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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大沙漠-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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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铁花叹了气,摇头道:“过去的日子,永还是美好的,只可惜这种事你永远也不会懂,只因你既不解风情,又太现实,太势利,你只知道……”

他忽然停住嘴,只因他发觉姬冰雁已睡着了。

第二天黄昏时,到了老龙湾。

在姬冰雁的一座农庄里,楚留香等下了马,他忽然发觉自己对这匹马也有些依依不舍起来,不禁喃喃苦笑道:“也许我的确是老了,所以心也越变越软了。”

马,也在轻嘶着。

楚留香抚着柔滑的马背,笑道:“你也舍不得我是麽?是不是怕我这一去,就永远不回来了呢?”

胡铁花却像是兴奋得很,正在那边和姬冰雁检视着骆驼和车马,每样东西他都要看一看,问一问。

他现在已知道那又聋又哑的大汉叫『石驼』,但却想不出一个人的皮肤怎会变成这种样子。

他现在也已知道那赶车的小伙子叫『小潘』,这小潘其实早已不是小伙子,至少已有叁十来岁,但却天生着一张娃娃脸,没说话就先笑,说完了还在笑,教任何人也没法子对他发脾气。

胡铁花越看越觉有趣,忍不住问道:“小潘,你今年可有叁十五麽?”

小潘笑嘻嘻道:“不瞒您说,再过一个月,小人就四十叁了。”

胡铁花失笑道:“四十叁了,这倒看不出……。四十多岁的人,还被人叫做『小潘』,你倒实该开心才是。”

小潘笑眯眯道:“小人就算活到八十,还是要被人叫做『小』潘,但这可不是什麽露脸的事,这简直是丢人。”

胡铁花盯着他笑道:“姬冰雁既然把你带来,你必定有些特别的本事,你有什麽本事?露两手让我瞧瞧好麽?”

小潘陪着笑道:“小人的本事,就是什麽都不会,什麽都不懂,一个人活到四十多,还是一点本事也没有,这也不是件容易事,您说是麽?”

胡铁花大笑道:“你能说出这句话来,可见你的本事已不小了。”

日子过久了,他更发现小潘不但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而且还有种特别的本事。

长江南北,大河两岸,福建岭南,黔贵川鄂,无论那一种力言,他竟都能说得流利自然,就和在那边土生土长的人完全一样,无论做什麽交易,都只管放心让他去做,他就算闭着眼,也不会吃亏的。

而那石驼,虽然不能和人说话,却能和畜牲说话他似乎能用一种神秘的语言,来沟通他和畜牲间的思想。

无论驴马骆驼心里在想什麽,他全都能知道,他心里想要这些畜牲干什麽,它们居然也能乖乖的听话。

有时候胡铁花简直想不通姬冰雁是用什麽法子将这样两个人找来的,他实在不能不佩服。

车马果然在昼夜不停地赶着路,小潘和石驼就像是根本没睡过觉,但过了几天,小潘仍是兴高采烈,满脸笑容,石驼更是连头都没有低下去过。

胡铁花忍不住问道:“这两人难道可以不睡觉的麽?”

姬冰雁道:“有些人无论在做什麽事时,都可以睡觉的。”

胡铁花道:“赶车时也能睡觉?”

姬冰雁道:“马已识途,赶车为何不能睡觉?”

胡铁花想了又想道:“不错!跋车时总还是坐着的,但那石驼非但没有坐下来,简直连站都没有站住,难道他走路时也能睡觉麽?”

姬冰雁淡淡道:“正是如此。”

胡铁花大笑道:“你当我是叁岁的小孩子?”

姬冰雁沉下脸,不再说话。

楚留香却笑道:“他这倒不是骗你,有人的确是在走路时也能睡觉的,只因他两腿虽在走路,但精神却已完全松弛,正和别人睡觉时一样。”

胡铁花失笑道:“这本事倒实不小。”

姬冰雁冷冷道:“这本事并非天生的,而是被磨练成的,一个人若被人用鞭子赶着,不停不歇地走上一年,只要一闭眼睛,就要挨鞭子,那麽他以後纵然赤着脚走在雪地里,也照样能睡得着了。”

胡铁花动容道:“石驼难道就受过这样的罪?”

