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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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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这个决定,已经晚了。

于汉翼没能帮上李肆的忙,让李肆不得不考虑借由广西商人的渠道,跟广西巡抚陈元龙对上话,看是不是能具体谈谈。却没想到,那位双面间谍茹喜却来了,还带来了李肆正翘首以盼的消息。

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好消息是,广东这边知道了陈元龙的动作,怕惹怒了李肆,主动说合,韩玉阶已经被陈元龙放了。

坏消息是,赵弘灿和陈元龙密议,压迫韩玉阶当官府内应,要借着韩玉阶跟李肆的亲近关系,寻机作掉李肆。

“此事……不是密议么?你又是从何而知的?”

李肆当然不相信这话,先不说茹喜这个人本就不可信,此事既然跟她父亲没关系,她又怎么会知道?

“此事还是布政使佟法海提议,他派人过去亲谈的,还专门交代我爹,什么事成后将韩玉阶护入广州城,韩玉阶肯定跟他们有什么交易,李公子可得小心。”

茹喜像是很担忧,光从表情看,可看不出真假。

李肆装作听了进去,等她走了,才冷笑出声,挑拨离间计划开始了么?

可接着收到的消息,让李肆也开始疑心了。

韩玉阶被放了出来,毫发无伤,陈元龙甚至都不再追究之前怡香号的事,这事怎么看都觉得蹊跷。

“这局势,我可不喜欢。”

李肆咬牙,现在他有了时间,但如此暗战,他却十分被动。韩玉阶到底值不值得相信?仔细调查他吧,粤商总会的人心会更加涣散,不调查他吧,韩玉阶虽然算是铁杆,却也只是利益聚合在一起,可不能无条件无保留地信任,他李肆不是孙策。

第二百四十二章 清远惊魂:难解的仇恨

鸡冠山司卫训练营地,例行的队列操练刚刚结束,蔡飞跟梁庆几个正副目长聚在一起谈论,本是讨论哨里那些让人头疼的落后分子,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圣武传》上。

范晋写的这本小册子已经发了下来,副目长以上人手一册,不仅自己要看,还要向手下的士兵宣讲。

“岳武穆当兵的时候还经常顶撞上官呢,不听话并不等于就是好兵嘛。”

“那得看是为什么不听话吧?岳武穆是一心报国,见识非凡,你说那些以前只会在武馆摆把式的家伙,能这么比?”

“戚大帅就看不起城里人当兵,他们就是那坏了一锅粥的老鼠屎。”

听着部下纷杂的议论,蔡飞摇头。

“我觉得吧,还是多想想自己有没有以身作则,再看看自己有没有赏罚分明,都做到了,就看自己是不是恩威手段用得有问题,总之自己没问题,那兵再是不行,才是他自己的问题。”

部下们嘿嘿笑了,都奉承起来,“还是飞仔有学问……”

梁庆更是一巴掌拍在蔡飞肩膀上:“飞仔加油啊,怎么也得抢在别人面前,第一个当佛山翼的正哨长。”

蔡飞矜持地一笑,佛山兵的表现很烂,拖累了上面对佛山人的印象,到现在佛山翼里都没人干到正哨长,他这副哨长已经是拔尖的了。

正要假意训斥部下,却见一个熟悉的窈窕身影在眼角飘起,想挥手招呼,手举到一半就停了下来,那身影跟另外一个人走得那么近,那是他从未得到过的距离。

“红姑来了……”

“张指挥也来了,难不成是有什么行动?”

其他部下没怎么留意,梁庆却注意到了,他低低叹了一声,对蔡飞道:“如果红姑是中意他……就别起什么心思了。”

蔡飞心中浮起微微苦涩,这话他不得不信,柏红姑身边那人,就是青田司卫北营指挥张汉晋,佛山翼从中营调到北营来重训,张汉晋是他上司孟松江的上司,差着好几级呢。

虽说这青田司卫的等级不像朝廷军爷的品级那般耀眼,尊卑阶级更不如朝廷军爷那般森严,可张汉晋那个级别的人物,跟他们的总司李肆李天王关系非同一般,他要跟张汉晋争媳妇,那简直就是没可能。

心里暗自有了埋怨,柏红姑虽然连什么亲密话都没跟他说过,可平日见了他的那般作态,怎么也该是对自己有些情意吧,如今看她跟张汉晋说话的一脸兴奋劲,蔡飞心中的酸意一股股往上冒。

“佛山翼——集合!”

