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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待天倾-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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喽罗们见状,无不心惊胆战。那将又挥刀砍翻数人,兀自不休。喽罗们惶惶后退,抱头藏胸,却无人敢露怒容。数万人黑压压挤在栈道之上,如羔羊待宰,听之任之,毫不抵抗。
陈奇瑜喝住那将,正要开口时,却见数名军校抬了十几包金银贵器,押着一人走来。一军官禀道:“贼人所掠财物俱已交出。这人便是贼首老回回。”陈奇瑜“哦”了一声,盯住老回回道:“你从川中窜回,可想到会有今日?”老回回垂首不语。陈奇瑜以鞭搠其肩头,又道:“你与闯将合谋诈降,难道本督不知么?”老回回摇头道:“马某到此地步,还谈什么诈降不诈降?总督大人既获全胜,又何必戏耍败将?”陈奇瑜瞪视他良久,突然喝道:“本督早已识破诈谋,现将尔等诱至此地,正图一网打尽。来人,先将这贼首砍了!”两旁立时拥上几人,将老回回按倒在地。
老回回奋力挣扎,大叫道:“闯将!我早说陈奇瑜性狭量浅,必然杀降,不想果应此言!”李自成仰头望天,长叹道:“自成不听众人之言,反害了兄弟们性命。陈贼今日杀降害理,从此各营誓与他死战到底,再无一人肯降!”
陈奇瑜闻言,心中一动:“此贼所言不差。我若下令屠戮,别贼必不敢降,围剿之计恐难有成。”当下喝令军校住手,催马来到李自成面前,说道:“当年曹孟德一代奸雄,尚不杀降。本督统仁义之师,岂能做此愚浅之事?今上仁民爱物,虽见天下人心汹汹,纷扰不定,仍视尔等为迷途赤子,常怀抚爱之意。尔等既诚心归降,旧恶俱可赦免,只将首逆数人绑缚京师,以求圣裁;余者遣返乡里,归马放牛,永为顺民。”李自成俯跪于地,动容道:“将军仁德,令自成感愧,愿自裁于马前,以赎冒渎之罪。”说罢五体投地,叩头有声。众喽罗也纷纷跪倒,呼喊道:“感将军洪慈,愿归乡务农,永不言反!”数万人异口同声,谀词如潮。
陈奇瑜听在耳中,极为受用,朗声笑道:“尔等既有悔过之意,俱可给票免死。归乡后只须有免死票牒,官府必不追究。”群贼佯做欢愉,雀跃不止。
陈奇瑜疑心尽去,只思遣贼反籍,随命军卒将数十名头目绑缚一处,着人严加看管,余贼五十人一队,派两名军卒监押,便要传令走出栈道。一将觉得不妥,上前道:“贼五十人一队,数倍于押送军卒,恐生它变。”陈奇瑜笑道:“我带大队人马押数十名贼首先行,在栈道口等候。群贼无主,如何生事?况主营在前,占住出山要道,群贼即便心怀不轨,也走脱不得。”那将不再多言,拱手退下。
陈奇瑜眼见贼人已分成数队,个个束手而立,不敢稍动,当下引大队人马先行,命几将在后监押贼人出谷。李自成等数十名头目跟在陈奇瑜马后,四周有上百名军卒执刃逼护。周四伴在自成身旁,轻声问道:“一会儿兄弟们都出了栈道,大哥要如何脱身?”李自成压低声音道:“待出了栈道,四弟便将众头领绑绳弄断,切莫被官军发现。”周四微微点头,不再言语。
陈奇瑜率队前行,少时走出栈道。李自成一出栈道,便左右张望,查看四周地势。老回回等人又喜又怕,目光都向李自成脸上投来。周四杂在人群当中,本想暗下解开众人绑绳,怎奈左近官军监守严密,不容他稍做手脚。李自成见状,连忙递来眼色,示意周四暂不动手。
陈奇瑜马鞭一指,命人马一字排开,守住栈道口,另于南面一处坡上布下五百名弓箭手,张弓搭箭,以备不测。须臾,几股贼人慢慢出了栈道,向迎面官军走来,后面大股贼人陆续涌出。
众将初时并不介意,及见贼人愈出愈多,在栈道口开阔之地散乱开来,监押的官军渐渐收束不住,都吃一惊。一将奔到陈奇瑜面前,急声道:“大人将军校一字排开,若贼人忽生歹意,实难压制。贼再向前行,军阵必乱!”