姬冰雁道:“嗯!”

胡铁花叹了口气,又道:“但别人为什麽要他不停地走,而且走了一年呢?”

姬冰雁默然半晌,忽然道:“你可瞧见拉磨的驴子麽?”

胡铁花道:“见过。”

姬冰雁缓缓道:“他就曾经被人当做拉磨的驴子,只不过比驴子还要惨些,驴子还有休息的时间,他却脚不停步,整整拉了一年。”

胡铁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怒道:“这是什麽人?为何要如此残忍!为何如此对待他?”

姬冰雁摇了摇头,又不开腔了。

胡铁花只有喝酒,他心里还是有些不信,『一个人怎能在走路时睡觉呢?』他决心要瞧个明白。

这车子纵然是天下最舒服的一辆,但整天整夜地闷在里面,胡铁花也快被闷得发疯了。

他本来就想找件事做。

於是他就伏在车窗上,瞪大了眼睛,去瞧那石驼,他倒要瞧瞧这人走路时怎麽能睡觉。

石驼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也始终是瞪着的,茫然瞪着远方,就好像能望见一些别人看不到的美景似的。

胡铁花时时刻刻留意他,过了一天,忽然大笑道:“好个死公鸡,原来在骗我。”

姬冰雁皱了皱眉,道:“骗你?”

胡铁花道:“他连眼睛都没有闭起来过,怎能睡觉?”

姬冰雁道:“他睡觉是不必闭眼睛的。”

胡铁花笑道:“这又是为了什麽?”

姬冰雁淡淡道:“只因他本就是个瞎子。”

胡铁花跳了起来,道:“瞎子?你说这人不但又聋又哑,而且还是个瞎子?”

姬冰雁闭着嘴,他说话是从来不说第二遍的。

胡铁花道:“难怪他眼睛看来这麽奇怪,但……但瞎子又怎能像他那样走路?我实在更想不通了。”

姬冰雁道:“他身旁的牲就是他的眼睛。”

胡铁花道:“他身旁若是没有牲口了呢?”

姬冰雁道:“那麽他就会设法叫一只来。”

胡铁花苦笑道:“你越说越玄了,说得他简直不像人,简直也像只野兽。”

姬冰雁道:“有时他根本就是只野兽,只因他自己本希望自己是只野兽他认为和野兽在一起,比和人相处容易得多。”

胡铁花默然许久,道:“那麽他为何要为你做事呢?”

姬冰雁的嘴又闭起来了,胡铁花已看出他非但不愿回答这句话,而且也不愿再讨论这件事。

谁知过了半晌,姬冰雁居然一字字答道:“那只因我救了他的性命。”

胡铁花又默然许久,叹道:“那麽,你为什麽遗要带他这样一个又聋又哑又瞎的人,再去沙漠中涉险呢?”

姬冰雁冷冷道:“只因他在沙漠上,比十个不聋不哑不瞎的人,都要有用得多。'

第五章 沙漠风光

沙漠,终於到了沙漠。这里是沙漠边缘的一个小镇,站在这小镇唯一的客栈门,已可望见那无边的大沙漠。小镇上只有叁五户人家,在刺人的风沙中,度着艰辛的岁月,他们唯一珍贵之物,就是水井。

姬冰雁以比买酒更贵的价钱,买了十几大羊皮袋清水,然後又以比卖猪更便宜的价钱,将几匹已露疲态的马,卖给这小镇上的住户,却放火将那大车烧了,这是他心爱之物,他不能带走,就毁去。他绝不肯将自己心爱之物留在别人手上。

胡铁花又忍不住问道:“我懂得你为何将这大车毁了,但却不懂为何要卖马?你就算小器,总也不至於贪图这几两银子吧?”

姬冰雁道:“若将这几匹马带入沙漠,不出叁天,它们就会累死。”

胡铁花道:“那麽你为何不索性放了它们?马性识途,也许它们自己能走回家的。”

姬冰雁道:“它们一定走不回去的。”

胡铁花道:“为什麽?”

