住嘴,你还有脸说话?”
这时阿史那卓难得地回答了亓特勒,可是简单的一句话却露出了让人绝望的冷漠:“就算我这条胳膊废了也怪你,正好咱们扯平了,我不欠你的,以后你的事别和我扯上关系。”
阿史那卓是草原上的人,她能一眼认出蛇毒说明对这玩意有所了解,薛崇训听她说可能废掉胳膊,心下顿时一阵不爽,想起府上少了一只手的白蛮小娘,心道:我自认对女眷爱护,怎地一个个都会这样?他便说道:“要尽快逼出蛇毒?”
说罢薛崇训便抓起阿史那卓的胳膊,埋头要去吸……旁边的人愕然,苏晋忙劝道:“薛郎万万不可冒险,还是等郎中来用火罐拔毒为好。”显然在苏晋看来,薛崇训的命比这个突厥和亲公主精贵多了,再说他妻妾成群,苏晋确实有点难以理解他的所为。
另一个幕僚道:“王爷贵躯要紧,这等事还是让臣等代劳罢。”
不料薛崇训说道:“难道你想拿嘴在我的女人的胳膊上吸?”
众人顿时愕然,下面有个武将一时没注意笑出声来,但见周围的人都憋着,他才发现此时笑出来是很不合时宜的,急忙忍住满脸通红。
阿史那卓听罢也觉得好气又好笑,脸上一红反而像有了些血色。
薛崇训一句话就堵住了部下们的嘴,当下就堂而皇之地当着很多人的面当真拿嘴去吸阿史那卓的胳膊上的伤口,家奴们急忙拿了一个茶杯递过去,薛崇训吸了一口随口就吐到地上,然后接过茶杯喝水漱口。
此时阿史那卓的紧张愤怒等情绪都一扫而空,因为有那么多人在场她最大的感受是觉得很不好意思,嘴上支支吾吾地说不要了,胳膊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任由薛崇训拿着。她除了觉得有点尴尬羞臊,心下却又感到一丝温暖,甚至还有些许虚荣心满足,毕竟埋头在自己面前的人是个位高权重的人物。
原本是一场歹毒的刺杀事件,此时在阿史那卓的眼里却演绎成了温情脉脉的结果。她昨夜曾因没有情话而感到失落,但现在却无比甜蜜。胳膊上痒丝丝的,伤口被接触的地方因为毒性而麻木起来,但阿史那卓能细细地感受到从薛崇训的嘴唇上传达来的温度,很少很淡却连绵不绝那暖意从胳膊上流淌,轻轻地渗入她的心上。不知怎地,仅仅因为胳膊上触到了薛崇训嘴唇阿史那卓竟然发现自己就有些动情了,胸口一阵发胀、裙中也如出汗一般水津津的,她的耳根都红了……显然在女人心里最好的前戏是爱意温情。
如果不是郎中的话打搅了阿史那卓的心思,她仍然沉迷在其中,刚才那一刻仿佛帐篷中没有别的人。
一个黑须郎中走到阿史那卓和薛崇训的面前说道:“此毒见血便发青,必剧毒。幸好伤在手臂,亦能及时医治,不会毒入五脏,定无性命之忧,王爷请安心,让卑职以火罐拔毒再外敷内服药材调养,便能痊愈。”
薛崇训道:“扶公主到内帐让郎中医治。我审审这亓特勒,干嘛要行刺?”
薛崇训放开了阿史那卓的手臂,她还有点恋恋不舍,但不好表现出来,便依言离开了。
亓特勒被军士们拿绳子五花大绑丢到了中间,进来“护驾”的将士们见状也陆续退了出去。薛崇训沉吟了片刻先转头问苏晋:“刚才那一脚伤着你没有?”
苏晋轻轻拍自己的胸膛板着脸道:“没事……咳咳!刚才要不是因为我腿脚不方便,能拦不住他?”
