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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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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九月头; 老尚书府为老尚书马尔汉烧了周年,举家出城; 在郊外佛寺做了好几场佛事。烧周之后; 十三福晋身为出嫁女; 与老爷子的孙辈们便都脱了孝。
  马尔汉的嗣子穆尔泰因在任上; 不便回京,因此由夫人安佳氏携两子回京,参加老尚书烧周的典仪。这时白柱媳妇早已出了月子; 出来理事; 然而老太太喜塔腊氏却对这个小儿媳妇并不算太满意。相形之下,老太太在家务事上一向更倚重双胞胎一些。
  然而一周年都过去了; 老尚书的家事; 都还没厘清。不过是内宅私事,外人不大明了罢了。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天气就转凉。十月头上; 永顺胡同忠勇伯爵府的老太太富察氏拿了主意; 打算去城外清虚观打平安醮1,除了打醮祈福之外更定了城里新近出名的一个班子唱戏酬神,唱腔是昆、弋都有; 且说都是时新的词儿; 早先在几个王府唱过,都说是好的。
  富察氏一向喜欢热闹,好听戏,便一起将日子都定下了; 转天才听说十三福晋那头孝敬母亲,同样定了三天在清虚观打醮,正好与忠勇伯爵府重着。
  两家都在正白旗,原本就熟识的,两位老太太也都认得,年轻时来往过。当下两家商议了一回,说既然人多热闹那便一起吧。富察氏老太太为显大方,还特地邀了老尚书府一家一起听戏。只是这边喜塔腊氏老太太、白柱身上有服多有些不便,余人如十三福晋等都已经脱了孝,倒是不碍的。
  除了老尚书府之外,忠勇伯府老太太还特地邀了石大娘一起,说了好到时遣车驾来接,她们娘儿几个一起听戏乐一乐。
  既然富察氏老太太请了石大娘,石大娘自然不肯丢下弟妹王氏,百般劝说,邀她与自己同去。
  王氏却一再犹豫,觉得富察氏老太太铁定不会待见自己。
  石大娘无奈劝她:“你这是从来不在老太太跟前露脸,老太太自然难亲近你。可是你即便露脸了,自然也是安安静静地坐她旁边,又有那么些人在,老太太如何能不待见你?”
  石大娘深心里一直希望王氏能先迈出一步,主动缓和与富察氏老太太之间的关系,哪怕陪个笑脸说两句好话,老太太那里可能就能软乎下来了。可是王氏这么多年,是一直往后缩缩惯了的,乍一抬旗正了身份,王氏那畏畏缩缩的心态却也还没能一直扳过来。此刻即便有长嫂提携,王氏却还是鼓不起这个勇气。
  这时候王氏之子石喻发话了:“娘,您别怕,我陪您去!”
  小石喻振振有词:“大家不过是亲戚,我们家又是独门独户地过日子,老太太待见您怎样,不待见您又怎样?”
  儿子的话一下子戳在了王氏的心坎儿上,倒让王氏多了几分底气。石大娘也跟着帮腔,说:“喻哥儿说得对!咱们又不仰着仗着伯爵府过活,又不吃旁人的用旁人的,大家不过是亲戚与邻居,旁人既然请了,咱们就去凑个趣儿,不过就是亲戚之间走动,为的就是个礼数。你便大大方方去,旁人谁又能说你什么不是?”
  王氏一直有个心病,深怕“死而复生”的丈夫会扶四川那边一房做大房。此刻她想反正伯府老太太一直对她有了成见,未必会因为她一起去打醮,成见就更深一层。既然两家关系不会变得更坏,那还不如去试试,也好教儿子在亲戚面前都露个脸。
  打醮的这三天之中,石咏倒是有一天是休沐的。他便问母亲,要不要陪着一同出城,石大娘知道他向来是休沐日也要去城外玻璃厂盯着,只笑着道:“咏哥儿若是想松快松快,便一起去瞧瞧热闹!若是不得闲,那也没事。喻哥儿那头,就让李寿陪着一处就得了。”
  李寿跟着石咏在内务府与正白旗旗署两头都历练过,如今待人接物已经全磨练出来了,带着石喻去打醮,再加上有伯爵府那边的堂兄弟们护着,铁定不会出岔子。石咏这样一想,便痛快地点头同意了。
  如今已是十月,石咏的工作重心已然全转到为宫中太后万寿所做的准备上。他确实腾不出一丁点儿的闲工夫。只是他听见母亲与二婶王氏闲聊,说起老尚书府如何如何,顿时惊讶地问:“娘是与老尚书府里的女眷一道去打醮?”
  石大娘点点头,笑着问:“咏哥儿也认得那头?”
  石咏点点头,突然有点儿局促,伸手摸摸鼻梁,然后若无其事地说:“跟那府里的白柱大爷相熟,那位也是咱们旗的佐领。”
  石大娘隐约觉得儿子的表现有些古怪,然而石咏只推说还有事儿要忙,暂且先回自己屋去,石大娘也就将此事放在一旁。
  石咏回到自己屋里,一伸手,就去将贾琏当初送来的那只藤箱取出来。
  那只藤箱就像是个聚宝盆一样,前些日子被石咏拢了拢,拾掇出来不少好东西。然而再深的聚宝盆也会有见底的那一天,这大半年来,石咏将里面的碎瓷碎玉淘了又淘,能修的渐渐都修了,剩下箱底还铺着薄薄的一层,大多是零碎残片,没法儿复原成某一件具体器物的。
  这时石咏将藤箱晃了晃,里面的碎片便“刷刷”地响了一阵。旁边红娘的瓷枕便开口笑道:“咏哥儿,你这又是要‘修文物’啦!”
