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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第1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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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九秀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别什么民女不民女的,就算未来有差,你总是段老夫子的侄孙女,咱们还得姐妹相称呢。”
有安九秀巧心抚慰,段雨悠也放开了心扉。脸上红潮消退,她幽幽道:“我只是害怕……”
她话语惆怅,压抑了许久的心声倾泻而出。
“自小生在书香之家,没学会女红针织,被父亲和叔爷惯着,琴棋书画倒懂得不少。读过太多的书,帝王家是什么样子,自小就一清二楚。后宫争宠,母子夺嫡,多少血泪多少苦,虽是锦衣玉食,名位显赫,却远不如寻常人家过得轻松。”
“知事之后,我就立下心愿,不求富贵,只求得一间茅舍,有书相伴,自自在在的过完这一辈子。有能知心的郎君伴我,自是好事,相夫教子,白发苍苍时还能携手相伴,这一辈子也算历了尘世,若是没有,也不强求。”
“我不想嫁入君王家,那太苦。什么才子佳人,也非我所愿,那不过是梦中楼阁。我只想……只想过得自在,这都不行吗?”
一番心声道出,安九秀隐隐有些发怔,她想起自己跟夫君缠绵之后的一些零碎情话,夫君就曾说过,有时候感觉太累,真恨不得带着“老婆”和亲友,找处海外仙山,自由自在过着神仙日子……
“我家夫君,不是一般人,更非那种暴戾冷酷之君,你接触得久了,就该领会得到,他很疼女人的。”
安九秀早知段雨悠跟那个翰林在置政厅的一番交谈,原本还以为两人有什么情愫,现在看来,不过是段雨悠感伤自己如水中飘萍,想自在而不得的心语,跟那翰林并没有什么瓜葛。这就让安九秀松了口气,开始帮着自家夫君说话。
段雨悠眼中却更升起一股惊恐,李肆当然不是一般人,一般帝王。
“就因为如此,我更害怕!天王有时候不像是凡人,就如神仙一般……”
嘴里这么说着,段雨悠心道,你可知你家男人是怎么操弄一国人心的?人心就像是那张表上的一点一画,尽在他的掌握。嫁给这样的男人,自己连骨头都要被吃得不剩!他想给我什么生活,我不但没办法拒绝,还渐渐甘之若怡,我不想当身心都被人操纵的傀儡!难道连保住自己本心这点小小愿望,也是奢求?
就为这一点,她对嫁给李肆这事就满心抵触,而李肆自然也想不到,本想让她习惯跟自己相处的小小布置,却让这个姑娘更生出畏惧之心。
安九秀笑道:“他可不是什么神仙,不过也跟你一样,见多识广,学有所成罢了。”
段雨悠苦笑摇头:“说起来我比你们还早见他,五年前就跟他打过交道。那时的他,还没什么定性,跟着我叔爷满嘴不合时宜。却不曾想,五年后他就做出了这番事业,人也变得深不可测。”
她看向安九秀,沉沉地道:“再过五年,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他现在还只是个天王,等他登基为帝,那时的他,手持君权,心怀天下,他还会是现在的他吗?不,他不会的。他会成秦皇汉武,唐宗宋祖!”
不仅这语气,连带这话,也让安九秀玉脸煞白。
“可这些圣君身后的女人是幸福的吗?”