传令兵的呼喊带着唢呐声响起,片刻时间,三百四十人就集合完毕,张汉晋看着排列整齐,昂首挺胸的官兵们,满意地点点头。

“天刑社,出列!”

随着他的一声沉喝,十多名官兵跨步站了出来。

“总司要去清远,点名要佛山兵也随行护卫,你们向红姑报道。”

张汉晋是来挑兵的,其他人看着这十多个人,满眼都是羡慕。能护卫李肆出行,那就是莫大的信任,虽然还说不上什么荣耀,可能得李天王的信任,怎么也是一桩美事,即便是蔡飞,心中都闪过一丝失落。

至于为什么要专门挑天刑社的人,蔡飞和其他人都明白,天刑社就像是李天王手下的天兵,那是懂得了天道的。可除了这十多个人,其他人都对什么天道懵懵懂懂,天刑社的东西他们也听过,也想过,要谈出什么感受,之后行事要怎么践行这天道,他们就张口结舌,难发一言了。

“你们佛山兵都是城里人,有一桩毛病最不好,就是心里总弯弯绕。我也老实跟你们讲明白,进不了天刑社,你们就没办法向总司交心。就像是上了战场,你可以放心地把左右甚至后背交给兄弟,那是因为你跟兄弟们可以交心。可总司跟大家隔着这么多层,你到底是个什么人,他不知道……”

孟松江向众人摊牌一般,说得非常诛心。

“如果只是图这一份薪饷,还有青田司卫的待遇,总司也并不强求,毕竟大家签了生死契,把命都卖了出来。可如果还想更进一步,总司就要看到你们的心。”

孟松江说到这,蔡飞感受到部下们的目光,硬着头皮插话了。

“翼长,天刑社的什么天道,我们确实搞不清楚,就没其他的办法跟总司交心么?”

有些人只把司卫当一份职业,炉工也好矿工也好,总有丢命的可能,甚至搭棚行每年都要摔死不少人,当兵,至少是当青田公司的兵,危险也没高到哪里去,薪饷和福利还这么惹眼。

可还有人想着上进,不管是在哪个组织里,特别是像蔡飞这样的人,心中总是有一口气憋着,所以他不顾责罚,违纪开口。

“等我说完了,你就去扛木十圈!”

果然,孟松江毫不留情地处罚了他。

“至于你的问题,我正要说到这,总司也清楚,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懂得天道,所以他让范总监创立了一个新会,就叫圣武会!只要谁读懂了圣武传,有自己的体会,能讲明白自己要学圣武传的哪些东西,就能入会。入了圣武会,总司自然就知道了你们的心声。”

孟松江说到这,就交由张汉晋宣布。

“佛山翼圣武会成立!副目长以上,都参加由本翼翼长组织的圣武传讲习!”

佛山兵们顿时欢呼起来,什么天道他们真是理解得费劲,可圣武传讲的内容,从小就隐约听过,都是耳熟能详,怎么也能讲出个子丑寅卯,进这圣武会,该比进天刑社简单。

蔡飞也是兴奋不已,可瞅瞅正向那十多个天刑社的佛山兵作着交代的柏红姑,再看看张汉晋,心头竟是百味杂陈。

宣布了圣武会成立,张汉晋正要跟柏红姑离开,孟松江扯住张汉晋,悄声问道:“总司去清远是有什么大事吗?怎么还想到要招佛山兵护卫?”

张汉晋耸肩,他怎么知道?不过……李肆要将其他翼里可信的人聚合起来,组建亲卫翼这事已经在酝酿中,去清远不过是预先准备而已。

张汉晋是这么理解的,可此事的本原,在李肆心中却是另一番面目。

韩玉阶回来了,却没到青浦,也没到英德来找他,他在清远有一处庄园,就窝在了园子里不愿动弹,似乎有难言之事。和他相交甚密的于颂去了,然后通报说韩玉阶病倒了,建议李肆去看望看望。

李肆的第一反应就是……有古怪,莫非那茹喜说的是真的?

