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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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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应显然没被安慰到。

“没什么一两千贼匪!”

萧胜吼了起来。

“四哥儿跟我早料定了,最多不过是小股贼匪,翻不了天!”

张应和梁得广看看身后那一串赶缯船,还有兵丁络绎不绝地上船,这一船队少说也有两三百人。两人对视一眼,观点统一了,真是小股贼匪,萧胜又何必把整个左营都吆喝起来了……

“就算一两千贼匪,四哥儿也该有办法。”

张应低低说着。

“可咱们总得尽上一份心,别说老大身上那补子,咱们……”

梁得广拍了拍胸口,两人已经是凉帽补褂,胸口缝着海马补子。

“咱们可不是忘恩的人。”

张应点头,摩挲着补子,脸上满是自得之色,接着眉头又皱了起来。

“就算只是小股贼匪,可他手下就一些娃娃顶用,这又是夜里……希望他能撑到咱们赶去。”

庄子外杀声震天,里面却是一片静寂,男人们都扛起长矛到了庄子外围,里面的老弱和妇人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喊出声,乱了家人的心思。

可也不是所有男人都出去了,庄子中心那小长楼的二层,挨着楼梯口的教室里,一个男人正端着长矛,堵在教室门口那,瞧他那古怪的拿矛姿势,身上的儒衫还在不断荡着涟漪,将惊恐展露无遗,就知道这人绝非能上阵对敌的男人。

“快……快撑不住了……”

不过是几斤的长矛,在范晋手里已经沉重如山,他只觉自己的膝盖都快抖散了,心里一个劲地喊。先是上千流民,现在又不知道是多少贼匪,再想到家中的苦难,自己可真是噩运缠身。

“先生!”

在他身后的教室里,三四十号小孩正静静坐在座位上,有小孩终于顶不住那恐惧感,一边叫着一边摇动课桌,范晋扭头喝了一声:“不得乱动!是要挨我教尺么!”

这一喝吓得那小孩噤若寒蝉,范晋也觉自己不怎么哆嗦了。他舒了一口气,将长矛横放在书案上,挑亮了油灯的油芯,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由左至右,刷刷写下了一行字: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

“先生现在教你们孟子的一段话,说的就是,大家都想活着,都想要命。可还有很多东西比命更重要。纵然我们什么都没了,可还有气节。刀剑临身的时候,我们也要安静从容……”

他刚说到这,就听庄子外群起欢呼,隐隐能听到“四哥儿”的字语,教室里吐气声一片,沉郁顿时一扫而空,范晋也不得不双手撑住了书案,不让自己软倒。

“四哥哥来了!”

庄子深处的小院,关家母女正聚在李肆的那进小院,大小三个女子都守在门口,一直朝火光之处望着。听到这喊声,关蒄欢喜地叫了出来,而关田氏和关云娘则相互护持着,一个劲地拍着胸口。

几个拿着长矛的村人又从小院外路过,其中一个停步朝门口看来,借着火光,隐隐能看到那是田青。

“田青哥,你也要杀贼么?要小心啊!”

虽然对田青还是很不感冒,可这危难关头,关蒄终究还是把他当表哥在关心。

“是……是啊……”

田青颇是难为情地应着,目光却越过关蒄,停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可那人却扭开身子避过了他的目光。

田青咬咬牙,提着长矛继续前行。院门口,关田氏想说什么,张口却没能出声,只能轻轻拍着大女儿的背,无声地安慰着她。

庄子外,牛十一嗓子发出了怪异的呜咽声,就他自己清楚,他是在哭。

顺着沟朝东边狂奔,原本还觉得败了也就败了,他们这些贼匪之辈,逃命可是家常便饭,根本不存在什么脸面无存的纠结,反正小命就是本钱,这次赌博失手,下次再来就好。

之前把西南边河对岸深处的寨堡当作据点时,他就对这里的地形有所了解,东边和南边就是河岸,只要下了河,大半夜的,再没人能追上。

可没想到,奔出去不到百步,沟里骤然出现一堵矛墙,如泻闸激流一般直撞而来。牛十一整个人如冰雕一般钉在地上,可左右的人却没他这么快的反应,依然循着脚下的惯性,朝前方扑了上去。接着牛十一就被后面的人撞倒,无数脚丫子在他背上踩过,他的意识也变得恍惚起来,就只剩下绝望无奈的扭曲哭腔。