姬冰雁道:“这条路上不但盗贼横行,而且终年饥饿的人太多,若将它们放走,它们不落人盗匪手中,就难免要落人别人的肚子。”

胡铁花道:“你认为这小镇上的人会好好待它们?”

姬冰雁道:“不错,这些人节俭而善良,对於马匹也都很爱护,必定会将它们养得肥肥的。”

他嘴角露出一丝讥嘲的笑容,接着道:“这样,等他们将马卖出时,再能卖得好价钱,而肯花好价钱买马的人,就绝不会将马买来吃了。”

胡铁花道:“既是如此,你为何不索性将马送给他们呢?”

姬冰雁淡淡道:“人们对自己买来的东西,总会珍惜些,若是别人送的,就难免要瞧得轻了。”

胡铁花默然半晌,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你竟会为几匹马设想得如此周到,看来你也有些变了。”

姬冰雁冷笑道:“你以为这是我的主意?”

胡铁花怔了怔,道:“不是你的主意,是谁的主意?”

这句话已用不着姬冰雁回答,因这时他已瞧见了石驼那张冷默。丑陋,像是用麻石雕成的脸。

这张如麻石雕成的脸上,此刻竟也有些哀伤之意,就彷佛在哀伤着好友的别离,而那几匹马的嘶声,也微弱得如同叹息。

现在,楚留香。胡铁花。姬冰雁,都已打扮得和任何一个普通的行商客旅没有什麽两样了。

石驼却换了蒙人的装束,用一条宽大的白布,在头顶上,为的并不是遮住阳光,只是遮住面目。

至於小潘妮?他随便穿什麽,你无论将他放在那种人中,他也不会令人觉得刺眼。

他们在将近黄昏时进入沙漠。

这时太阳虽已落下,热气从沙漠里蒸发出来,仍然热得令人恨不得把身上衣裳都脱光。

但用不着多久,这热气就消失了,接着而来的,是刺骨的寒意,风刮在脸上,就像是刀一样。

胡铁花恨不得把全身都躲在驼峰後面去,他坐在骆驼上,只觉摇摇荡荡的,又像是在坐船。

楚留香。姬冰雁和小潘,也坐在骆驼上,他瞧见胡铁花坐骆驼的样子,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

任何人坐在骆鸵上都不会好看的。

只有石驼,仍然跟着骆驼一步步地走着,是沙漠。是平地,是沼泽。是冷是热……对这人彷佛毫无影响。

若是以前,胡铁花一定会忍不住要问:“你为什麽不也坐在骆驼上?”

但现在他已用不着问了,他知道石驼是绝不会坐在任何驴马或骆驼背上的,因为他们是朋友。

夜越深,寒气越重。

小潘冷得在骆驼峰上不住地发抖,姬冰雁才找到一个避风的地方,在沙丘後搭起了帐篷,生起了火。

石驼将骆驼圈成一圈,驼峰挡住了火花。

火上煮了一锅热菜,他们围着火,喝着酒,嗅着那胡椒。辣椒。葱姜和牛羊肉混合的香气。

这时胡铁花才觉得舒服多了。

但石驼却还是远远坐在一边,大漠里明亮的星光照耀下,他的脸非但更冷,更丑,而且还有种奇异的神色。

他看来既像很自卑,又像很倨傲,既像不敢过来享受楚留香他们的欢乐,却又像是不屑於和他们为伍。

越在空旷的地方,越是寂静的地方,他这种神情也就越明显,现在,他坐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漠中,寒冷寂静的夜色里,他看来竟像是个被放逐的帝王,在默默忍受着深沉的寂寞。痛苦。和屈辱!巴连楚留香,也不禁对这神秘人物的往事觉得好奇起来,却猜不透这神秘人物的心事。

但楚留香并没有去问姬冰雁。

他知道姬冰雁绝不会说的。

到了晚上,他们都回到帐篷中睡觉了,石驼却只是用张毯子裹着,睡在骆驼旁,仰视着天上的星光。

楚留香也不知他究竟睡了没有,只知道他宁可睡在骆驼旁,也不愿和任何人睡在一起。

胡铁花自然也留意到了,他不像楚留香,有时可以将话留在心里,他忍了半天,终於还是问了出来:“他为什麽不进来和我们在一起?”

