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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第2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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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因为这一点,南北两面还都下意识地要再度确认。可南面只是朝野,而北面却还涉及到军政,这一确认,几天时间又过去了。

在庐陵的锡保和张朝午确认了这消息时,鹰扬军先头船队已到武昌的消息也一并传来。

张朝午当时就软倒在地,锡保还傻乎乎地没反应过来,嘴里就不停念叨着:“怎么会呢?湖北水陆两军,加上武昌大营,可有六七万人呢,这么多兵到哪里去了?”

“中堂敦请大帅马上回师南昌!”

消息是田文镜派人飞马送来的,还给了锡保行动建议,后路已断,这时候再打已毫无意义。武昌到九江不过四五百里水路,泛舟急进,三四天就到。眼下已是六月初七,说不定九江正陷入南蛮炮火之中。此时向回赶,还得祈祷九江守军能扛下去。

“岳钟琪、鄂尔泰,该杀!该杀啊!”

锡保终于魂归现实,张牙舞爪地咆哮着。

跳了一阵,锡保也软了下来,有气无力地道:“老张,咱们得保后路,赶紧撤吧……”

张朝午却聚起了精神:“大帅,咱们的后路已经断了,此时绝不能撤!”

田文镜虽派人来送信,可他本人却没什么高风亮节,绝无带着江西兵继续顶在袁州方向,帮西山大营遮护侧翼的好心,这会已掉头朝南昌急奔。南蛮从袁州方向前出,正切在西山大营北归的路上。

“南蛮虽有援军,却一直缩在城南,不跟我们对决,就是等的今日。咱们一旦后撤,定要遭南蛮前后夹击,到时就是全军崩溃之势,十难存一……”

张朝午的话,锡保听得想放声大哭,为什么啊?为什么形势转眼就变了!?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唯今之计,只有打垮当面南蛮,拿下庐陵,这才是我们的后路!这条后路无忧了,我们才能北归。”

张朝午当然有自己的用心,锡保也不是傻子,打垮当面南蛮,拿下庐陵?真如说话般轻松,这半月他们就不会跟对方相持而不再猛攻。虽说新来的红衣背景很让人瞧不起,可带来的大炮却货真价实,打得他们的炮队都扛不住,半月来已毁了三四十门炮。

可张朝午的话也很有道理,就这么转身开跑,十个里面能跑出去一个就不错了。锡保最终决定,庐陵没必要再夺了,想办法解决掉南蛮的援兵,镇住对方,徐徐而退……

想及战局崩坏,就因为湖北那两人,而且之前本就有所提醒,锡保再度恨声道:“岳钟琪,鄂尔泰,该腰斩!该凌迟!”

北京紫禁城养心殿,已是凌晨,雍正哑着嗓子道:“岳钟琪,鄂尔泰,该死!锡保、田文镜,该死!”

这时候他可想不到没立主帅的责任,也没想到四人都各自提到的难处,尤其是岳钟琪和鄂尔泰早就有所提醒。

就算南蛮偷偷调兵回来,可湖北怎么也有好几万兵丁,还有两镇两协的水师制着水路。这番局势,怎么可能在不到一月之内,就尽数翻盘呢?

湖北水师被银子买了,湖北绿营被银子买了,这太扯淡了,能买得兵,还能买了将?能买得百人,能买了万人?

雍正就觉思绪如麻,根本理不清前方局势的脉络,形势到底是怎么败坏下来的?怎么可能转眼就败坏下来?

想来想去,他就觉得,多半是自己用人有误。岳钟琪和鄂尔泰,顷刻间丢掉大江水路和武昌,罪不容赦!而锡保和田文镜,握着强军,在江西磨磨蹭蹭,打了许久,才夺了几个县城,一府之地都没拿到,也是饭桶!

第七百章 长江大决战:人心已散

雍正还真起了朱笔一挥,四颗人头落地的心思,再一转念,手下就这几个可信的人能用,都杀了,还能依靠谁?

愤懑、沮丧、无奈,种种心绪百般纠缠,让他颓然长叹,就觉整个人的魂魄、骨架和皮肉都错开了,万般难受。

这可不是心理感受,此时的雍正面色灰白,两眼赤红,乍看上去,有些像刚从棺材里蹦出来一般。

“王以诚!拿丹药来!”

