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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待天倾-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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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摇头道:“我体内脉气散乱,便坐在马上,也只勉强支撑。皇上……”皇太极哈哈大笑道:“我不过故作戏语,你如何当真?快与多铎回帐歇息去吧。”周四答应一声,如风般奔去,全无半点伤病之态。皇太极冷笑一声,蹙眉沉吟。
范文程望了望周四背影,轻声道:“汗王看此子如何?”皇太极反问道:“先生以为如何?”范文程面有忧色道:“此子龙骧虎视,状貌伟岸,后必成一番大业,加之天生反骨,恐于主不利。”皇太极“哦”了一声道:“此子果能成就大业?”范文程道:“此子虽有立业之基,但目光冷凝,眉心散暗,一生却是先立后毁的破兆。汗王若不能用,宜早除之。”皇太极思忖片刻,嘿然而笑。
范文程不解道:“臣虽管见,却非无稽之谈。”皇太极笑道:“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实则此子大有可用之处。”范文程道:“此子近日行止,已露背逆之心,岂可再用?”
皇太极不答其词,将话题一转道:“我欲尽早班师回返。”范文程急道:“明都不日即破,汗王怎可此时言返?”皇太极目光深敛道:“明廷根基未动,我军若劳师日久,有前无继,反犯了兵家之忌。就使乘胜攻城,应手而下,也是万不能守。一旦援军四集,将我军归路截断,反致进退两难,势败途穷。”范文程点头道:“汗王所虑甚是,却不知可有深谋?”
皇太极举目远望,说道:“我决意离京,把畿辅打扰一番,搅得他民穷财尽,激起内乱,如此方好乘隙而入,唾手夺这明室江山。此正是亟肆以敝之计。”
范文程抚掌道:“汗王卓识远见,无人可及!”又露出不解之意道:“但不知与此子有何干系?”皇太极笑道:“此子勇悍,世无可匹。他既斩了赵率教,又杀了明将数员,明廷自会恨之入骨,四处稽拿。我闻关中群贼气焰颇炽,久有反乱天下之心。此子无处容身,必会甘心从贼,搅扰四方。那时他恃勇逞悍,将明室颠而倒之,岂不正合我意?故我不怕其反,只怕其不反。”说罢仰天大笑,目露异光。
第十三章 浮踪
范文程听了皇太极一番言语,大是拜服,想了一想,又凑在皇太极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皇太极频频点头,随即大笑道:“但愿天遂人愿,此子能欣然投贼!”范文程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望中原群盗,能多出些反世的煞星。”
皇太极哈哈大笑,挥鞭指向垓心道:“明军尽力死战,先生可有歼敌之策?”范文程道:“满桂既得上命,只求死战,断不肯退。待两军杀至天黑,汗王命一队人马改作明装,就黑暗处混入明军队中。满桂不防,必误作城内援兵,那时乘乱而上,其头安在?”皇太极点头道:“确是好计!”
