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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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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毫不客气地戳穿了张应的谎言,让这家伙赶紧灿灿笑着转开了话题。
“四哥,你可真是个神仙,什么时候还会造船了?这船……真有些古怪,瞧着很有些像洋夷的船。”
他指着山下海湾里泊着的一艘船,又发出了习惯性的感慨。
李肆点头,本是旱鸭子的张应也能看出来,看来这三个月在香港岛没白呆。之前把张应弄到还是新安县地界的香港岛来,是为他在佛山攻略之后的下一步做准备。
现在佛钢公司的建设正如火如荼,等文武四衙都到位了,面临的佛山“旧规”就是另一套东西,上面还有李朱绶压着,等佛钢正式运转,佛山就是他的囊中之物。而佛山之后的步子,就该踏进了。
佛山之后,缺的就是个出海口。
按照之前的做法,这个出海口该找粤海关要,可李肆跟着段宏时等人仔细研究后得出了结论,粤海关靠不住。因为油水太丰厚,粤海关的监督都是一年一换,而且全是内务府的包衣,先不说收买的成本太高,李肆要动什么手脚,事情很容易就捅到康熙耳朵里。
扯上安家也是一条路,但李肆要的这个出海口,不仅是要出商货,还要出气。他的一盘棋,就要靠这个口子做活,除了流通商货,还要建军,海陆都得上。
左思右想,最终李肆横下了一条心,既然不能明着来,用上官场那套,那就暗着来、硬着来!百多年后,即便清廷管控强了无数倍,这香港依旧是海盗老窝,香港海盗甚至还在越南兴风作浪,连帆数千,人丁十万。再之后又是满海的鸦片船,啥时候真被清廷牢牢控制过?这时候香港还没英国佬来转悠,清廷在这里的控制也极弱,正是他一手握紧的好时机。
张应就为此而来,弄他到这里再容易不过,请白道隆寻个由头,跟广东提督王文雄说想发落一个部下,他就这么来了广州府最荒凉最偏僻的地头。为此白道隆还很是可惜,少了一个跟李肆紧密勾连的管道。
“这船还只是试验品,先让小子们玩玩。”
李肆这么说着,张应顿时一肚子酸水沸腾,这好歹也是几百料的海船,就给那些司卫小子们玩!?他这个青田公司的外围人员,什么时候才能摊上这好处?
“咱们可是海军了!总司说过的那种海军!”
船甲板上,孟松海兴奋地又跳又叫,正从船舱里上来的胡汉山冷哼了一声,赶紧立正行礼:“翼长!”
“船长!叫我船长!”
胡汉山虽然绷着脸,翘起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来,现在他可是这条“银鲤号”的船长。手下不仅有八十个兵,还有八门炮,可算是独当一面的大将了。
“别跟小毛头一样,一阵风吹来就翘了尾巴!这才一条小船呢,能叫什么海军!?”
听胡汉山这么训斥着,一边的副手赵汉湘嘿嘿笑了。
“汉山,真当自己是船长了?那金船长怎么称呼?”
胡汉山憋住,恨恨瞪了一眼故意拆台的赵汉湘,却是无言以对。这船还得靠姓金的老船工带着十多个船工行船,他们不过是乘员和学徒而已。
“升帆!启航!”
再不理赵汉湘,胡汉山在船尾的舵台上高喊道。
“咱们可不能输了贾头儿他们!”
惯常的激励,司卫们也习惯性地抡圆了嗓子一起应和。
“必胜!必胜!”
胡汉山背后,正掌着舵轮的老金笑着摇头,这帮小子,不过是遵照李肆的命令绕着香港岛摸一圈海流,却当是打仗一般闹腾,格外来劲。话说加入到这青田公司,也觉着活得越来越带劲了呢,他这个老行船摇了一辈子橹,居然也有机会摸上舵轮。
一高两低三根桅杆上的灰白软帆降下,船身开始动了,老金赶紧把稳了舵轮,心道这条又细又长的泥鳅船可不像往常那些大船,快得有些让人头晕……
第一百七十四章 我这叫飞蛟船
福州闽安镇,闽江口邢港里,萧胜带着梁得广和一帮千把从北岸营房里出来,满脸阴郁,凛冽海风都吹不散。
“那帮卷毛洋狗,总有一天把他们连人带船一块炖了!”