文案上还堆着一大摞奏折,雍正强压下心中燥乱,埋头要继续动笔,却觉视线模糊不清,招呼着总管太监。

“主子,不能再吃了!”

王以诚却没挪脚,噗通跪在了地上,脑袋磕得梆梆直响。

“少啰嗦!”

雍正的喝骂嘶哑无力,像是灌着寒风一般,王以诚不敢违逆,含着泪地递上了药瓶。

一把丹药下肚,片刻后,暖意流转全身,雍正打了个哆嗦,视线清晰了,脑子也能开转了。

往常他都习惯了丑时末尾,照着南蛮钟点算,就是凌晨两三点才睡。自前日收到武昌失陷的特急塘报,他是连轴地转,已连续两天没合眼。

召开紧急军机会议,调度各部兵马,同时审查各地防务,尤其是大沽口和山东登莱一线,警戒南蛮自海上进击。批阅各省督抚奏折,安抚地方和朝堂之心。召见宗室王公,强调局势仍在掌握,不日南北将宁。

面上的,里下的,一连串事务忙下来,几乎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之前雍正每日就要忙六七个时辰,经常靠道士炼制的丹药来振作精神,而这两天更是把丹药当糖片吃。

有了些精神,脑子稍微清醒了,赞叹贾士芳那般道士炼制的丹药真是神效,雍正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懊恼地一拍大腿,怎么这事居然都忘了?这才是最要紧的!

晨色初显,一脸倦容的茹喜进到养心殿,见雍正这副模样,心中也是一酸。她也知了武昌已失,南蛮大军正挥军东进,这两日求见了好几次,雍正忙得已没了条理,哪里有功夫见她。

“朕要你速速联络那李肆,跟他说,朕把湖北和江西给他,他还要什么,跟朕好好谈,先停下兵马。他若是不停,朕就豁出这江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咱们南北就这么打下去,把整个天下打烂!只要他收手,朕送上百年安宁,为了天下苍生,朕和他可以敞开来谈……”

这话雍正已准备多时了,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是在这种形势下,这么急切地说出口。

雍正嗓子哑着,口齿有些不清,“朕要这话尽快、马上传给李肆,你能做到吗?能做到吧,朕能信你,能靠你么?”

话语模糊,却挟着这一国危难之势,重重压在心口,将茹喜揣着的三分怨意也压了下去。她眼角闪着泪花,凄声道:“这么多年了,皇上难道还信我不过?”

不一会儿,这压力又从茹喜传到了李莲英身上。

“你带话……不,你带人进宫,我亲自跟他说。”

映华殿就在紫禁城西北角落,带个陌生人进来不算难事,李莲英知道此事紧急,二话不说就出了神武门,对方似乎也知茹喜会有联络,一直候在神武门附近,不到半个时辰,一个汉子就被引到了一间偏僻厅堂,隔着一层竹帘跟茹喜相见。

“找你来,不是让你给《中流》传消息,而是要你直接给你们皇帝传话……”

茹喜早失了通过军情司跟李肆直接对话的管道,《中流》报花十万两银子跟她搭上了线,她自然也只能用《中流》这条线。当然,她并不清楚,这个姓宋的暗牙,本就是军情司密谍,原本被《中流》收买,现在又被军情司“追加投资”,外加戴罪立功,已是《中流》和军情司共用的线人。

接着茹喜欲言又止,她本要将雍正的原话说出口,可话到嘴边,脑子却一个激灵。

雍正这番话能起到作用吗?

显然不能,以她对李肆的了解,这家伙根本就是照着自己的步调走,之前在江西被痛打都不回头,硬是再熬了近半年才报复回来。而这报复显然也是蓄谋已久的,目标直指划江而治。

不,怕还不止,看眼下战局,李肆分明是有复宋土的企图。到底是复南宋还是北宋,就看代价多大。

雍正还不死心,觉得最多丢掉荆襄以南和江西,还在用鱼死网破的语气威胁李肆,人家已不是当年的毛头小伙,而你手里已经没什么牌了……

顽固、好面子、死不认错,比他老子康熙还要死硬!