蓬蓬蓬……

两股人群在沟里相遇,抛起了大片液体,在火光下明暗变幻,没有那种猩红,却让人觉得更为惊悚。一方有备而来,一方仓皇乱窜。一方队形严密整齐,六尺长矛虽不算长,却密集有力,一方队形凌乱,兵刃长短不齐。如此的冲撞,后果如何,不言而喻。

浑然一体的矛墙在第一时间将贼匪前排变成无声无息的血肉集合,可接着是大群贼匪涌到,矛墙顿时被震得晃了一下,接着缓缓朝后退却。

“站稳了!这点程度,连那泥水的毫毛都比不上!”

贾昊一边喊着,一边将自己钉在一个贼匪心口上的矛尖拔了出来。这家伙已经撞入他的怀里,手里的腰刀还高高举着,却被贾昊捏着长矛前端一剑捅死。又一个贼匪踩倒尸体,两步就冲近了身。

贾昊刚握住矛柄,再度的前刺因为空间不足,出力不够,被那贼匪一手握住。可那家伙没料到长矛前端居然是接近两尺的短剑,哎呀一声叫,赶紧丢掉了另一手的梭镖,两手合握,将长矛的矛尖顶在身前,两人就像是抵牛一般耗上了。

不得不承认,这贼匪确实凶悍,两手都被剑刃割裂了,长矛依旧被稳稳握着,眼见他借着背后同伙的推力,大声喊着骤然发力,要将矛尖扭开。贾昊也是喝啊一声,脚下的皮靴给了他十足的力道,让他没被那贼匪的奋起压退。

“哎哟……入娘的鞋子……”

一顶之后,那贼匪只来得及念叨了这么一声,身子就是一歪,贾昊的长矛顺畅地戳入了这家伙的肩胛,两声惨嚎几乎同时响起,他这一矛,穿透了前面那人,还捅进了后排贼匪的胸口。

一前一后两个贼匪躺倒,前排那个的脚板高高甩起,脚上一只拧得底带分离的草鞋悠悠晃着。

“爬上去!”

不过二十人的小小矛墙,就将几十号贼匪稳稳堵在沟里,贼匪们放弃了再次硬碰硬地冲击,开始打起了逃离这条死亡之沟的算盘。这沟说深不深,说浅也不浅,必须得双臂借力才能爬得出去。贼匪们顿时如沸锅的水沫,就朝两侧沟上攀爬。

哗啦啦脚步声里,内外两侧的追兵已经到了,贼匪们刚刚爬出沟,就被长矛又捅进了沟里。外侧胡汉山是最前排一个,他已经冲到了贾昊那堵矛墙处,见一个贼匪正灵巧地斜跃上沟,他端起长矛斜下就是一刺。

那贼匪刚刚稳住身体,根本来不及发力,见着长矛及面,惊骇欲绝地张嘴想喊,扑哧一声,矛尖就透嘴而入。像是戳破了水袋一般,大团血水从他嘴里咕滋咕滋喷了出来。

见着另一个贼匪也爬出了沟,胡汉山回抽长矛,可他用力太猛,剑刃卡在了贼匪的头骨里,这一抽差点把那尸体带到自己怀里。

胡汉山气得吼了一声,双手一推,将这尸体带着长矛丢了下沟,再飞起一脚,钉着铁掌钉的铁木靴底重重撞在另一个贼匪的膝盖上,就听得劈啪一声脆响,那贼匪哀嚎着又滚进了沟里。

“拿着!”

贾昊将那尸体脑袋上的长矛拔起,扬手抛出了沟,胡汉山接着,嘿嘿一笑,就跟搅铁水似的,就在沟上朝下面的贼匪脑袋一一捅去。

前有贾昊队的阻击,后有吴崖队的追击,内有关田等村人,外有李肆带着胡汉山的堵截,当村人将爬上内侧的十多个贼匪捅下了沟时,这段二三十米长的浅沟里,一百二三十号贼匪不分死活,像是被揭了盖的沙丁鱼罐头,被严严实实地四面封住。

“饶命!好汉饶命!”