姬冰雁道:“只因他瞧不起我们。”

胡铁花跳了起来,怒道:“他瞧不起谁?”

姬冰雁道:“任何人他都瞧不起。”

胡铁花怔了怔,道:“连你也瞧不起麽?”

姬冰雁淡淡笑道:“正是连我也瞧不起。”

胡铁花道:“他瞧不起你,为何要替你做事?”

姬冰雁冷冷道:“你为人做事,并不一定是瞧得起他的,是麽?”

他像是也叹了口气,然後接着道:“他现在为我做事,只因欠了我的情,等他觉得已不再欠我什麽时,就算我跪下来求他,他也不会留下来的。”

胡铁花又怔住了,他起来倒了一大碗酒喝下去,只想快些睡着,但翻来覆去,抑总是想着那张奇异的脸。

『这人究竟是谁?究竟被谁害成这样子的?』他自然想不通,只得叹了口气,喃喃道:“这鬼地方,日子可真有些难过。”

姬冰雁像是已睡着了,此刻却忽然冷冷道:“你现在已觉得难过了麽?真正难过的日子,还未开始哩!”

胡铁花从第一次跳下他家後边的那条小河游水开始,就喜欢太阳了,从此以後,只要有阳光的日子,他就忍不住要脱下衣服,晒晒太阳,在扬子江畔,在黄鹤楼头,在青城,在罗浮,在华山之阴,在泰山之巅,他看过各式各样的太阳,有的猛烈如虬髯丈夫,有的温柔如黄花处子,有的迷茫灰黯,如老叟的眼晴,有的却又绚丽多采,如少女的面靥。

但他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太阳。

虽然是同一个太阳,但这太阳到了沙漠上,就忽然变得又狠又毒,像是要将整个沙漠都晒得燃烧起来似的。

太阳晒得胡铁花连酒都不想喝了,只盼太阳快些下山一个酒徒不想喝酒的时候,他一定已经难过得要死。

没有风,一丝风都没有,也没有丝毫声音,在烈日下,沙漠上所有的生命,都已进入了一种晕死状态。

胡铁花简直忍不住要跳到驼峰上去狂吼起来……就在这时,竟不知那里传来了一声呻吟。

呻吟之声虽然微弱,但在死寂的沙漠上,听来却比一个人在耳边说话还要清晰。

楚留香。姬冰雁。胡铁花背脊都挺了起来。

胡铁花瞪大眼睛,道:“你们听见了这声音了麽?”

楚留香道:“嗯!”

胡铁花道:“你听这是什麽声音?”

楚留香道:“这附近有人。”

胡铁花道:“不错!是有人,但却是个快要死了的人。”

姬冰雁冷冷道:“你怎知道?”

胡铁花苦笑道:“我虽不喜欢杀人,但一个人垂死前的呻吟声,我却听得多了。依我看,这人不是快被晒死,就是快要渴死。”

巴在这时,又有一声呻吟声传了过来,胡铁花已听出这呻吟是从左面一堆沙丘後传出来的。

他立刻跳下骆驼,道:“人就在那边,咱们瞧瞧去。”

姬冰雁道:“一个快死的人,有什麽好看的?”

胡铁花叫了起来,道:“有什麽好看的……你知道有人就快要死了,难道不去救他?”

姬冰雁援缓道:“我早就告诉过你,在沙漠上,每天都可能遇到几十个垂死的人的,你若要救人,别的事就都不必做了。”

胡铁花吃惊道:“你……难道见死不救?”

姬冰雁冷冷道:“我们难道是为救人而来的?”

胡铁花又叫了起来,道:“你的心这麽狠?”

姬冰雁道:“在这种地方,只有心狠的人,才能活下去,你快要死的时侯,也绝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只因若有人将水分给你,他自己就要渴死。”

楚留香微笑道:“但现在我们的水岂非足够有馀?”