陈奇瑜立马观望,见贼人走出栈道后驯性骤失,蜂拥着向迎面官军冲涌,前面的贼人已与官军混在一处,忙高声喝道:“前面贼人若不止步,即刻枭首示众!”话音未落,忽听李自成大叫道:“兄弟们抛下金银,快向西面山坳内逃生!”原来他留心观察,见西面沟深林密,地形复杂,遂唤众人动手,拼死一搏。
众喽罗听闯将呼喊,哄然大乱,齐向西面山坳冲去。监押的官军待要阻挡,怎奈寡不敌众,各队的两名官军顷刻被暗藏利器的喽罗杀死大半。陈奇瑜大怒,回身喝道:“快将这数名贼首杀了!”两旁官军得令,挺枪便刺。
周四大笑一声,突然崩断绑绳,反手夺过一军校手中大枪,顺势刺去。只一枪,便挑断四名头目身上绳索,复一枪,又将老回回及其身边三人绑绳挑断。这数名头目去了绑绳,各从官军手中夺过兵刃,救助同伴。周四刺死几名官兵,飞身纵到李自成身旁,随手扯断绳索,喊道:“大哥快伏到我背上,我带你杀出重围!”
李自成慌忙跳上其背道:“四弟务要将各位头领一并带出。”周四抡枪砸死扑来的几名官军,纵声呼道:“各位兄弟随在我身后,切莫落下一步!”话犹未了,一将从后面纵马奔来,挥刀劈向李自成后背。周四被迎面二将缠住,急切间无法回身,突然向后踢去,一脚正中马颈,直把那将连人带马一并踢出,呼地砸向人群。官军哄然后退,仍有数人被战马压在身下。前面两员将拨马欲逃,周四倏起一脚,踹向一将马臀。战马受力不过,先蹄猛地跪倒,在泥水中滑出两三丈远,将数十名官兵撞得东倒西歪,甲乱盔斜。老回回、李过、高杰、顾君恩等人乘官军混乱,奋力冲到周四身旁。另有七八名头目稍一迟疑,便被官军裹住,眨眼间中刀着枪,惨呼仆倒。
周四见四下里人潮涌动,官军如狼似虎,将一干人围得风雨不透,喊杀声此起彼伏,周遭又不知聚拢了多少人马,当下大吼一声,拚死向西冲来,一条枪翻飞挑砸,如怒龙出峡,霎时杀开一条血路,向前冲出数丈。他只顾拼杀,奔行如飞,后面数人便被落下。
李自成在他背上急呼道:“四弟慢行,莫负众位兄弟!”周四停步回望,见老回回等人已被官军层层围住,冲杀不出,心中一急,又返身杀回。猛听李自成大叫一声,左腿上鲜血涌出,已中了一枪。周四心中微乱,抡枪扫退扑来的官军,纵身跃上半空,双足在众官军头上借力轻点,如风疾行。但教被他踏过的官军,登时颅裂血迸,颈断身亡。
官军们狂呼乱叫,刀枪纷纷举过头顶,好似地上忽然长出了刀山枪林,起伏攒动。周四无从落脚,只得向刀枪上踏去。官军们见状,都向他下落之处扎来,数十条枪绞在一起,如同一只铁硬的刺猬。周四不敢踏下,在空中急旋不止,落向别处,大枪搠出,只要稍稍触上一物,便借力纵跃,疾趋不停。他轻功已至极境,虽背一人,仍是电掣风驰,如履平地。李自成伏在他背上,眼见身下刀枪密如牛毛,周四每次落下,都惊险万分,不由叫道:“四弟再莫涉险,快些突围!”周四一边纵跃,一边笑道:“大哥既不肯负了众位兄弟,何故畏怯?”李自成语塞,只得将双目紧闭,听由天命。周遭官军拼死阻挡,竟不能稍遏周四前趋之势,都情不自禁地呼喊起来,为他罕有的胆识武功惊叹不已。
周四在枪林刀海中穿跃,片时奔到老回回等人左近。众头领见他如飞将军从天而降,精神俱是一振,拼死逼退四周官军,容周四落身。周四飘身落地,哈哈大笑道:“大哥适才屈膝鼠辈,这一遭跃在贼兵头顶,也算雪耻!”说话间反背出枪,在一将身上扎出七八个血洞,随即挥枪四指道:“大哥既视此难如泥丸,且看小弟是否视官军如蝼蚁!”李自成面上一红道:“若论当世英雄,四弟确是第一人。”众头领为周四豪情所感,均露畏服之意。周四斗得性起,率先冲去。众头领随着他一鼓作气,直向前杀出二十多丈远,兀自势头不减。
