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以待天倾-第18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回事,不过木先生教我的那些法子,用的时候倒都得心应手。”奢奉祥道:“哪位木先生?”周四道:“便是头发、胡子都白白的那位木先生。”奢奉祥听他说得糊涂,微微一笑,又道:“适才你在殿上说龙雄的上刀山是逞强,又说疱丁解牛和无争甚么的,那是怎么回事?”周四见他问得仔细,脸一红道:“我也是听木先生说的,到底如何,并不十分明白。”奢奉祥道:“你只说你做何想?”周四望了望四壁,比划道:“咱俩个要从外面进来,你说该如何走呢?”奢奉祥笑道:“有长廊和石门,当然从这些地方进来。”周四又道:“当地人杀牛时,是甚么样子?”奢奉祥道:“有些地方用尖刀肢解,刀若钝了,便用斧头劈。”周四笑道:“我没读过书,说错了你别笑我。”奢奉祥摇头道:“一个人有无大智,与读书可没甚么相干。”

周四听他语气肯诚,说道:“木先生说,万事万物,虽千差万别,实则都有一定之理。比如你虽知道要进这屋子,只能走长廊和石门,决不会碰墙触壁地乱撞,可要让你杀牛,说不准你便会用刀用斧乱砍乱劈。”奢奉祥听了,眉头皱了起来,若有所思。周四又道:“很多人走街窜巷,都循着铺就的大道,该转折的地方便转折,该回旋的地方便回旋,谁也不会任着性子乱撞。可一旦说到武功上,便有许多人忘了这个最简单的道理,一味逞强使性,胡嗑乱挡,使蛮力,运拙劲,到头来怎能不头破血流?”

奢奉祥听到这里,目中闪出光亮,轻声道:“小叔叔请接着讲。”周四见他神情专注,又道:“木先生说疱丁解牛的道理,只是最简单的一步功夫,还说要达到这步功夫,务要摒血气、弃学识、废机巧才行。三者要有一个在心里捣乱,都不通达到‘还虚’的境界。”

奢奉祥不解道:“‘还虚’是怎么回事?”周四道:“木先生说,‘还虚’便是舍人欲而从天理,还说人最放不下的便是自己,若能将自己置之度外,方能明了天人化生、万物滋长的要道,从而悟出人生的妙谛,最终达到与道同体的深境。”奢奉祥道:“你是说根本不理会自己,只是按万物的道理行事了?”周四笑道:“我刚听这话,也似你这般问他,实则却不是这么回事。”奢奉祥道:“宋理学便讲‘行天理,灭人欲’,与你说得一样,怎会不是一回事?”周四道:“我可不知有甚么理学。只是木先生说人乃‘五行之秀,天地之心’,只因过于聪明异想,反不能通晓大道;故要隐其秀、藏其心,才能了悟天地的生生不息,万物的消长轮迥。一旦到了这个地步,再溢其秀、发其心,以道为轨,以我为舟,渐至无道无我,有我有道,道即我,我即道的随心所欲之境。”说罢看了奢奉祥一眼,见他正盯着自己,忙又解释道:“若像你说的只按大道行事,根本不理会自己,那岂不成了山中的小鸟、河中的小鱼,哪还有半点灵性?”

奢奉祥听了这一席话,心想:“我这小叔叔看着懵懵懂懂,不通世务,内里却藏着这么高深的学问。我常自诩年少多学,万事通达,可在他面前,倒像个呆子一般。看来我这位小叔叔乃是大智若愚之人,将来成就,真是无可限量。”想到这里,细细打量周四,忽觉他平和中透着凶威,二目隐有一丝冷光,在眉心处凝成煞气,若非促膝相对,断难觉察,不由倒吸了口冷气,心道:“我听巫师们讲,凡戾气化而为神,凝在眉心者,皆上界煞星转世,专为蹂躏苍生。小叔叔性子随和,从哪儿沾上这股邪气?”