“咱也是穷苦人!别捅了!咳咳……”

“牛十一呢!?我们是被他蛊惑的!”

久久没听到领头人的声息,贼匪们终于崩溃了,纷纷丢开武器,就在沟里抱头跪下。

李肆将血水浸得矛身都滑不溜手的长矛驻在地上,喘着粗气,头顶虽然还是漆黑一片,心中却已经升起一轮红日。

第七十八章 杀人如吃饭,你们得习惯

赢了……

所有人都在喘气,少年们还警惕地握着长矛,监视着坑里的大批贼匪,而沟对面,那些村人们却是手软脚酥地东倒西歪,关田等人也扶着腰,就想着一睡不醒。

“四……四哥儿……咱们居然赢了!?”

邬亚罗从关田二人身后探出个头,朝一片狼藉的沟里探了一眼,吓得又马上缩头,长矛也脱了手,他身边的邬重赶紧接住。

“这帮家伙……可快接近两百号人呢。”

田大由没了之前那股笃定,后怕之心压得他蹲在地上才能缓过气来。

“谁让他们自己跳坑里了,四哥儿的手脚可真快……”

林大树快意地笑着,话里却满是遗憾,他带着一批村人去防备庄子其他地方,错过了这一场战斗。

李肆也在暗道侥幸,幸亏自己前世玩战略游戏就是个防守流,特喜欢建碉堡挖壕沟,建庄子首先想的就是防御。今晚没这沟的话,事情可就麻烦了,不说村人,至少自己手下这帮种子,伤亡估计得翻好几倍。

想到刚才在自己怀里死去的徐汉川,哀痛和怒意又在李肆心中狂卷,关凤生的一声问正是时候:“这些家伙,怎么处置?”

李肆嘴角抽搐着,忍住没将那个字高喊出声。

“我……这是在哪?”

一个贼匪不知道是被挤晕了,还是出了其他什么状况,迷迷糊糊地爬上了沟,噗噗一阵闷响,十多柄长矛左右前后捅进了他的身体,让他那迷惘的面容凝固了。

李肆心想,你这问题好诡异,会不会是……

这可怜的家伙摔了下沟,贼匪们又有了骚动,两个人下意识地再要翻沟,却被数枝长矛捅得浑身飙血。

“谁再动就杀谁!”

李肆一声喊,贼匪们平静了,听起来是不会死……

“你们的头目呢?”

李肆很快就得到了答案,又一个迷迷糊糊的贼匪被推了上来。

“这是牛十一,杨春的狗腿子,非要押着咱们来打这庄子!”

贼匪们纷纷出声指控,听起来似乎他们都不是牛十一的狗腿子。

“搜身,然后绑起来,记得用我教过的办法!”

李肆一声吩咐,一条流水线顿时开动,沟里的贼匪被长矛指着一个个上来,几个少年搜身,几个少年绑人。不多时,地上就躺了百来个双臂双腿倒绑而起,像是捆猪一般的贼匪,甚至他们的拇指都被细麻绳给扎了一圈。不仅身体毫无用力之处,整个过程也没给某些还怀着脱逃企图的贼匪一丝机会。

等所有贼匪都绑好了,粗粗一清点,村人们大吃了一惊。这段沟里有三十多具尸体,之前被攻破的木栅栏那,沟里沟外有四五十具尸体,再加上一百出头被绑起来的,这股贼匪居然真有二百之众!

晨光隐现,可还看不太清楚沟里的状况。为提防那些受伤和装死的贼匪伤人,李肆没让人去收拾尸体,而只派村人围住现场。

这场微型战争虽然打赢了,活着的贼匪也都绑了起来,可他们带来的麻烦还没终结。

“别担心……等咱们进了监牢,正好里应外合,迎杨太爷进城!”

