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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待天倾-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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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侧身向篝火旁望去,见那里早蹲了一人,此时正手拿一根枯枝,枝头上插了一只肥鸡,美滋滋地凑在火上烤着。他见这人衣衫褴褛,面目丑陋,心道:“这人狼狈之状,比我也强不到哪去。”
那人见他已醒,开口道:“你小子命倒挺大,嗯,口福也不浅!要是再有一个时辰不醒,老子我吃完了就走,可不管你这些个闲事。”那小僧挣扎欲起,微一挪动,便觉后背火烧火燎地疼痛,实是动弹不得。那人骂道:“老子刚用神药把血止住,你乱动个屁!”那小僧不敢再动,心想:“这人脾气可坏的很呢!”
那人见他不敢作声,甚是得意,却又皱眉道:“你小子怎会与那些个锦衣卫混在一起?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那小僧支吾道:“我……我没和甚么卫混在一起,我……”那人不容他说完,便骂道:“没跟他们在一起,为何狗一般与他们躺在一处?若不是老子路过,见你哼哼叽叽,还有口活气,你这条小命还在么?”那小僧见说,忽然想起了甚么,颤声道:“那……那些人都……都……”那人冷着脸道:“那些兔崽子都被人杀了。你是不是觉得可惜?”那小僧听到数十人尽被诛杀,寒意涌遍全身,那人随后又说了甚么,他竟全未听见。
那人见他呆呆地出神,也不多问,从鸡身上撕下一只鸡腿,递到小僧面前道:“小子,这世上像我这么好心肠的人可不多,换做旁人,睬都不睬你一眼。这年头便是死人的年头,甚么新主登基,诛除恶觉,都是扯淡!老百姓该挨饿的,还他娘的挨饿。”那小僧自幼出家,从未食过荤腥,见那人递过鸡腿,犹豫着不敢去接。那人眼一瞪道:“都他娘的到了这步田地,还要假假腥腥?我看你必是少林寺的和尚,在外犯了戒规,说不定是犯了淫戒,才被寺里赶了出来,弄得野狗一般。”说罢再不看小僧一眼,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那小僧见这人言语粗俗,微生不快,但想自己这条命总是他救的,又生感念,于是去了厌恶之心,轻声道:“大爷,谢谢你一番好意。”那人正在大嚼特嚼,听了这话,含混着骂道:“他奶奶的!你管谁叫大爷?老子真那么老么?”那小僧自觉失言,忙撇过头去,不敢作声。
那人吃罢一只鸡腿,见小僧仍呆呆地躺在地上,口气稍缓道:“老子大号没有,小名王三,以后你便叫我王三哥吧。小子,你要不吃东西,这伤可好不了。我这神药只能帮你止血,可填不饱你肚皮。”又撕下一只鸡腿,递给小僧。
那小僧眼见推却不得,只好接在手中,却不肯食。王三摇头道:“甘陕鲁豫,也不知饿死了多少人?这一只鸡腿,说不得便能救下一条性命。你便破一回戒,谁又会怪你?”那小僧听他说出这番话来,心想:“这位大哥确是好心,我可不能辜负他一番心意。况且我被逐出山门,已不是寺中之人,还守甚么寺规?”言念及此,又想起在寺门前乞食被辱之事,忍不住恨恨的道:“你不给我饭吃,我偏要吃你一辈子也不敢吃的东西!”恶狠狠咬下一块鸡肉,狼吞虎咽地嚼了起来。王三见了他这幅吃相,先是一怔,继而大笑道:“甚么他娘的清规戒律,我看全是放屁!看来这世上,只剩下肚子不会骗人了。”