段雨悠的反问,读过一些书的安九秀下意识地就有了答案,当然是不幸福的……
“权力会腐蚀人的心志,让他变得面目全非。”
安九秀也下意识地想起李肆自己说过的话,看来这段雨悠,跟自家夫君在某些地方还真是像呢。
“我们都不是一般人,我们不能如一般人那般,只求自己的幸福。”
安九秀也被段雨悠说得心乱,正沉默间,一声脆喝响起,两人回头,却见严三娘站在不远处,满脸沉凝,眼角还闪着晶莹泪花。
“阿肆说过,每个人降世,都带着上天授下的一桩职责,这就是命运。你可以将命运看作是一桩负担,也可以看作是一桩恩赐。不管怎样,你想要挣脱这桩命运,就得付出代价。有时候,这代价比你履行这桩命运还要高昂。”
严三娘说着两人似懂非懂的话,想要细细品味,注意力却都放在了她的眼角上。
“姐姐,你怎么哭了……”
安九秀讶异地问,这也是段雨悠的心声,两人还注意到严三娘手里捏着一个卷轴。
“这是……阿肆的遗书……”
这两个字出口,不止安九秀两眼一翻,就要晕倒,段雨悠也如遭雷击,难道说……
“瞎想什么!阿肆要跟鞑子皇帝对决,他先留下了这东西。”
严三娘哽咽地说着,原来她伤心的是李肆即将面对生死威胁,而不是有什么大难发生。
“呃……”
安九秀一口气缓过来,顿觉胸腹翻江倒海,干呕出声。
“秀妹!你也……”
严三娘惊喜地叫道。
这一番情绪来回,段雨悠忽然觉得,自己正置身的这个时代,个人的幸福,的确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土,目光仅仅盯在这粒尘土上,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第三百八十九章 王对王,各安后事
湖南湘潭,得知安九秀也有喜了,李肆高兴之余,又开始重写遗书。
说实话,他真没认真想过自己大业未成身先死是番什么景象,这是人之常情。不管是华夏还是外洋,无论何等英雄,都没认真去想过,就算有所谋划,也不当真。先不说这是自损心气,就说心中感受,都觉得死后之事,自有上天注定,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靠着后知三百年这桩秘密,他对华夏有一番谋划,为此造反立国,其中也有不少是针对身后事。但若是“英年早逝”,后事如何,他就真不敢细想了。很简单,他若是战败身死,英华一国根基太浅,浅得连嗣子都没有,那基本就是完蛋。
但他即将面对康熙本人,形势就到了造反以来最为严峻的时刻,同时也将面临最大一桩机遇。在此刻,他自己都不抱定决死之心,怎么能带着他的军队,直面那个统治华夏五十多年的“千古一帝”!?
所以,他必须认真思考自己的后事。
他这遗书,基本就是在安排退路,早前派吴崖去占前世越南的昆仑岛,去占湄公河三角洲一角,也暗藏留下一隅避难地的用心。
遗书三份,一份给段宏时,是让他处置英华一国,一份给严三娘,让她处置家事,一份给范晋,让他处置军队。
范晋就在身边,李肆递来的东西像是火炭,他根本不敢接。就满眼幽怨看着李肆,心说让将士们写遗书,鼓起决死勇气,这是提振军心的策略,可你怎么也写起遗书来了?就算真有必要,那也不该这般“明目张胆”,让他和段老夫子、严三娘等人揪心啊。
“接着!你的遗书是怎么写的?”
李肆懒得理会他,将遗书塞过去,随口问道。
“我……我就那么写呗……”
范晋遮遮掩掩,李肆来了兴趣,伸手要他的遗书,范晋心一横眼一闭交了出去。
“鞑子婆!你听好了,你夫君我今次跟天王出征,对阵鞑子皇帝,刀枪无眼,真有可能完蛋,遂了你的愿是吧。”
“你要怎么笑都无所谓,夫君我即便是鬼,也要在地下缠着你!日日夜夜抱着你,绝不让你逃出我的手掌心,你这辈子姓定了范!我范家被你父亲害走的人命,全着落在你身上!可惜你现在只怀着一个,这是夫君我最憾恨的事!”
“我若是死了,名下房产田地金银珠宝和各项产业的份子,鞑子婆你全受着!使劲地花,绝不许再那般抠门!吃要吃最好的,穿要穿最漂亮的,住要最舒坦的,养得白白胖胖,活到一百岁再下来见我,好让我耻笑你多么丑多么老!你若是马上就跟着来,我可不认你,你记好了啊!”
“夫君我也只是给你心里打个底,哪能那么容易让你得逞!在你身上,夫君我大仇未报,鞑子婆你怎么也得给我生十个八个!你就给我安安心心养身子,侯着我凯旋而回,再继续整治你!”