陈奇瑜指挥大军追赶西窜之众,数员部将各催本部人马,分做东北南三股,似铺开一张大网,疾风般从后兜上。众人抱头鼠窜,如鸟兽散,一些老弱病残情知无法走脱,各从怀里掏出金银,胡乱抛在地上。数万人丢金弃物,珠宝贵器落了一地。
官军围追堵截,眼见金银遍地,都缓下脚步,争抢着拾取。众将已得重贿,本不愿舍命杀贼,只挥鞭喝呼,并不催队急进。兵士们断饷有日,见宝分外眼红,一心只想得些实惠,哪还有心冲突杀贼?几队人马眨眼间搅在一块,众人抛刀弃马,如蝇逐臭,在泥水中滚做一团。闯将部众得隙,大多窜入西边山坳,没了踪影。
陈奇瑜恼羞成怒,高声喝道:“有拾金者立斩!”身旁掌刑的军校纵马奔去,挥刀杀了数十名夺金的兵卒。众官军见状,连忙揣金藏宝,四散奔逃。一干精锐之旅,转眼化做乌合。
陈奇瑜懊丧已极,怒吼道:“今日不将数名贼首碎尸万段,难消我恨!”令一传出,三军非但无人踊跃,反而纷纷后退,向群贼弃宝之地扑去。陈奇瑜怒火满腔,大喝道:“能杀一贼首者,赏金千两,官升五级!若斩逆贼闯将,立授副将之职!”重赏之下,确有勇夫,四员牙将引本部三千马队,向李自成等人冲来。余众顾及小利,仍旧不避驱打,扑抢地上财物。周四冲杀半天,觉出官军攻势锐减,正自欢喜,忽见迎面几股马队疾似风卷,三下里包抄而至,马蹄踏地之声滚滚如雷,大有摧枯拉朽之势。众头领魂飞胆丧,掉头便逃。周四叫道:“众位不要分开,否则必死!”老回回、李过、顾君恩等人止了脚步,缩在周四身后。余者慌不择路,溃散无定,或被官军砍死,或被马队践踏,无一得免。
李自成惊慌失措,从周四背上跳下,哀呼道:“李某徒施巧计,不想仍死于乱军之中!”周四擎枪四顾,大吼道:“此存亡之际,大哥何故气馁?岂不闻一夫舍死,万夫莫当!”几人见他神色不惊,威武气壮,均被其勃勃斗志感染,唯高杰惶顾左右,颤声道:“官军马队来势汹汹,万不能挡,不如再行诈降,以求生机。”周四冷笑道:“高兄如此善变,与妇人何异?”高杰怒视周四,强忍不发。李过道:“我与四叔在前冲杀,大伙只管跟着便是。”周四笑道:“闯营一只虎,足抵百万兵!”突然飞起一脚,将李过腾空踹起,直向迎面官军马队飞去。余下几人大惊失色,也被周四一一踢起,掼向官军队中。
这一变突如其来,队前官军着实吃惊不小。众人尚未回过神来,周四已然纵起,如出膛流弹,越过飞在空中的几人,闪电般连刺数枪,官军队前已有十数人中枪落马。周四眼疾手快,飞身跳上一匹黑马,大枪横撩,搠在飞到近前的李过腰间。李过只觉一股大力传来,不由自主地向旁滑去,来不及惊呼,已莫名其妙地落在一匹马上。
周四一条枪左引右领,如臂使指,转瞬间将李自成等人一一挑上马背。几人惊而无险,亦受惊吓,呆坐马上,都木然难动。高杰被周四挑得连翻了几个筋斗,虽稳稳落上马背,心中却生恨意,目视周四,暗咬牙关。老回回呵呵笑道:“周兄弟,真有你的!可将哥哥吓得不轻。”周四挥枪杀散近旁官军,将无主战马赶在一起,拨转马头道:“哥哥休怪。小弟并无不敬之意。”老回回一边舞刀劈砍,一边笑道:“去年我与罗汝才兵合一处,见他营中一位姓孟的朋友极是威猛,只当他是天下第一勇者,此刻思来,也只在周兄弟之下。至于献忠手下那些粗蛮匹夫,更加不用提了。”李过砍死几名官军,冲周四喊道:“四叔,从此后你叫一只虎,侄儿改叫一只虫!”顾君恩护在李自成身前,见周四将数匹战马的丝缰绞在一处,随后捡枪缠住马缰,运力插枪入地,防马逸走,喊道:“周兄弟,你这是为何?”周四并不答话,边杀边收拢惊马,不大一会儿,已将上百匹战马圈成几堆。
