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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待天倾-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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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白面男子接下慧静发来的几股大力,真息渐感不畅,知对方斗得性起,周身暗劲密布,自家与他连同一体,倘若受得实了,必有性命之忧,当下拳势一变,右手五指微分,掌心虚涵,轻轻柔柔地向慧静左肘托去。他此时尚占了三分优势,这一下料敌机先,手掌正托住慧静左肘。慧静见这一式怪模怪样,并无实用,正待上步发力,一拳见功,不料那白面男子手托其肘,五根指头忽向斜上方一推,跟着掌心吐劲,轻轻弹在肘尖。这一推一弹几乎是在同时。慧静猛觉肘部一痛,拳上力道骤失,手臂竟似脱臼了一般,好不僵硬。一惊之下,急忙收曲手臂,出腿踢向对方小腹。

那白面男子见他仍能收臂,倒是一怔,右手五指勾曲,中指骨节微突,向来腿膝缝处击去。慧静知他这手法大有古怪,连忙收腿。那白面男子哼了一声,手臂暴伸,拿住慧静膝盖,指尖似扣似提,掌心推揉使力,欲将他膝骨卸下。

慧静听骨内格格有声,心知不妙,大吼一声,一掌直击对方头颅。那白面男子见他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只得松手闪身,脸上却露出极惊讶的神情。原来他两次出手,使的都是松溪派秘传卸骨之法,此法神秘无方,堪称松溪派最上乘之武技。

通常的卸骨之法,宋代时便已有之,但须补以擒法、拿法,方能趁机发力,令人脱臼。张松溪一代巨匠,思悟如神,中年时竟抛开擒拿两法,独创出一套前所未有的卸骨之术,其要旨全在随人而动,乘便制敌。凡人抡拳出腿,关节处必然松活,如能在此一瞬间施以手法,逆其生理方向发力,则关节必致脱离。但此法行来异常艰难,时机稍纵即逝,极不容易得力。一旦差之毫厘,便成无的放矢,反要受制于人,故非经亲授,实难了悟精微。那白面男子自师兄处得此秘术,尽窥堂奥,非但出手快捷无伦,且于攒、捏、按、推诸法之上,更创出弹、带两法,为此绝学锦上添花。但凡与人交手,只要略施此技,对手无不脱骱屈服,似今日这般两次无功,实属生平仅遇。

慧静收回腿来,膝间又酸又胀,心中好不慌乱,眼见那白面男子又抓向左肩,连忙曲肘上步,撞向他胸口。那白面男子这一抓只是引手,料他必会上步来攻,手腕突然向下一转,四根指头迅疾无比地在他臂上托了一下。这一托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慧静使力凶猛,胛骨处骨缝大开,受此外力一托,一条臂膀险些被卸了下来,一时惊怒交迸,呼呼几拳,都击向那白面男子要害。

那白面男子不慌不忙,左一推,右一带,轻轻巧巧地化开来掌,其间巧借慧静之力,慧静拳劲越强,他越是大显神通,寻机施术。几招一过,慧静处处掣肘,拳劲大收,只觉每一处被他碰过的关节都似支离破碎了一般,两臂回护胸前,再不敢贸然出拳。高手较艺,贵在得机得势,一旦到了这步田地,已是必败无疑。

那白面男子见慧静全然取了守势,心下再无顾忌,右掌一挥,疾拍其面,左手顺势一探,将他右腕叼住。慧静此时心胆已寒,明知应该翻腕反拿,脱其掌握,却又怕用力过猛,被他借力带脱骨节。稍一迟疑,迎面一掌已到。他举臂上格,正不知该如何使力,忽听右腕喀然一响,原来那白面男子趁他犹豫,已将他腕骨震脱。

那白面男子卸脱其腕,知他右臂形同虚设,当即腾出左手,拿向他耳根处死穴。慧静一条手臂动弹不得,另一条手臂又用来格挡迎面而至的一掌,眼见对方拿向自己耳根,自知大限已到,不由得浑身栗抖。哪知这一抖牵动臂上筋肉,竟生出不可思议的力量,右腕处嗒地一响,腕骨居然回复原位。他不知自家神功有成,全身骨缝关节与常人大不相同,还道是神佛暗中护佑,狂喜之下,右掌不假思索地向那白面男子心口按去。