梁得广的愤懑更是难以抑制。
“总有一天……那会是哪一天?”
萧胜神色迷离,瞳光也黯淡下来,梁得广的话,几乎就是梦话。
“咦?又是洋人的船!居然开到这里来了!?”
正恍神间,有人指着海面叫了起来,就见三根桅杆拴着鼓胀的软帆冒出海面,正朝港口靠近。
远处一个人喊了起来:“来了!来了!”
萧胜刚要沉下去的心呼地飞了起来,暖流也如潮水一般将满身寒意驱散,那呼喊的人叫张定,是张应的堂兄弟,在青田公司商行做事。去年被李肆派到他身边来,负责生意往来。他这么叫着,那这船莫不是……
在码头等着,船还没靠港,瞅着这形貌,萧胜等人就抽了口凉气。这不是本地的船,甚至也不是洋人的船。船有十三四丈长,却细得出奇,最宽处也就两丈出头。船舷压得低低的,甲板上竟然都是平的。别说中间惯有的船舱,连首尾楼台都不见有,就尾巴上的舵台高了几尺。
三根桅杆高高立在船上,中间那一根竟有二十多丈高,尖尖的船头斜劈而下,还有一根斜着的桅杆,从前桅拉下一面三角帆,正兜着风呼呼鼓荡。
“就像刀一样……真漂亮。”
梁得广留着口水说着,萧胜看了一眼港口里自家水师那些泊着的鸟船赶缯,一个个粗头粗脑,也是深有同感,隐约间,他忽然想起去年给李肆带回去的船图,莫非就是这么来的?
“贾昊!鲁汉陕!四哥竟然舍得把你们都派出来了?”
怪船停稳,下来的两个人让萧胜梁得广更是吃惊。贾昊吴崖可是李肆身边的哼哈二将,那鲁汉陕也是老资格的司卫,当初还跟着他一起在英德田心河的寨堡里杀过贼匪,眼下跟赵汉湘一同在司卫里管着炮队,李肆让他们两个驾船跑到福建来见他,是要干什么大事?
“我们是来给萧老大送礼的。”
贾昊微微笑道。
“送礼?”
萧胜还在皱眉不解,一大堆东西搬了过来。
“月雷铳批量产了,总司答应梁杆子的在这。”
贾昊递过来一个盒子,梁得广赶紧接过,嘴角笑得快歪到耳朵边。萧胜看看贾鲁二人的腰间,果然都是鼓囊囊两坨,心说还真是量产了,估计所有司卫头目都有了这家伙。
“这是……总司家里人送给两位的。”
接着贾昊递过来一包像是衣物的东西,打开一看,绒线织成的围巾和背心。
“家里人?”
萧胜有些纳闷,然后一拍额头,李肆的家里人还会是谁?
“背心是关蒄织的,围巾是我们师傅织的,萧老大和梁杆子都有。”
贾昊好奇地盯住了萧胜,看他是什么反应。
背心针线紧密,胸口还绣着一只……与其说是狼,不如说是狐狸的可爱动物,萧胜扑哧一声笑了,这自然是关蒄的杰作。
而那围巾……展开疏密不均,颜色混杂的围巾,萧胜赶紧围上了脖子。暖意冲到了眼角,他嘿嘿笑着压住。
“乖乖,这东西咱可不敢戴……”
梁得广更是吓住了,这东西该只有李肆才有资格享用吧。
“这是四嫂子给咱们兄弟亲手织的,怎么能不戴?”
萧胜笑骂道,心说咱们为四哥救下了个四嫂,真是值得,而这谢礼……根本就是把自己当亲人看了。
“就不知什么时候能开口叫四嫂……”
萧胜的感慨,贾昊也是一声低叹,这事不仅他们司卫在嘀咕,青田公司上下都在算着日子,就等李肆将关蒄严三娘娶进门。
“你们跑这一趟,就为送这个?”