那小僧头一次吃鸡肉,只觉平生所食,无一能及此甘美。工夫不大,竟将一只鸡吃了大半。王三见状,叹了口气道:“小子,你几天没吃东西了?”那小僧脸一红,想了想道:“这倒忘了。”王三哈哈大笑道:“那你叫甚么名字,总不会忘吧?”那小僧怔了一怔,摇头道:“我没名字。”王三奇道:“是个和尚,便有法号。我问你,你是不是少林寺的和尚?”那小僧不假思索道:“不是。”口气异常的坚决。
王三“哦”了一声,点头道:“怪不得你头发这么长。这么说,你这僧衣僧鞋,是从庙里偷来的了?”那小僧含混着点头。王三信以为真,心生恻悯,叹息道:“无家无根,无名无姓,又是个苦命之人。”那小僧听到“无名无姓”四字,心中一动:“我无父无母,自来只有周老伯对我最好。在我心中,周老伯便如我亲生父母一般,此后我何不随了周老伯姓氏?”忙道:“我有姓,我……我姓周。”
王三听后,打量那小僧一会,双手一拍道:“也好!我叫王三,你便叫周四,以后你我兄弟在一处便是。”那小僧见他大有相惜之意,心头涌上暖流。他连日来四处乱闯,从没人与他说过这等热语温言,禁不住脱口道:“那我以后便叫你王三哥行么?”王三笑道:“当然行。从此以后,你便是我的周四弟。”走到小僧身边,俯身轻抚其头,大是亲热。
二人呆了一会,篝火渐渐熄灭。王三见周四又打起寒战,说道:“天到这般时候,我二人须找个地方过夜。离此三十多里,便是许昌城。我二人快些动身,亥时便能赶到。”言罢用布袋紧紧裹住周四,抱起他向南行去。
却说许昌本是华夏古城,汉末献帝即建都于此。后曹氏登基,文、明、齐、元等五帝仍立都于斯。这一夜天降大雪,寻常店铺俱已收幌关门,唯城中“百叶楼”上,仍是灯火通明,人声嘈杂。这“百叶楼”正对着许昌城中最大的一条官道,历为三教九流混杂之地,故尔外面风雪虽大,楼内却猜拳行令,热闹非常。
酒保忙着招呼客人,端茶倒水之际,眼见楼梯口上来一个叫花子,手上还托了个似睡非睡的少年,脸一沉道:“臭要饭的,还不快滚!”那花子嘿嘿傻笑,却不下楼。酒保每日里见得惯了,也不再理会。那花子见无人阻拦,忙抱着少年躲在西首一处角落。
此时楼上客人虽多,西首这处角落却只摆了一张黑漆方桌,喧闹声中,显得略为清静。只见桌旁坐了二人,年纪均在五旬开外,一人头带方巾,身着细绸宽衣,长须白面,颇有儒雅之态。另一人头带黑帽,身穿褐袍,身旁放了一个黑布幡子,上面划了个阴阳鱼,显是个算卦先生。二人似乎甚熟,这时正浅斟低酌,窃窃私语。那花子将怀中少年放在角落,见周遭只有这一桌客人,于是上前向二人乞食。
那方巾老者见有人跪地求乞,从碟中抓了把清豆放在他手上。那花子一面打躬作揖,一面捧了清豆,躲回角落。
过了一会,只听那方巾老者低声道:“据闻新主登基之初,便罗列魏公公十条罪状,是甚么并帝、蔑后、弄兵、无二祖列宗、克削藩封、无圣、滥爵、掩边功、通关节等罪,谪置凤阳,命其司香祖陵。不知先生可闻否?”那算卦先生捻须笑道:“魏阉之罪,罄竹难书,又何止这区区十条?我倒听说这厮欲离京时,束装就道,仆从尚数百人,复经言官讦奏,新帝颁下谕旨,旨上说逆恶忠贤,窃据国柄,诬陷忠良,罪当死,姑从轻降发凤阳,不思自惩,犹畜亡命之徒,环拥随从,势若叛然,特着锦衣卫速即逮讯,究治勿贷云云。魏阉至阜城闻讯,知无幸免,遂自经而死。据悉客氏亦受杖不过,一呼而毙了。”