那白面男子处处料敌机先,却料不到他腕骨脱臼,会自行复位,五指拿向他耳根,胸腹袒露无遗。慧静生死关头,出手哪还留情?一掌重重击来,正印在那白面男子心口。那白面男子周身一颤,手上却是不缓,五指钢勾一般,扣在慧静耳后。慧静大惊,翻掌又拍中他锁骨。那白面男子闷哼一声,向下坐倒,锁骨碎裂,五指缓缓松开。

慧静死里逃生,正要向后退开,不料那白面男子坐倒之际,突然向前疾扑,抱住了他双腿。慧静两腿一麻,仰面便倒。那白面男子单手撑地,陡然跃起,凌空抓向他咽喉。慧静惊呼出掌,直奔他小腹打去。那白面男子竟不自顾,猛地落下身来,扼住慧静脖颈。慧静惊骇无比,全身力道都聚在掌上,砰地一声,直将对方击上半空。

那白面男子连受重创,伤势极重,一头栽了下来,五指仍作势下抓,齐根插入土中。这几下兔起鹘落,快逾闪电。众人发一声喊,都惊得张大嘴巴,合拢不上。

周、木等人既惊且疑:“这白面男子明明占在上风,为何顷刻间胜负逆转,败得如此狼狈?”

忽见人影一闪,那黄脸男子已晃到同伴面前,出手点了他几处穴道,急声唤道:“象川,你怎么了?”那白面男子到了这时,一口血方喷了出来,双目半睁半闭,并不答话。众僧见他连受重击,还能保住性命,无不骇然。慧静惶惶而起,也露出惊惧之情。

那头陀等人见那白面男子口吐鲜血,都围拢过来,人人心情沉重。那疤脸老者怒视慧静,恨不得上前与他拼命。忽听那黄脸男子冷冷的道:“你等不是他对手,休要枉送性命。”那疤脸老者虽怒火满腔,对这黄脸男子却十分恭顺,垂手退在一旁,不敢再轻举妄动。

那黄脸男子说完一句话后,似乎费了许多气力,脸上又露出浓浓的倦意,背着手走开两步,于同伴伤势竟似不甚关心。此人乍一看去,比那白面男子还要年轻几岁,这时心有所想,不觉现出老态,双眉微微皱起,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那白面男子望着此人背影,一脸的惶恐不安,似小儿做了错事,生怕尊长责罚,任腹内蹈海翻江,也不敢哼上一哼。那头陀见他牙关紧咬,知他若非疼痛已极,绝不会露此情态,心道:“这小秃驴果然了得!竟能将笪先生打成重伤。适才我三人还想与他拼命,那不是找死么?”他一向对那白面男子心怀崇敬,从未想过他也会败于人手,眼见他支持不住,正要俯身搀扶,忽听那黄脸男子低沉着嗓音道:“我劝你不要理会他人之事,你却偏要拉我前来。这一回脸面丢尽,你让我如何下山?”那白面男子心中一急,哇地吐出一口黑血,双目一翻,竟晕了过去。

众人见状,无不诧愕:“这人怎地如此薄情?他同伙被人击伤,他还要恶语相讥。这等性情可实在少见!”

那黄脸男子明知同伴昏倒,却不回头,负手望天,缓缓地道:“洪转,你说今日之事,我该如何是好?”那头陀应声跑到他身后,诚惶诚恐地道:“前辈神功无敌,理当教训一下那小秃驴,好教他知……知道……”那黄脸男子不待他说完,突然反手一掌,将他打飞了出去,跟着晃动身形,欺到那书生和疤脸老者身旁,全不见手臂有何动作,那两人已离地而起,直摔在三四丈外。这一下变起仓促,那三人怦然倒地,几乎是在同时。周四大吃一惊,脸色骤变,以他这等眼光,竟没看清那黄脸男子如何出手。此人举手间便将三人打飞,武功之高,委实不可思议。

那黄脸男子击飞几人,怒气不消,点指几人道:“你们几个东西本不成器,却偏要依强附势,帮他人做那清秋大梦。今日斗不过人家,便要我去争回脸面么!”那几人跌在远处,摔得着实不轻,却无人敢向他看上一眼,心中都想:“早闻他性情古怪,喜怒不定,未想竟至于此。难道笪先生被人打伤,是我等之错?如此迁怒于人,可没半点道理。”各自虽觉委屈,心下却不怨恨,似乎能被此人打上一回,是一生中极大的荣耀。