接着萧胜看向另外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些茶油丝帛之类的杂物。
“不,真正的礼物在这。”
贾昊指住身后,正是那艘怪船。
萧胜和正在礼物堆里翻得起劲的梁得广都呆住了,船!?
“这艘金鲤号,是总司送给萧老大的,当然,条件是……得把咱们带熟了。”
贾昊满意地看着两人几乎快翻白了的双眼,心道还不能吓傻你们?
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萧胜忽然发出了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呵呵声,眼角的泪花终于亮了起来。
“好啊……好啊,四哥真是知我心,不过……你们就不怕在海上打起来,会丢掉小命?”
萧胜两眼冒着精光。
“我们就是来打仗的。”
贾昊眼里也闪着光亮,和萧胜一样,那都是炽热的火芒。
广东新安,香港岛外海,胡汉山攀着船舷,脸色苍白,哇啦一声吐了出来。
“追……追上去!”
可他却指着前方的海面,死命呼喊着。
“这这……这可不是总司说过的,这是要打仗了啊!”
舵台上的老金也是一脸惨白,前方海面上,正有几条船影依稀可见,刚才那一阵炮响的轰鸣还萦绕在耳。
“总司的话很清楚!你管开船,我管打仗!”
胡汉山咆哮出声。
“那帮海盗!居然敢对着咱们发炮示威,是活得腻味了!”
他转头朝甲板的船舱口喊去。
“汉湘,接着就看你的本事了!”
石笋村外,大屿山上,看向东北的平静港湾,后世那水泥森林还不见踪影,全是茂密丛林,李肆心怀舒展,这里将是他在英德之外的又一个基地。
“苏文采当了新安县丞,是用来遮蔽官府的窥探,而你任着的九龙巡检,更是一道关墙。”
李肆身边是刘兴纯,他也和张应一样,都是革命的一块砖,从英德的浛洸巡检,到象冈巡检,再一路转到新安的九龙巡检,全是干着从九品的芝麻小官。可跟张应不一样,刘兴纯已经被李肆这条船绑得紧紧的,虽然并不清楚李肆是铁了心要造反,却也明白,自己走的这条路,跟朝廷已经越行越远。
所以,一些隐隐犯忌的事,李肆已经能对刘兴纯说了。
“关墙之南,脚下的大屿山,还有东面的香港岛,会是我们藏兵掩甲的地方。”
李肆这么说着,刘兴纯郑重点头,明白了自己的职责。
新安本就是荒凉之地,新界更是偏僻,香港岛上,只有一些种莞香的农户,大屿山则只有渔民。大大小小的海盗出没在这片港湾之间,官府却懒得照管。一来是这些海盗出则为盗,入则为民,难以分辨。二来新安地广人稀,产物贫瘠,没多少人丁,大军来剿一通,却没法停驻,等走了盗匪又死灰复燃,反正海盗是在海面上讨生活,只要不扰到州县地界,也就没人愿意管。
原本是英德县衙刑房兵房案首的苏文采,被李肆通关系提拔到了新安县来当县丞,驻地在大鹏,卡住了官府政务上的一环,遮蔽了大鹏之南新界、香港岛以及大屿山的事务。而刘兴纯则以九龙巡检的身份实际行事,掩护李肆在这里大展手脚。张应的职务虽然定在香港岛,可他却通过这段时间来的活动,将新界和大屿山的绿营笼络住,从兵事上掩护李肆。几管齐下,这片地方虽然离广州府不远,却成了官府的灯下黑地。
李肆的掩护还不止这些,广州府的李朱绶就是一个大灯罩,而新安县的知县,呵呵,还真是巧了,一年多以前,李肆“教唆”汤右曾化解的广东府县案里,那个差点被整治掉的新安县知县金启贞,拜李肆所赐,还稳稳当当坐在这位置上。有汤右曾交代过,有段宏时联络过,虽然这金启贞不可能帮李肆干太出格的事,但怎么也不算行事的阻碍。
“金启贞在新安县当了十来年的知县,可是新安的地头蛇,你还得好好跟他来往。”
李肆再交代了这么一句,刘兴纯点头,笼络官府可是他的长项,也是他所在的青田公司公关部的本分。
“那船……就让那些小子们在外面玩着?好歹也花了三四千两银子呢。”
正事说完,刘兴纯扯了一句闲话,他可知道李肆对这两条船格外在意,年节刚过,就跑到青浦船厂去,一蹲半个月。现在让胡汉山那些司卫摆弄,出了事怎么办?