姬冰雁道:“沙漠上还有这种人,你救了他,等他力气恢复时,反而将你杀死,再抢了你的食水和牲口逃走。”

楚留香笑道:“凭我们叁个人,世上有谁能杀得了我们?”

胡铁花大声道:“不错,谁能杀得了咱们?”

他瞪着姬冰雁道:“看来你不但心肠越来越狠,而且胆子也越来越小,一个人若是钱太多了,只怕会变成这样子。”

姬冰雁寒着脸,不再说话。

胡铁花道:“不管你去不去救人,我总是非去不可。”

楚留香微笑道:“要去大家一齐去,是麽?”

他这话自然是向姬冰雁说的,姬冰雁默然半晌,像是叹了气,於是整个队伍,都转向左方。

左面那沙丘并不大,转过沙丘,就瞧见两个人,一瞧见这两人,楚留香和胡铁花心都寒了。

这两个简直已不大像是人,而像是两只被架在火上,快被烤焦了的羊,他们赤裸裸地被人钉在地上,手腕。足踝,和面额上,都绑着牛皮,牛皮本来是湿的,被太阳晒乾後,就越来越紧,直嵌入肉里。

他们全身的皮肤都已被晒黑,嘴唇也晒裂了,他们的眼睛半合半张,眼珠和眼白却已分不清了,看来就像个灰蒙蒙的洞。

这时胡铁花才了解石驼跟睛是如何瞎的石驼的眼睛就和这两人一样,是生生被晒瞎的。

石驼虽然看不见,听不见,但到了这里,全身都发起抖来,他似乎有一种神奇的触觉,能感觉出眼前的不祥,和未来的恶兆。

牛皮被挑断,楚留香和胡铁花用毛毡将这两个人裹了起来,又用丝巾蘸了水,让他们轻轻吮吸。

然後,他们才开始颤抖。呻吟来起。『水……水……』他们能发出声音时,就不停地呼喊。哀求。

但楚留香知道现在若是让他们放量喝水,他们立刻就会死。

胡铁花叹了口气,柔声道:“朋友你放心吧,这里水多得很,你要喝多少就有多少。”

垂死的人茫然张开眼睛,还是呻吟着道:“水……”

胡铁花笑道:“你不放心?”

他站起来,拍着骆驼上的羊毛囊,又道:“你看,这里都是水。”

姬冰雁突然厉声道:“你们是被谁绑在这里的?你们是犯了什麽罪?”

垂死的人拚命摇着头,道:“没……没有……是强盗。”

胡铁花耸然道:“强盗?在那里?”

垂死的人挣扎着抬起手,向远方指了指,又拚命抓住头发,一张脸色因惊惧而扭曲,身子也抖得更厉害。

姬冰雁厉声道:“据我所知,附近并无盗迹,你们莫非是说谎?”

两个人又一齐摇头,眼睛里似要流下泪来。

胡铁花大声道:“人家已惨到这种地步,你何苦还要逼他们?就算他们说谎又怎样,他们身上连一块布都没有,难道还能害得了咱们?”

姬冰雁又不说话了。

只因胡铁花的话说得不错,这两人非但手无寸铁,而且完全赤裸,就算是他们没有受伤,却也没有什麽地方能令姬冰雁觉得不放心的。

胡铁花转头去看楚留香道:“现在,可以让他们多喝些水了吧?”

楚留香沉吟着,点了点头,道:“还是少喝。”

他一面说,一面走向水袋,但这句话还未说完,两个奄奄一息垂死的人,竟突然兔子般跳了起来。

他们本在抓头发的手,也突然闪电般挥出,每个人手里,都射出了十几道乌光,去势比闪电更急。

这赫然是一种以机簧弩筒射出的暗器。

这暗器原来是藏在头发里的。

他们的手一挥出,楚留香。胡铁花。姬冰雁也立刻像燕子般掠起,他们纵然事出意外,但以他们的动作反应之快,已很少有暗器能伤得了他们。

谁知暗器竟没打向他们,却击向水袋,只听『扑!!』一连串声响,数十条水柱,箭一般从羊皮囊里标了出来。

那两个『垂死的人』也飞一般窜了出去。胡铁花的怒火已将爆炸,怒喝道:“兔崽子!你想逃。”

他以几乎此楚留香还快的速度,向他们扑去。

姬冰雁却没有去追人,翻身抢救水袋,他知道楚留香和胡铁花的手下,没有人能逃得了的。

那两人自然逃不了。

他们还没逃出十丈外,已觉得有一股劲风袭向脖子,他们想转身迎击,但还未回过头,人已倒下去。

他们甚至连对方的手都没有瞧见。

胡铁花骑马般骑在一个人的身上,不断地掴他的脸,怒喝道:“我救了你,你反害我?为什麽?为什麽?”