李肆一边看一边笑,到最后笑出了泪花,范晋搞军心工作日久,身上那股酸秀才味道早就没了,现在写家书都是这么粗俗。光看这封遗书,就能看到独眼范晋咬牙切齿的冷厉劲头,谁知道他在家中跟管小玉是一对日日吵夜夜闹的怨侣呢。
范晋跟管小玉成婚也半年多了,原本管小玉因为父亲管源忠自杀,跟范晋两人仇怨难解而心灰意冷,进了英慈院当院工。可两人一丝情愫始终难断,李肆见两人实在情苦,就向范晋下了死命令。
“既有情,那就该抱在一起受苦受难。女子面薄,这事就得靠你男人主动。怎么做?还要我教你怎么拔枪挺刺么!?上!今晚你不把她战翻,我就让你再去乡下当教书先生!”
李肆下令,范晋不得不听,当晚就直奔英慈院,演出了一场强暴戏,终于收服管小玉。可两人直到成婚,都未如寻常夫妇那般相处融洽。范晋一天到晚骂管小玉是“鞑子婆”,管小玉骂范晋是“独眼汉狗”,动不动两人就摔盘砸碗,拳脚相加。为此安九秀还要李肆去劝解,李肆的反应却是将安九秀拉上床,说没那个必要。
确实没那个必要,因为战到最后,战场总会是在床上……两人这般厮闹,不过是往日仇怨实在难以化解,只好以这般方式遮掩心结。
“天王,笑够了就该忙正事了,长沙……到底打不打?”
范晋脸红脖子粗地拉出正事遮掩,李肆终于饶过了他。
“不知道康麻子是不是也在写遗书,他的动作太慢了。若是先攻下长沙,我军前出太多,正聚往岳州的大军肯定要转一部分到江西,那可是麻烦。还是让他觉得长沙可守,将重兵投在岳州为好。”
李肆早有盘算,长沙不是不打,只是时机不到,可这时机却只能等。康麻子要御驾亲征,湖南就是一个新的棋局,必须重新布置。
此时已是四月月中,康熙圣心独裁,不理会朝堂汹汹反对之声,拍板定下了亲征之事。但他毕竟是帝王之尊,要亲征的话,就得布置好首尾。其中一桩事正如李肆所料,就是安排后事,即便只是形式,也得有所交代。
将一圈铁帽子王的后代拉出来,在表面上妆点出一个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模样,把马齐这样的心腹塞进去操纵,担起他走后的国政,这事之前早已做过。区别不过是将监国太子换成议政王大臣会议而已,顺手而为。
让康熙犯了难的就是这后事,既然是御驾亲征,就难免有意外。李光地拖着重病之躯,求请康熙立储,让康熙很为难。不答应吧,还真交代不过去。答应吧,他现在却没下定决心。
有那么一刻,他都有些后悔自己要御驾亲征的冲动,可反对的人都被打了板子丢了官,连尚书都被贬了,自己再出尔反尔,这人心更难收拾,只能赶鸭子上架。
定策之后,将近半月,康熙都再没动静,就是在召见臣子,除了安抚,也是揣摩他们在储位一事上的立场。
四月十六,康熙终于定下决心,连续单独召见李光地、马齐、萧永藻和王掞四位大学士,事前挥退了记注官,商议内容无人知晓,但朝臣见四位大学士出宫时都一脸沉凝,均道该是与储位有关。
“朕之遗诏所在,除了你知,还有他人知。大学士知的是你等知其所在。到时若有意外,大学士自会找你问询,此诏等同一国,你……该知轻重。”