后满桂果中此计,死于乱军之中……
周四与多铎打马回营,入帐坐不多时,心中忽生异样之感,渐渐惶惑不安起来。多铎见他心神不定,问道:“四哥何故心慌?”周四起身踱了几步,蓦然回身道:“我见皇上眼神与平日略有不同,莫非……”说到这里,越想越怕,竟不敢再说下去。
多铎释然道:“原来如此。四哥放心,我汗兄气度宽宏,不必多疑。”周四目视多铎道:“你是说皇上不会……”多铎笑道:“你是有功之人,汗兄谢你还来不及。你可别胡思乱想。”周四急道:“那为何御医探我病情时面有疑色,后皇上入帐,却不动声色,神态如常。”
多铎手指周四,哂笑道:“我今日才知,四哥原来是如此多疑之人。这毛病若是不改,可早晚要坏大事。”周四摇头道:“我以前从不疑人,但自我平生最敬最爱的两人弃我之后,我才知世人皆不可轻信。”
多铎不知他说的是孟如庭及华山派的女子,怔了一怔,道:“我十岁那年,有一日父汗曾对我说,欲成大事,首先要以诚待人,二要识人善任,三要赏罚分明。还说古往今来,许多英雄都毁在疑心上。四哥,这话你可不能不信。”周四撇了撇嘴,却不作声。
二人又坐半晌,周四越来越是不安,眼见得夜幕降临,营外喊杀声仍是不断,不由站起身来,欲出帐探个究竟。便在这时,忽听帐外一阵骚乱,跟着听一人高声喝道:“我等奉命缉拿反贼,还不出来受死!”话音才落,大帐四周也响起呼喝之声,数十只火把将四下照得白昼相仿。
周四心头大震:“原来他等早已伏在左右,我所料果是不错!”反手抓起一把钢刀,便要冲出帐去。多铎听帐外兵将们呼喊,吃了一惊,上前抓住周四道:“四哥,你要做什么?”周四咬牙道:“皇上要杀我,我只得拼上一拼!”多铎跌足道:“汗兄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他一时情急,忍不住带了哭腔。
周四也不理他,迈步又欲出帐。多铎突然握住他手道:“四哥,帐外兵将甚多,你这样出去,可要吃亏。”周四冷笑道:“皇上如此无情,我便拼了性命,也要杀他个人仰马翻!”多铎急道:“四哥,汗兄素来爱我。你将我擒为人质,下面将士必不敢轻动,那时你再寻机脱逃吧。”周四双目眨也不眨地望了多铎一会儿,沉声道:“好兄弟,我在大军之中,总算交了你这样的朋友!”左手一探,抓住多铎衣襟,提起他大步向帐外走来。
帐外兵将见他大步走出,都不由向后退了几步。周四见四下兵将足有千余人之多,也自心怯,将多铎举在空中道:“我沙场斩将,单刀救主,自以为有功无过。皇上意欲杀我,无非因我是汉人之故。各位若怀善念,便请让开一步,否则这口刀可不分亲疏!”右手刀霍地劈出,刀风到处,将站在最前面的几个兵士前胸衣襟划了几道长长的口子,反手收刀,又将多铎脑后的宝石顶双眼翎削为数段。
众人见他一口刀竟能隔空削物,心下俱是一寒;周四上阵斩将,单身救主,大伙皆看在眼中,这时见他横刀傲立,神色凛然,均不由暗生惶惶。忽听多铎叫道:“木格尔德,我在他手中,你可不能妄动。他若伤了我一根毫毛,汗王可饶不了你。”
一将忙躬身道:“贝勒爷放心,小将不敢胡来。”多铎又道:“你快令人马闪开,放他出营。”那将踌躇道:“这……这小将可不敢做主。”多铎怒道:“你若不听我言,汗王面前你可小心了!”那将惶然跪倒道:“这……这……”他本得皇太极密令,只命他做作一番即可,这时见多铎恼火,正好顺水推舟,成全此事,假作下了甚大决心,站起身道:“众人闪开道路,放反贼出营。”众兵士得令,呼喇喇闪在一旁。
周四大喜,提了多铎快步向西面奔去,一路上见各帐灯火通明,却无一人出来拦阻,颇感诧异。待奔到西营门,只见营门守卫的兵士纷纷闪在一旁,神情大为古怪,心头疑团更重。
他心下虽疑,脚步却快,片刻奔出三四里远,来在一处小丘旁,猛地停下脚步,以刀直指多铎道:“你与皇上设下何等诡计?快从实说来!”多铎愕然道:“四哥,你……”周四刀尖一挑,将多铎衣襟划破,厉声道:“你若不说,可休怪我无情。”多铎颤声道:“四……四哥,你怎是这种人?”周四冷笑道:“我一生受人摆布,心中却是雪亮。大营中兵将无数,仅凭你一句话,便能轻易出来么?”说着将刀尖又抵在多铎咽喉。
多铎又急又怕,心中一阵委屈,流泪道:“四哥不信旁人,连我也不信么?”周四摇头道:“那个皇上心机叵测,我每在他面前时,心中都忐忑不安,这一遭又不知使出何计赚我?”说罢环视四周,状极惶恐。
多铎从未见他如此惊惶,也不由向四下望去,说道:“我汗兄做出此举,必是因下面有人从中挑拨。汗兄无奈,又不忍真的害你,方使出这虚张声势的法子,放四哥远去。”周四眼珠转了几转,微微点头道:“如此说来,皇上还算有些良心。”说到这里,又摇头道:“不对!若真有人从中挑拨,那我出营之时,他等必会在暗下拼死阻拦,置我于死地!”