茹喜暗暗骂着,却是带着哀怜地骂,那又怎么样呢,总是她的万岁爷,总是她的四阿哥,她不能丢下他。

“转告你们的皇帝,这边皇上希望南北烽烟能平息下来,为表诚意,湖北和江西全让给南面。此外,陕甘和江南,特别是江南,如果南面能有合适的补偿,能让北面漕粮不短,也不是不可以商榷。”

“只要南面马上停下大军,我们愿意仿照欧罗巴人的规矩,或者是宋辽时的规矩,跟南面签立南北和约。南……兄北弟,这都是可以的。”

“只要南面马上停下大军,皇上许了,可赐……赔付军资银两,数目由南面提。”

“只要南面马上停下大军,皇上许了,可以开海通商,南北不禁来往。”

条条款款道出口,茹喜就觉自己举着刀子在脸上一刀刀划着,而那暗牙更是听呆了。

真想要李肆停下大军,就得拿出诚意,真正的诚意!此时还能保住北面江山已是不错了,如果能换得南北安宁,三五十年后,到底谁笑到最后,这事可还难说呢。

我这是为你好,为满人好,为大清好……

茹喜心底里默念着,心气涌起,脸上那火辣辣的感觉也渐渐消散。

“且记好了,这事你须得直传你们皇帝,若是转到报上,那可就要坏南北大事!天下生灵涂炭,可就由你一念而决!你若是办得好,以后北面之事,尽可以找我,我自会将北面朝廷和宫闱之事讲给你,由你向你的报社讨得名利。”

茹喜细细交代后,审视了那暗牙草就的手书,确认每一个字都是她的言语,再掏出一方印章,每行盖下。

接过印得红红一片的手书,看清那印章上是“雍正宸翰”四字,那被李莲英称呼为老宋的暗牙如梦初醒,真是雍正的交代!

雍正要茹喜传递如此重要的消息,自然不会凭空无据,但他也没傻到留下自己的手书,就给了茹喜这方书房印章,由她盖章确认。雍正就觉茹喜还算可信之人,当不会有异样心思,更不会有自己的主见。

老宋将手书贴肉藏好,一脚深一脚浅地出了神武门,仰望刚刚爬上天际的旭日,心头忽然乱了。

这消息要是先放给《中流》,《中流》就真的砥定天下第一报的名声了。《中流》现在可不是简单的报纸,报纸内容有总编白小山带着一帮报人自己搞。报纸之下,是金融大鳄——福建财团借报纸名声经营诸多业务,跟满清朝堂和地方的大员们都有沟通管道,已中介过大笔生意,否则也不会拿出十万两银子来打通茹喜这条管道。

如果《中流》抢先报出这第一手消息,报社董局许的三厘股份就能落实,而他老宋将是名利双收,前程……

眼前正金光灿烂,却被他自己摇头驱散,他现在还是戴罪之身呢。之前给茹喜当刀子使,害得他这个暗牙也漏了底,光想着名利可不行,还得想着大义啊。

老宋招来伴当,急声道:“找顺风急递,要他们备齐最好的人马车船,我要亲自把消息送回去。”

惊天动地的大消息由北向南秘密传递,养心殿里,另一人正对雍正高谈阔论,题目也是“消息”。

“湖广乱局,谣言四起,已传遍京城,直隶和江南是何情形,可想而知!”

“有云岳钟琪跟叔叔岳超龙串通,散湖北大军于常德岳州两处的,给南蛮留出战机的;有云鄂尔泰卖武昌于南蛮的;有云田文镜和鄂尔泰素不相合,鄂尔泰趁此机会落井下石的;有云西山大营也收了银子,跟南蛮在江西作戏的;更有云……(雍正怒喝:说!径直地说!)更有云,是皇上卖了湖北江西,遣人在前作戏。”

“皇上息怒!臣观湖北之溃,前因本就在另一个谣言!早前不知从何传出,皇上此战只是为南北议和,多取筹码尔。除了皇上亲遣的西山大营,兵丁多选自直隶的武昌大营,以及田文镜的江西兵外,湖北绿营,并湖北地方,都惑于此谣,视此战为逢场作戏,不愿出力,甚至不以通敌为罪……”

“皇上,如今形势,是因谣言而起,又正因谣言而乱,皇上就该先自人心下手,否则我大清江山危矣!”