乾清宫内,张廷玉捧着一份诏书,脸上本无表情,听得此话,也顿时沉冷如铁,就觉自己手上那轻飘飘的诏书如孙猴子的金箍棒,足有十万八千斤,将自己一个劲地朝地下压去。
“皇上的安排真是细密,就不知还有谁和我一样,知道这遗诏所在呢。”
诚惶诚恐告退,将这遗诏送入康熙指定的地方,张廷玉心中也犯起了嘀咕。
为安排这后事,康熙很是费了一番心思。他召见四位大学士,点明若有意外,由他们任顾命大臣,扶储君上位。但他又没说明谁是储君,而只说遗诏在宫内,地方就谁谁知道。
总之这一桩安排,既是留下交代,也是保证康熙在世时,储君人选无人可知。这样就避免了臣子们事前知道谁是储君,如之前对太子那般,拉得太子搅入朝政,引发夺嫡风波,还要跟他争权,最终不得不被他废掉。
这番首尾处置妥当,四月二十二,康熙在西郊阅兵,率四万八旗京营浩浩荡荡南下。此前火器营和前锋营等旗营已经南下,算上直隶都统、山西的右卫将军、荆州将军和西安将军一部,投向湖南战场的旗营,所涉佐领四百多个,总人数近八万。而抚远大将军胤祯此前已带出五千旗营,外加西安将军一部和成都副都统所部,也有将近万人。此次在四川和湖南,清军已出全国一半八旗兵,算上绿营,与英华三军对阵的清兵总数接近二十万,听者就觉铺天盖地,来势汹汹。
湖南湘潭,李肆看着脸色发青的部下,心说我可能比你们好不了多少。康熙是终于完全清醒了,要拼尽家当跟自己舍命一搏,自己这造反大业是成是败,也就看这一战了。
“长沙……是吴三桂败阵之处,不懂史的人都说,康熙在长沙打败了吴三桂,奠定了他的胜局,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李肆这么问着,麾下军将都同时摇头,他们可不是一般的粗直武人。虽然身份背景各不相同,入军为将的途径也不同,有从青田司卫出来的,有从黄埔讲武学堂出来的,但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一路读书认字出来的。战史是他们兴趣所在,了解也更多。英华在湖南用兵,他们对几十年前吴三桂在湖南与清军的五年对阵历史更是细心研究过一番。
吴三桂与康熙在湖南争夺了五年,战局焦点始终在长沙,但最终吴军败退,却非被清兵打出去的,而是吴三桂病死了,吴军才不得不退却。
“鞑子兵,从没在湖南占过上峰。跟吴三桂作战时,鞑子兵的八旗就腐坏不堪战了,只得靠绿营。现在我英华崛起,绿营又腐坏不堪战了,十个都打不过我们一个!鞑子皇帝觉得再难依靠绿营,又把他的八旗兵拉了出来,还是端着火枪,推着大炮的八旗兵,他觉得这样就能胜了我们,这来来回回折腾,可真是辛苦啊。”
李肆悠然吐槽,部下们轰声发笑。
“他们人多,我也害怕,一个人骤然撞见一百只耗子,肯定也怕,可那一百只耗子,难道不怕?它们更怕,不然为啥要凑成一大群呢……”
李肆注视众人,眼中喷薄着自信的精光。
“记住了,我们是强者!在鞑子心中,战无不胜的强者!就让他们在我们的枪炮下颤抖吧!”
他振臂高呼,这声呼喊,这个动作,连带这几年来的战绩,以及受训时潜移默化的灌输,将所有人心中的那股狂傲之心勾了出来。
“必胜!”
“必胜!”