多铎见他满脸狐疑,心中好生失望,摇头道:“我只当四哥是忠厚之人,谁想却如此……四哥若信不过我,便将我杀了吧。”说罢闭上双目,引颈就戮。
周四低头望了多铎几眼,忽将他提起道:“我一路向西,若真有埋伏,那时杀你不迟。”快步向西奔去。多铎泪流满面,再不作声。
周四健步如飞,约行了半个多时辰,已跑出四五十里路程。他一路上提心吊胆,深恐途遭不测,这时见四处寂寂无声,心下稍安,放下多铎道:“看来皇上果存善念,不负我相救之情。”多铎目光他顾,也不应声。
周四见他神情凄惶,心生愧疚,俯下身道:“我适才错怪了你,你可不要介意。”多铎抽噎两下,低头不语。周四又安慰他两句,站起身道:“今夜月光昏暗,你一个人回营,可要多加小心。咱们就此别过。”说罢转身欲行。多铎见他要走,心中不舍,喊道:“四哥……”
周四转回身,见他脸上泪光粼粼,满含深情,心中也是一热,忙走回他身前道:“好兄弟,四哥一生也不会忘了你的好处。”多铎哭道:“四哥,我们还能见面么?”周四含混着道:“应该能吧。”多铎看了周四半天,摇头道:“只怕再相见时,你我都已面目全非了。”周四强自一笑道:“便到何时,你我都是兄弟。”拍了拍多铎,起身向西面密林纵去。
多铎见他倏然离去,爬起身喊道:“四哥,你要去哪?”月光下只见莽林苍苍,哪还有周四的影子?他失魂落魄地站了半晌,口中喃喃道:“四哥,我可并没骗你……”
崇祯三年初春,满洲太宗率军撤离京师,退至通州。复渡河东行,克香河、陷永平,于遵化大败明新任兵部侍郎刘之纶;之纶力尽而死。太宗复引兵攻陷迁安、滦州,进至昌黎,明廷起用大将孙承宗,代袁崇焕镇守山海关。太宗恐承宗遣将前来,截断后路,遂收兵勿勿回国。沿途四下骚扰,劫掠汉人百姓数万,所得财帛,不计其数。后不出一年,太宗约以秋高马肥、又统兵入关不提。
却说周四一路西行,直走到晨光微曦,方缓下脚步。他仓皇奔走,本未想该去何处,这时伫立荒野,不觉踟蹰起来。直愣了半晌,方打定主意:“这半年来我便似野鹤孤云,行无定所,今孑然一身,又何必想得太多?自是浪迹浮踪,行到哪里便算哪里。”想罢苦苦一笑,信步向前走去。如此忍饥挨饿,又行一日,身上也觉倦乏,遂在一片密林中找了处避风所在打起盹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忽听不远处传来人声。他猝然起身,四下张望,却见十余丈外一块空地上,不知何时生起一堆篝火,火堆旁坐了三人,衣衫都甚褴褛。有二人背后各背了几条粗麻布的口袋,另一人虽也鹑衣百结,背上却空空无物,他见这几人端坐在地,背挺腰直,知是习武之人,心下正自猜度,却听一人开口道:“帮主招弟兄们相聚,不知有何大事?他老人家自执掌我帮以来,可从未亲笔传书,邀集帮众。”另一人接口道:“想是鞑子们危迫京城,帮主他老人家欲招兄弟们合在一处,与鞑子干上一场。”
先时说话那人道:“听说鞑子兵势甚强,咱帮中的兄弟便聚在一处,也未必能敌得过吧?”另一人怒声道:“咱丐帮有数万兄弟,便敌不过,也不能眼看着鞑子们胡行!”