旁边的官吏们面面相觑,好像在说那亓特勒长得壮如牛就凭苏晋的身板拦得住个屁,不过此时他们都有点懊悔,怎么没能像人家苏晋那样抓住机会表现一下?拦得拦不住是一回事,就凭那奋不顾身的态度也是头功一件啊!有时候时机就是那么一闪之间,事后才明白是一点都没用。
果然薛崇训笑着说道:“苏侍郎身手不怎么样,骨头很硬。”
文官们垂头暗羡,作为读圣贤书的人再也没有被认可暗示气节的“骨头”更高的赞誉了。
由于场面已被控制住,薛崇训这才能轻松地开句玩笑,这才转头看向亓特勒:“你可知前来某刺我是很严重的事?幕后主使者是谁?你最好现在就痛快点说实话,因为我敢保证你以后会后悔自己能招供的东西太少。”
第一百一十三章 值得
能在绝境中保持沉着的人,薛崇训一向比较佩服。面前的亓特勒的表现正是如此,尽管他刚刚才欲置薛崇训于死地,但薛崇训现在却并不厌恶这个人,亓特勒就算担不起英雄两个字,至少勇字是当得起的。薛崇训道:“你想杀我,我是不可能宽恕你的,但只要让我弄明白其中动机,我保证让你痛快些并死得有尊严。你比那些受女人恩惠却恩将仇报的小人更应该得到尊重。”
亓特勒沉默了片刻才镇定地开口说道:“我最大的两个仇人,一个便是李适之。在唐突开战之前,我就可以找机会亲手杀掉他,就算可汗及突厥大臣认为我不对,也绝不可能因为杀一个汉人而抵命。但我最后没有那样做,不然今天我便没有机会站在晋王的面前了。”
薛崇训皱眉想了一会儿其中的奇怪关系:“你的意思是,出卖突厥军作为内应立功就是为了接近到我的身边?”
“正是。”亓特勒坦然道,“如果我在黑沙城就一刀把李适之给砍了,大臣们会觉得李适之有功于突厥死得冤枉,可汗可能会解除我的兵权以示惩罚,那时我怎么有机会为唐军做内应?没有立功获得晋王的赏识,便不能出现在这中军大营,我连接近晋王的机会都没有。那时只能报一个仇,不得不觉得有些遗憾。而当时我忍了那口气,李适之因此落到了你们的手里也是一样的下场。”
薛崇训点点头,接着问道:“李适之逃到突厥的时间并不长,他和你有何深仇大恨?我更和你素不相识,不可能有什么私怨,你又为何要不计代价要置我于死地?”
亓特勒道:“李适之一来突厥国,就骗取了阿史那卓公主的心,她因此还将我变成了这幅样子,只能戴一副面具而无颜见人。我不怪她,只与李适之势不两立!而你更过分,部下掳走公主献给你,你便强行霸占……”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薛崇训摇头道,“你不过是爱慕突厥公主而不得,便丧失理智干下这些毫无作用的无聊事,实在无法理喻。”
旁边的幕僚们在他们一问一答中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借面面相觑,大多的眼神都有嘲笑之意,显然对亓特勒的所作所为及其鄙视。
亓特勒冷冷道:“谁伤害阿史那卓公主,谁就是我的死敌!”
苏晋呵呵笑道:“难怪没有智慧的武夫永远不可能成事,一身勇武不能用对地方啊。”
唯有薛崇训没有嘲笑亓特勒,反而表示有点理解,大约他自己也是个把世间规则当儿戏的人。薛崇训道:“李适之没有什么错,我更没做错什么,错的是你亓特勒。你得不到阿史那卓,是因为她的心不可能给你,你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又有什么必要?而且阿史那卓也不会因此感激你,那些所作所为对她唯一的影响就是增加她心里的负担,让她不痛快……仅此而已。”
亓特勒沉默下来,也不知他现在悔悟了没有,过得许久才抬头说道:“阿史那卓公主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如果她离开了我,我活着还有什么乐趣?今日未能如愿报仇,我也无可奈何,多说无益。”
“这是人的一个劫数,迷了心窍一时不能彻悟也是常情,只是你亓特勒胆识过人,敢将常人不敢付诸实施的事儿真干了出来,那便劫数难逃了。”薛崇训叹了一口气道,“如果你有机会走过更多的路,会明白的,有些眼前觉得很重要的事儿,其实也不过如此……押下去,按律论罪、明正典刑。”
侍卫们便上来带亓特勒,他也不做无谓的反抗。
闻讯丢下公务的王昌龄等人进账说道:“王爷受惊,是臣等失职,保卫之法存在纰漏,才使得刺客有机可乘。请于中军大帐中增派侍卫重新定制法令。”
薛崇训心下有些不情愿,因为当人为了防范而隔绝危险的时候,另一方面也在束缚自己,他心道:什么麻烦的重修法令,还不如一个最简单的法子,让三娘或者白七妹留在身边。这回出京因为是带兵打仗,主将身边带着女人影响不好,所以薛崇训才没有让三娘一起来。
他便说道:“这只是个意外,谁能想到天下竟有亓特勒这样的人,又恰恰遇到我的头上?事前没有料到此人的动机,一时疏于预防而已,不用大惊小怪。”
言罢薛崇训便告别幕僚等人,进内帐探望阿史那卓的伤情。她正坐在一把椅子上,旁边的郎中为她敷好了药,另外两个奴婢就近在柴上熬内服的汤药。
“伤势如何,还有危险么?”薛崇训随口问了一句,不过看阿史那卓那样子应该没什么大碍。果然郎中说道:“毒物已大部分拔出体外,已无性命之忧请王爷安心,再外敷内服解药化解残余的少量蛇毒,三两日内便可除尽其毒。或许这两天手臂会有些麻木,不必担忧,调养调养便好了。”
这时阿史那卓看着薛崇训道:“刚才王爷和亓特勒在外面说话,我都听见了。你最后说教亓特勒的那句话,意思是你现在已经对‘某些事’看得很淡了么?”她的目光里有些不满,不过她能当面问出这样的话,显然事儿是好的。
郎中听罢忙知趣地起身抱拳道:“微臣已尽职为王妃疗伤妥当,这便请告辞。”薛崇训点点头:“你今日有功,王少伯会以法奖赏。”
一旁的两个小丫头要看着火只能留下,薛崇训也没管她们,心下只琢磨怎么应付阿史那卓的问题。他当然不会语重心长地告诉她自己的道理如何如何是真理,他早就明白,和女人讲不得道理、特别是有心接受自己的女人,一讲道理反而会立马搞砸。他此时微微有些头疼,只怪刚才嘴贱非得把心里的话漏一句出来,又被阿史那卓给抓住了,不是自寻麻烦么?