噗通一声,一个一脸苦相,年不过三十许的五品文官跪伏在地,叩头大声道:“臣请皇上驱谣言,清耳目,正人心!”

雍正原本整个人都麻木了,张廷玉领着这个年轻文官来,说有紧急要务时,他还非常烦躁,可此人一番话下来,像刀子一般,猛然劈开雍正心中的云雾。

此人不怎么清楚前后事内幕,但这话却解开了雍正的迷惑,为什么湖北形势会骤然败坏?是因为除了他亲点之人外,其他人压根就没跟朝廷,没跟他雍正一条心!

而此人强调以“辟谣”入手,稳住一国人心,让如无头苍蝇般忙了两天的雍正也如梦初醒。他光想着调度兵马,想着安抚王公重臣,却没想着安抚天下人心。湖北溃决,就是人心散了,他再不吸取教训,江南、直隶说不定也要步湖北后尘。

“你是……刘统勋!?翰林院检讨?好好,疾风知劲草,危难见忠臣!你说,你有什么条陈!?”

雍正心头豁亮,不错啊,先帝康熙湖南遇挫,就出来了鄂尔泰和田文镜那一批人,现在终于又能见到既忠又能的臣子了,可惜,还是个汉人……

刘统勋朗声道:“臣有条陈!其一,彻禁南蛮报纸,搜缴所有南蛮书籍!其二,封界绝易!阻绝跟南蛮的来往,治下地方,包括京城里那些急递快脚行,还有南面的票号,但凡是南蛮产业,一体查禁!其三,广发朝廷报闻,由翰林院编撰,宣导我大清从陕甘到湖广,从江西到江浙,形势都是一片大好!之前打死了南蛮大将之绩,就该细细道来,而前时江西胜势,也该令天下人知晓……”

刘统勋早有准备,一条条说来,竟有十七八条,雍正听得聚精会神。

好半响刘统勋才说完,雍正沉默许久,觉得此人言论正蕴着力挽狂澜的大决心,方向非常正确。但他有些为难。有些条陈太过强厉,比如封界绝易,查禁产业,这也是在断他和满人宗室的财路。而有些条陈,比如把失败说成胜利,对自诩为顶天立地好汉子的他来说,似乎又太丢颜面。

张廷玉擅体圣心的本事已精深到知道该体会什么,不该体会什么,他开口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圣人教化,也总是讲权变的。细民如蚁,风吹草动就惊悚仓皇,胡乱奔走,谣言四传,令得一国人心动荡。”

“细民需要的不是知真切之势,而是心中安定。小儿见不得血腥,杀猪宰羊,大人都要遮其眼闭其耳,何况天下动荡?既如此,朝廷就该静其心,绝其语,遮其耳目,由此方能安定大局。”

雍正转了一阵眼珠,沉沉点头:“封界绝易之事干系重大,只能徐徐图之,清肃耳目之事迫在眉睫。朕之前本在地方立有观风整俗使,现将其归入军机处,设观风整俗使衙门,总揽报闻、书版和言禁之事。张廷玉任办事大臣,刘统勋晋内阁学士,军机处章京,随同张廷玉办事,调翰林院忠心可用之人,速速推行此事!”

就在雍正雷霆霹雳一般地推开收拢人心的举措时,浙江杭州,杭州将军府,年羹尧跟左未生摇头长叹。

“皇上还以为这一战是两国之战,从一开始,就是他一人,不,他和亲信数人,领着亲信之军,跟南蛮一国而战……”

年羹尧又是感慨,又是冷笑,幸灾乐祸的味道浓烈无比。

他沉沉道:“你这就去龙门吧,我也准备动手了。”

第七百零一章 长江大决战:天下大乱

“……便是如此了,刘总管,韩都督,为免江南生灵涂炭,还望高抬贵手。”