便在这时,官军大股骑兵又整队扑了上来。这数千马队乃是陈奇瑜军中精悍之旅,随其纵横五省,所向披靡。陈奇瑜立马高处,见数十名贼首所剩无几,传令东西两面马队岿然不动,只命南北两股铁骑相向疾驰。李自成等人见两股马队如黑云压来,登时乱了方寸,均知如此一来,势必丧生于马蹄之下。
周四高声道:“众位休慌,快将我所束战马聚在一处,驱之向西突围。”几人恍然大悟,连忙奔了过去,将上百匹战马赶在一处。周四笑道:“此法是我当年从张献忠处学得,不知能否管用?各位驱马向西,千万不要理会南北两面冲来的马队,一旦奔到官军近前,便混入马群之中,枪扎刀砍,弄惊战马。周某在前开道,看众位可有大命?”说罢驱赶马群,向西冲去。李自成等人身临绝境,哪敢怠慢?齐声吆喝,赶马狂突。
南北两面官军见对方西窜,疾往拦截,两下里如风似电,倏忽间距几人不过数丈远近。李自成等人心摧胆裂,势头登缓。周四大喝道:“不要理睬贼兵,快快打马向前!”
几人惊恐万状,拼命打马催进。待南北官军赶至,周四已当先冲入西面官军马队之中,回身吼道:“快躲入马群,用刀砍马!”李自成等人窜入马群,胡乱劈砍。数匹战马受伤流血,狂性勃发,齐声嘶鸣,向前狂奔。这一来上百匹战马同时受惊,再也无法收束,西面官军阵形虽然严整,也挡不住发了疯的牲口,顿时溃乱不堪,人仰马翻。
第十九章 无名
正说间,一喽罗来报:“闯王与老营人马扎营城北,唤闯将去见。”周四喜道:“原来闯王早到,快引我去拜见。”当下李自成率众绕到城北,径奔闯营而来。刚到老营附近,便见高迎祥与数十人在营门前迎候。周、李二人慌忙下马,快步走上前去。李自成跪于迎祥脚下,恭声道:“数月不见闯王,怀想如渴。闯王思深忧远,较前时大为清减了。”高迎祥满脸喜色,搀起自成道:“自你离营独立,我便时时悬念。近闻你在关中颇有声势,亦喜亦忧,只怕因骄为祸,转功成败。今又重逢,我无忧了。”顾君恩、高杰等人也一一上前拜见。
高迎祥与几人寒暄过后,笑指周四道:“这位兄弟仪表不俗,似曾相识,不知……”李自成笑道:“他便是自成常提起的周兄弟。闯王不记得了?”高迎祥惊喜道:“原来周兄弟尚在人间!”大步上前,紧握周四双手道:“迎祥眼拙,竟未认出患难兄弟。一别数年,周兄弟愈发轩昂了!”说话间不住地打量周四,神情极为激动。
周四慌忙跪倒,动情道:“又见闯王,恍如隔世。想昔日曾言效力马前,至今食言五载,惶愧无地。此番来投,如渴骥奔泉,不敢稍怠,犹恐效命已晚。”高迎祥闻言感动,搀起周四道:“当年噩耗甫传,迎祥悲不自胜,只道天地不仁,苦害精诚之士。不想我弟大难刚免,便不忘沟壑,欣然来投。从此自成得慷慨兄弟,闯营亦得忠义栋梁。”说罢拱手向天,庆幸不已,又回望从众,正色道:“周兄弟一德一心,令人感佩,惟望诸位效仿。”众随从俱是闯营宿将,跟随迎祥征战南北,多立功勋,平日只尊迎祥为主,敬自成如宾,余者相互睥睨,毫不钦信。这时听迎祥赞誉周四,暗暗不忿,有数人目光冷冷,已露敌意。
忽听一人道:“闯王说得不错,周兄弟为人仗义,确是难得的好兄弟!”只见一人越众而出,上前揽住周四,呵呵笑道:“当年周兄弟身上有伤,不能共谋一醉。今日既然来了,可要喝个痛快。”周四见了这人,也笑逐颜开,说道:“刘兄美意,岂敢不依?正要畅叙契阔,以图酩酊。”原来这人正是闯营大将刘宗敏。