周四见他半晌无语,只当他不屑听自己所言,忙道:“我随口胡说,你可不许笑我。”奢奉祥起身道:“小叔叔说得精透,侄儿拜服的很。侄儿自幼读了许多无用的闲书,今日方知那些功夫都是白费了。”周四道:“木先生说,天下也有几本好书值得一看,只是一般人看不明白罢了。”奢奉祥疑道:“难道读书也有独到的法门?”周四叹息道:“我没读过书,也不知书里到底写些甚么?只是木先生说,一部好书,总要读出四种境界来。”奢奉祥道:“哪四种境界?”周四红着脸道:“我没读过书,你可不要笑我。反正木先生说,古今有许多书是根本不必读的,读了反而糊涂。但有些奇书读时若不得法,则害人更深。”奢奉祥连连点头。

周四微微一笑,又道:“第一种读书之人,只知读些细节琐事,实则那不过是著者抛砖引玉的彩头,这类人却要时时挂在嘴边,好让人知他有些渊博。此类人不过是些书虫,最是要不得的。”奢奉祥拍手道:“小叔叔说得不错。今世读书之人,大多如此。”周四道:“这可不是我说的,那是木先生告诉我的。”奢奉祥感慨道:“这位木先生真是令人钦佩!”周四笑道:“我猜木先生也是听我周老伯说的。”奢奉祥一愣,不明其意。

周四又道:“这第二类读书之人,肚里藏着词赋文章,读书时便专挑些华词丽句记在心中,待一时登高酒醉,自要做些工整词藻,好让世人知其有文,图个华众取宠。”他小小年纪,说到高兴之处,不知不觉已是周、木二人的腔调。奢奉祥见他一个少年,所吐却尽是老成之言,惊奇不已。

周四滔滔不绝,又讲道:“第三类读书之人,胸中已有些波澜,读书时便不看著者的细节词文,只寻那书中所说的道理。这类人有些看得明白,最后撒手跳出这个圈子;有些却信以为真,将著者所云当做金科玉律,不再求甚么变通,往往被一些道理束缚住,最后愈陷愈深。”他说到这里,忽然想到:“大哥必是看过许多书的人,莫非也被束缚住了不成?”想到孟如庭诸多行事,愈觉他愚执可笑,不禁哼了一声。

奢奉祥想了一会,叹道:“我或许便是这种人了。小叔叔快说那第四种境界。”周四答应一声,又道:“第四种人已知万物之理,不在拘泥任何末节异说,抛开其余,独观其神韵之大概。只有到了这等境界,才能与著者隔千年而神交,正所谓百家腾跃,终不出我之环内!”

奢奉祥起身叹道:“奢某心有波澜,误于性情,恐一生也达不到这等境界了!小叔叔是天纵之才,侄儿佩服得五体投地。”说罢真心诚意,给周四施了一礼。周四忙摆手道:“这些道理也算不了甚么,我与木先生只聊了几日,也便懂了。你慢慢自会明白。”奢奉祥摇头道:“自来情能移性,权能误行,有些道理不是我所能懂的。小叔叔过奖了。”他本要向周四讨教武功,听了周四一番话后,方知他武功重在了悟意境,自己若要习什么招式技巧,反要让他耻笑,故此弃了念头,自嘲道:“小侄常自以为灵秀,但听小叔叔一席长谈,方知不过是个混世浊物。只是大丈夫处世,终要做出一番伟业,奢某不才,此志却毕生不易。”周四轻声道:“你与我大哥,倒是一样的人。”

二人又聊了一阵,仆人从山下送上酒馔。奢奉祥为周四斟了一杯酒,道:“听孟叔叔说,小叔叔身上有些不适,来日我请郎中为你看看如何?”周四摇头道:“看不看都是一样。我这病古怪的很,发作起来比死了还要难受;不发作时,又似常人一般。当日周老伯死时,我还不太明白,现在看来,必是也死在这个病根上。唉,也不知我还能活多久?”说罢脸上现出许多无奈。

奢奉祥听他出言不吉,忙道:“小叔叔年纪甚轻,哪会便死了?快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周四喃喃道:“我周老伯说过,红尘没有乐土,自然阴间也不会有甚么大难。我在寺中,每见有师傅圆寂时,方丈大师便说他们去了极乐世界。依我看方丈也未超脱,其实这里既不是乐土,那里难道便是彼岸么?”奢奉祥见他清秀的脸上布满伤愁,心道:“他这般年纪,怎会如此超脱豁达?难道一个人在生死边缘挣扎得久了,都会如此么?”当下放了酒杯,低头沉思。