这人没有回答,已永远不能回答,胡铁花从地上揪起他时,他脖子已像稻草般折为两段。

另一个人还倒在地上,楚留香并没动手打他,只是站在他面前,静静地瞧着他,也没有问他的话。

等他听见同伴脖子断的声音时,他全身都缩成一团,嘴里却疯狂般大叫起来,嘶声叫道:“你杀了我吧!没关系,反正你们也活不长的,我在鬼门关上等着你,再和你算帐。”

楚留香的眼睛连眨都没有眨,缓缓道:“我绝不杀你,只要你说出,是什麽人叫你来的?”

这人忽然疯狂般大笑起来,道:“你要问是什麽人叫我来的?你难道还打算去找他?”

楚留香道:“正是要找他,你难道觉得很好笑?”

这人像是已笑出了眼泪,喘着气道:“当然很好笑,任何一个没有发疯的人,都不会想去找他的,除非这人已活得不耐烦了。”

胡铁花已抢过来,大吼道:“是不是札木合的儿子叫你来的?”

这人笑道:“札木合?札木合是什麽东西,替他老人家提鞋都不配。”

楚留香皱眉道:“不是札木合是谁?”

这人道:“你放心,等你快死的时候,自然会见着他老人家……我可以跟你打赌,你一定活不过五天。”

胡铁花怒喝道:“我跟你打赌,你若不肯说实话,连五个时辰都活不了。”这人竟然又笑了,道:“我根本不想再活五个时辰。”

胡铁花倒不禁怔了怔,道:“你不怕死?”

这人大笑道:“我为什麽要怕死,能为他老人家而死,我简直比什麽都开心。

“

他笑声忽然微弱下去,眼睛里却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辉。

楚留香动容道:“不好,这人嘴里藏着自尽的毒药。”

胡铁花提起他时,就立刻发觉这人已不再呼吸。

饼了很久,胡铁花才将他放下去,转头望着楚留香道:“你见过如此不怕死的麽?”

楚留香道:“没有。”

胡铁花道:“我也知道有许多人被敌人抓住时,都会服毒自尽,但他们都是出於无奈,而这人却死得开心得很。”

楚留香叹口气,没有说话,只因他不禁想起服毒自尽的无花,一想起无花,就忍不住叹息。

胡铁花也叹着气道:“我看这人头脑必定有些毛病,否则……”

他忽然瞧见了姬冰雁,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姬冰雁只是俯首望着地上的身,根本没有瞧他。

胡铁花忍了好久,搭讪着喃喃道:“他们暗器是藏在头发里的,这点我现在也想到了,但他们明明已被晒得皮焦肉绽,半死不活,又怎麽会有力气动手呢?”

姬冰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缓缓俯下身,提起这首的头发抖一抖,立刻就有一张皮,奇迹般地褪下来,露出里面光滑平整的肌肤。

第六章 害人害己

胡铁花瞪着眼怔了半晌,才苦笑道:“原来这也用了易容术,而且手法竟不在楚留香之下,沙漠里也有这样的人才,我们真想不到。”

他这话是向姬冰雁说的,但话没说完,姬冰雁已走了。

胡铁花也只得走回去,已见那十几个羊皮袋虽然都被打穿洞,但里面的水并没有漏光。

姬冰雁和小潘已将羊皮袋都解了下来,平放在地上,有洞的一面朝上,每袋里至少都还有半袋。

胡铁花大喜道:“原来这两人白送了性命,并没害到咱们,咱们还是有水喝。

“

姬冰雁也不说话,却提起水袋,将水都倒在地上。

胡铁花大骇道:“你这是做什麽。”