众人见宗敏与周四亲厚,不愿失了礼数,纷纷上前见礼,说些誉美之词。周四谦让未遑,一一结纳,当下与闯营大将白旺、田见秀、袁宗弟等人见过。高迎祥盼到自成,又得周四,心中大慰,及见自成所携人马数万,更添欢喜。
众人入得营来,高迎祥命手下摆酒置筵,饮于大帐。众将与自成别后重逢,多有言语,对周四却假意敷衍,并无热诚。独宗敏坐于周四身旁,推诚不饰,饮酒谈笑。周四猜透众人心肠,微微冷笑,对座中诸将已生鄙视。
众人饮至半酣,李自成道:“各营已到大半,不知如何拒敌?”高迎祥道:“献忠、汝才未到,各营头领暂不议应敌之策。”李自成皱眉道:“官军不日即到,岂能因他二人误了大事?”高迎祥叹了口气道:“各营以献忠、汝才声势最强,他二人若不赶来,确也难办。”李自成冷笑道:“荥阳已有数十万众,何惧关宁铁骑?只要各营号令如一,分兵定所向,张、罗二人便不赶来,又有何妨?”高迎祥道:“献忠性暴,各营头领多惧之。他若能约束众人,结盟为主,也是好事。只怕各营相互倾轧,自行其事,那便不易击退官军了。”
李自成起身道:“献忠恣性妄为,残贤害善,如何能够服众?果真举盟,闯王正该登高震臂,当仁不让。”高迎祥摆手道:“我无统领群伦之能。自成不可妄语。”
李自成正要再劝,周四忽起身道:“闯王布恩施德,众望所归。献贼不过四野疯獒,岂能与人同列?”众人见他神情激愤,均感诧异:“难道他与献忠有仇?”时献忠所部凶悍无匹,雄胜群伦。众人听了这话,都不禁惶然变色。白旺起身道:“献忠势强,周兄弟切莫乱言,徒招凶祸。”一名头目对周四早怀芥蒂,冷笑道:“周兄弟在我闯营说些闲话,也不打紧,只怕见了献忠,便没有这份豪气了。”众头目哄笑起来,有几人故意做作,笑声格外响亮。
周四待众人笑罢,缓缓坐下,若有所思道:“原来献贼如此了得!小子确是不知天高地厚。”说罢自顾饮酒,再不向众人望上一眼。
众人见他不愠不火,都猜不透他心思。忽听得营外喊声大做,由南及北,倏然轰响,顷刻间四面八方连成一片,如海啸山呼,震耳欲聋。众人纷纷出帐,只见南面烟尘滚滚,也不知来了多少人马,各营欢呼声此起彼伏,都喊道:“八大王来了!八大王来了!”随见这支人马潮水般涌入城去,荥阳城内顿时欢声如雷,喧嚣异常。
高迎祥望了一会儿,说道:“献忠既到,各营可议大事了。”众头目纷纷点头,露出喜色。周李二人却侧目它顾,面带冷笑。当下众人重回大帐饮宴,尽兴方散。是夜,李自成与周四同榻而寝,各自无言。荥阳城内却灯火通明,狂欢一夜……
次日清晨,高迎祥聚众在帐中刚一坐定,忽有有人来报:“各营头领都已聚齐,只等闯王入城议事。”高迎祥微感诧异,询问来人道:“时辰尚早,众头领便已聚齐?”来人道:“昨日八大王与曹操入城,各路首领俱往相见。众人畅饮一夜,不曾返营,此时都在城中。”高迎祥遣退来人,在帐内踱来踱去,久不做声。
李自成上前道:“献忠看似粗豪,做事却细针密缕、滴水不露,莫非众人昨夜合谋,已有计较?”高迎祥停下脚步,沉吟道:“官军四面围剿,来势汹汹。各营人数虽众,但各从其志,不相为谋,实难拒敌。献忠果能说服众人,结盟为主,我闯营兄弟须顾全大局,听他号令。”李自成急道:“当年王嘉胤在日,献忠便承资跋扈,排挤我营。若奉其为主,必有不测之祸。”众头目虽惧献忠,亦不愿屈伏其下,当即议论纷纷,不肯依同。周四刚至闯营,凡事不便多言,目视迎祥,暗自焦虑。高迎祥喝住众人,说道:“此事未见分晓,各位不要妄议。我先去城中看个究竟,再做定夺。”李自成道:“既是如此,自成愿随闯王同去。”高迎祥微微点头,大步出帐。周四跟出帐来,拉住自成道:“小弟也愿同往。”李自成将周四拽到一旁,低声道:“闯王仁厚,恐入献忠奸彀。四弟随我左右,看我眼色行事,到时只须激恼献忠,愚兄便有计可施。”周四猜不透自成所想,但知此事干系重大,忙点头应允。当下周、李二人随在迎祥马后,与数名亲兵一道入城。