实则周四随周应扬习了内功心法后,身子便一直不适,只是他生性随和,不似周应扬急功强近,好此恶彼,故尔虽有不调,还未到无可救药的地步。那日在岳阳楼上,偏遭了那人一掌,牵动了体内无穷无尽的烦恼,发作了数次,便又无事,却不知体内已到了极险恶的境地。这几日随孟、夏二人纵马奔昆明而来,在途中便有多次发作的征兆,周四怕二人担心,一直默不作声。此刻想到过不几日,又要受那无尽的煎熬,竟一时看破生死,将一干无头无脑的话都说了出来。

二人默默相对,都没了酒兴。奢奉祥道:“小叔叔,咱们到洞外去站站。”拉周四向洞外走来。刚一出洞,便见七八个女子立在洞口,正自笑闹。

奢奉祥见日已西沉,天边一片晚霞煞是好看,感慨道:“日虽已沉落,仍在天边留下这绚丽的霞彩。大丈夫一生,亦当如是!”周四望了望幽谷中一些奇异的野花,又瞅了瞅身边几个语笑嫣然的女子,心道:“大哥和这位奢公子终日想的便是做番大事。周老伯虽未说要做甚么大事,但雄心勃勃,至死心在江湖。大哥和奢公子,自然没有看到周老伯死时的凄凉场面,要是看到了,还会似现在这般心系天下么?我看无论何人,都像那位梁王所说,只是这世上的祭品,有的人是一株大树,点缀出山川秀色;有的人便是小草,默默于沟谷之中。待一日风霜雪雨,都扫个干净,谁也留不下甚么。”他万事都不细想,这时想来,却比常人看得更是透彻。越想下去,越觉人命危浅,朝不虑夕,一时将世间一切都看得黯淡无光。

众人在洞口站了一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奢奉祥感觉山风迎面吹来,隐隐带些寒意,忙道:“适才饮了些酒,别让风吹坏了。”又拉周四回到洞中。周四心事重重,也不大理睬奢奉祥,只是目光直直地坐着不动。奢奉祥陪他坐了片刻,见他仍不吭声,于是唤人服侍周四躺下。周四在榻上躺了一会,便即睡去。奢奉祥怕打扰他歇息,转身出来,向外洞侍从交待几句,也找了间石室歇息去了。

谁知到了半夜,周四忽发起高烧,嘴里含含糊糊,不住地大喊大叫,神志渐渐不清。奢奉祥忙令人下山去请郎中。郎中连夜上山,急急奔入石室,号脉过后,连连摇头。奢奉祥问道:“可要紧么?”郎中道:“他体内肾水心火本就极不调和,近日好像又受了些颠簸,加之心神不定,为风寒所侵,方致如此。此风寒热症只是其症之表,便只怕由此一来,引发他体内原有的痼疾。”奢奉祥急道:“可否救治?”郎中微微摇头,说道:“心肾不调有先天、后天之别,其中又有数种不同的症状。他这一种却是古怪异常,老朽实不知如何诊治。”顿了一顿,又不解道:“普通人若如此,怕早就没了性命,他怎地还……”说了一半,望了望奢奉祥,不敢再说下去。奢奉祥道:“这几日你便在此随时护着,若是好了,重重赏你;要是不好,你也别想活命。”郎中吓得连连作揖,心里七上八下,一点办法也无。

如此过了三日,郎中每日开些清热解毒的方子给周四服下,周四仍是昏昏沉沉,不见起色。奢奉祥心中焦虑,恐负了孟如庭所托,几日来倒有大半时间守在周四病榻前,每日都听他昏天黑地呼唤三个人的名字。他知其中一人必是孟如庭,另外甚么“周老伯”和“好姐姐”,却始终猜不出是何人。