那红衣人自几人露面之后,便在场边悄立不语,这时见那黄脸男子发怒,更是一声不吭,惟恐惹祸上身。

那黄脸男子气乎乎地站了一会儿,迈步走到慧静面前,逼视慧静道:“你既然侥幸得手,为何不杀了象川?难道少林方丈许你杀生,你也不敢大开杀戒么?”慧静见他一双眸子冷得出奇,先自怯了,不自觉地退后两步。那黄脸男子见状,冷笑道:“没用的东西,定要我教你怎样杀人么!”右臂倏伸,奔慧静当胸抓来。这一抓平淡无奇,却快得难以想象。慧静闪身出掌,拍拨来臂,不料触及其臂,手掌突然滑开。那黄脸男子臂转掌翻,变招极快,仍向他面门打来。慧静向下蹲身,猛觉眉心一痛,原来已被对方指尖拂中,虽未受伤,眉间却热辣辣地难受。

那黄脸男子小胜半招,本可乘势摧敌,却忽然停下手来,冷哼一声道:“我若以本门武功赢你,倒显得我以大欺小了;况且当世配单某以本门武功与之相搏者,实已所剩无几。你且退在一旁,容我思谋出一个斗法,教你输得口服心服。”说罢不再理睬慧静,低头沉吟。

周、木等人听他自称“单某”,都吃一惊:“原来真的是他!这可大是不妙。”几人两次见那黄脸男子出手,均各叹服,自忖与之交手,实无半点把握,一时忧从中来,既为慧静担心,又怕自家技不如人,此行徒劳无功。天心料慧静绝非此人敌手,心中大急,有意将他唤回,又怕慧静一退,更无人挡此锋锐。众僧见方丈焦虑,也都躁急无比,但自知力薄技浅,并无半点对策。

那黄脸男子想了一会儿,似已有了主意,环顾四周道:“今日各派围攻少林,声势倒也不小,不知场上都来了哪几派的英雄好汉?”各派人物猜不出他要做什么,都不敢随便搭言。

那黄脸男子问了几声,不见有人答话,脸色一变道:“难道各派的英雄都已死光了?少林山门前站的都是天聋地哑,听不懂人话的废物?”这句话无礼已极,满场人众均受其辱,但众人心存畏惧,仍是无人吭声。那黄脸男子见此情景,叹了口气道:“一群没有血性的东西!只知道缩头自保。难怪那人要痴心妄想了!”言说至此,露出一丝哀悯之情,忽然提高声音道:“华山、崆峒两派,今日可有人来?”

慕若禅、徐不清听他点到本派头上,不好再缩首人后,只得走出人群。慕若禅先施一礼,恭声道:“晚辈慕若禅,忝为华山派之长。不知前辈有何见教?”那黄脸男子打量他两眼,问道:“你是慕天鸣的弟子?”慕若禅点头称是。那黄脸男子摇了摇头,又瞥向徐不清道:“你是何人?”徐不清为一派之长,原极自傲,但在这黄脸男子面前,却觉得十分心虚,听他问话,忙躬身道:“小子崆峒派掌门徐不清,拱听前辈明诲。”那黄脸男子冷笑道:“崆峒派三十六路大劈风掌,最讲究步法身架。你站没站相,连一成功夫也未学到,竟能做一派掌门?”言下甚是怀疑。众人见徐不清立如松柏,身形极为凝重,只道他故意嘲讽。徐不清满脸涨红,低头不语。

那黄脸男子对二人颇为失望,又冲四下大声道:“峨嵋、点苍、昆仑、青城、衡山、桐城几派,可有人来?”冲霄、岳中祥、顾成竹、赵崇、凌入精等人无法回避,都惶惶然走出人群。几人不知凶吉,报了名姓后,有意聚在一起,防那黄脸男子忽起歹意。