龙门,江南行营,左未生一番话说完,江南行营总管刘兴纯和江南都督韩再兴同时呆住,都有再揉揉耳朵,确定自己没听错的冲动。

“左未生雇了镖局,去处是……”

左未生告辞后,动向也由行营密谍侦知,听了去处,两人对视,之前只是敷衍左未生,此时却觉这是最佳选择。

刘兴纯当然希望江南不战而下,但对此事还有顾虑,“年羹尧要挪窝,也免了我们在江南大打出手,可难保他是揣着什么阴谋。此人心狠手辣,脚跟飘忽,绝不可小觑。当年范独眼就被他摆了一道,虽只是面上吃亏,却平白帮他度一大劫。”

韩再兴却道:“若是不想让江南化作白地,更应该摆出大战的姿态!年羹尧有什么盘算无所谓,只要他不挡咱们道,随他自去。怀远军现在已聚两师,只要等白燕子的海军赶到,咱们就马上动手!”

刘兴纯深呼吸,收复江南,就在眼前啊,“我已经有些等不急了……”

正激动难耐时,部下又报上一桩北面大事,所涉地域竟跟左未生去处一致,两人心头一跳,对年羹尧此举的疑惑顿时消散大半,他们已大致清楚年羹尧的盘算。

“不愧是年羹尧,他还真敢想。”

“有当年施世骠的前例,他当然敢想。”

“雍正若是得知此事,那张脸还不知是怎样精彩。”

“那是陛下的乐子,咱们该乐的是李绂那张脸。”

两人嘿嘿笑着,而在苏州府江浙总督衙门,李绂果然绷着一张臭脸,脸肉都快拧抽了筋。

“南蛮已占了武昌,不日将下九江,再顺江夺了安庆,江宁就在南蛮兵锋之下,那时龙门南蛮振臂一呼,江南就没了!江南没了,你们这些人还能有什么活路?你们不是谢定北,不是何孟风,不是岳超龙!你们只是蝼蚁!南蛮绝不容你们!”

“南蛮的江南行营在各州县暗募差人,为的就是替掉整个江南绿营,到时你们不仅没了生计,还要被南蛮尽数打为囚力!若是看过南蛮的报纸,你们就该知道,南蛮在南洋四处拓业,不仅抓土人为工奴,囚犯、战俘全都要用!你们若是去投南蛮,下场如何,小儿都知晓!”

李绂正在恫吓一帮江南绿营兵头,湖北绿营的朽烂让他万分警惕,不仅急急整肃了绿营军将,还将督标的兵头们都拉了过来,劝抚加威压,想将江南绿营牢牢掌握在手。可看兵头们一个个脸色麻木,回应也有气无力,就知效果并不怎么样。

李绂是饱学之士,不懂兵也不重视治兵,就觉只要文臣威严在身,学问道理在心,就能如挥臂膀一般驱策武人。虽掌江苏各地多个厘金局,一年有上百万两银子使唤,却大多花在了正人心,修文治的事情上,主政江浙多年,江南绿营就没什么起色,也难怪年羹尧评判说李绂懂聚钱不懂用钱。

湖北绿营的教训太过深刻,李绂急吼吼地想要亡羊补牢,但他自己都心知肚明,此时才治兵,已经晚了。但胸膛中揣着一颗大义之心,李绂还在尽其所能。

正训得唾沫漫天飞,幕僚在外慌张招手。

衙门后堂,听幕僚一通讲述,李绂脸色由黑变红,再由红变青,颓然道:“形势居然败坏到了这等地步……”

接着他腰一挺,牙一咬:“岂能容他年羹尧先下手?跟他的人说,他自收拾自己的地盘,江苏这边,我李绂自会动手!”

幕僚哀叹道:“来不及了啊东翁,年羹尧说皇上许了便宜行事,他的兵已经进了苏州!”

李绂惊得被自己口水咳住,一边咳一边指向门外,“快!快……”

苏州织造府,李煦对前来报信的苏州知府常斌摇头道:“我早有所料,皇上定不放过我。为先帝办事数十年,我可不敢背上不忠之名,就由得李绂来吧。”

跟李煦早已穿了同一条裤子的常斌跺脚道:“哎呀,哪是皇上要来拿你,是那年羹尧想要浑水摸鱼!杭州织造已经被他抄了,现在就盯着大人你和江宁曹家!”