这几乎就是阳谋了,找借口不去,那就是自己心里有鬼,直接把人往外面推,去吧,谁知道有什么阴谋等着?

李肆没怎么犹豫,还是得去,除了要于汉翼从周边调查韩玉阶那庄园的情况,另外的措施就是加强戒备,为此得选拔可信的司卫充为亲兵。

“还不如把连瑶翼整个调过来!”

龙高山是这么考虑的,李肆没办法接受,连瑶虽然可信,却不能让他们独占了亲卫,冷了其他人的心,他自己的安防也是一个“政治”问题。

“不要我去?”

严三娘本也想去,李肆不想让她忧心,并没有跟她细说商人方面的不稳迹象。清远又不是广州城,也该没什么危险,李肆不让她去,她也没有坚持,只是让红姑带着几个女侍卫随行,毕竟安防上不免涉及女子,总不能让龙高山这帮汉子去搜女子的身。

初见雏形的亲卫翼二百多人,就这么护卫着李肆来到清远,进了韩玉阶的庄园。大队戒备宅邸外围,龙高山和柏红姑带着十来名男女亲卫贴身随行,直奔韩玉阶的住所。

韩玉阶真是病了,就卧在床上,面色蜡黄,双目无神,还一脸的潮汗,话都说不出来,身边的侍女不停地给他擦拭。

李肆当然不能带着十多人挤进病房,就龙高山和柏红姑跟了进来,龙高山走在前面,粗粗查探后,点了点头。屋子里除了韩玉阶外,就只有两个侍女。一个在床边伺候,一个在屋子角落里,守着几个药罐,正在熬药。

见了李肆,韩玉阶两眼放光,挣扎着想坐起来,李肆靠近床前,柏红姑赶紧跟上一步,将李肆跟那侍女隔开。

“就这么躺着,我又不是什么官老爷,老于呢?”

李肆一边安抚着韩玉阶,一边随口问道,进了庄园,都是韩玉阶的商号伙计在招呼,却没见于颂出迎。

韩玉阶居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手也哆嗦着,似乎是要给李肆指什么,顺着那颤抖不定的手看过去,却是那侍女。

李肆心中一冷,暗道不好,正要提醒柏红姑,剧变骤生。

柏红姑本就在警惕着这侍女,可她只是客串,并非专业护卫,并没看出什么端倪,一半心思也被韩玉阶的异状吸引住。

等眼角注意到那侍女身影动弹,自己腰间也是一寒时,再要反应,却只觉全身都被一股剧烈的疼痛握住,力气骤然消失。

在这一瞬间,李肆看得目呲欲裂,柏红姑身体发僵,杏眼圆瞪,脸上满是濒死前的凄绝之色,一柄利刃自她后腰直贯而入,从前腰透出。

清叱声里,那侍女拔出利刃,该是没带血槽的尖刀拉出了如瀑血泉,喷了她半身,她却恍若未觉,推开身躯已经瘫软的柏红姑,挥刀扑向李肆。

“反贼!纳命来!”

那侍女的叱喝含着刻骨的恨意。

“好胆!”

正盯着那个煮药侍女的龙高山反应过来,隔着五六步远,来不及奔近,他手臂一扬,寒光激射而来。

这时李肆右手已经拔出了月雷铳,指住那侍女正要开枪,已经扑到他身前的侍女脑袋猛然一偏,头侧牵着一缕血线,整个人侧扑在床,龙高山的小刀正稳稳插在她的脑袋上。

这一口大气还没喘过来,就听角落里响起一声凄厉的呼喊:“姐姐——!”

还有一个!

李肆和龙高山转头看过去,角落里那个正煮药的侍女站了起来,一手提着一个药罐,已是泪眼迷离。

药罐?