这日午后,郎中给周四服了些调气理脉的汤药,周四慢慢恢复了神志。郎中伸手摸他额头,见高烧已退,再细细把脉,觉脉象较前几日正常了许多。奢奉祥问过郎中,露出笑容,坐到周四身边,不住地问这问那。朗中站在一旁,却面带忧色,只是见二人说得亲热,也不敢上前具实相告。到了夜间,周四突然浑身抽搐起来。郎中脸色大变,忙取出几支银针,扎在周四“心俞”、“已阙”、“膻中”、“水沟”、“丰隆”几穴之上,见无效验,又在“脾俞”、“章门”、“肝俞”、“期门”几穴下了数针。过了许久,周四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四肢瘫软,又昏睡过去。

郎中手搭其脉,只觉异常的弦滑无续,又见他舌苔黄腻,眼珠在眼皮下跳滚不定,叹了口气,起身来到奢奉祥面前,跪下身道:“老朽行医一生,活人无数,但教力所能及,无不施以全力。只是这位小哥,实已到了神仙也难救治的地步。公子若要治罪老朽,老朽也无话可讲。”低头跪在那里,再不发一言。

奢奉祥道:“他此刻好好睡着,怎会……”刚说至此,猛听周四大叫一声,从床上坐起,神情恍恍惚惚,也辩不出是悲是喜。奢奉祥正要相扶,却听周四嘴里不知嘀咕了句甚么谵言妄语,目中突然射出两道骇人的光芒,怪叫一声,一把抓住奢奉祥左手,张口便咬在中、二指上。奢奉祥吃痛,奋力抽臂,不期周四力大,紧握其手,再不松脱。蓦地里右手前伸,揪住奢奉祥锦袍,“嗤”地一声,将袍子扯破。那郎中见状,上前疾点周四“神门”、“支正”二穴。周四叫了一声,放脱奢奉祥手臂,翻身跌在床下。奢奉祥见他在地上滚爬不歇,四肢抽搐,双目上翻,口中大吐白沫,哪还敢上前碰他?在一旁只是跌足叹息。

周四在地上滚了一会,猛然吐出几口鲜血。奢奉祥见状,更是慌乱,抓住郎中双手,叫道:“你快想想办法!”情急之下,禁不住落下泪来。郎中见周四以头碰地,毒楚万状,哀声道:“他这病若假以时日,和药以服之,待其脏气稍有调和,再补之以强剂,治之以猛药,原可再延数载寿命。只是这病发作时凶猛如兽,不待药力生效,已将人疼死了,这时哪还来得及?”

奢奉祥见周四疼得牙关紧咬,嘴唇尽破,以手抓头,将几绺头发也拽了下来,急道:“你是说只要先止了疼痛,便有办法治他?”郎中搓手道:“那是自然。可这世上哪有如此灵验的止疼之物?”奢奉祥不再理他,飞身跑到外洞,冲几个男仆叫道:“前些日子父王在长乐殿吸的那些‘神土’,现下还有么?”一男仆道:“听说南面的客商送来了不少,想是有的。”奢奉祥喜道:“你快去长乐殿将剩的都拿到这儿来,慢了一步,要你脑袋!”几个仆人听他这般口气,奔出洞去,一刻不敢耽搁。

奢奉祥惦念周四安危,又奔回内室,见周四全身早已瘫软无力,只是喉中发出“嗬嗬”之声,垂泪道:“若那‘神土’也救不了你,我可如何向叔父交待?”那郎中问道:“甚么‘神土’?”奢奉祥哽咽道:“我也不知是何物,只是听客商们说,无论人得了甚么怪症,只要吸了那东西后,疼痛立时消失,也不知是真是假?”郎中喜道:“我也听人说过,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做罂栗,果实呈球形,未成熟时划破表皮,流出的汁液可用来配药;果壳亦可入药。据说镇痛、止泻极具神效,莫非便是它么?”