那黄脸男子见只有这几派人物走出,脸一沉道:“昆仑、青城、衡山几派,为何没人出来!”声音异常严厉。慕若禅等人见他面带怒容,都向后退开一步,胆战心寒。几人身为一派掌门,原不该受人摆布,但不知为了什么,心中都似着了魔法一般,不由自主地对那黄脸男子生出畏服之意,似乎此人生来便有权颐指气使,任何人在他面前,都立时矮了一截。

那黄脸男子不见有人答话,知昆仑、衡山、青城几派并未赶来,失望之余,斜睨冲霄、凌入精等人道:“未想数十年间,各派竟凋零至此!今以尔等这般不郎不秀之徒虚充其内,正如朽木为梁,崩塌之日不久矣!”慕若禅、冲霄等人面红耳赤,羞惭不语。

那黄脸男子将几人奚落一番,又向人群中望去,突然间似发现了什么,手指人群道:“咦?你这人倒有些站相,快出来让我瞧瞧。”语中大有喜意。那人站在人群当中,本不容易瞅见,挡在他前面的许多人被那黄脸男子一指,都激凌凌打个冷战,忙不迭地闪向两旁,将此人露了出来。

周四顺那黄脸男子手指方向望去,只见人群中那人中等身材,目光精亮,葛巾布袍,皂绦乌履,气度甚是不凡。他所识江湖人物不多,这人却是认得,心道:“此人武功尚可,只是内功上不识关窍。那黄脸男子将他选出,不知看中了他什么?”原来那人正是心意六合拳掌门戴之诚。

戴之诚藏在人群深处,猛然听到那黄脸男子召唤,心中大乱。他此次来在少林,原是念同宗之谊,有相助之意,及后见各派人多势众,能手倍出,心胆渐寒,躲在众人背后,再不敢妄生援手之念。这时退避无路,低着头走了出来,无颜与众僧对视。

众僧多数不知他来历,也不觉得怎样,天心与众位老僧却叹息不已,心想:“我少林俗家弟子遍及江湖,逢此大难,却无人赶来救急。此人能来嵩山,也算是有情有义了。”

戴之诚走入场中,距那黄脸男子尚有两丈远近,便止步不前。那黄脸男子面带微笑,突然跨上一步,向戴之诚胸口抓来。二人相距丈余,这一抓原是无用,岂料他手臂刚伸,戴之诚忽似被什么东西吸住,身不由己地向前跌撞。那黄脸男子哈哈大笑,一把揪住他前襟,正要将他举起,戴之诚忽然崩出一拳,击向他小腹。

那黄脸男子两根指头轻轻一拨,欲将来拳带在一旁,不想戴之诚拳劲古怪,这一拨竟未将他功架拨散。那黄脸男子微微一惊,猛然将戴之诚举在空中,信手舞弄了几下。戴之诚只觉地转天旋,烦恶欲呕,当下拳脚并用,胡踢乱打。

那黄脸男子见他身在半空,有两拳打得仍是大有模样,不觉笑道:“果然不错!可惜内功太差,运劲也全然不对。你师祖是谁?”说话间将戴之诚放落在地。戴之诚气血翻涌,又羞又急,心道:“我若说出神光祖师的名字,可给他老人家丢尽了脸面。今日有死而已,岂能玷污前人?”强自拿桩站定,咬牙不语。

那黄脸男子见他并不跌倒,点了点头道:“你这人有些门道,比那几个掌门可强了许多。只可惜你是少林弟子,不能为我所用。”手臂一划,戴之诚突然跌了出去,在空中连翻古怪筋斗,落地时半跪半蹲,幸未摔倒。

那黄脸男子一怔之间,猛然醒悟,惊道:“你是神光的传人?武功很了不起啊!”戴之诚虽未跌仆,五脏六腑却翻滚欲裂,听他出言赞誉,只当是正话反说,直羞得掩面疾窜,飞也似地冲出人群。

冲霄、岳中祥等人听那黄脸男子夸奖戴之诚,心道:“这人武功与我等相若,又有什么了不起?”几人暗暗不忿,却不知适才那黄脸男子将戴之诚击出,手上已使出三成力道,江湖上能当此一击者,实是少之又少。戴之诚所以能落地不倒,只因他心意六合门中本有一套克制松溪派武功的独特方法。