哧哧的引火索燃烧声再熟悉不过,李肆和龙高山这一口气再被压回心中,沉得死死的。这侍女手上拿着的确实是两罐药,不过都是火药!隔着不过六七步远,填装了至少一两斤火药的陶罐,炸起来可是非同小可,这间屋子里的人绝难幸免。

第二百四十三章 不是你们的错,是我羽翼太薄

眼见那侍女就要将火药罐子丢过来,而龙高山已是急了,径直扑了过去,这瑶家汉子确实如盘石玉当初推荐他时所说的话那样:“我龙大哥上心的事,总是要把命押上去的。”

捂耳张口,朝地上扑去,李肆的身体本该执行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可他却生生止住了,朝龙高山就喊了一个字:“水!”

这一瞬间,估计不过半秒的事,龙高山反应过来,身子已经失去平衡,却还是如罚点球一般,准确地一脚抽在正翻煮着的药罐上。

哗啦一声,那药罐一脚踢碎,溅起大团药汤,滚烫汤水洒在那侍女身上,顿时响起尖声呼号,她手上的药罐也脱手落下。

蓬……

龙高山将那侍女扑倒在地。

咣当……

火药罐摔裂在地上。

轰……

两团火焰炸开,翻腾着直冲天花板,预想中的爆炸变成了炽亮的焰光。灼热的气浪冲刷而过,却再没了什么伤害力。

这般动静,屋外的亲卫都被惊动了,急急涌了进来,见得如此场景,惊得难以言语。

顾不得其他,李肆一把抱起血泊中的柏红姑,见她还眨着睫毛,嘴角微微抽动,赶紧叫了起来:“医护!”

李肆的衣衫被柏红姑轻轻扯动,她眼瞳正在涣散,微微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李肆凑了过去,只听到微微的呢喃,“汉晋……汉晋……”

医护兵进来时,柏红姑已经没了气息,掩下她的眼睛,李肆心中是沉沉的叹息,严三娘之前还在跟他说,张汉晋和柏红姑互相瞧上了。

“反贼!还我一家人的命——啊啊!”

那个侍女被烫得惨呼不停,却还骂声不绝,龙高山指挥着亲卫将她死死摁在地上,然后将其他药罐全都丢了出去,等安排妥当时,一身也湿透了,那不是药汤,而是汗水。

“总司,赶紧回英德!”

龙高山看看刚刚咽气的柏红姑,脸上也是黯然,可李肆的安全更要紧,下意识地就提出了建议。

“不……这时候,我更不能回去。”

李肆冷静下来了,看向床上还在打着哆嗦,没办法开口的韩玉阶,心说战斗才刚刚开始,怎么也不能退缩。

入夜,还是这间屋,韩玉阶沉沉入睡,呼吸平缓多了,脸上也有了血色。

“明天醒来就该没事了。”

盘金铃出了口长气,她从英慈院被紧急招了过来,最初还以为李肆出了事,急得连嘴唇都咬破了,来之后得知实情,才长出了口气。

韩玉阶是被人下毒,盘金铃说是半夏,能让人虚脱难言,姜汁就能解毒,再休息一下就能转好。

然后她还很伤心,如果柏红姑没被刺中要害,医护能作前期处置,挺到她赶来,说不定还有救。

另外一个女刺客被严重烫伤,却用不着她治了,那女子一边惨叫着一边道出来历,精神处于极度凌乱的状态,没办法回答任何问题,李肆只好下令送她上路,也算是帮她解脱苦难。

这对姐妹的父亲是潮州镇标的游击,在之前的永安之战里被杀,至于是怎么混到韩玉阶身边的,就得等韩玉阶能开口说话才清楚了。

“上天真是有眼,这样的事,你都能安然无恙。”

盘金铃眼中含泪,既是欣慰又是心疼,李肆摇头,这可不是上天有眼,不是柏红姑忠于职守,龙高山舍命扑救,他这次可真是难逃厄运。

“他们也是在行着上天之事,自然还是上天救了你。”

盘金铃却是不认,该是不这么想,她就总难安心。

“害我之人又是在奉谁之意行事呢?”