周四听这人说到“丐帮”二字,心中一动:“原来这几人又是丐帮中人。听几人说话,他帮中似要在一处聚集,我还是避开为好。”他心中虽对丐帮有亲近之感,但想到前时那白须老者自刎军中,少半也是因己所致,思来不免惶愧不安。却听一人又道:“我上次与帮主去云贵,途中听帮主与显长老低语,帮主曾说过‘少林若倒,武林将乱’,还说江湖上似有人暗起波澜,欲行不轨云云。他老人家说到后来,脸色越来越是难看,显长老也是面露惧色,神情惊惶。莫非这次邀兄弟们相聚,是为了这事?”另一个道:“难道是魔教中人又要血腥武林么?”
先时说话那人摇头道:“看帮主神情,好像顾虑的并非魔教。”另一人疑道:“不是魔教,还会有谁?”说着似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听说兄弟们上次去云贵,曾见到了那小僧,实情到底如何?”先时那人沉思一会儿,低声道:“那小魔头年岁不大,心机可险叵得很。你可还记得去年在泰山之上,那小魔头被各派所逼,险些丧命的事么?”另一人道:“自是记得。后各派人物见那小僧全无半点武功,丝毫也不似习了魔教心经的模样,都感奇怪。是时少林天心方丈在台上便曾说过,若他门下弟子果习了魔经,又怎会束手待毙?还说各派切莫误信流言,为人利用。当时不少江湖上的朋友也觉其中大有古怪,大半都信了他的话。”
先时那人摇头道:“你不知道,这正是他少林派阴险之处。唉!不想他佛门中人,也如此工于心计。”另一人不解道:“此话怎讲?”先时那人恨恨地道:“实则那小魔头武功强得很,在云贵时,出手只一招,便将华山派慕掌门制得服服贴贴。各派人物虽将他围住,但见了这小魔头如此武功,竟无人敢上前伏魔。这事大伙心中有数,回到中原后,却都绝口不提,连帮主他老人家回来后也羞言其事。”另一人惊道:“这么说,南少林天恕方丈当众听说之事,倒是千真万确的了。”先时那人点头道:“想来是不会错了。帮主去时还有疑虑,从云贵返回时,也信了大半。”
二人说话之时,一人一直低头沉思,这时开口道:“少林素来正派,千百年来从不做阴险之事,个中必有蹊跷。你二人不要胡乱猜测。”二人听这人说话,忙答应道:“辛长老说得是。弟子不敢乱言。”
那辛长老扫了二人一眼,似自言自语道:“去年深秋,帮主与武当派青衣子道长前往少林,欲询天心方丈究竟。天心方丈却故言他事,不切正题。梁帮主反复相询,语意恳诚,天心方丈始终闪烁其辞,不肯实言。想来少林、武当、丐帮乃武林之首,自来同气连枝,为何天心方丈却如此行事?”说到这里,浓眉紧锁,脸上也露出疑色。
周四隐在一旁,静听三人说话,心中犯疑:“他几人说得全然不对,可旁人听来却是丝丝入扣,句句在理。莫非其中真有人暗施阴谋,欲倾我千年古刹?”他虽离寺甚久,却一直将那里当做自己最亲最近的所在,暗想丐帮真要犯我少林,我可顾不了王三哥的情面了。
便在这时,忽听西面脚步声响,自一条小径上奔来三人。这三人也是乞丐打扮,为首一人身材臃肿,身法却甚快捷,几个起落,已来在近前。篝火旁三人见这人奔来,忙站起身道:“显长老,你怎会来到此处?”那人看清这几人面目,神色微微一变,随即满脸堆笑道:“原来是辛兄弟,这可巧了。梁帮主和兄弟们都在西面风月亭中,离此不过三十多里。”
辛长老笑道:“我这便赶去,却不知显长老来此做甚?”显长老向四下扫了一眼道:“听说少林派要来我帮传书,帮主命我在道上迎候。”
辛长老“哦”了一声道:“少林有书信来,必是极重要的事。”显长老淡淡地道:“细情谁也不知,帮主只命我小心接应,不可告与他人。”辛长老本想留在此处,一齐接应来人,听了这话,哈哈一笑道:“既是如此,辛某便先走一步了。”拱了拱手,与随从二人快步向西走去。
显长老见三人去得远了,冲身后二人道:“你们去南面道上看看,若见来人,便将他引到此处。”那二人答应一声,迈步向南而去。显长老见四下再无人迹,背手踱了几圈,忽撮唇成哨,向东面林中吹了几下。过了一会儿,只见由林中缓步走出一人。此人身着青袍,头带方巾,面上也不知带了什么,掩得全无半点生气,缓缓行来,竟像烟魂一般,悠悠荡荡,浑不似血肉之躯。
周四隐在一旁,只向这人看了一眼,心头已是一震:“这人轻功好高!难道丐帮中有这等好手?”却见显长老快步上前,冲来人躬身道:“劳尊驾久候。恕罪,恕罪!”说话间不住地谄笑,显是对这人极为恭顺畏服。却听那人冷冷地道:“你肯定送书之人会路经此处?”显长老忙赔笑道:“尊驾放心,除此别无他路。”那人哼了一声道:“花子们聚在一起,到底要做什么?”