那方巾老者面露惊喜道:“诚如君言?”那算卦先生微微点头。那方巾老者暗暗抚掌道:“如此真社稷之幸!”庆幸几句,又皱眉道:“魏阉既诛,不知余党如何?”言下甚是惴惴。那算卦先生喝了口酒,轻声道:“崔呈秀自缢身亡;魏良卿、候国兴等俱已处斩;魏广微、周应秋、阎鸣泰等亦已充军。余者革职闲住,永不复用。”那方巾老者喜道:“不想阉党如此势力,竟为诛灭,此诚非人之力也!”那算卦先生摇头道:“不然。想那忠贤善诈不及曹操,伪恭难过王莽,无拳无勇,却得乱阶,实因朝中众臣,大多是贪鄙龌龊、毫无廉耻之辈。魏庵得势,即趋之若鹜,及至失势,又争相弹劾。其中虽有杨涟、左光斗几位大人忠心抑奸,怎奈伉直有余,权变不足,终不免为此贼所害。”说罢环顾四周,见近旁只有两个乞丐缩在角落,便不介意。
这边两个乞丐,正是王三和周四。他俩个刚到许昌,饥寒难耐,遂奔这热闹之处而来。桌上二老对话,他二人听得清清楚楚,却半点也不明白。
隔了一会,只听那算卦先生又道:“自来惟有大才智者能御大奸,亦唯有大才智者方足以使诈,只可惜朝廷内外不得其人呢!想那魏阉不过中人之资,虽有奸巧,却无宏图,其手下亦皆谄谀之辈。故崇祯虽然年少,初登大位,不假人手,便能诛殛此獠。”那方巾老者频频点头道:“人言今上英聪过人,实乃我大明中兴之主。想来我朝兴盛,便要着落在他身上。”那算卦先生不以为然道:“为人主者,最忌的便是小聪明。谅来他不过十七八岁,手握重柄,初诛大蠹,不免得意,难保日后不刚愎自用,误己误国。”言罢叹息一声,似颇为无奈。
那方巾老者听后,陷入沉思,既而面有忧色道:“听说关外满洲兵强马壮,久有问鼎中原之心。前时边关有熊廷弼大人镇守,也得无事,目下却不知可有良将?”那算卦先生听他提到满洲,神色凝重起来,向四下望了一望,方低声道:“先生不知,今上即位之日,忽闻天有雷声,至朝贺礼成,响声亦止。至尊生疑,遍问群臣,司天监谓天鼓忽鸣,乃上苍抚庆之音。他等不知,此天鼓一鸣,主兆兵戈,实乃帝王破兆!”话音未落,忽听有人大叫一声。桌旁二老面色均改,循声望去,只见喊叫之人竟是那年少的乞丐。
原来周四微一挪身,牵动了背上伤口,忍不住痛极而呼。及见桌旁二老都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心中一慌,忙低下头去。
那算卦先生初见他只是个蓬头小丐,本不甚留意,又看了两眼,忽露出惊讶之情,起身来到周四身旁,不住地上下打量。周四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不由得面红耳赤,缩做一团。
那算卦先生望了一会,拊掌赞道:“妙,妙!我一生观相测福,尚未见过如此贵旺之相。嗯,头方顶高,五岳隆满;虎态龙形,威惊百兽。更奇者日角插天,神气如日月之明,实是贵不可言,贵不可言!”微一沉吟,又问周四道:“公子名讳是……”周四茫然道:“我叫周四。”那算卦先生捻须笑道:“身贵而名贱,福满则不溢。好,好!公子日后,必能封王。只是……”说到这里,微现忧容。
王三听他夸奖自己兄弟,喜形于色,忙问道:“只是怎样?”那算卦先生尴尬一笑,却不开口。王三心急,扯住他衣袖道:“老先生但说无妨,只是怎样?”那算卦先生又看了周四一眼,叹息道:“只是公子三十六岁上太极、文昌、天官三星冲犯主运,确……确是可忧。”
正说间,忽听楼外一人高声唱道:“操琴怒领八方响,仗剑轻弹四野凉,醉扯蓬帆君莫问,风雨我故乡……”声音清亮飞扬,大有涛怒云舒、风云际会之势。众人猛然间听了,只觉一股极为雄豪激昂的气息袭来,均不由愕然转身,瞠目而视。
只见由楼口大步走上一人,剑眉朗目,身材魁伟之极,虽着粗布青衣,却掩不住一团慷慨豪迈之气。众人只看一眼,便为其气势所夺,禁不住暗暗喝采:“好一个威风凛凛的大汉!”