呼喊回荡在湘潭城内外,男男女女,商贾工匠农夫,所有民人茫然地看向那呼喊之声的去处,浑然不觉,这天下大势,正要因这声呼喊而砥定。
第三百九十章 一腔热血洒何方
热血男儿的呼喝在湖南回荡,广州城小金明池北,一段红柱绿瓦,即便白日也高挂红灯笼的楼宇里,也正有热烈欢声响起。
“英雄何必读书史,直摅血性为文章。不仙不佛不贤圣,笔墨之外有主张。纵横议论析时事,如医疗疾进药方。名士之文深莽苍,胸罗万卷杂霸王……”
楼上阔间里,一群各色儒衫,头戴无翅乌纱的男子举杯欢笑,身边还各有一妖娆女郎作陪,一个男子大声念着诗句,引得众人拍掌叫好。
“好好好!克柔兄将女儿席写得如此壮阔,让我等都不禁自惭。”
“霸王是不敢卷的,卷卷娘子们的心胸倒还使得……”
这些男子的打扮倒不出奇,眼下英华士子多复了明时儒衫装扮,可他们儒衫的肩上胸前都还各有暗纹,细看都是水鸟一类,再加上腰间缀着的银鱼袋,顿时显出非常身份。英华文武官员的常服除忌色外,任由官员自选服色,但都有暗纹刺绣,图案与朝服补子相同,而银鱼袋则是文官的随身标识。
“我们小女子这心胸,不过是一页窄帘,哪堪得诸位文曲星狼毫一抹呀。”
“郑编修风云一荡,我们这满席的女儿家,心口都在半空晃着呢,就指着哪位翰林郎来顶稳咯。”
一席都是翰林,陪席的姑娘也都不是一般胭脂,竟然也能接着话茬调蜜。
“哪里哪里,某不过是随兴一言,可不敢把这一席的女儿香都刮走喽……”
郑燮喝得脸上潮红,勉力自矜着。入仕英华虽非他所愿,可受着翰林院一帮文友的嘱目,也渐渐惯了这环境。心防放开,少年风流的心性先涌了出来。一面忙着翰林院的文事,一面钻研画技,得空就跟一帮翰林来这新立的红街寻欢,竟也乐在其中。
敷衍了姑娘的调笑,又一杯酒下肚,心中却生慨叹。这一桌脂粉已是上品,却远不及之前在肆草堂置政厅见到的那位“侍女”清雅秀丽,荡动心扉。那日之后,再不见她身影,他总觉得怅然若失。
可那位姑娘不是什么侍女,他已经打听过了,那是段“国师”的侄孙女,据说已定了嫁给李天王,将是天王府的第四位妃子。
曾经他还觉得,自己跟她那惊鸿一瞥,内里似乎含着一丝知己的味道,让他想入非非。可知了这身份,他就再不敢有什么念想,勿论自己还是她,都是任由命运飘送的浮萍。
这样也好……写字画画念念诗,闲了来这风月之地散散心,说话论政也没什么顾忌,就这点来说,李天王倒真是造福于世,竟然从文风酷厉的清廷之下,生生造出了一个世外桃源。
征战四方,挥斥方遒,天下是李天王那等人物的画布,自己就安心受着命运的拨弄,在这桃源寻着自己的芳菲吧。
“尔等枉读圣贤书,国难当头,只知灯红酒绿,左拥右抱,孔孟道就是被尔等小人德行败坏的!”
正欢笑间,一声沉喝在门口响起。众人一愣,转头看去,正见一群穿着深红对襟长衫的汉子走过。长衫只及小腿,露出厚重马靴,披着半袖罩衣,头戴软翅纱帽,一柄仪剑挂在腰侧,显得份外精神,竟是英华军将。而开口说话之人年约三十,正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怒视众人。
“唉唉……是哪军哪营的?连我等这一身都不认得了?”
“辱骂上官可非小事,就不怕被禁卫拿去打板子关黑屋!?”
在座翰林郎都怒意上涌,英华是重武,但文官还没落到被武人随口呵斥的地步吧。
同僚在训话,郑燮却皱起了眉头,觉得此人有些面熟。
“上官!?我看看,哟,鹌鹑一堆,好意思自称上官!?我黄慎可是左副尉,尔等该向我见礼才对!”
那人傲然昂首,顿时让这帮翰林灰了脸。
英华怪事不少,其中一桩很独特,那就是武人无品,搞得文武难以对比。可官面上没对比,私下人们却有了自己的比较。一般人也将军人衔级的“士”一级当作军官,士有三级,从最低等的从九品算,那么尉的最低一级右副尉,就相当于正八品,而左副尉相当于从七品。
英华另一桩怪事就是“京官”品级很低,特别是刚进门的实习生。翰林院这帮新晋翰林都只给了正从八品的待遇,身上刺绣图案全是鹌鹑。在这个小小的左副尉,最多也就是个哨长的军官面前,按照民间比较,那还真得行上官礼。
“文武分途,哪里来什么上官下官!”
“就是就是,别跟这粗人一般见识!”