“不玩就不会使唤,也是没办法。”
李肆无奈叹气,三四千两银子只是船本身的造价,加上帆具、火炮,以及各类附加设施,一艘船的花费接近七千两银子,这还仅仅只是排水量不到两百吨的小船。
可他觉得很值,金鲤号、银鲤号这两条船身上,寄托了他太多的期望。
光从外形看,穿越众一眼就会喊出“飞剪船”,可这是福建船匠的设计,李肆并没有给他们提过以后的飞剪船。
早前萧胜去福建任职时,李肆就让他找福建船匠画船图,也就是设计船型。和广东比,福建因为船用木材丰富,造船业一直比广东发达,技术自然也先进得多。他提出的设计需求很简单,一个字:“快”。
前世早就知道,飞剪船是风帆时代最快的船只,可李肆想看看,华夏造船技术能在这方面有什么体现。去年年节,萧胜将船图带回来一看,李肆当时的反应就一个:“殊途同归”。
工业革命之前,技术还停留在经验沉淀阶段,就经验而论,华夏的造船业不比欧洲差,在大航海之前,更是遥遥领先于全球。尽管到眼下的1714,华夏造船技术已经停滞不前,可船匠们在诸如流体力学、船舶结构学等等领域积累下来的经验,依旧有其独到之处。
所以李肆拿到的船图,跟后世的飞剪船差不了太多,大长宽比、深弧底、低干舷、平甲板,以及刀锋船首。这种船华夏少见,但不是没有,很早的海鳅船就是这一类,以灵活快速闻名,但只是辅助船只,没造过这么大号的。
需求决定技术方向,李肆提出的“快”,恰恰不是华夏船业千百年来的主体需求,甚至欧洲也不是。只到了洲际航海时代,才对这“快”字提出了特别要求,而飞剪船更是要靠“快”来赢取利润。
可靠着对海洋和船舶的基础认识,福建船匠设计出这船型,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就李肆所知,就在这个时代,福建和广东的船匠也造过以快闻名的高桅快船,但因为官府的水师船追不上,就下令禁造了,清廷的思维方式就是这么古怪。
李肆没打算让福建那边造船,而是拿着船图,找来广东船匠进一步改进。福建船匠给出了全新的船型设计,可船帆还是老式的。李肆就通过安家的关系,将一些澳门船匠招进了青浦船厂,让他们把欧洲软帆技术挪了过来,出来的东西自然很像以后的飞剪船。
“这不是飞剪船,这叫……飞蛟船。”
李肆给这船型取了名字,他这飞蛟船跟飞剪船还是有差别,比如还没有空心船首,船帆也没有那么复杂,因为李肆还面临一个难题,有船没人,为了不让操纵太过复杂,只能省掉一些高精尖技术。所以这船顺风满帆也就能跑十四五节,只比同时代华夏海船快两倍,比欧洲船快不到一倍。跟普遍十五六节,甚至特殊情况下能跑二十节的飞剪船相比,还是有差距。
他手下的确有不少船工,有些还是会跑海船的大工,可对付软帆和快船就无能为力了。不得不继续暗中招募澳门船员,驾着金鲤号去福建的就是澳门船员,而本地船员,李肆还只敢让他们在香港这一带近海打转。
“等他们玩会了,才能出远海,干大事。”
李肆将目光投向南面,海面风平浪静,看不到什么船影,但银鲤号应该就在远方某处海面上扬帆急进。
为何要造快船,这个问题,答案很复杂,总述而论,量变引发质变,一旦突破了某个瓶颈,他就立于不败之地。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严三娘也曾好奇地问过这个问题,李肆是这么回答的,功夫少女凤目眨了一阵,被他忽悠过去了。
“新界之南,海盗猖獗,不会出什么事吧?”