原来当年神光虽不能与季化南一较高下,暗地里却针对松溪派武功,独创出一套克敌制胜的拳法,只待有一天将松溪门徒尽伏于拳下。斯后他愤然离寺,在临汾广收徒众,自然将这套拳法传于门人。戴之诚猝然受击,不假思索地用上此拳中卸劲的法门,落地时虽然狼狈,却将对方大半劲力卸去。那黄脸男子何等眼光,一看之下,便知他所用之法神妙无方,正是本门武功的克星。略一闪念,已猜出这法门必是由神光所创,一时茫然若失,竟呆住了。

慧静愣愣地站在一旁,不知他为何将几派人物唤出,更猜不透他为何发呆,心道:“难道他见我非他敌手,便唤出这些人来,做我帮手么?”正疑时,忽听那黄脸男子笑了一声,昂首自语道:“神光虽有虚名,我看却是痴人。难道凭此一法,便想压倒我派?”说罢大袖一摆,不再以此事为念,手指南面两人道:“你两个过来,让我试试筋骨。”

众人侧目望去,只见南面这俩人一高一矮,年纪俱已老迈。其中那高个老者满面红光,体态肥胖;那矮个老者却又瘦又黑,一脸穷苦之相。二人听那黄脸男子召唤,身子都抖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迈步上前。那黄脸男子登现怒色,身形微动,飘到二人面前,双手一伸,揪住二人衣袍。

那两人全神戒备,仍被对方抓住,心中大恐,四掌齐出,击向那黄脸男子胸膛;手法又狠又辣,掌风阴冷强劲。那黄脸男子咦了一声,略显吃惊地道:“武功很高啊!你二人是谁?”话音未落,已从四只手掌中穿了过去,绕到二人身后。

那两人眼前一花,强敌已然不见,急忙撤回掌来,向后反踢。那黄脸男子出手如电,按住两人背心大穴,虽见两只大脚踢向心口,却不闪避。那两人踢到中途,背心痛麻难当,一条腿软软垂落,脸色大变。那黄脸男子制住二人,又问道:“你二人是谁?”那矮个老者回头不得,怒声道:“湘西周纪、卜原,宁死也不受辱!”那黄脸男子笑道:“要死却也容易,但我今日有用你二人之处,你休要再逞刚强。”那矮个老者虽有硬性,也不敢一味抗拒,垂下头道:“前辈有用我兄弟之处,我二人绝不敢推辞,但以武力相逼,却令人不能忍受。”那黄脸男子道:“不能忍受又怎地?难道要我赔罪不成!”掌心一弹,二人平平飞起,直向场中掼去。堪堪跌倒之时,上半身忽然折起,笔直地跪在场心,似木偶一般,一动不动。二人被他戏于股掌之间,羞愤已极,但自知与他有霄壤之殊,却又发作不得,含羞爬起,都紧闭双目,面色铁青。

那黄脸男子朗声而笑,正要走回场中,忽见人群中走出两名中年道士。这二人服饰相同,背上各负长剑,一人方颐巨口,面黑眼圆,生得十分凶恶;另一人则细目长眉,容貌清俊,飘飘然有出尘之态。二人一同走来,便似上方仙人与下界恶神结伴,令人大为嗟讶。

二道来在那黄脸男子面前,那清俊道士打个稽首道:“小道昆仑派玉阳子,此番奉师命远来中原,欲真心向各派高士取长补短,开阔眼界。适蒙前辈召唤,不知有何驱策?”态度不卑不亢,颇有名门正派的端庄气象。众人听他自报家门,都是一怔:“昆仑派远在西域,近几十年来绝少涉足中原。这道士老远赶来,难道只是为了取长补短?”

那黄脸男子眼望二道,微露不快道:“我适才点到昆仑派之名,你二人为何不出?”那清俊道士脸上一红,连忙避开话头,手指同伴道:“这是敝师弟纯阳子。我二人远在偏荒,久欲结识中原豪杰,今日得见前辈,足慰平生渴想之思。”这句话半真伴假,虽露谄谀之情,却将对方问话敷衍过去。纯阳子见师兄言语乖巧,哼了一声,扭头望向别处。

那黄脸男子见纯阳子甚是无礼,愈发不快,冷着脸道:“昆仑派长生道人,你当怎样称呼?”玉阳子道:“长生真人乃是小道师祖。”那黄脸男子哦了一声,沉吟道:“长生道人剑法尚可,渺道人、萧敬石之流都不及他。你二人学到了几分呢?”