姬冰雁还是不说话。

楚留香却走过来,沉声道:“暗器有毒,毒已溶入水里,水自然喝不得了。”

胡铁花踉跄後退了两步,几乎跌在地上。

楚留香道:“我已找着了他们发射暗器的针筒,构造之精巧,竟似还在昔年名震天下的『九天十地,天魔神针』之上,我实在想不出江湖中谁能造得出这样的暗器?”他摊开手掌,双手中各有一个黝黑的铁筒。

姬冰雁只瞧了一眼,淡淡道:“这且留到晚上再说,现在还是赶紧走吧!”

他还是不去瞧胡铁花一眼。

胡铁花终於忍不住跳了起来,大叫道:“这全是我不好,是我爱多事,是我瞎了眼,你……你为什麽不骂我?不说话?你痛骂我一顿,我反会好受些。”

姬冰雁终於转过头,静静地瞧着他,缓缓道:“你要我骂你?”

胡铁花道:“你不骂,你就是混蛋!”

姬冰雁还是神色不改,缓缓坐上骆驼,淡淡道:“我为何要骂你?救人总是好事,何况,瞎了眼的不只是一个,上当的也不只是你一个。”

胡铁花这次才真的怔住了,许久说不出话。

楚留香从後面走过来,拍了拍他肩头,微笑道『这死公鸡并不如你想像中可恶,是麽?』一这天晚上,胡铁花也和石驼一样,坐在明亮的星光下,坐在热气散尽的沙粒上,坐在无边无际的寒冷中。

风中不再有大蒜、胡椒、和牛羊肉的香气。因为他们所剩下的,只不过是永远不离姬冰雁身畔的一小袋水。

没有水,就没有热菜,没有享受,没有生命。

石驼就坐在不远,经过这次事後,他虽然什麽也没有看到,什麽也没有听到,却像是也变了。

他永远笔挺的身子,像是变得萎缩了起来,他那如麻石雕成的脸上,也像是忽然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但胡铁花并没有留意到他的改变。

胡铁花只是在自己怪自己,自己生自己的气。

帐篷里有盏水晶灯,灯光温柔得像星光,在如此温柔的星光下,楚留香和姬冰雁讨论的事却无丝毫温柔之意。

那黝黑的针筒,在灯光下尤其显得丑恶而冷酷楚留香望着这针筒,苦叹道:“这实在是我生平所见到的最可怕的几种暗器之一,我想,世上只有叁个人能造得出这样的暗器。”

姬冰雁道:“叁个人?”

楚留香道:“第一个是蜀中唐门的掌门人。第二个是江南九曲塘的朱老先生,这两人自然都绝不会到沙漠来。”

姬冰雁道:“不错……还有一个呢?”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还有一个就是我,这暗器自然也不会是我造的。”

姬冰雁连眼睛里都没有笑意,一字字道:“你虽只知道叁个人,但我认为必定有第四个人的,只不过这人是谁,你我都不知道而已。”

楚留香默然半晌,叹道:“能造出这样的暗器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人竟能今他手下心甘情愿地为他而死。”姬冰雁道:“你认为这绝不是你那对头黑珍珠?”

楚留香道:“绝不是,黑珍珠没有这麽强,也没有这麽狠。”

姬冰雁道:“你想这会是什麽人?”

楚留香沈思着道:“我想,这人或许是自中原出关的一个极厉害的黑道朋友,或许是沙漠中流寇的首领,他并不是冲着我楚留香来的,也不是冲着你姬冰雁来的,他只是将我们当做一队『肥羊』,要从我们身上刮些油水。”

姬冰雁道:“嗯?”

楚留香道:“他算准我们要从这条路走过,就先在这里布下了陷阱,也许他本来是想要我们命的,但那两人发现我们不是普通客商时,生怕一不击中,才临时改变了主意,暗器不射入而射水袋。”

他苦笑着接道:“他要等我们渴得半死不活时,再来下手,那时我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了,岂非只有任凭他宰割。”

姬冰雁悠悠道:“也许他根本不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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