显长老干笑两声道:“大伙聚在一处,一是商量对付鞑子的事,二是……嘿嘿,也不过痴心妄想,要……”那人见他吞吞吐吐,斥道:“没用的东西!今日之事,你可小心应酬!”显长老忙点头道:“是,是,是!尊驾放心。”那人向南面望了一眼,忽将外面长袍脱下,埋入雪中。
周四见这人长袍里面,原来早已穿了破烂的衣衫,乍一望去,便与丐帮的人物全无二致,疑惑大生:“这人异服诡行,可不知要做什么?”忽听南面林中脚步声响,似有二人踏雪向这面行来。周四听脚步声轻而不躁,落地沉凝含敛,便知来人武功不弱,心道:“适才听几人讲话,送书之人必是寺内的僧人。一会若真有不测,我可不能不帮。”正思忖时,显长老与那人已觉察有人赶来,那人低声道:“先问明来人身上是否确有书信,再下手不迟。”话音刚落,只见南面林中风风火火走来两个僧人,为首一僧,年纪在五旬开外,浓眉阔目,身材极是高大,后面一僧却甚年轻,看情形只是少林后辈弟子。
显长老见二僧走近,忙上前几步,含笑道:“天刚大师一路辛苦,在下已等候多时了。”那为首的僧人法号天刚,乃天心方丈的同门师弟,眼见迎面站了二人,微微一怔,随即合十道:“多年不见显施主,一向安好?”显长老满脸堆笑道:“终日在江湖上厮混,有劳大师挂念。”扫了那年轻僧人一眼,又道:“敝帮梁帮主恐大师路遇不便,特命在下于此恭候。不知大师路上可有周折?”天刚瞥向显长老身后那人,说道:“烦梁帮主挂念,一路倒不曾有事。”显长老笑道:“无事便好。大师且随我来,将书信亲交梁帮主便是。”天刚“嗯”了一声,向那人又望了一眼道:“贫僧数年来足不出寺,这位施主可面生得很。”他见这人虽着破烂衣衫,足上却丝鞋净袜,甚是新整,心中已生疑团,及见这人带着假面,戒意更增。
显长老哈哈一笑道:“大师素有眼力,怎会看不出他是何人?”天刚道:“确是不识。”显长老回身冲那人道:“老岑,大师一路远来,你这玩笑也开够了吧?”天刚一怔,脱口道:“莫非是岑施主么?”他少年时行走江湖,与丐帮岑长清、岑长志交情笃厚,听是故人,戒心登时去了大半。
那人哈哈一笑,做老友重逢,急不可奈之状,突然走上几步,抓住天刚双臂道:“大师参禅悟道,将我忘了不成?”天刚闻言,惊道:“你不是……”一语刚出,那人双手已钢钩般嵌入他手臂之内。天刚双臂软麻,心中大骇,忙以一式“头锤”向那人胸口撞去,左足抬高两尺,点向他裆部。那人似早料天刚此举,忽腾空而起,轻飘飘翻至天刚背后,双手仍死死拿住天刚手臂。天刚虎吼一声,猛地弯腰提臀,欲将这人甩出,孰料这人双足微点,突然骑在天刚腰间,两膝用力一挟,将天刚“五抠”、“锥道”、“大横”几穴又行制住。天刚数处被制,一身功力半成也施展不出,急切间身向后倒翻欲将这人压在身下,这人觉察其意,双足一勾,足跟压在天刚小腹“气海”、“关元”两穴上。天刚大叫一声,“扑通”跪在地上,一口血立时喷了出来。那人趁势抽出左手,运指如风,点了天刚背后数处大穴。天刚功力虽深,也经受不得,身子一软,仰面躺倒。
那年轻僧人似被吓呆了,正欲转身逃脱,显长老已纵到他身侧,挥手将他点翻在地。
周四隐在一旁,眼见那人出手全无正招,却将天刚轻易制住,也自骇异:“这人真实武功虽不知到底如何,但我若制住这僧人,也不会似他这般容易。”他心生畏惶,便不敢贸然现身,当下匍匐于地,静观其变。
那人在天刚身旁绕了几圈,摇头道:“我适才可高估了这秃驴,若知他如此不济,又何须使诈赚他?”俯身抓住天刚衣襟道:“你少林派既得了‘心经’,手上怎还是如此稀松平常?”