正说间,只见几个男仆急急奔了回来,手中拿了许多物件。奢奉祥问道:“可还有么?”一男仆将手中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递到他手上,说道:“这便是‘神土’。”奢奉祥疑道:“这东西怎生使用?”那男仆道:“宫里的人都用器具来吸这东西。适才长乐殿的管事说,若有甚么急症,嚼几粒便可。”说着将几颗花子一样的东西放到奢奉祥手上。奢奉祥接在手中,犹豫不决。郎中却喜道:“这东西想必便是那罂栗的果实。我虽不曾见过,但样子与旁人说的并无二致。”从奢奉祥手中取了过来,看了一看,便即轻轻捻碎,和在药碗之中。奢奉祥担心道:“此物真的管用?”郎中并不答话,又从药袋中取出少许黄色粉沫倒在碗中,加些清水搅了搅,便将碗凑到周四嘴边,慢慢地喂他服下。

奢奉祥见药入周四口中时,他口唇、喉咙竟不稍动,一颗心又提了起来。郎中将药慢慢送入周四口内,又将他扶在自己怀中,一只手顺他脖颈捋向前胸。过了小半个时辰,只听周四轻轻哼了一声,随之又抽搐起来。郎中面露喜色,又在他“胃俞”、“合谷”、“内关”几处下了数针,助他降气止血。过不多时,周四口中流出许多淡黄色粘液,双目慢慢睁开。

奢奉祥见他目中虽无半点神采,但转动时已没了适才那骇人的光芒,喜道:“这可是好了么?”郎中叹口气道:“性命暂或无碍,但日后发作时,恐怕再也离不开这东西了。”奢奉祥喜道:“只要能保住性命,用多少‘神土’都不打紧。”回身对几个男仆道:“你们即刻带上银两,往南边再弄些‘神土’来。”几个男仆答应着去了。

那郎中将周四扶到榻上,叨念道:“听说这东西只能救一时之急,服用多了对人极为有害。但若不用,却又没有别的法子。”奢奉祥道:“此物既有止疼之效,便先用着。你再想些别的法子去其病根便是。”郎中忙乱一夜,汗水浸透全身,闻言勉强点头。

此后数日,周四每日发作几次,但每到发作时,男仆们便取些“神土”放在器具之中,点着了供他吞吸,因此虽数历险境,终赖这“神土”止痛续命。

奢奉祥见周四每次吸了“神土”后,精神都大好于往常,稍稍放下心来,除不断督促郎中开方诊治外,其余时间便都陪周四闲聊。忽一日山下来人报:“安长老处战事吃紧。长老派人告知昆明人等,要早做防范,以备不测。”奢奉祥多日陪伴周四,诸事都不理会,这时不由得焦急,去周四石室中说了数语,便急急告辞下山。

周四见奢奉祥下山忙于正事,更觉无聊,每日不发作时,也躺在榻上吸“神土”解闷。那“神土”之中仿佛有极大的魔力,吸过之后,浑身轻飘飘舒爽已极,便似置身于梦幻之中,精神异常地亢奋。但若一时不吸,却又周身酸胀疼痛,涎泪齐流,难耐无比。

众男仆见周四吸过“神土”后精神大佳,也乐得让他吸个不停。如此一来二去,未过数日,周四若不吸“神土”时,便觉一步也懒得挪动,到了与那“神土”相依为命、同生共死的地步。

这日傍晚时分,周四正倚在榻上闲极无聊,忽见奢奉祥笑着走了进来,连忙起身道:“你这些天不来看我,莫非把我忘了?”奢奉祥道:“那怎么会?只是山下有些事实在脱不开身。小叔叔切莫怪罪。”周四道:“山下有甚么事?”奢奉祥叹了口气道:“长老处吃紧,听说在凯里城西中了官军埋伏,吃了大亏,有几个族的酋长也被俘了去。咱这里也不得不早做准备。”周四急道:“那我大哥、二哥可曾出事?”奢奉祥道:“我问过军中信使,他说二位叔父都安然无恙,只是安长老却受了箭伤。”周四惊道:“安大哥怎会受伤?”奢奉祥道:“万马军中不同别处,难免会有闪失。”