酒保见了这等人物,哪敢怠慢?忙上前赔笑道:“客爷,您老来了,快请里边坐。”那大汉微微点头,走到一张桌旁坐下,说道:“伙计,打五斤好酒,再弄几个菜来。”言罢取下背上佩刀,放在桌上。酒保答应一声,连忙奔出,少时端上一坛陈酒,几盘小菜。
那大汉将酒斟满,一口喝下,拿起筷子吃了起来。未吃几口,忽见对面角落蜷缩二人,正傻呆呆看着自己,其中一个少年还不时用余光瞟向桌上酒菜,因笑道:“二位若不嫌弃,便请一同坐吧。”王三呵呵傻笑道:“贱躯怎敢与尊驾同坐?”那大汉又劝邀几句,见二人仍是不动,回身对酒保道:“去切几斤牛肉,再弄一壶好酒给这两位朋友。”王三见他这般豪爽,不住地磕头相谢。
那算卦先生自这大汉上来,便一直从旁打量,这时轻咳一声道:“这位壮士也是好面相!虎峰微凸,轩亭亢昂,主一生威武不屈,任侠不群。它日乾坤颠倒,必能手握重兵。”言说至此,又摇头道:“只是壮士秉性刚直,乏于通变,后恐为契友所误,却是可忧。”那大汉笑道:“若是真朋友,便取我性命亦无不可,却忧个甚么?”那算卦先生听他如此说,轻叹一声,不再言语。
周四初见这大汉上来,便生亲近之意,待大汉赏菜赐酒,心下更是感激,暗想:“看他举止言谈,端的豪爽!我此生若能似他一半洒脱,也便不枉了。”正思间,忽听楼外马蹄声响,数匹快马正踏雪向楼前奔来。
俄尔,只见楼下快步走上七八个人,均带齐眉方帽,身穿麻布黑袍,每人背上都背了一口长剑,剑柄上刻了几个小字,烛光下字迹看不真切。这几人上得楼来,四下里望了一望,便向大汉走来。那大汉手握酒杯,微微冷笑,并不回头。
几名黑衣人距大汉丈余远近,都止住脚步,人人神情紧张,显是对他极为忌惮。一黑衣人拔出长剑,做势向大汉后心刺去,剑到中途,却被另一个黑衣人按住。那黑衣人止住同伴,冲大汉深施一礼道:“华山派弟子易朝源,拜见孟大侠。”那大汉挟了口菜放入口中,又一口喝干杯中之酒,却不理他。
易朝源又躬身道:“前日孟大侠杀了我两位师弟,兄弟们都觉回去无法向师父交待,这个……”那大汉冷然道:“你待怎样?”易朝源干笑两声,正要开口,忽听一黑衣人喝道:“你杀了本派弟子,便想一走了之,可将华山派看成甚么?”铮地拔出长剑,便要动手。那大汉哼了一声,目中精光大盛。身后几人虽看不清他脸色,却不由各按剑柄,露出惧意。易朝源见众人剑拔弩张,已陷僵局,喝道:“放肆!孟大侠素行忠义,岂是那等有始无终的小人?你等还不收剑!”众人都哼了一声,恨恨收剑。
几人说话之时,黑衣人中始终有一人背对大汉,目光他顾。这时见同门收剑入鞘,忽转过身来,露出释然之色。
周四一直望着众黑衣人举动,暗暗替那大汉担心,见这人蓦然转身,心中怦地一跳。只见这人虽着男装,一双妙目却莹光流转,摄人心魂,此时望向大汉,眼睫眨也不眨,神色间似多情、似冷漠、似嗔怨、似哀怜,直教人无从分辩。
周四虽不通世事,也看得出此人是女扮男妆,当下只看一眼,便不敢再看,但觉这张脸明艳绝伦,灿若朝霞,实是不可方物。他自惭形秽,直羞得低下头去,心如鹿撞。
却听易朝源又道:“依在下看来,我两个师弟之死,多是咎由自取。孟大侠此举乃是诛除莠类,保全我华山派令誉。本派上下,自当怀刑自爱,不敢生半点芥蒂。”偷眼看了看大汉,又道:“恰逢下月十五,各派齐聚泰山,商议大事。如孟大侠能欣然前往,本派必不避内丑,传孟大侠美名。”那大汉听了这番话,冷笑道:“华山派能出了你这号人物,也算难得。你不必罗嗦,到时我去便是。”易朝源面露喜色道:“有孟大们一句金言,足见挚诚。来日泰山相见,在下等必当降阶相迎。告辞!”略一拱手,迈步便走。一干人见他下楼,相继跟出。那女扮男妆的女子落在最后,走了几步,又转回身来,颤声道:“孟……孟大侠,你……你真的去么?”那大汉哈哈一笑,并不回答。