李煦两眼圆瞪,年羹尧……他怎么跳了出来?没得雍正旨意,就敢擒官抄家,这简直就是造反啊!

常斌急得几乎跳了起来:“天下已乱!非但年羹尧想要浑水摸鱼,李绂也是一样的心思!知道大人你们这江南三织造积有厚财,平日还为皇上不喜,正是给你们扣上里通南蛮的帽子,借以掠财的好机会!”

李煦倒抽了口凉气,天下已乱了?

天下乱没乱还看不清楚,江南已乱了。李煦匆匆而逃,还不忘给江宁曹家传去消息。他前脚刚走,李绂的督标人马后脚就到。没多久,年羹尧的兵也到了,两方人马在苏州织造府里拔刀挥枪对峙,最后达成妥协,各抢一半……

李煦不过是肥羊之一,年羹尧派出的精悍小队,散在苏州、杭州、宁波等几府,照着名单,直奔豪商富户,直接开抢,甚至还有小队正急赴江宁。

李绂晚了一步,也没年羹尧这般肆无忌惮,就只在苏州城里清理那些平素跟南蛮交好的豪商。消息传开,江南豪商个个肝胆皆裂,带着妻妾儿女,拖着细软金银,蜂拥逃向龙门。

“天下已乱,要守江南,就得先握住银钱!否则难以聚起人心。年羹尧不仅看得透彻,下手也真是狠辣……”

没捞到多少银子,李绂又恨又赞,接着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年羹尧没动江南银行……

“他有胆抄三织造的家,无胆劫南蛮的钱袋?他无胆,我有胆!怕南蛮报复?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是撕破脸面,定江南生死的时候!”

李绂恶向胆边生,幕僚还在犹豫,他怒声训斥着。

六月十八日,江南乱局达到了高潮,李绂的江浙督标围攻江南银行设在苏州的总行,密集的枪声回荡在这座已安宁了八九十年的繁华都市里。

天下大乱,人心已散,江南的清廷官员表现各异就是最好的注解。李绂攻江南银行,苏州知府常斌却指挥苏州城防营占住一面,为江南银行输送弹药粮米。十九日,更有号褂上写着“杭旗”的大队兵丁攻向督标,竟是年羹尧的抄家队。江南银行只有一两百护卫,居然在这场风波中安然无恙,总行里的二三百万两现银毫发无损。

李绂实在难以相信,他时时向这些县府官员宣讲大义,地方人选也大多是他这个江浙总督点的,临到国难之时,竟然视他这个江浙总督于无物。

县府官员们,特别是苏州知府常斌却是在跳脚大骂李绂。他们可不是有心投效南蛮,对他们这些地方官来说,不维护住正常秩序,又怎么能安一城百姓?安不了一城百姓,这不是直接把江南拱手让给南蛮么?

天下已乱,对李绂和地方官来说,江南命运如置身云雾之间,谁也看不清,他们还在努力尽着自己的职责。可惜,因为对这命运的不同理解,他们的努力也方向各异。地方县府都觉得正跟年羹尧比拼谁抢得多的李绂已发了疯,不仅不配合,还死命的阻拦。像苏州知府常斌这样既跟龙门有来往,在北面又有自己关系的官员,更是直接卷袖子打李绂的脸。

李绂已不敢信任江南官员,让自己的幕僚亲信带着还能用的绿营,奔赴苏州、镇江、江宁和淮安各府州县,直接摘了县府官员的顶戴,把握军政大权,跟即将大举进犯江南的南蛮抗衡,同时也排挤趁乱食利的年羹尧以及江宁将军赵弘恩,京口将军巴赞这三股势力。

“天下已乱!正是显我辈忠肝义胆之时,大义社要牢牢守住松江府,清剿所有汉奸!”