天刚怒目而视,厉声道:“你施此暗算,还好忝颜深问么!”那人冷笑道:“若真实比拼,你能在我手上走过二十招么?嘿嘿,你少林派除了空字辈有几人还算人物,余者……”说到这里,又沉声道:“你寺中究竟有几人习了那‘心经’上的武功?”天刚哼了一声,扭过头不去理他。那人抬手打了天刚一个耳光,正待再问,显长老却上前道:“尊驾息怒,先将书信搜出再说。”那人骂了一声,伸手向天刚怀中探去。正这时,那年轻僧人突然从地上蹿起,双掌当胸横推,直奔那人背心击来。
那人一手插入天刚怀中,一时抽拽不出,加之心思全在搜找书信上,这一掌便未能躲开,“波”地一声,竟应手而倒,吐出血来。但他武功自有过人之处,身向前扑时,就势将大半掌力卸去。
那年轻僧人一招得手,在空中打个盘旋,又借势凌空击下,左掌斜划如刀,右掌重如山岳,都击向那人背后要害,那人无暇转身,猛地头下脚上立了起来,两腿瞬间施出勾、挂、连、带数式腿法,好似两条手臂一般,将那年轻僧人掌上后招一一化去,跟着双臂一撑,翻出数尺,轻飘飘站起身来。
那年轻僧人占尽先机,仍伤敌不得,脸色大变,飞身向西纵去。显长老见状,忙抢步迎上,挥掌奔他肩头劈落。那年轻僧人左手一撩,刁住显长老手腕,腰胯用力一抖,一股脆快之力传至手上,将显长老带得脚步踉跄,几难站稳。
周四见这年轻僧人身手不在天刚之下,暗暗称奇:“我少林后辈弟子,不想还有此等人物!”