倒掼在地的牛十一对身边的手下低低说着。

“是啊,等咱们进了监,那里面可不是咱们说了算么。”

“等会村人要抽要打,忍着点,扛过了就好,他们不敢把咱们怎么样。”

“这次是背运了,等出来老子要把这帮村人,特别是那些还没长齐毛的小崽子们全都剁碎了!”

贼匪们纷纷点头,悬着的心一放松,心思也活络起来。

“四哥儿……这……怎么行!?”

李肆和关田等人聚在一起商议,听得李肆的话,关凤生又是第一个反对。

“这可是一百多号人啊,不说得官老爷才能决定怎么处置,要……要那个话,太有伤天和。”

关凤生压低了声音,他这话,田大由等人听着,虽然都在皱眉,却没提出异议。

确实,即便不是以关凤生那憨实心肠来看,打仗是打仗,之后的处置,他们这些村人可不敢随便做主。

“这不是五六十年前那变乱日子,那时候人命可不值钱,可现在是太平年月,这么干太……”

邬亚罗低低应合着关凤生。

李肆冷笑:“太平年月?”

沉冷的话语,压得众人心口都在发麻。

“没有什么太平年月!谁敢向咱们伸手,不仅砍手,还得砍脑袋!”

他挥手示意商议结束,现在是发令时间。

“去找敢动手的村人,谁动手,谁就列进下一批歃血盟约的名单!”

他环视众人:“从今之后,杀人这事,你们得当是家常便饭!”

关田等人忐忑不安地对视了一阵,最终都点下了头。李肆这话让他们想起了一个问题,一个他们从未认真对待的问题。金子之秘、歃血结盟,要是自己真违背了盟约,李肆会杀自己吗?

“应该是不会吧……”

关凤生绝对不敢把“绝对”二字加进去,他只好以“自己绝对不会违约”来安慰自己。

“被杀了也没什么好埋怨的。”

田大由是这个想法,而林大树则在观察着其他人,像是李肆不杀,他都要杀一般。

这问题让他们都意识到一件事,当他们结下盟约的时候,刀子就在脖子上横着了,太平年月?还真没了……

关田找村人去了,李肆正想招呼少年们将贼匪分开,东边河岸又传来密集脚步声,吴崖赶紧带着一队少年冲了过去,可没跑几步,他们就都停住了,还隐约有些畏惧地向后退着。

借着晨色和火光,隐隐能看到戴着覆纱斗笠的绰约身影,带着几十个衣衫破烂的人奔近,李肆一眼认了出来,是盘金铃。

“你们怎么来了?”

李肆迎了过去,诧异地问道。

“救火……”

盘金铃的面纱抖着,不知道那张染着细细麻点的端庄面容上是怎样激动的表情,可她的回答却显得很是离谱。

“那谢谢了,我们没事。”

李肆心中暗叹,这盘金铃,还有她带着的病人们,还真是有情有义。只是走水了的话,还用得着他们?其实就是知道了有贼匪,抱着丢命的心思,跑过来想帮手。

“好的,那我们就回去了……”

盘金铃低头行礼,利索地告别,李肆咦了一声,盘金铃身边的那个瑶家少年他可没见过。

“盘石玉!?好名字,吴石头……哦,吴崖听着了,一定会怪我没给他起这名字。”

知道这是盘银铃的亲生弟弟,李肆多说了一句,拍拍这盘石玉的肩膀,给他丢下了鼓励。

“好好帮你金铃姐!”

李肆转身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恍若梦中的盘石玉眨巴眨巴眼睛,这才回过神来,只觉一股异样的热流在胸口翻滚着。

“他……他拍了我?我可是……麻风子……”

他喃喃自语着。

“你已经好了,就是被他的药治好的。”

盘金铃一声长叹,满含着有什么东西总不能伸张的郁结。

等李肆回来时,百来个村人已经聚了过来,基本都是年轻力壮的矿场汉子。

“王癞头被他们杀了,陶富只吊着一口气……”

村人们刚说到这,李肆瞪眼,猛然冲了出去,将即将上船的盘金铃喊住,得知自己真能帮上忙的时候,盘金铃掩嘴,带着一丝哭意地低呼出声。

“伤员!妈的,居然这事我都忘了!”