周四偷眼看那女子,见她目中似是高兴,又似是不高兴,神色变幻不定,目光却始终落在那大汉身上,心道:“她若能这么看我一眼,我便为她做甚么,也都心甘情愿。”言念及此,心头顿生异感,非苦非甜,其味难辨。
那女子又望了大汉几眼,脸上忽地一红,转身快步下楼去了。随听楼外马蹄声响,片刻之间,一伙人都去得远了。
此时夜色已深,楼上客人渐渐稀少。那大汉端坐桌旁,酒兴犹浓,不一会儿,便将一坛酒喝光。他兴致未尽,又冲酒保道:“再拿一坛好酒来。”酒保见他酒量颇豪,忙捧上一坛老酒,顺便将几盘热菜摆在桌上。
那大汉捧起酒坛,连喝了几大口,无意间抬起头来,见角落中那个小丐斜倚墙上,只偶尔捡块牛肉放在口中,因道:“天气寒冷,何不饮酒取暖?”王三听他问话,忙赔笑道:“我这兄弟受了点伤,身子不大舒服。”那大汉道:“受了甚么伤?扶过来我看。”王三扶起周四,来到大汉身旁,将周四衣衫撩起。
那大汉见周四背上乱糟糟包了几块破布,皱眉道:“把布解下来。”王三依言解下破布,现出后心伤口。那大汉见了,眉毛突地一跳,问道:“你给他用的甚么药?”王三苦笑道:“只是些止血的药。”那大汉轻声斥道:“亏他伤没多久,不然便被你送了性命。他背上中的是免崽子们害人用的冷艳菱,内含奇毒,阴狠无比。这位小兄弟神智尚在,也真是命大。”言罢打量周四,微露诧愕之情。
王三听他一说,吃惊非小,再看周四背上伤口已呈黑紫之色,更是焦急,问道:“可有办法救他?”那大汉不再理他,对周四道:“这位兄弟,可信得过我么?”周四知他要为自己疗伤,心中甚喜,说道:“大哥随便治便是,我怎会不信?”那大汉道:“我须先洗净你伤口,不然药血凝在伤口上,疗毒时大是不便。你可要忍住痛。”周四连连点头。那大汉见他甚是厚道,手抚其头,大生怜爱,回身道:“伙计,去取几块干净布片,再打一盆温水来。”酒保不敢怠慢,忙将一干用物取来。
那大汉将布片放在盆中浸湿,随后轻轻擦洗伤口。湿布一碰到伤处,直疼得周四背如火炙,但想到这位大哥助己疗伤,无论如何不能喊叫,忙咬紧牙关,苦苦挺受。那大汉见他性子刚强,又生了三分喜爱,片刻光景,便将伤口擦洗干净。两旁客人都想看这大汉如何去毒,齐向这面望来。
那大汉微一迟疑,随出右掌,抵在周四背心,运足掌力,欲将毒质吸出。运力之下,猛觉这少年体内有两股雄强无比的力道向掌上撞来,竟将自家臂膀震得一阵酸麻。他心中一惊,撤回掌来,暗暗称奇:“以内力掌法论,天下实无几人可与我比肩,何以他小小年纪,内力竟强我一倍不止?”突然间想起一事,神色骤变,厉声道:“莫羁庸是你甚么人!”周四一呆,茫然道:“我……我不认得。”那大汉见他一脸的迷惑不解,不似说假骗人,皱眉道:“奇怪,小小年纪,内力怎会如此深厚?却又似正百邪,似邪而正。”伸手搭在周四腕上,号了一号,禁不住摇头道:“脉沉而冲,隐而滑,断无此理。那是怎么回事?”眼望周四,极为不解。
周四自见这大汉时起,便觉他气度沉雄,不厉而威,此刻见他脸上疑云密布,轻声问道:“大哥,我这伤治不好了么?”那大汉低头思量,并不答话,继而抬起头道:“兄弟,你这功夫是何人传授?”周四见他目如寒星,心中慌乱,语无伦次地道:“啊……是……没……”那大汉见他支支吾吾,便不多问,说道:“传你功夫这人,武功虽是极高,却没安甚么好心。只是他如何能将这两股力道揉在一处?这可实在有些不可思议。”他武学造诣颇深,想了半天,这一节始终揣模不透。