现在要改口就太假了,就算阿史那卓被甜言蜜语哄晕了头也不回信。薛崇训无奈地说道:“世人本就如此,目光放到远处多考虑得失,往后才不会后悔走错了路。人和世间事物都是在变的,大部分海誓山盟不过是无知。但仍有一些人,轻视黑白对错陷于其中无法自拔,只要他们觉得值,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阿史那卓的注意力被转移,低头叹道:“亓特勒会觉得自己值吗?”
薛崇训笑道:“他只是一个人在反抗世间规则,我是觉得不值,因为太寂寞了。你也无须因此内疚,他的游戏你从未加入。”
阿史那卓半懂不懂的样子,对于这种胡扯的话也不一定完全理解,反正不纠缠刚才的事儿就行了,她忙着头疼地思索薛崇训的奇言怪论呢。这样的谈话就算搁在唐朝妇人那里别人也听不懂,好在阿史那卓是突厥人,她反倒认为是因为语言习俗不同的原因。
不料她很快又说了回来:“你就想岔开话儿,我问你是不是看淡了呢?”
薛崇训:“……”他张了张嘴过了片刻才一本正经道,“没有,我怎么会?方才见你受伤了我多担心,你没发现么?”
“哼哼,别以为我年纪小就好骗,谁对我说谎我看眼睛就猜得出来。”阿史那卓气呼呼地翘起嘴说道,但小娘子的脸色比五月天的云还灵活善变,随即她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脸上随之露出一丝红晕,“不过刚才……你心里还是有我的是吧?”
边上两个熬药的小丫头估摸着才十岁出头,却也听的懂二人大概在干什么,她们一面畏惧薛崇训的权势一面又羞得不敢弄出一丝动静。薛崇训也觉得这俩小娘碍眼,但此时忙着应付阿史那卓也就没管她们。
只要是自己的女人她爱听,薛崇训是不吝啬满口谎言的,很快说了几句好听的,直把突厥公主哄得脸色娇红声音甜美。她便笑嘻嘻地在薛崇训的耳边窃窃私语道:“起先你抓着我的胳膊吸毒的时候,比昨晚还让人高兴……”
薛崇训见她一脸的幸福,不知怎么一下子又想起了亓特勒,心下突然一阵悲哀。那个沉迷在自己一个人的游戏中的突厥人,为了阿史那公主就要身首异处,而阿史那卓此时正和人说着情话。当女人露出柔情的一面,又何尝没有冷漠的一面?