玉阳子未及答话,忽听背后“呛啷”一响,长剑已自鞘中飞出,一惊之下,正要跃开,不想那口剑竟莫明其妙地到了手中。他一时无暇多想,刷刷两剑,刺向那黄脸男子右肋。

那黄脸男子以极快的手法抽剑,塞剑,同时侧转身形,又向纯阳子背上抓去。纯阳子与他正面相对,料不到他臂如软蛇,抓来的方位十分古怪刁钻,待要蹲下身去,剑柄已被他捏住,嗤地一声,长剑出鞘尺余。纯阳子大惊,双脚骤然发力,向下跺震,全身力道霎时冲上后背。那黄脸男子这一抓手法细腻妙巧,故而抽剑之时,只以拇食二指捏住剑柄,猛然间一股大力袭来,竟将他两根指头震脱。那口剑直似蛟龙出海,呼啸着飞向半空。众人仰头上望,惊呼声犹未出口,纯阳子已腾空跃起,向长剑抓去。那黄脸男子虽然失手,却露喜色,左掌一挥,劈空奔纯阳子打去。他只想一试纯阳子武功,这一掌力道并不堪强,但掌上附了几种不同劲力,要看纯阳子怎生拆解。

纯阳子身在半空,忽觉背后有一股极特异的气流袭来,便似有几人扑在身畔,一人揪住他背心,一人拽住他双足,另有两人抻住他手臂,运劲推搡,各不相让。他平生从未遇过这等奇事,登时手忙脚乱,颠倒欲坠,情急之下,双腿奋力虚踢,凭空蹿起三尺,一把抓住长剑,向四下胡乱劈去。众人见他挥剑不停,身子似陀螺一般愈转愈快,直带得地上泥土也飞旋起来,不禁齐声喝彩。

那黄脸男子所发劲气被对方割得支离破碎,一笑收掌,向前走来。他对纯阳子大生兴趣,竟忘了玉阳子尚在背后。玉阳子恐师弟有失,纵身上前,顷刻间连刺三剑。他知对方武功高极,不敢将剑招使老,这三剑一并刺出,剑剑飘忽难测,剑点迷离,剑身上白光闪耀,好不眩人眼目。众人多半不曾见过昆仑派剑法,但见这几剑不露不张,方向莫辨,端的是极高明的招术,都暗暗叫好。

那黄脸男子回过头来,并不理会长剑刺到胸口,右手食指伸出,穿针引线一般,向玉阳子点了几下。说也奇怪,他出指虚点,指尖距玉阳子本有三尺远近,玉阳子却脸色大变,忙不迭地撤剑招架。左一剑,右一剑,上一剑,下一剑,连着挡了数剑,猛然大叫一声,直楞楞立住不动,脸上一片死灰,长剑脱手落地。众人见他突然弃剑认输,无不惊奇。周四等人目光犀利,却没看清玉阳子如何着道儿,一时面面相觑,大是惊疑。

那黄脸男子与玉阳子交手之际,纯阳子已落下身来。他在空中疾旋不停,落地时又转了几转,方才拿桩站定,及见师兄弃剑不动,只道他遭了毒手,怒吼一声,运剑向那黄脸男子心口刺来。

那黄脸男子见来剑突兀雄奇,大有阔立江天,惟我独豪之意,赞道:“好!以势驭剑,傲岸不群。这才是昆仑剑法!”大袖一抖,将长剑震在一旁,右手食指又起,点向纯阳子额头。众人见他出指甚缓,似乎有意让纯阳子来看,都甚为不解。

纯阳子挥剑上撩,本要削其手指,忽然咦了一声,撤回长剑道:“这……这是本门风雷剑法,你如何会使?”那黄脸男子笑道:“区区风雷剑法,又算得了什么?”指尖晃动,点向纯阳子胸口。纯阳子见来指虽缓,但以指为剑,使的确是本门风雷剑法,长剑斜划,疾挑对方手腕。那黄脸男子不理不睬,指尖动了几动,突然凝在中途。纯阳子见了,竟似着了定身之法,收住剑势,脸色大变。呆立半晌,方才运剑向斜上方挂去,跟着转臂横抹,就势向后退开。