那算卦先生一直默不做声,这时开口道:“壮士有何不解之处,还是待除了他体内毒质后再说吧。”那大汉道:“也好。伙计,去取几个小罐来,每个罐内再放些刚下的清雪。”酒保心生好奇,也想看他如何疗毒,当下快步奔出。不一会儿,便拿了几个装满清雪的小罐回来。
那大汉拿起一只小罐,缓缓抵在周四伤口上。雪水冰冷,激得周四叫了一声,声犹未落,那大汉手中小罐已被震碎。那大汉眼望地上碎片,微微皱眉,对周四温声道:“这位兄弟若信得过我,便甚么也不要想,只当自己睡着了,切莫将真气遍布于背。”周四答应一声,依言而行。这一次他全身松软,毫不使力,那大汉将雪罐置于其背,便不碎裂。虽是如此,已疼得周四冷汗直冒,咬破双唇。
那大汉深吸一口气,微合双目,运气于掌。少顷,只见小罐忽有一层水珠溢出,水珠蒸发,渐渐化成一团水雾,罩在小罐四周。又过一阵,水雾愈聚愈浓,竟将那大汉半条臂膀也隐入其内。众人只觉迎面潮气渐重,其中还杂有一股异味,莫不惊奇。凝神看时,却见那大汉与少年已尽没于雾气之中,身影模糊朦胧,再也看不清晰。
过了半晌,那大汉将小罐从周四背上取下。众人聚上前来,见罐内清雪已化,里面只剩下小半罐黑色脏水,再看那小丐伤口,已变成了暗红色。那大汉并不歇息,又取了个雪罐抵在周四背上。连着几次,约用了一个多时辰,伤口处终于现出血色。众人见状,啧啧称赞,都对大汉钦佩不已。
那大汉略做喘息,面露慰色道:“幸好及时,不然谁也救他不得。”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倒出少许黄色药末,涂在伤口之上,又取出一碇银子,放在王三面前道:“待有好转,再将剩下的药末给他敷上。不出一月,便可痊愈。”想了一想,又冲周四道:“你体内脉气不调,着实凶险。若不早治,日后必成大患。”说罢与酒保算了酒钱,便要迈步下楼。
王三忙拿起银子,跑上前道:“我兄弟今日深感大德,这银子却断不能收。”那大汉让了几让,见他坚辞不受,好似明白了甚么,哈哈一笑道:“原来二位是丐帮的朋友。失敬,失敬!”接过银子,迈步下楼去了。
周四见他说走便走,大呼道:“大哥,我们还能见面么?”只听那大汉在楼下朗声一笑,纵声歌道:“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歌声嘹然清亮,倏忽间已在数丈之外。周四听歌声渐渐飘渺低徊,知那大汉去得远了,心间忽涌上一丝愁怅,呆坐椅中,如有所失。只听那算卦先生叹道:“相见不如不见,见时自残股肱。”周四魂舍不守,全未听见。
酒保见那大汉适才对王、周二人颇为照顾,换副嘴脸道:“不知二位何时走?小店可要关门了。”王三望了望楼外风雪,大有难色。那方巾老者知二人无处可去,走过来道:“二位若是愿意,便请到寒舍如何?小宅虽是敝陋,尚可御寒。”王三大喜,冲老者打躬不迭,随即抱了周四,与二位老者迈步下楼。
此时夜静更深,楼外风雪却越下越大。四人出得楼来,那算卦先生与方巾老者拱手道别,走出几步,又折回身来,对周四正色道:“公子一生,逢凶化吉,百难不避。只是老朽有一言相告,还望公子铭记。”周四见他神色郑重,怯声道:“老伯请讲。”那算卦先生眼望空中飘雪,悠悠地道:“逢李则兴,遇锡而殁。有志擎天,无力悔过。”言罢叹息一声,飘然而去……
王三与周四由那方巾老者引路,来到一处雅舍。这一夜,二人便宿在老者家中。那老者家道从容,又兼外面风刀霜剑,大雪下个不停,也不忍心让他二人稍住便走。此后几日,周四便躺在塌上养伤;王三除照料周四外,倒有大半时间出门上街。