李肆却在想这个,整件事情,女刺客只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韩玉阶是不是受了陈元龙的逼迫,不见踪影的于颂跟此事有什么关联,于汉翼为何事前没探查出异常,这都是疑问。

第二天,韩玉阶好转了一些,虽然舌头还不得劲,可连说带写,终于讲出了一些实情。只是李肆听了这些话,心中的疑惑更重了。

广西巡抚陈元龙确实以谋叛等罪名逼迫韩玉阶,只是他虚与周旋,很轻松就应付了这位海宁陈家出来的文人官员,只要没捏住实在的砝码,韩玉阶脱了困,自然再不必理会他。

可他也确实生了病,小半是在广西吃了点苦头,身体出了问题,大半还是心病,回广东就遇见了于颂,说李肆对他起了疑心,韩玉阶感觉自己难以分辩,索性在清远呆着,看李肆要怎么处置他。他预想多半会有人来盘查,或者是李肆干脆召他去英德“交代问题”。

这时候于颂又上了门,还带来这一对侍女,说是懂医,还说帮他联络李肆。

没想到这对侍女居然给他下毒,径直将他控制起来,连他身边的随从都没注意,就这么等着李肆上门。

那么问题就出在于颂身上了?可李肆不太明白,年羹尧还没到湖南,这于颂的根基在湖南,他背后又会是谁?

继续想下去,李肆心中一寒,于颂是什么时候收来这对姐妹的?如果早早就收到了,那说明于颂这家伙,早就藏了对付他李肆的心思。

此外,陈元龙之所以轻易放走韩玉阶,如果不是被忽悠住了,而是知道了韩玉阶是对付他李肆的一个旗子,消息又是从广东这边过去的话,那这于颂,岂不是早早就跟广东官员有了联系?

甚至……于颂在青浦这边来来往往,跟官府交结,于汉翼为何没有什么发现?

一想到这,李肆的疑心骤然狂涌。

于汉翼在商人身上的消息,都是通过彭先仲主导的商关部为脉络得到的,彭先仲对于颂这么老资格的“合作伙伴”,都一点没感觉到异常?彭先仲会不会有问题?

甚至……于汉翼也姓于,跟于颂有没有关系?

拍拍脑袋,李肆感觉自己走火入魔了。

“去青浦!”

于颂肯定赶在李肆进庄园前就逃掉了,既然他已经暴露,李肆再没什么担心,他那聚盛行在广东的产业,三江票行三江投资的银子,就笑而纳之,至于他背后有什么人,李肆决定到青浦后再作衡量。

“老于!?”

青浦货站,青田公司总部,得知于颂是此次行刺案的主谋,彭先仲差点晕倒。

李肆看着彭先仲变幻不定的神色,一颗心渐渐沉下去,莫非真是彭先仲?

“总司……我有话要说……”

彭先仲踌躇了很久,像是要忏悔一般地开了口,感觉到气氛很不对劲,龙高山目光转冷,站到了彭先仲身侧。

挥手示意没事,李肆相信,如果连彭先仲这样的人也能起了不顾生死,一定要杀他而后快的决心,那自己也该没必要再呆在这个时代。严三娘已经成了老婆,无法比较,可要是段宏时也巴不得他李肆完蛋,他还真想象不出来,到底是干出了什么伤天害理,人神共愤的恶事。

彭先仲真是交代了,于颂之前找过他,明里暗里在劝他多为彭家和自己考虑,甚至还说,如果李肆不在了,大家该怎么办?广东这局面要怎么收拾?他正在发愣,于颂接着说,大家都觉得你该出来挑起担子,毕竟李肆的班底里,咱们商人就认你彭先仲。靠着咱们商人,李肆才能养活这么多人,养活一支强军,没了商人,李肆手下那些英德人,那些快枪兵,到哪里去吃饭?