刘兴纯随口又说了一句。
“该没那么坏的运气吧。”
李肆不以为然地耸肩,这可是银鲤号全装后的第一次远航呢,怎么可能那么倒霉?
轰……
已不见陆地的海面上,两三里外,几艘比银鲤号小了一半的渔船上闪起几团火光,片刻后,几条细碎水柱在破浪急行的银鲤号前方升起,舵台上的胡汉山高挥拳头。
“你们要倒大霉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两艘船的战争
“不知道哪里蹦出来的雏儿,居然在香港海行船,就没听说过香港八郑的名号!”
郑永哈哈笑着,这个三四十岁的朴实汉子,原本瞧上去也就是个普通渔民。此刻腰挎长刀,目露凶光,气势很是逼人。船身颠簸间,他两脚就像是钉在甲板上一般,看得出是老走海了。
“招呼五郑家的人,注意别把炮打到船上去了,惹得他们来追就好。”
郑永一声招呼,手下人就朝远处的另几条船摇起了旗帜。
“多好的一条船啊,操船的是在当竹筏子划么,真是被人糟践了……”
瞧着正急速逼近的船影,这海盗头目心中燃起的火,简直就跟女人在身下撩起的火一般灼热。
“有了这条船,洋人的商船也敢摸摸,到时就算只劫了一条洋船,这辈子就再不愁吃喝!”
郑永看着这条外形洗炼锐利的船,如同在看不着片缕的美人。他一眼就看出这船的底细:破浪抬底很轻盈,没装什么货。舵帆操纵拙劣,还没挂正式的旗号,绝不是洋人的船。只要不是洋人的船就好,洋枪洋炮犀利,自家这些土炮鸟枪可对付不了。这船快,只要快,就像野狼扑牛,总有机会咬上一口,咬得多了,蛮牛也要倒地。
郑永本不姓郑,他老爹那一辈是台湾郑家刘国轩手下的水师官兵。康熙二十二年,施琅进兵澎湖,大败刘国轩,溃兵四散而逃。他们的父辈驾船逃到了新安,为表忠义,也为遮掩,集体改为郑姓。按早前的营属分排行,从一到八,由此留下了香港八郑的名号,而他郑永就是头郑家的第二代,隐隐有香港八郑头领的地位。
可他们毕竟不是纯粹的贼匪,这头领也只是个虚名。三十多年来,八郑家散布在香港岛,老弱妇孺在岛上种田种莞香树,他们这些汉子下海捕鱼。遇着了合适的目标,就由渔民变身为海盗。猎物多是走单帮图省事的商船。以他们八郑为首的海盗不是那种外海大盗,还得靠着岸头过日子,早立了规矩。什么时候能劫,劫多少,都有讲究,总之不能害了岸上人。所以那些商船被劫了,东主也就只当是浪沉了,绝少招呼官兵到这一带来勘察,要查也查不出个究竟。
可眼下这条怪船就不在规矩之列,就算破了规矩,郑永也认了,谁让他一眼就看出了这船的好处?更不用提操船的人水平臭得发指,只要能靠上去,这条船就是囊中之物。
郑永是这心思,和他一起出海的五郑家郑云也是这心思,两拨人五条鸟船,就朝这怪船开炮撩拨,果然引得它追了过来。
“五条船,二百多号人,怎么也能把你收拾下来!”
见那怪船已经近到半里处,郑永咬牙发狠,招呼手下将牵着绳索的抓勾挂上床弩。
“转舵!转帆!手脚快点!”
结果他的盘算落了空,身形修长优雅的怪船在几十丈外画了个圈,掀起一道洁白的弧浪,从他们船前掠过。而不管是郑永还是郑云,他们的破烂鸟船被浪势荡得晃晃悠悠,像是定在了海面上,根本没办法靠近,更不提发射抓勾。
“竟然有这么快!?”
郑永这船的动作一点也没起效,他跟着手下一同看得两眼发直,之前还不觉得,两船相交而过,才发现人家简直就像是在擦着海面飞一般。
“绝不能放过!”