松江府,接了诸葛际盛命令的林远傅召集人马,冲向华亭县的县衙,他那张文弱面孔正因兴奋而涨红扭曲。诸葛际盛得了候补道,执掌整个松江府,而他只要摘掉华亭县的顶戴,拿到知县大印,他林远傅就是知县老爷。

不管是松江府还是华亭县,主官身边都围满了南蛮的师爷,几如傀儡。林远傅对此认识很深。他组织起数百大义社的生员,鼓动了好几千大义社的外围成员,都是因南蛮商货涌入而损了利益之人,拉出浩浩荡荡大队,直扑县衙。

还没见到县衙,大群衙役涌了出来,后面跟着更多民人,不少人腰间还别着长长的剪刀,正是剪刀会。

冲突很快从言语上升到肢体,唾沫也升级为四溅的血水。有宿敌剪刀会引领,大义社的队伍很快就崩溃四散,林远傅双目赤红,朝着前方依稀相识的一个身影怒吼道:“走狗!南蛮的走狗!你们都不得好死!”

砰的一声,一根棍子从旁挥了过来,正砸在林远傅的脸颊上,几颗牙带着血水喷得老高。一个衙役看着在地上打滚的林远傅,一口唾沫吐到他身上:“说谁呢!?谁是南蛮的走狗了?咱们就算是走狗,也是大清的走狗……”

剪刀会的首领,昔日卖帽子的徐茂林努力挤开人群,想要抓住林远傅,这是最后一个仇人了。而衙役的话让他份外纠结,这家伙真不知自己的薪饷是龙门的江南行营开的,还以为自己是在替满清朝廷办事?

徐茂林没有抓到林远傅,即便是华亭知县前来感谢,他也没给什么好脸色。而华亭知县的一句话,更让他脑子发晕。

“华亭终究是朝廷的华亭,绝不是某些督抚自家的后院!我们父母官,总得为一县乡亲父老办事。徐会长名望过人,胆识不凡,愿不愿意屈就华亭练总之职?”

徐茂林心说,你到底是哪边的人啊?而我当了这个练总,又是哪边的人呢?

身处此时的江南,不管是官是民,乱相已乱得让人快神经分裂。

北京紫禁城,雍正手哆嗦着,白净的折子上顿时留下一道猩红粗痕。

“山东白莲教、弥勒教作乱,安徽闻香教作乱,山西红阳教作乱,李卫已遣直隶绿营分头剿捕。山西和安徽两处规模不大,应无大患,可山东乱相大作,白莲教贼人聚众数万,已破巨野和嘉祥两县,弥勒教也有上万贼众,破了青州乐安……”

天下大乱!

张廷玉的话音如天外飘来,听在雍正耳里,份外不真实。

武昌失陷,湖北糜烂,这还只是南北军事。可直隶一下子爆出这般反乱,李卫在折子里已是哭嚎连天,满篇“尽忠死事”的凄凉之语,让雍正恨不得晕厥过去,试试看醒来时是不是仅仅一场噩梦。

几位军机大臣都在,马齐忽然来了一句:“年羹尧急报兵部,说徐州也有白莲教活动的迹象,他怕徐州出了问题,南蛮趁势北上,正跟李绂配合,一面肃清南蛮在江南的哨探内应,一面会同江宁将军赵弘恩和京口将军巴赞,出兵徐州,稳住人心。皇上也知道,江南绿营已不堪用。”

这事雍正知道,年羹尧在折子上说过,想及前一阵子,年羹尧还在折子里说,一旦南北形势有变,就把江南打烂,至少是摆出打烂的架势,雍正心头又是一阵恶寒。当时他还不以为意,本就不再信任年羹尧,江南也已是再难保住的地方,要怎么折腾都已无关大局,只要在最后能揽得尽可能多的利就好。所以他给年羹尧暗示,到时可以动杭州织造,但得把银子缴足。

现在回想,年羹尧仿若预见这大乱之势一般……雍正想得邪火上升,甚至隐隐觉得,这事是不是年羹尧暗通南蛮搞出来的?

这个方向太可怕,雍正不敢细想,就希望茹喜的话能尽快传过去,赶紧跟那李肆停战,才能专心收拾治下的教匪。可那李肆会不会趁火打劫?他真要狮子大口子,那该怎么办?如今这形势,朕即便想打烂天下,也难以威胁到李肆了,因为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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