刚一入城,便见城内到处是肆行无忌的喽罗,大街小巷只听盗呼贼喊,却不见一个百姓。众喽罗逞威扬虐,倏来倏往,犹如过街飞蝗,也辨不清是哪营的散丁乱卒。
李自成笑道:“闯王既然早到,何不引兄弟们入城休憩,反要扎营城北?”高迎祥挥鞭抽散撞到马前的几名喽罗,摇头道:“半月前革里眼、左金王两营人马先到荥阳,入城即糟蹋百姓。我恐营中兄弟也跟着胡来,便不入城。后改世王、混十万、九条龙所部亦蜂拥而入,城中渐渐拥挤,余营来时,也只好扎营城外了。”李自成笑道:“愚蛮之辈,终难改狗盗之性。若无人挥鞭驾驭,确是凶顽难收。”周四眼望残街乱巷,贼迹狼藉,忽有些怅然若失起来,暗自叹了口气。
众人正行间,只见迎面奔来一哨马队,当先一匹雪花马上,坐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面如冠玉,姿貌端华。这少年奔到迎祥马前,翻身下马,躬身道:“我义父在前面恭候闯王。闯王请随我来。”高迎祥看众人服饰,知是献忠所部,问道:“你是献忠义子?”那少年恭声道:“小子孙可望,承欢义父膝下,早闻闯王威名。今争先趋赴马前,便求先瞻慈颜,以慰倾慕之忱。”高迎祥听他言语谦恭,又见他人物俊秀,心中喜爱,笑道:“孺子可喜,献忠多福!”
孙可望抬起头来,向李自成望了一眼,目中掠过阴云,随即满脸带笑道:“请闯王移步,小子在前引路。”说话间又情不自禁地向自成瞟了一眼。李自成斜睨可望,问道:“献忠风尘仆仆赶来,昨夜又运筹帷幄,想来颇耗心神吧?”孙可望与自成目光相对,心头涌上寒意,挤出笑容道:“义父身体向来雄健,有劳闯将挂念。”李自成道:“你怎知我是闯将?”孙可望干笑道:“各营兄弟,谁人不知闯将大名?都知闯营虽以闯王为主,却以闯将为腹心。今见尊颜,对此更深信不疑。”高迎祥见他挑拨离间,心中不悦,说道:“你只在头前引路,不必多言。”孙可望答应一声,上马前行。
众人随他穿街转巷,来到一座豪华府第。此宅阔门高墙,占地宽绰,显是官宦人家的居所,新近被众人占用。府门前立了许多喽罗,晃来晃去,神情散漫。高迎祥刚一下马,一头目便飞奔入内。
少顷,只听府门内有人朗声大笑,随见一条大汉快步走出。这大汉后面又跟了几人,人人脸上带笑,望向迎祥。周四见了这大汉,怒气陡生,忍不住暗暗切齿:“数年不见献贼,不想这厮愈发神气。此番会于荥阳,总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挫辱此獠。”李自成眼望献忠,微笑不语。张献忠目视自成,也露异态。二人相视许久,四目始分,不约而同地向天冷笑。