这一日王三从外归来,见周四已能下地走动,喜道:“看来那大汉疗伤的手段确是高明!不出半月,兄弟你便能痊愈了。”说到这里,又轻声嘀咕道:“只是再过半月,怕来不及了。”周四见他目视窗外,面带焦情,问道:“三哥莫非有急事要办?”王三歉然一笑道:“不瞒你说,我前日在街上见到帮中兄弟留下的讯号,说是下月十五聚集泰山。我见你这几日虽有好转,怕仍不能远行,故此……这个……”周四知他为难,说道:“我这几日觉得好了许多,每日在屋里也甚烦闷,真想与三哥到外面走走。”
王三听他这么说,想了一想道:“也好,路上你要不舒服,三哥背着你便是。”他本是性急之人,当下拉起周四,便到正房向老者告辞。那老者劝留几句,见二人执意要走,去里屋取了两件棉衣和几两银子,交给王三道:“二位要走,老朽未备程仪,些许心意,望赐笑留。”王三道:“连日叨扰老丈,已是不安,如何还能要您老的东西?”二人推让半天,王三见老者心意甚诚,只得道:“也好,这棉衣便给我四弟穿上,银子却不敢收。”接过棉衣,穿在周四身上。
周四暖衣在身,一股热流涌上心头,鼻子一酸道:“老伯伯,谢谢您了。”那老者微笑道:“公子日后若真如天聪先生所言位高名显,望能稍念今日窘困,体恤众生,解万民于倒悬。”周四垂泣不语,只是点头。那老者眼望壁上挂的大成至圣先师画像,叹息道:“圣人不出,故豪雄并起,朗朗乾坤,谁又是真的英雄?”摇了摇头,引二人出门。王三、周四在门外千恩万谢后,动身向东北方行去。
二人一路向东,餐风露宿,并日而食,途经新郑、荥阳、开封等地。这一日,终于来到山东境内。
王三寻路打听,知已到了定陶县境,心想总算没有误了行程。他连日来时常背着周四,大感疲惫,眼见薄暮冥冥,天色将暗,于是道:“此距泰安只有几日路程,这几日天老爷发了脾气,弄得真是冷煞人。我二人须找一处避风挡雪的去处,不然今夜可难熬的紧了。”搀了周四,踏雪向东行来。
走不几里,王三见前面一片松林下有一处祠庙,喜道:“真是造化!今夜我兄弟不用抱冰而眠了。”二人来到近前,见祠庙四周皆是红砖铺地,庙门前放了两个一人多高的香炉,以手敲之,铮然有声,显是青铜所铸。仔细看这祠庙,但见内外画柱雕梁,斗巧竟工,大有辉煌华贵气象。
王三看罢,连连咂舌,无意间瞥向身侧,见西首空地上立了块丈余高的石碑,碑上刻了“昭德祠”三个大字;左下角又写了一行小字,写着:“巡抚李精白、李灿然、黄宪卿及漕运郭尚友感魏公尧天舜德,至圣至神而建。天启六年正月。”二人皆目不识丁,看后也不认得。
二人在外面转了一圈,随即走入祠内。王三见迎面神案上供了一像,峨冠博带,神态威严,五官四肢宛转如生,通身俱用沉香雕就,骂道:“他奶奶的!这是谁家的宗祠,怎地这般气派?”跳上神案,探身向神像背后望去,见神像腹内中空,阔可容人,忍不住又骂了几句,这才跳下神案道:“四弟,我去外面捡些枯枝,你先坐下歇歇。”说罢出门去了。周四依言坐在一个蒲团上,抬头见那神像危冠褒衣,状如神祗,忙起身冲上拜了几拜,不敢再随便坐下。
过了一会,王三从外面抱了捆枯柴回来,随手取出火镰,便要点火。周四忙道:“三哥,在这儿点火,要是冲犯了神明……”王三道:“那又怎样?咱兄弟食不裹腹,哪个神明管过你?”说着擦着火镰,点起火来。周四见生起火后祠内甚是温暖,于是凑在火堆旁坐下,默默地想起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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