翰林们赶紧自找台阶下了,郑燮却一拍额头,这人自曝姓名,他记起来了。
“你就是上官老师的弟子黄慎!?怎么也到了广东,还成了武人!?”
郑燮在真州时,曾经跟游历江南的名画师上官周学过画,而这黄慎是上官周的弟子,两人见过面,那是七八年前的旧事了。
“嘿,是你啊,知道有你这么个师弟,不敢攀贵。”
黄慎却是早知郑燮,拱手为礼,语气依旧生硬。
“是克柔的同门师兄啊,怎能如此出言不逊呢?”
“文人治政,武人守土,职责可不能混淆哦。”
翰林们一听还有这关系,又有了话说。
“就不知师兄有何指教?”
郑燮也有了恼意,径直请那黄慎放马过来。
“天王在湖南对阵鞑清皇帝,我等武人都作好了洒血疆场的准备。没指望你们文人抛头颅洒热血,可为咱们这一国摇旗呐喊,鼓舞国人士气,震慑跳出来惑乱人心的宵小之辈,这总该是你们能做的事吧!?”
黄慎摇头连连,很是不屑。
“可瞧你们身为翰林,都还是一派声色犬马的模样,真让我等武人觉得这一腔热血洒得不值,更为天王厚待尔等不值!”
这一番话说得郑燮也心胸郁闷,找不到话反驳。
“既是士子,就该文武双全!披甲能杀敌,下马成诗文!成天风花雪月,埋首胭脂堆里,像个男人么!?”
“说得极是,我们黄埔讲武学堂这一期同窗,有一半都是读书人出身!这大半年学下来,书卷也未曾丢过,要论学问,尔等翰林可未必能胜我们!”
黄慎身边的同窗也都附和出声,郑燮脸上原本保持着的淡然微笑也渐渐垮下。是啊,士子心中都揣着一颗上马能提剑杀敌,下马能安邦定国之心,远的如汉时班超、陈汤,近的如虞充文、文天祥,乃至黄宗羲、顾炎武之辈,那都是文武双全之辈。为何他们这些人,就满心想着吟诗作画,从未想过投笔从戎呢?
“我们士子卫的是道统,道统自在人心,不是区区刀枪之事……”
郑燮勉力驳斥着,强调他们文人的重要性。
“是么?那华夏道统是怎么没的呢?那剃发易服的夷狄道统又是怎么来的呢?”
黄慎嗤笑道,郑燮额头出汗,怎么来的,当然是刀枪杀没的,然后砍头砍出来的。
“华夷之辨重于主奴之义!这就是我华夏的道统!眼下天王与鞑清皇帝对决,这般风云激荡的大时代,好男儿,一腔热血不洒在疆场,不洒在卫护人心的战场。却洒在胭脂堆里,下辈子还不知道要投胎到哪堆畜生窝里!”
黄慎掷地有声,郑燮这时候脑子终于恢复清灵。
“敢问师兄,你等来此是洒热血的么?”
他这话很是讽刺,咱们是来寻欢作乐的,你不也是么,凭什么还能指责我们!?
“这个……”
黄慎一愣,脸肉拧起,身边同窗却凑起了热闹。
“咱们眼见要上战场了,这是带童子鸡来开苞的,身为男人,怎么也不能空来这世上一遭啊。”
那一堆黄埔讲武学堂的学生官顿时喧闹起来。
“谁是童子鸡啊,咱们就是来给你打气的,免得你头一遭见姑娘,吓得举不了枪打不响炮!”
“等会叫妈妈留意着,哪位姑娘反给了红包,可得报上名来!”
楼里顿时热闹了,姑娘们笑成一团,老鸨扬声道:“总爷们要上战场护国,咱们青楼也得出把子力气!姑娘们,待会可都要递上红包!算妈妈我的!”