那黄脸男子见状,点头道:“悟性不错!比你师兄强了许多。”声落指动,又向纯阳子虚点了几下。纯阳子退开身来,本要乘机攻上,一瞥眼间,神色又变,嘿了一声,垂剑陷入沉思。这一回用时更久,足足过了一袋烟的工夫,方才打起精神,刺出一剑。这一剑斜斜刺来,中途曲曲折折,连变了十余式剑招,未至对方胸前,已露水尽山穷之象。

那黄脸男子摇了摇头,略带惋惜地道:“也难为你能想出如此巧妙的招式,可惜过于求变,反而失了根本。倘若以带为削,撩挂时少些痕迹,这一剑我便不能不应了。”说着信手指了几下,又道:“我这几下已封住你所有剑路,你还有何妙法?”纯阳子低下头去,品味他指端细微变化,长剑微微抖动,脸上肌肉也颤个不停。愈想下去,愈觉对方这几下变化无穷,似乎每一动中都有风雷剑几十式剑招的影子,自家休说变招脱困,便想动上一动,也是险恶万分。

他幼年即入昆仑派学剑,自然知道这风雷剑法快如疾风;对方缓缓使来,已迫得自家动不敢动,如若倾力一击,自身眨眼间已成蜂窝,又哪能有长考之机?一时又羞又喜,羞的是此番远来中原,本以为可技惊群雄,却不料数年磨剑,仍是雕虫;喜的是本门剑法竟如此神妙难测,如江如海。当下长叹一声,抛开长剑,对那黄脸男子心悦诚服。

那黄脸男子见他虽已认输,却无懊恼之情,笑道:“你这道士有些悟性,较之中原剑派的弟子可强了许多。一会儿我传你几套昆仑剑法,保教你光大门楣,纵横江湖。”纯阳子听了,喜形于色,忙躬身道:“前辈若肯指点,小道必终身受用不尽。”

那黄脸男子不再理他,转望场中几派人物道:“我唤尔等出来,尔等可知用意?”慕若禅、冲霄等人一直提心吊胆,不知他做何打算,听他问话,都不敢应声。

忽听赵崇叫道:“是啊,你将大伙叫出,究竟要做什么?”岳中祥、顾成竹两人听他如此讲话,大吃一惊,拉住他手臂,连使眼色。赵崇抖脱二人,高声道:“你们怕个什么!他既然问我,我自然这么问他。”岳、顾二人冷汗直流,心道:“师弟鲁莽,必招杀身之祸。也罢,咱仨人便一同死了吧。”决心一定,惧意稍去,盯住那黄脸男子,只待他来下毒手。那黄脸男子却未恼火,扫视几派人物道:“尔等来到嵩山,既是为了声讨少林,便当各展所长,与众僧争强。为何人人存心观望,不顾名门正派的体面?难道怕了众僧不成?”场中数人垂头自羞,俱无声息。

那黄脸男子叹了口气道:“尔等妄自菲薄,对前人所传武功并无深识。其实中原任何一派技法,都较少林武功为高,便是江湖上无名邪教,下流帮会,也代有专巧之技,远胜少林。故少林实乃武林中之最末者,其所有内功拳法,俱浅陋可笑,不值高士之一哂。我若随手一指,立时漏洞百出,羞死群僧!”这番话尖酸妄悖,耸人听闻,倘若从别人口中说出,众人必要齐声唾骂,指为疯獒,但自他嘴里吐出,却令人信疑两难,神智昏乱。

须知千百年来,任你是怎样不可一世的人物,也不敢在嵩山上如此鄙视少林。这黄脸男子一番高论,当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惊煞满场俗众。

那黄脸男子见众人呆若木鸡,连众僧也张口结舌,蒙耻忘辩,笑道:“诸位听我一言,并未深信,却不知各派能久立江湖,皆因技有专攻,代出名俊。单只华山剑法,便曾领尽风骚,远胜少林诸技!”话音未落,突然闪到慕若禅身后,飞起一脚,将他踢了起来,直向慧静飞去。

慕若禅腾空而起,猛觉手中多了一物,不须掂量,也知是自家背上长剑,一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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