彭先仲当时训斥于颂是胡思乱想,可于颂却说如果真出了事,他和江西那边的商人,连带你们英德彭家,都会支持你接手这摊事业,以你在商面上的人望,也不难说服其他人。

整个谈话都围绕着“李肆如果意外身亡”这个主题,彭先仲还没联想得更多,当于颂又说到“你们彭家老爷子最近也在发牢骚,说这广东的天气太闷了,搞不清楚什么时候打雷下雨,什么时候才能天晴,不如去求求雨,让它径直先下了。”

这时彭先仲才品出点什么,心慌意乱,不敢再想。

“我不相信我家老爷子会有那种想法,这事该也跟他没关系!我爹之前也来过,不过是说真要继续走下去,彭家就要跟我两断的话!”

彭先仲交代完,就再三强调这一点,生怕李肆要找彭家算账,李肆点头安慰着他,彭家跟他李肆牵连也很深了,而且一直被他遮护着,跟官面上也没什么往来,现在又没到生死存亡的关头,哪会如此决绝的行事?

真要决绝了,更不会让彭先仲继续来牵着粤商总会,带着彭家往另一个深不可测的坑里跳,这点基本的处世智慧,李肆相信彭家那老爷子该还是有的。

之前就顾忌着李肆要处置彭家,彭先仲才不敢开口,现在于颂居然指使人通过韩玉阶来行刺李肆,彭先仲不得不坦白,他的那点私心,李肆不想深究下去了。

“我向来不诛心,你说的,我都相信。只是你事发后才报告,而且没帮着于汉翼留意重要人物,这一点还是要受罚。”

李肆这么说着,彭先仲松了口气,罚什么都无所谓,不牵连到家族,他就已经满足了。

“于颂除外,商会里的动荡,也不是商人们的错,而是我的羽翼太薄,还没办法完全替他们挡住寒风,所以才会有了这样那样的想法。”

李肆淡淡地说着,现在事情大致有了轮廓,于汉翼当然没有问题,彭先仲有了小问题,跟出了大问题的于颂凑在一起,再把事情挪到韩玉阶身上,这三人分量太足,凑在一起,才让李肆再度遇险。

这不仅暴露了李肆的内部组织太过单薄,联系过于松散,也暴露出他李肆的威压还不够强,这个体系还有嘶嘶泄气的地方。商人还只是遭受了外围的间接压力,就开始上蹿下跳起来。

至于那于颂背后到底还有谁,或者只是为了谋取更大的利益而个人谋划,还需要继续查证,但这事已经不是重点。之前李肆光想着给满清官员们展示力量,对商人们的震慑却没太注重,现在也该补上这一课了。

“总司……杀人太多,粤商总会真可能要散的。”

彭先仲见李肆皱眉,杀气在眉间周旋,忧心地劝解着,尽管他觉得多半是劝不动。就这点来看,他之前就算有什么心思,跟于颂的心思却还是有本质的不同。

“人是要杀的,可我李肆,难道只有杀人的力量?”

李肆冷笑道:“我李肆这几年来花的精力,大半都没在商人身上,要真觉得广东之事,只是我、官府和商人这三方在下棋,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略略沉吟,李肆作了一个决定,虽然在他看来,这事有些提前,可眼下这形势,不能再跟商人和清廷玩三角棋了。

他接着沉声道:“他们只是棋子!而且还不是不可替代的棋子,他们很快就能看到这一点。”

第二百四十四章 双规!狠狠抽痛清狗!

“这是当初浛洸金库一事的重演……”

青浦货站,货仓一角就是片商业区,不少货商都直接在这里交卸银货,茶楼酒楼之类的服务设施已经建了不少。虽然紧邻喧嚣的码头,可就是这热闹,让商人们谈起生意来也觉格外有劲。

一处茶楼里,一桌人现在却觉得这喧嚣格外烦躁,其中一个人操着江西腔低低念叨着。

另一人摇头:“不一样,那次是拿金子来粉饰太平,安抚人心,可这次是下杀威棒之前的通告!”

再一人点头:“是啊,东莞和佛山一下冒出来上百家公司,涌进粤商总会里,听说三江票行两三天里就多了几十万两存银。”

话题转到了这上面,几个人都是一脸愤愤不平。

“凭什么他们只交最低一级的会费!?一年才五百两,咱们都是一千两起!”

“找安会首评理!开大会!咱们撮弄起一帮人,看那李肆怎么下台!”