郑永在心底里嚎叫着。
“太快了!要转圈的时候怎么不慢下来!”
银鲤号上,胡汉山也在高声抱怨,船速太快,刚刚转到合适开炮的位置,连炮门都没来得及打开,转瞬船就飞了出去,靶子也丢到了屁股后面。
“我手下那帮人只会操硬帆,这软帆可摆弄不习惯,要慢也简单,直接落帆就好,可要再动就麻烦了。”
老金满额头是汗地应着,操这泥鳅船还真是麻烦。
轰轰又是几声响,那几条鸟船又开炮了,瞧着已经在屁股后的海盗,胡汉山急得直跳脚,扯着嗓子直喊:“转回去!转回去!”
“咱们不是说跑就跑么,海盗又追不上,干吗非跟他们纠缠?”
老金也毛了,径直将心里话吼了出来。
“总司说了,造这船为的就是打仗!现在海盗就在眼皮子底下,还开炮吓唬人,我们要真跑了,别说我,就连老金你,这辈子也别想再摸船!”
胡汉山沉声说着,老金心口抖了一下,只觉这个矮墩墩的少年,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直愣。
“不能摸船了?可小命也要紧啊……”
吞了口唾沫,老金还想再分辨,甚至已经在打径直转舵的主意了,可胡汉山的警告沉进心里,忽然觉得这事比没了小命还可怕。
“娘咧……就拼了!反正去年挣的花红,还有什么出海补贴,不仅够了儿子娶媳妇,还够他吃上半辈子的了。”
老金咬牙,手臂轮转,银鲤号轻盈地在海面上再拉出洁白的弧浪,朝着身后的渔船转回去。
千里之外,福州闽安邢港,金鲤号的细长身影滑出了港口。
“这辈子其实没太多念想了,就只盼着能帮四哥做点事情,另外……有些事也想平平心火,讨个公道。”
舵台上,萧胜这么对贾昊说着。
“瞧萧老大之前一脸郁气,是被人欺负了?谁那么大胆子?”
贾昊好奇地问。
“嘿……能欺负我的人多了,可其他人也就认了,唯独那些洋人,怎么也吞不下那口气!”
萧胜磨着牙,额头的青筋又暴了起来。
“前次巡海,又遇上了洋夷的船,勾结商人走私货物。我们追过去盘查,却被洋船仗着又高又快,船板还厚,径直撞了头船,伤了十多个人。”
梁得广轻声叹着,对贾昊解说了来由。
“老实人号!我记得!已经不止见过一次,去年被它远远逃了。”
萧胜一拳头砸在船舷上。
“那可不是个老实人……老大,咱们真要去招惹?那洋船的关系可是通到了巡抚那的。”
梁得广犹豫地劝着。
“管它做什么生意!这海总是咱们的海!没见过这么跋扈的恶客!”
萧胜喘着气,似乎胸口正有一团火烧得正旺。
“踹门进了别人家,小偷小摸还是其次,还立起自己的王法来了!”
贾昊还有些不明白,梁得广凑到了他耳边。
“撞船前,那洋船的船长用咱们的话骂了萧老大一通,什么黄皮猴子,什么柴纳猪猡,简直能把人给气死!萧老大差点就拔枪轰了那洋猴子,瞧着那船上有巡抚的家人在收规礼,才勉强忍了下来。”
听了梁得广一番话,贾昊两眼圆瞪:“那巡抚的家人就在一边听着?”
梁得广切了一声:“那混蛋还跟着一起在笑呢。”
贾昊也咬牙道:“要是换了我,连那家伙一块毙了!”
梁得广接着摇头:“撞了船后,还有几个落水的兵也被他们捞了,问洋人要,洋人不还,说得由他们审判,最气的还是这个。”
贾昊看向萧胜:“萧老大,是要去教训那艘洋船!?干脆把它给打沉了!咱们这船上的炮可不是一般家伙。”
萧胜眼睛也亮了起来,可接着又黯淡了,他无奈地摇头:“就是去找他们要人,真要打沉了,估计我这官也别想做了。”
梁得广也赶紧劝道:“就算要打,也不一定是那洋船的对手,人家可有二三十门炮呢。”
贾昊抿嘴低哼,却也再没开口。
风帆鼓荡,船身破浪急行,萧胜梁得广等人再无言语,他们和手下几十号兵丁全被这船速吓着了。
“这……这简直就是在海上奔马嘛……”
萧胜脸色也是发白,好一阵才适应下来。
“不过……真是爽……爽!”