黄慎等人蹬蹬而去,阔间里众位翰林嘿嘿笑着,气氛却再难回到之前。
“你们说……这一国,好还是不好……”
郑燮忽然悠悠开口。
“不管好不好,食君禄,报君恩,咱们总得尽点力气。”
有人强撑脸面,心思却已动了。
“怎么不好?什么孔孟道,天主道,不就是为个好世道?既然天王靠着天主道能搏出这样一个好世道,咱们满腹经纶,也该搭上一手。”
有人说得更直接。
“天王既然说,这是大家的国,那也有我一份子,咱们动不了刀枪,可动起笔头来,怎么也比那些武人管用!”
还有人已经起了身,言语激昂地说着。
这是个大时代,人若飘萍,是要继续感怀呢,还是顺流而下,寻那未知的前路?
郑燮怅然,同时胸腔中也涌起一股热烫。
“《越秀时报》特号!无国哪有民,国为民之纲!雷震子号召大家报效国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士林》特号,国运系一身,求君勿亲征!报上喊大家签名请愿,请天王不要亲临战场,以身犯险!”
“《正气》没骂人了!可照样精彩!本期说的是同仇敌忾,卫我华夏!读书人就算不能上阵杀敌,也要向大家宣讲华夏正气,还专门附了文丞相的正气歌!”
“《工商时报》说了,每卖出去一份报纸,工商总会就捐一两银子!诸位听清了啊,三文钱的报纸,你买了,商人们就要给天王捐一两银子,一两哦!”
翰林们下楼出了这处被称为“北红街”的所在,顿时被报童的一片叫卖声给镇住了,不止是报童,街上还有不少读书人展开报纸,朝不识字的民人诵读着。往日在酒楼说书的先生们也都跑了出来,就在街边搭摊,也没摆上装铜子的钱篓,朝男女老幼连说带比划,眉飞色舞地讲起了湖南战事。
“好像是一大家子被贼匪打上了门的情形……”
翰林们心有所感,这番士民工商兵心思都鼓荡起来的情形,在书上真没读到过,以他们那点粗浅阅历,更是没亲眼见到。
“这国,终究是大家的国。”
郑燮心说,李天王还真在人人心中种下了这一颗种子,现在正是发芽之时。
“走走,写奏章去!这般人心,咱们得编织起来,以利大用!”
同僚招呼着,郑燮重重点头。
第三百九十一章 战刀枪,更是战银子
湖南的对决牵动了太多人心,有惶恐,有激昂,也有焦躁不安,还有零零碎碎的各色杂念。
“这时候还谈什么加班补贴!?你好意思谈么!?多削一柄枪托,就能多造一杆火枪,多一杆火枪,就多杀几个鞑子兵,你这饭碗就能端得更紧!别啰嗦,自少不了你的工钱!”
“你家女人也会捻引火绳!?那好,让你家女人顶你的白班,你跟其他兄弟组晚班,咱们得日夜赶工!为啥?为了天王,为咱们这一国!顺带为咱们作坊生意嘛……”
“转两圈,拧个尖,别问为什么,军需署就是这么要的。咱们铁线行往日都只做几百斤的小生意,现在一下就是几万斤,不把你这小娃子也教出来,怎么也应付不过来。这生意完结,你娃子的订亲银子也就有了。”
广东境内,无数作坊正全速运转,造着各类军火配件。而佛山制造局更是日夜不停,紧急赶工着枪炮弹药。田大由亲自坐镇佛山,关凤生米德正这正副总办都下到了工场,现场监督。
自从永历式火枪定型之后,佛山制造局的火枪产量急速攀升,如果开足马力,配件原料不断,一月造一万杆都没问题。现在火枪已经足量,但为了备足库存,供给可能有的紧急大扩军,也为了日后外销,还在加班加点赶工。
火炮本就造足了,使劲造也没更多炮手会用,关田等人更操心的是枪炮弹,特别是火药的问题。自从南洋公司开辟广南和暹罗航路后,硝石和硫磺的来源也多了,但终究还是有些不足,特别是开花弹的大量制造,让火药消耗骤然提升了一个数量级。广西、贵州连带云南一半疆域拿下后,境内自产硫磺硝石也多了起来,可工商还没来得及加大投入开发,硝石硫磺继煤之后,成为英华新的短缺物资。
按说上百万斤的火药存量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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