“评理!?新进来的会董能把咱们给淹了!东莞和佛山这两地的东主可都是当地人,对李肆再服帖不过。”

“说什么都是作坊,有产有业,就蹲在那跑不掉,只对着一处官府,咱们行商人不同,要应付的官府太多,我看都是说辞!”

摇头那人哼了一声,“我就说了,这是通告,是在跟咱们说,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他李肆手里牌还多着呢。”

最早那忧心忡忡的人叹气:“李天王遇刺,咱们这些外地人也遭了殃。”

“遇刺”两字出口,空气骤然凝重起来,众人对视着,目光开始闪烁起来,再不敢轻易开口。

许久之后,有人凝起心神道:“终究是湖南那个于颂出的头嘛,咱们明面上又没干……”

话音未落,噔噔脚步声盖住了楼外的喧嚣,一群持枪兵丁涌了进来,将这一桌人尽数围住。这群兵丁的打扮跟青田司卫大致相仿,都是中长对襟大扣袄,窄裤,厚底行靴。可袄子和裤子,连带头上的短檐圆帽都是沉沉的黑色,胳膊上套着红袖套,一个白色的“禁”字绣着,分外刺目。

只看这一片黑色,商人们都软在了座位上,这是青田司卫的新部门,禁卫署的兵,私底下被称为“黑衣卫”。具体是干什么的,这俗名就能看得出来,跟明朝的锦衣卫没什么区别,就是李肆用来专门对付自家地盘里心怀异心那些人的爪牙。

半月前,李肆在清远遇刺,随后就成立了这禁卫署,全面调查粤商总会跟遇刺案的关联,短短几天里,被这帮黑衣卫抓走的人就有上百个,虽然大多都被放了回来,却是一个个噤若寒蝉,见到这黑色就眼晕。

“何一清!桑德理!黄林!”

这帮黑衣卫的头目环视这桌人,沉声念着名字。这桌江西商人对视几眼,手指下巴点人离座,赶紧把三人显了出来。

“拿下!”

头目一声冷下,兵丁将三人扭住,那三人纷纷叫着凭什么拿我和自己犯了哪条王法之类的话,不仅兵丁没理会,其他商人都不敢说上一句。

“你们若有知这三人跟官府勾结的内情,就尽早报来,若是被他们攀咬出来,那就怪不得……”

头目看了一眼其他人,这些商人你看我,我看你,心中都在踌躇。禁卫署没抓他们,他们真是心里有鬼,大可以直接跑掉。可接着就没办法在广东做生意了,甚至三江票行、三江投资的钱,连带交的会费都要打了水漂,如果老实合作,甚至做得更多,说不定……

片刻间,这几人都有了选择,一个个堆起了谄笑,拱手道:“我们确实有内情禀报。”

青浦货站,也换上了黑衣的于汉翼,脸色就跟衣色一般黑,这段时间他都是这样,听了部下的汇报,他还是不满意。

“肯定没吐露完!让朱瞎子拿出他以前在番禹县衙的手段来!这是咱们禁卫署的第一仗,总司要咱们穿黑衣,就是要咱们下黑手的!对付这种人就没什么顾忌!”

于汉翼咆哮着,唾沫喷了部下一脸,部下挺着腰缩着脖子,心说于头儿肯定是被总司骂惨了。

李肆遇刺一事,于汉翼主持的情报部门事前没收到一点风声,看到一点迹象。李肆倒是没指责他,还让他从幕后走到了前台,主持这个新成立的禁卫署,他自己则是羞愧难当。

数落他的是严三娘,也许是柏红姑的死让她心情很糟,径直说出了“看来我得来替你干这活计”的话,这话还不算重,关蒄该是无心的一句“汉翼哥还是去带兵好一些”,锤得他头晕眼花。

新成立的禁卫署实际缩小了于汉翼的工作职权,就负责对内的情报搜集和侦缉,包括针对李肆和各要员,以及青田公司和相关要害单位的阴谋暗箭。得了李肆调来的一翼司卫当行动队,从英德、南海和番禹县衙里招来可靠衙役干审讯和侦缉,禁卫署这一摊初开张,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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