张献忠笑罢,上前拉住迎祥道:“昨日入城,闻闯王扎营在外,便欲着人去请。后众人都道闯王性喜安静,便未敢轻易打扰。闯王莫怪。”高迎祥道:“昨日本应拜望,只恐鞍马劳顿,不得安歇,故尔有失礼数。”张献忠哈哈一笑,正要再做作一番,却见他身后走上一人,向迎祥拱手道:“闯王安好。”又冲李自成抱拳道:“当日别离,窃恨时乱,只道一别如雨,相见无期。谁想风云际会,又得重聚,此真闯将大展宏图之时。”李自成笑道:“汝才兄有孟德雄才,此番中原无主,正当涤瑕荡秽,切莫铸三分之恨。”二人刚一开口,便唇枪舌剑,言辞犀利。说不几句,相顾大笑。
周四见这人淡眉疏须,面皮白净,双目似睁似闭,神光隐隐,身着锦袍,服饰华贵,心道:“众人随处劫掠多不重衣食,这人穿着为何如此讲究?看他一副老谋深算之态,不知是何等人物?”他在闯营日浅,不晓各营虚实,却不知面前这人,在贼中颇有威名,因其狡诈多智,人所不及,故群贼皆以“曹操”呼之。其人与献忠交厚,常并营纵横四方,正是盗中巨擘、延安人罗汝才。
罗、李二人笑声未歇,又有二人上前与迎祥寒暄。一人身材高瘦、相貌奇特,正是绰号“革里眼”的贺一龙。另一人矮小精悍,目露凶光,乃是贼中素有恶名的“左金王”。二人常一同出现,故二营合一,众人习以“左革”呼之。众人见礼已毕,张献忠道:“闯王既来,大事已定,请入府稍坐。献忠欲倾心吐胆,共商大计。”他与周四数年不见,周四形貌有改,是以无意中瞥见,一时也认他不出。余者与周四素不相识,只当他是普通随从,皆视如不见。当下众人入府,在一处宽厅中坐定。周四略一犹豫,站在了自成身侧。
高迎祥见厅内并无其他首领,疑道:“各营头领为何不到?”张献忠道:“众人随后便到,请闯王早来,欲先定一事。”高迎祥道:“众人不到,不宜商讨大事。”张献忠笑道:“众皆庸浅之辈,不足与谋,独闯王远见卓识,有深远之思。”高迎祥摆手道:“迎祥愚懦,并无高论,来此只想聆听各家之言。”罗汝才笑道:“闯王不必太谦。我昨夜与献忠灯下长谈,权衡利害,已定决心。”高迎祥道:“什么决心?”张献忠来到迎祥面前,正色道:“官军不日即到,荥阳万分危急,各家聚而不合,实难拒敌。我与几位兄弟私下商议,窃以为必得推一人为主,辖制各营,始能力抗强敌。”高迎祥点头道:“兵事已近,正当如此。”张献忠笑望迎祥道:“闯王果真与献忠不谋而合?”高迎祥道:“有识之士俱有此意,非迎祥一人独有是想。”张献忠喜道:“如此真各营之福!”忽然跪下身去,冲迎祥连连叩拜。罗汝才与左、革二人也相继起身,向迎祥打躬不迭。
高迎祥慌忙站起,愕然道:“诸位这是何意?”伸手来搀献忠。张献忠挣脱其手,满脸挚诚道:“我等商量一夜,逐一品论各营头目,觉得只有闯王可堪大任,当为盟主。今日闯王依允,真是天大的喜事。”说罢又恭恭敬敬地磕下头去。
高迎祥侧避不受,说道:“此事乃几位私相议定,各营岂能依顺?况迎祥德薄才疏,万难为众家之主。几位一番好意,迎祥铭感不忘,此事却不可再提。”张献忠急道:“闯王德高望重,胸可容物,我等效命旗下,必能安泰。若此位落入奸徒手中,各营休矣!”
李自成心中诧异,不知几人有何图谋,但想献忠等人既有此举,正可顺水推舟,议成此事,于是说道:“献忠、汝才一片至诚,闯王不必推辞了。”高迎祥勃然不悦,斥道:“此等大事,安能擅自议定?尔等欲陷我于不义,居心何在!”张献忠脸上变色,缓缓起身道:“我一番诚意,闯王何故斥责?各营人数虽众,但有我张、罗、左、革四营力保,也必能使闯王如愿。闯王无须忧虑。”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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