周四脸色变了变,又问道:“那你在山下都布置甚么?”奢奉祥道:“昆明城虽有数万兵马,但平日训练无方,加之城周几处险隘都未安排妥当,故此这些日手忙脚乱,不能来陪小叔叔。”周四道:“你要忙便不用来看我了。只是山下宫殿漂亮的很,你可得多派些人护在周围。”奢奉祥苦笑道:“宫殿是小,要是各处险隘失守,便有多少人护着永安宫,也是无用。”长叹一声,又道:“说到山下宫殿,我倒想起一事。近日我在下面布置时,见有不少人在永安宫外徘徊,好像都是些习武之人,三三两两,足有百十来人。小叔叔熟悉武林中事,可知是为了何事?”周四摇头道:“我也不知道,难道是要偷甚么东西?”奢奉祥道:“那倒不是。我看像是在找甚么人。”周四心中一跳:“莫非这些人是来找我和大哥?”忆及泰山上众人持器围住自己的一幕,内心顿生惊怖。

奢奉祥陪周四坐了一会,惦念山下许多军务,不敢久留,起身道:“待侄儿忙过这一阵,再来陪小叔叔。”拱了拱手,转身去了。

周四见他稍坐便去,心下更觉烦闷,倒在榻上,又吸起“神土”来。吸了一会,自觉有了些精神,于是来到外洞,与那些仆从、女子饮酒谈笑。众人见他今日竟有兴致出来与大家说笑,忙不迭地为他斟酒挟菜。未过多久,竟将周四灌得酩酊大醉。众人忙扶他回到居室,服侍他躺下。大伙闹了半天,也觉困乏,各自休息去了。

周四躺在床上,正昏沉沉睡得酣透,忽听有人从旁唤他。他只道是在做梦,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朦胧中却觉一只手拽了拽自己衣袖,随听一人低声道:“教主醒来。”如此连唤几声,周四遂被惊醒,问道:“是谁?”烛光下只见一个长大的人影,突然跪在自己榻前。周四一惊,起身喝道:“你是何人?”说话间已看清一人身穿白袍,伏跪于前。

却听那人低声道:“教主若不赦属下之罪,属下这便死在您面前。”说着居然磕下头去。周四听声音有些熟悉,疑道:“你到底是谁?”那人额头触在地上,说道:“属下叶凌烟,无颜再见教主金面。”周四听到“叶凌烟”三字,喜道:“你是叶伯伯么?”那人身子一颤道:“教主若如此称呼,凌烟立时碰死在您老人家面前。”周四知明教中人对己敬若神明,改口道:“那我便叫你叶先生吧。”那人道:“当年周教主训斥属下时,只呼‘凌烟’二字。教主若不如此呼唤,属下仍是惶恐。”周四笑道:“那好!凌烟,你快起来吧。”那人抬起头来,满脸喜色,正是明教长老叶凌烟。

周四见他风尘满面,奇道:“你怎知我在这里?”叶凌烟不答,又俯下身道:“教主还未说是否赦属下之罪?”周四不解道:“你有什么罪,偏要让我赦免?”叶凌烟道:“属下在泰山弃教主而去,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似漏网之鱼,在江湖上已丢尽我神教脸面,更伤了您老人家对我等一片殷切之心。这等大罪,难道还不够么?”

周四听他说的是当日泰山之事,笑道:“你若不提,我倒忘了。”叶凌烟闻言,更露出惧意,以头碰地道:“望教主开恩,留属下一条小命,日后为您老扶鞍提履,效犬马之劳。”周四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道:“你这人有趣得很!我怎会怪你?”叶凌烟腾地蹦起,作了一揖道:“多谢教主洪恩。”

周四起身下榻,拉住他道:“你快告诉我,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叶凌烟在灯下细看周四,不由一愣,心道:“我上次见他距今不过短短几月,怎地他已如此憔悴,双目间不但再无一丝神采,且眼泡肿胀,神色也是晦暗异常?”

周四见他直直地望着自己,催道:“你快说呀。”叶凌烟忙道:“属下和老萧上个月去圣庙找老木,听他说教主在什么军营里。我们几个赶到军营,谁想教主已移了大驾。老木问了营门前几个军校,才知教主来了云南。属下等随后追来,嘿嘿,不料教主奔逸绝尘,咱几匹驽马竟怎么也没赶上。”周四笑道:“我和大哥、二哥走的是小路。”叶凌烟一拍额头道:“咱几个都是木头脑袋!怎未想到教主您老人家岂能依常理而行?”