李肆真想扇自己两耳光,刚才那中弹的几个少年,说不定还有救!

让盘金铃带着村人去抬伤员,蔡郎中早在人群后缩着,当下也被提了出来,把庄子中心的小楼定为紧急救治中心,李肆也暂时安心了一些。自己不是专业大夫,伤员的事情就全交给盘蔡二人了。

“除了那个牛十一,其他贼人挨着砍,一人一个!我先来!”

安排好了伤员救治的事,李肆专心来处置这些贼匪。他亲手将一个贼匪拖了出来。见他取过长矛,贼匪眼睛差点都瞪裂了,吓得支吾着说不出话来,裤裆顿时湿漉漉一片。

揪着贼匪的辫子,将他脑袋拉起,矛尖顶在后颈上,李肆深吸一口气,手中猛然用力。刃尖切断颈椎的钝感立时传入手中,那贼匪嘴里呜呜低叫着,身体开始打起摆子。李肆再将长矛压下,感应着钢铁撕裂血肉、筋络和喉管,他心中却只有微微波澜掠过,杀人,他已经不陌生了。

少年们的长矛和村人不同,是刃身足有两尺的短剑拼接起来的。透穿脖颈,再转动刃身搅碎颈椎,这样的动作毫无阻滞。最后用剑刃割断连着的皮肉,一颗面目狰狞的人头就从脖子上分离而下。

人头骨碌碌在地上滚着,一直撞到了牛十一的脸上才停下。牛十一躺在一边,将整个过程看在眼里,却没发出什么声音,他完全是被吓呆了。直到这颗人头那吐血大张着的嘴巴啃在了自己的鼻子上,他才呃呃叫了起来,旁边守着他的两个少年皱起了鼻子,一股腥臊味正从这人身上冒起。

“牛十一!?你该说什么,不必我提醒吧?”

李肆走到了牛十一身前,将那人头当作一块碍脚的石头一脚踢开,而身后的少年们正一人拖住了一个贼匪,长矛都倒转了下来。牛十一脑门直撞地面,抱定了把自己少年时偷摸邻家妇人奶子这事都要说出来的决心。

半个时辰后,牛十一身边,百来个人头滚了一地,李肆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揪住了牛十一的辫子。

“我什么都说了!”

牛十一高声呼号着,不是说了就不死吗?等等……好像之前没说过这话呢,可为什么自己连点保命的心思都转不动,就一五一十地老实交代了呢?那一刻他涕泪狂喷,脑子乱得再难动弹。

对这个胆子已经吓破了的贼匪头目,李肆没一点多余的想法,他正要倒转长矛,却被一声弱弱的“四哥儿”给喊住了。

“田青?你要来?”

李肆皱眉,接着看到旁边的田大由,明白了一些,牛十一是最后一个了,田青之前显然没动手,现在终于被老子鼓动。说起来这田大由,为自己儿子,可也算是费尽了心血。

希望这田青真能转变过来吧……

李肆这么想着,对他来说,田青到底能成什么样子,和关云娘是不是还能有进展,他就不怎么关心。感觉里,这两人就不是那种能主动跟着他向前走的类型。也罢,就让他们随着自己推动的浪潮,被动地适应变化吧。

“别杀我……别……噢……啊……”

背后牛十一的呼号连绵不绝,显然是田青心太乱,动作太软,让牛十一正遭着类似小刀割颈的惨烈苦痛。

第七十九章 猛火去强毒

“村人去了十二个,伤了二十六个,其中七个吊着命,五个估计得残……”

“你那些小子们去了三个,还有三个吊着命,其他六个都是皮肉小伤。”

处置完贼匪,李肆急冲冲奔回庄子中心小楼,第一层的大房间原本是用来当计划中的公司会议室,现在成了急救中心。

听到蔡郎中和盘金铃报出的数字,李肆心中异常复杂。这伤亡一点也不重,认真说来还是一场辉煌的胜利。可村人不说,那些小子是他的种子,刚刚发芽就陨落,他实在不甘心。

能救一个是一个吧,听到还有人吊着命,李肆过去查看,却发现十个吊着命的伤者里,八个都是枪伤,而且都不重。

“四哥儿,把我跟夏堂勇埋在一起吧,他那人就怕孤单……”

王堂合迷迷糊糊说着,他被打中了右胸,可铅子先打断了背带才入的肉,瞧他说话还算正常,应该没伤到肺。

不仅是王堂合,其他两个少年一个伤在大腿,一个在肩胛,都不是重伤。看来贼匪鸟枪手并没装足药,二十步的距离也能让他们留下命。

只是为什么把他们列为危重伤员?