正欲挺身而出,助其一臂之力,忽见东面林中飘出二人,好似两道轻烟,倏然而至,将那年轻僧人围在当中。只听其中一人尖声道:“我说老三一个人对付不了这两个秃驴,大哥怎还不信?”另一人望向那年轻僧人道:“这小和尚能有此等手段,可见少林派也并非浪得虚名。三弟,我料你五招之内,未必能将他擒下。”
先时那人中了一掌,伤得不轻,听二人奚落,气恼道:“当年少林空寂也赢我不得,这小秃驴又算什么东西!”迈步上前,骈指向那年轻僧人肋下搠去,一副漫不经心之态。
周四见他两指似实而虚,肘尖敛劲下沉,便知这一指必是要点向那年轻僧人咽喉。果不其然,那人手腕一扬,两指顺势向那年轻僧人咽喉搠来。那年轻僧人右手上格,左掌呼地拍出,使的是“大悲掌”中的一式“翻掌降魔”。那人眼见掌来,却不理会,两指忽伸长两寸,直抵对方咽喉。那年轻僧人退后半步,避开来指,左掌虽已按在对方胸口,却已是强弩之末,无可施为。
那人一招便占先机,右手顺势向对方左臂搭去,逼其撤臂闪身。那年轻僧人知撤臂之下,左半身必露空隙,但自己左臂力道已尽,若被对方搭上,险恶更甚,只得曲臂回缩,肘尖暗指对方右肘,以备不测。那人见状,右手忽插入对方腋下,也不知用了什么古怪招式,只见他中宫踏上一步,那年轻僧人已霍地飞出,倒地不动。
周四见他出手几招,招招料敌机先,不拘一格,俨然自成一家,心下暗暗惊悚:“我若与他单打独斗,他未必是我对手,但看后来这二人言谈举止,武功似不在这人之下。他三人任意二人与我相斗,我都必败无疑,若是三人齐上,我哪还有命在?”想到适才若贸然现身,此时怕已暴尸荒野,头上渗出冷汗。
只听一人尖声道:“三弟这几下虽是取巧,看着倒也舒服。嘿嘿,这么多年,少林派也没什么长进。”走到天刚面前,伸手探入其怀,摸了起来。俄顷,忽“咦”了一声道:“书信怎不在这秃驴身上?”另几人闻言,神色俱是一变,忙上前道:“在他全身搜一搜。”
几人俯身在天刚周身找了半天,始终一无所获,均不免焦急。一人抓住天刚衣襟道:“书信现在何处?快快从实讲来!你是后辈,我兄弟几人也不便难为你。”天刚冷笑道:“几位施主当年来我少林滋事,若无空问方丈一念之慈,怕早已化骨扬灰,何以仍不思悔改,助纣为虐?”那人放脱天刚,阴恻恻道:“你既已猜出我兄弟身份,还敢如此嘴硬?”
天刚傲然道:“当年魔教如此势力,周应扬如此渠魁,仍不能撼动我千年宝刹。他武……”那人不待天刚说完,伸手扼住其颈道:“我家主人智勇通神,岂周应扬那厮可比?你若不交书信,只怕生不如死!”手指微一用力,扼得天刚面呈青紫。
天刚口鼻歪斜,犹自笑道:“天……天心方丈早……早料到路上……会有变故,故使个障眼法,那……那封书信……现下怕……已由人……送到梁帮主手中……”话音刚落,一旁站着的二人已箭打一般分向东西两面纵去,身法之快,连隐在暗处的周四也自愧弗如。
约过了一盏茶光景,那二人各自奔回。一人负手踱到天刚面前,笑道:“这秃驴好不老实,竟敢拿这话骗人?”伸手将天刚拎起,单臂在空中舞弄两下,又将其重重地掼在地上。
显长老眼珠转了几转,忽走到那年轻僧人身前道:“看来那封书信,是在小师傅身上了?”那年轻僧人面上肌肉跳了两下,说道:“你既认准,何不来搜?”显长老阴笑一声,动手找了起来,及见这僧人身上空空无物,遂握住其足,欲脱下僧鞋看个究竟。
那年轻僧人神色大变,怒骂道:“狡贼做绝,武林将乱了!”说话间,显长老已自他鞋中取出漆封的书信,谄笑着送到一人手中。
那人撕破信封,抽出书信,看了半晌,点头道:“少林天心倒真是个人物,所料全然不错,难怪主人对他心怀忌惮。此信若落入丐帮之手,那可要坏大事。”说着将信递到另一人手上。
另一人捧信看了一遍,皱眉道:“他信中说数年来留周应扬不杀,是为了以这厮威慑咱家主人,又说合寺僧众,绝无一人习过魔经,这分明是欺人之谈。主人几年前去过嵩山,归来后曾道周应扬那厮魔功犹胜往昔。主人一惊而返,此后一直忧心忡忡,隐居不出。何以这信中反说周魔重创难愈,苟延残喘云云?我看这里面大有文章。”说到这里,身旁一人已不耐道:“无论有无文章,总之周应扬已死,天下再无人与主人争锋。少林便有小计,三五年间也必为我所灭。”
显长老忙附和道:“尊驾说得是。少林虽有残势,必难久延,这个……”一人打断他话语道:“丐帮蚁聚一处,想是等得不耐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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