实则叶、木等人回营见周四已走,忙问过营中军校。众军校含含糊糊,只说几人去了西南,到底是什么地方,也说不大清楚。木逢秋奔入安邦彦大帐,欲问个究竟,偏安邦彦送走孟如庭后,心情郁懑,打马往其它营寨巡视去了。叶、萧二人初听周四便是新任教主,都惶愧万分,只盼快些见了周四,好跪地请罪。及见木逢秋也问不出所以,便向西南方向追来。三人一路拼命追赶,直追到滇黔交界之地,仍不见周四影踪,遂商定各自分头去找,一个月后在圣庙聚首。叶凌烟嚷着要去昆明,木、萧二人也无异议,三人就此分手独行。叶凌烟一个人来到昆明,在城内转了数日,见有不少武林人物都在永安宫前徘徊,于是藏在角落,细心搜寻。他轻功之高,冠绝武林,曾三次潜入宫中,终未发现周四形迹。这一夜他在宫外徘徊,见碧鸡山上有众多军校把守,一时起了好奇之心,仗着轻功绝顶,悄悄摸上山来,误打误撞,竟真的找到了周四。

此时正是深夜,周四恐惊动了众人,拉叶凌烟坐到榻上,轻声道:“这山上有许多守卫的军校,你怎么还能进得洞来?”叶凌烟笑道:“别说是这里,便是紫禁城,属下也曾随周教主去过。”周四目中一亮,好奇道:“你去过皇宫?那一定见过皇帝。”叶凌烟道:“皇帝咱没看到,御前侍卫倒杀了不少。”周四惊道:“你敢在皇宫杀人?”叶凌烟得意道:“当年属下随周教主纵横大江南北,什么人没杀过?区区几个御前侍卫,算得了什么!”周四喃喃道:“我周老伯也是个连皇帝都不怕的人呢。”叶凌烟笑道:“皇帝老儿算个鸟!咱圣教之主哪个不强他百倍?”

周四听了,微微摇头。叶凌烟最受不得怀疑,提高声音道:“教主不知,这大明江山其实也是咱神教打下的。当初朱元璋只不过是教中没什么脸面的小角色,后拥兵自重,起了异心,才叛教自立为皇帝。如果您老人家生在当时,这小子连给您提鞋的份都没有。”

周四听他说得煞有介事,将信将疑,含笑不语。叶凌烟又道:“教主若想当皇帝,其实也非难事。只要您老人家随属下回圣庙去,在那里正襟危坐,随便动一动金口,教中的兄弟们都会闻风而至。那时教主想做皇帝,咱便招兵买马;想整饬江湖,咱便把各派打个稀里哗啦。教主您说,这可有多好!”

周四道:“我可不想做皇帝。江湖上的事,更不是我能管得的。”叶凌烟堆笑道:“教主是淡泊之人,那便在圣庙给属下等坐镇。教中有这么多兄弟,原用不着您老人家金身大驾。”周四道:“我在这儿甚好,可不想去什么圣庙。”

叶凌烟见他无精打采,似乎对什么都漠不关心,急道:“教主若不回圣庙,那怎么能行?”周四道:“那有什么不行?你们想要看我,便到这儿找我,反正我不离开此地。”

叶凌烟听他口气坚决,倒没了主意,寻思:“教主虽是年轻,毕竟是一代明尊,他执意不走,谁也强迫不得。看来只有用话哄他高兴,他少年情怀,心思活络,真要来了兴致,说不定便会与我下山。”想到这里,眼珠一转道:“教主虽得周教主衣钵,但周教主生平,教主却未见得尽知吧?”周四道:“是呀,我在洞中时,周老伯也偶尔说过一些,只是我那时年纪小,也听不太懂。你快说,周老伯都做过哪些事?”

叶凌烟见他来了兴致,暗想:“我只将周教主平生得意之事说上一两件。他年轻气盛,听到精彩之处,必会按捺不住。那时我再从旁激将于他,他自会跃跃欲试,渴望置身江湖。如此方能将他引下山去。”主意一定,不觉露出狡狯之色,笑道:“周教主乃百年不遇的奇才,所作所为如神龙在天,倏忽不见首尾,生平轶事实是不胜枚举。属下这里单说一段‘群丑类暗室谋一逞,周教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0 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