然后他哈哈笑了。
萧胜爽了,千里外的胡汉山等人可是被这海上奔马给整得一个劲地骂娘,一圈一圈地绕着,船工始终配合不到位,合适的开火阵位一直抢不到,总是刺溜一下就掠了过去。那些海盗就眼睁睁地看着这艘怪船在他们前方来来回回打转。
本来也可以不绕这小圈,而是绕大圈将渔船兜起来开炮,可对方是五条船,都散在远处的下风口,朝下兜过去怕靠得太近,一时不慎撞了,就算李肆不心痛,胡汉山都要吐血。
“估计那些海盗要把咱们笑死!”
胡汉山看着在桅下忙得也是一头汗的船工们,颇为无奈地自嘲道,他算是明白了,为何李肆把船交给他时,只说了一个字“玩”。
现在他们不就是在玩么?根本就没办法驾驭这匹烈马,别说开炮了,安安稳稳靠近那帮海盗都难。
“要不干脆停下来?等他们送上门,我一条一条轰掉!”
赵汉湘比他更郁闷,憋了老半天,还是欲射而不得,干脆出了馊主意。
“停下来!?你以为他们傻啊,直直朝你炮口送上来?从船前船后爬上来,你能轰个……”
胡汉山下意识地叱责着,可说到后面,眼睛也开始闪光,对啊……
“停下来!”
他朝老金下了命令。
“喂喂……你这是?”
赵汉湘也被他骂醒了,却听他还真要这么干,又急了。
“你轰你的,我轰我的!”
胡汉山有了定计。
眼见那怪船在一两里外停下,这时候郑永才转悲为喜,刚才见这怪船打着转,还以为是在戏弄他们呢,对方操船那水平虽然差,也没差到只会打圈的地步吧。
“赶紧靠过去!”
他招呼着手下,远处的船上,旗语连连,郑永不等自己船上旗手翻译,就骂了起来。
“管他们使没使诈!靠过去咱们就赢!”
在郑永的严令下,五条鸟船像是五条狼一般,朝着那已经落了帆,如同睡美人般的银鲤号爬了过来。
原本觉得自家的船不算慢,一两里地转瞬就到,可此刻郑永却觉得自己像是在蜗牛爬一般。好不容易近到了半里之内,眼瞅郑云的船也追了上来,正跟他齐肩并进,他松了一口气,心说莫非这怪船上的人刚才是玩得虚脱了,现在都瘫在了甲板上?
“炮!”
接着手下的惊呼,让郑永也差点瘫了下去。
就见那怪船的船身上,四扇炮门骤然升起,炮口送了出来,隐约还能见着那黑黢黢的炮膛。
嘭嘭……
比自家炮声低沉厚重得多的巨响连连响起,接着郑永的视线就一片昏暗,一条粗壮的水柱在船前升腾而起,遮蔽了大半视线。
郑永的船被这当头一浪砸得晃荡不已,可他却没心思打量自己这船的情形,就惊恐地看着十多丈外,郑云的船像是纸糊一般断为两截,碎片混着水柱,带着郑云和船上二三十人也如纸片一般在半空飘飞。
“绕……绕到船头船尾!”
他嘶声叫了起来,仅仅只是四条水柱,却感觉自己像是置身无尽漩涡中。
第一百七十六章 失败的胜利
“这炮……真是古怪。”
金鲤号甲板下的炮舱,瞧着左右八门炮,萧胜就像是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一般好奇。
洋船的炮舱他有机会见识过,那时已觉眼界大开,可现在更是眼花缭乱。洋船的炮就搁在木头炮车上,每门炮后面有粗壮绳索编织而成的拦网,炮车还有绳索牵着,方便发炮后,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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