李肆找来蔡郎中和盘金铃询问,蔡郎中扯着他那山东调门说:“铅子取了,可铅疮难消,就只能靠他们自己熬过去。能活多少,俺可真没把握,所以说他们的命还吊着。”

盘金铃虽不是外科,医理却懂得多:“铅子易取,铅毒难消,脓疮既成,死路一条。被这鸟枪打中,能活下来的不过十之二三……”

李肆不太清楚他们所说的铅毒是不是跟后世的铅中毒是回事,但他确信,蔡郎中和盘金铃这结论是错的,被鸟枪打中就没命了?除非铅弹上涂着氰化物……

怪不得在这个时代,鸟枪一响,大多数人都要抱头鼠窜,看来这是深入人心的观念:哪怕只是被鸟枪的铅子伤到,这条命就难保了。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铅疮……破伤风……

李肆明白了,这个时代的医生,虽然懂得感染发炎的现象,却不懂得基本的原理,不知道病菌的存在。而外科医学的相关知识更是欠缺,比如说枪伤的清创。鸟枪铅子入体,基本都会碎裂,感染发脓的几率比一般的外伤更高。而一旦发脓,李肆隐约记得,明清医生好像都反对破脓引流,主张所谓的“调理”,等它自己消散。枪伤所生的脓疮深入体内,破伤风和坏疽的感染率高得惊人,死亡率自然也高得可怕。

同时代的老外也是一样,即使到了美国的南北战争时代,医生对很多枪伤的处理,都是直接截肢了事,原因就是控制不住感染。李肆这时候记起来以前在网上看过的帖子,说青霉素发明之前,仅仅只是四肢的枪伤,死亡率就高达20%,而剩下的80%里,截肢的也超过80%。

这枪子,可真不是文艺作品里那么好吃的。

相比之下,华夏古时的外科大夫还算懂得多的,至少知道沸水净器和以火去毒,有起码的消毒常识。八个中枪伤员的清创没问题,麻烦在于缺乏有效的消炎药。

蔡郎中叹气:“如果有三黄宝蜡丸之类的好药,也许能多几分活命机会,可俺手头上只有一些三七膏,听说有神医能刮骨清毒,俺没那福分学到。”

李肆不甘心,想了想,决定死马当活马医,能帮着这些伤员提升一点存活率也是好的,更何况那三个少年根本就没伤到必死的程度。

“我有药。”

李肆看向三个少年。

“就是你们得忍住痛。”

少年们虽然虚弱无力,可听到李肆这么说,精神都好了一些,跟死比起来,痛算什么?

盘金铃和蔡郎中非常好奇,还有什么药?

“火-药?”

接着听到李肆说出这两字,两人呆住了。

唤人将贼匪鸟枪手身上的药粉取了回来,李肆让人按住了王堂合,在一圈惊恐的眼神里,将一小撮火药粉倒进了伤口里。

“我觉得你还是别看的好。”

打着火折子,李肆对王堂合这么说。

火折子在王堂合胸口上一靠,哧地一声,硝烟升起,就听王堂合嗷地咆哮出声,按住他的三个人全被掀翻了,不是李肆脑袋缩得快,下巴估计也得挨上一膝盖。

“这……这是作什么?”