薛崇训只能兴庆自己是游戏的赢家,那便应该享用胜利的果实,他自然不会和阿史那卓扯得不痛快。
“那我再为你吸毒疗伤一回如何?”薛崇训用低沉温和的声音在阿史那卓的耳边说着情话。阿史那卓红着脸道:“郎中不是说了么,人家的伤已无大碍了。”
“手臂上的伤好了……”薛崇训悄悄说道,“各处肌肤上的‘毒’也可以疗疗啊。”
……阿史那卓说撒谎能从眼睛里看出来,那么她可能看出薛崇训内心的黯淡角落?他对眼前的女人说话是如此温柔,心中却在感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第一百一十四章 脚趾
自从中军大帐发生刺案那日薛崇训夸了一句苏晋“苏侍郎的身手不怎么样,骨头挺硬”,幕府的熟悉官僚们便常常善意地开玩笑说苏晋是硬骨头。苏晋对这种玩笑很是受用,往往笑而默认。他因此也觉得自己更受薛崇训的信任,心境十分亮堂。
一日众官员在帐中议事,议决亓特勒图谋不轨之后牵涉暾欲谷部落的事儿,苏晋认为亓特勒为私怨犯法与其部落干系不大,又因须周全考虑唐突和平的既定策略方向,此时不应再起事端。薛崇训接受了他的意见,苏晋在众人眼中俨然已变成了薛崇训言听计从的红人,心腹中的心腹……大家不由得暗地里感叹果然忠心才是上位者最看重的东西。
其实暾欲谷部落本身就是无辜受牵连的部族,唐人不计较此事,却不能让突厥人就此算了。既然背叛者亓特勒是暾欲谷的孙子,那暾欲谷也难以避免受到影响,至少在突厥国的威信会大打折扣。薛崇训的幕僚们将事件的前因后果考虑得十分细致,也许当初亓特勒本人动手之前也想不到那么多。
议事之后,苏晋与二龄一块儿出来,现在他已有了与这两个文臣平起平坐的姿态。这时听得帐后有奴婢窃窃私语,三人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走,便听得其中一个说道:“昨晚服侍王爷泡脚,发现他的小脚趾是两瓣……”另一个道:“六趾么?”
这时王昌龄上前了两步,俩丫头发现来人急忙低头避让,王昌龄正色道:“你们刚被买来不知轻重,这里是该随意乱嚼舌头的地方?”奴婢们垂手不能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苏晋一听心下就有了另一个主意。
次日薛崇训召众官众将定班师回朝之事,苏晋却站出来问道:“偶闻薛郎足有六趾,可否脱履一验?”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心道也就只有苏晋敢在这样的场合叫薛崇训脱靴,果然得宠的红人就是不一样。薛崇训也愕然惊诧,他当然了解苏晋骨子里是个举止传统的文人,绝不会当众恃宠胡闹,可能有什么原因。
过得一会儿薛崇训才说道:“我的脚好像很正常啊。”
苏晋一本正经道:“足有六趾是小趾分了两瓣趾甲,不留心却是不容易注意。”
召集了那么多文臣武将,不谈军国大事他们两个人却扯起脚趾头来了,此时的气氛确实有些荒诞,更荒诞的是二人的神色都一本正经的好像薛崇训的脚趾头是攸关国运的大事一般……
薛崇训顿了顿才满足苏晋的好奇心,干脆地把靴子袜子给脱了,反正当众乱来他也不是第一次。站在前头的官将们围上去一瞧,纷纷说道:“果然小趾是两瓣趾甲。”
苏晋道:“薛郎这样的脚趾头才是黄帝嫡传之后啊。”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原来苏晋当众鼓捣一番目的就是这句话。他是在纯粹拍马屁,还是另有深意?
……当日列席在大帐中的人太多了,文官武将稍微上层的都在,影响极大。本来打了胜仗准备回去的将士们很安心,这下子弄得有点人心浮动了。有的人私下和熟人议论:这几年官场一直在扯“华夷之辨”,舆情排斥胡人诟病本朝对外国策,今番苏晋在晋王面前一唱一和,难道是暗指李唐宗室非炎黄正脉,今上不能贵为天子?此时北方各道的精锐兵马尽在晋王之手,兵力达十余万,又被各族推为盟主无后顾之忧,慕容鲜卑等族还可能出兵相助……当此之时,若是晋王自立,关中有什么兵马能阻挡得住?
二龄也在猜测种种迹象,但表现得还算谨慎。张九龄道:“薛郎被各族尊为盟主,恐是早有计较;当日与苏晋在众人面前的事儿也非偶然,我们得思量思量才是。”
王昌龄却摇头道:“就算苏晋得薛郎赏识,薛郎也不可能只与他商量如此大事,而我们却一无所知。此事事关重大,如若不先与薛郎详尽商议而贸然划策,非妥善之法。”
张九龄以为然,遂与王少伯一道求见薛崇训。几个心腹谋臣在言语之间试探他的态度。不料薛崇训断然说道:“我绝无不臣之心,那日都怪苏晋没有与我商议便闹出一出戏来让大伙胡思乱想。改日我再召集文官部将,把事儿说清楚,省得人心惶惶不利军心。”
几个谋臣将信将疑,毕竟薛崇训就算有那心也不好在任何人面前直接表露,这样才符合公认的谦让美德。
其实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薛崇训功高盖住权比天子大,薛党中的任何人都不敢标榜自己忠于李唐云云,否则还身处这个集团谋富贵怎么说得过去?不过现今的政治格局复杂,又牵扯到薛崇训的家事,谋臣们都觉得还不到顺理成章的时候,阻力仍然存在,也就是时机不成熟……故而二龄出于种种考虑,看样子都不赞成薛崇训忽然在现在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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