挥开带着肉香的冉冉白烟,盘金铃哆嗦着嗓子问。

“猛火去强毒。”

李肆现在没功夫跟三百年前的人讲医学原理,火-药灼烧伤口,不仅能止血,还能有效地杜绝感染,副作用也比烙铁去灼烧伤口轻很多。虽然只是非正式的战场临时措施,可用在眼下,效果却是最好。他随口扯了这么个理由,却让盘蔡二人呆住,好半晌才不约而同地点头,听起来似乎真是这道理。以火去毒是外科的常识,而火-药则是猛火,应当能去更猛的毒,这很符合他们所知的医理。

“枪伤的处理,最要紧的就是消毒和清创,作好了这两件事,再注意随后的护理,只要创口不大不深,还是有很大的机会救回来。”

李肆说着,盘金铃和蔡郎中也仔细地听着,看架势还想掏出纸笔来记。

“也不是光靠火-药,接下来要二次清创,火-药残渣也是有害的,可这需要酒精,对了,现在有酒精吗?”

李肆问,盘蔡二人摇头,没听过这词。

“你说的是……有灰酒?”【1】

盘金铃听出了字面意思,这么反问道。

“有有,这个有!”

蔡郎中颠颠地跑开,一会就提着一个瓷瓶回来了,李肆拔开塞子一闻,嗯,有些度数。虽然肯定没到75度,可四五十度该有,正好。

用这有灰酒冲去伤口里的火-药渣,再抹上三七膏,将沸水里煮过的纱布包裹上去,初步工作就完成了。

“看明白了?”

李肆问,盘蔡二人点头,嘴里一个劲地念叨着猛火去强毒,一个游方郎中,一个内科大夫,都为自己学到了这么一招而兴奋不已。

再细细交代了火-药的用量,消毒和清创要点以及换药时间,李肆就将剩下的伤员交给了盘金铃和蔡郎中,术业有专攻,他只是把这个技巧展示出来,可不是真要替代医生。

折腾完了伤员,巳时快过,日头高挂天空。李肆来到隔壁房间,这时候村人都在打扫战场,贾昊等少年司卫们在这里整理战利品。

贼匪身上也就是些零碎银钱和乱七八糟的长短兵刃,能让少年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的就是那十来枝鸟枪。这些鸟枪来历混杂,有从绿营兵那缴的,有自己打造的,式样也乱,有杖托的,有长托的,甚至还有那种雀托的,五花八门。

“咱们要是有这玩意多好……”

“还不如弓呢,贼匪要有十来个弓手,咱们可都得完蛋,村子也早破了。”

“弓很难练啊,不然贼匪也不至于才一个弓手。”

“弓也很娇贵,那弓手身上带着三条弓弦,能用的箭也没几枝。”

“所以说还是这鸟枪好,端平了放枪就行。”

“那不还是没顶住咱们的冲锋么?有什么用?”

少年们正讨论得火热,李肆插了一嘴。

“没用?三人战死,三人的命还悬着,就只那一阵排枪而已!”

少年们赶紧立正行礼,屋子里顿时被一阵厚重的沉郁气息罩住。

接过贾昊递过来的一枝鸟枪,李肆抚摸着灰黑冰冷的枪管,一个声音在心底里狂喊,我早该造这东西的!燧发枪、米尼弹、后装枪甚至火炮,该是我拿着火器去虐人,而不是被别人拿着来轰自己!

可惜……这是康熙朝,之前造短剑长矛,都遮遮掩掩费了老大力气。眼下可不是风云激荡,团练四起的嘉道年间,清廷对民间火器的管制正处于由松转严阶段【2】。在这贼匪频频的粤北,民间可以持有鸟枪,但每一枝鸟枪都必须通过保甲向官府报备,甚至登记编号。以凤田村的规模,几枝应该还能交代过去,可他要想让少年们全变成鸟枪兵,这规模会让李朱绶头皮发麻,原本对他的好感度会骤然转为满值仇恨……

如果不让李朱绶知道呢?官老爷不知道的事可多着呢,之前从牛十一嘴里了解到的形势也对他这个想法有利,只是要实现这想法,还得有人配合。

那名字刚刚在李肆脑子里蹦出来,他就自己出现了。

“四哥儿……我是彻底服你了,我看你简直能赶上戚大帅……”

萧胜心急火燎地赶到,看到的却是村人在打扫战场,粗略了解了下情况,顿时佩服得快五体投地。被二百号贼匪深夜突袭,没枪没炮,李肆就靠着长矛解决了贼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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