  “修文物”这三个字,在红娘口中说来,已经成为了她专门笑话石咏的一个常用梗。早先石咏呆坐一个时辰修文物,害人家姑娘在一旁也空等俩小时的“光辉事迹”,被红娘笑了又笑,如今“修文物”这三个字说出来,就如同“注孤生”一般,石咏每每听见红娘提及,就会面红耳赤一阵。
  他今日也是一样,甚至心头有些烦乱,原本想借着挑拣碎片,修整文物,让自己静下心来的,可听红娘这么一说,他更加没法儿平静,索性将伯爵府明日打醮的事儿一气儿告诉了红娘。连老尚书府一大家子也会一道前往的事儿,也一字不漏,都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
  “清虚观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儿?跟普救寺是一样的么?会有叛将凶徒围寺么?咏哥儿你有没有相好的朋友能扮个将军,骑白马来救的呢?”
  石咏:……红娘这意思,难道清虚观里还能上演一出“待月西厢”不成?
  他不得已,只能向红娘耐心解释,如今已经没有孙飞虎那样的叛将,京畿重地天子脚下,也没人敢围寺抢亲,最重要的是,如今男女大防甚为严格,他就算是侍奉母亲,去了清虚观,届时外男与女眷分开,他最多也是与白柱富安这些大老爷们儿周旋。
  “那你还烦恼个什么劲儿?不去不就得了?”红娘“嗤”的一声笑。
  石咏一呆:是啊,他早已经做出决定不去了,可为什么会心烦意乱呢?
  “要让我说,你就去一去么!”红娘笑毕立即改了柔声相劝。
  “我觉得没啥意思!”石咏果断地说,他对打醮祈福这样的风俗并不感兴趣,“不想去!”
  “你没去过咋知道没意思?”
  “我……我明日还要上衙!”石咏语无伦次地表示拒绝。
  “你不是后儿个能休沐么?”红娘的笑声越发像是一柄小羽毛,在他心底一点点地撩拨撩拨,将他心底的那点儿子希冀,慢慢地撩拨起来。
  石咏:“休沐日要去玻璃厂!”——说来他还得加班。
  “玻璃厂不也在城外么?”
  “不在一个方向!”
  “你不是会骑马么?”
  “……可是去了也见不到人啊!”
  “所以你其实是盼着能见到人的喽?”
  石咏:呀……说漏嘴了!
  红娘笑得清脆而响亮,为戳破了石咏心里的小秘密而得意洋洋。
  石咏无语了一阵,最后说:“说实在的,我怕是给自己添了什么不切实际的指望。”
  “在这儿,能自己做主与把握的事儿太少了。我也怕自己的一厢情愿,给旁人惹来麻烦。”
  他说得直白而坦然,也很实际。
  说白了,他是个来自异时空的灵魂,他有充裕而富足的精神生活,意味着他完全可以仅凭自己便独立地过一辈子。他并不是一定要寻个终身伴侣才能过完一生,确切地说,余生是什么样子,他自己都还未能完全想象。
  因此他第一时间考虑到的,会是旁人,不想给他始终默默记着的“旁人”惹来麻烦。
  只不过,没有个人爱,与无法爱旁人一样,终究都有点儿可惜吧。
  石咏独居的小屋里登时沉寂一阵,良久,红娘才轻轻地说:“咏哥儿,依我说,你啥也别多琢磨,要去就去,不想去咱也别勉强自个儿。”
  “这世上有件东西叫做缘分,若真的有缘,无论你选了哪一条路,那条路最终都会将你引向该去的地方。”不知为何,连红娘说的话,也文绉绉的莫测高深起来。
  石咏:“红娘姐姐的意思,是我应当跟从自己的心……”
  若是细听他内心的声音,他早已牢牢记住了对方,并且能在心里依稀描绘出一个影子,只是这影子却影影绰绰地怎么也瞧不清楚。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影子,却勾得他念兹在兹,始终无法忘怀。
  岂料石咏的话,让红娘一时又想到别处去了:“从……心,‘从’加‘心’乃是一个‘怂’字啊。咏哥儿,听我说,婚姻大事,你可千万不能怂,得大胆上,你看人家张君瑞,可有片刻认怂过,就是我们莺莺小姐,大事小事也都是她亲自拿的主意,可也从来没有片刻怂过呀……”
  两家女眷出城打醮的人口众多,事务繁杂。永顺胡同这边,富察氏老太太将一切事务都交给了当家主母佟氏;而老尚书府,老太太喜塔腊氏不理事,两个侄孙女帮着白柱媳妇齐佳氏打点操持家务,于是老太太将这次打醮的安排全部交予刚从广东回京的安佳氏,由她与十三福晋那便一道料理。
  安佳氏管家甚是在行,一上手没几日功夫,已经将尚书府这头的事务一一都打理得妥帖。到临行前一日,老太太喜塔腊氏随意问了几句,见安佳氏对答如流,没有半点儿岔子,老太太顺嘴夸了她两句。
  安佳氏那里,并无半点骄矜之色,似乎是极自然的,反倒是坐在对面的白柱媳妇齐佳氏,稍许露出几分不安。
  安佳氏回事的时候,兆佳氏双胞胎也在座,都是望着嫡母与老太太,各自不发一言。
  安佳氏便微笑着继续对老太太喜塔腊氏说:“媳妇还有一桩事儿,要回老太太知道,是与我们两个姐儿有关的。”说着,她面带笑容,双目灵巧,往双胞胎那里张了一眼。
  如玉马上反应过来,连忙一伸手,拉着妹妹立起,两个姐儿齐齐冲几位夫人蹲了蹲,如玉微红着脸说:“老太太、母亲、婶子,我们先告退。”
  如英马上也省过来,晓得安佳氏要回的,可能与自己姐妹的亲事有关。她们姐妹自当回避的,她面色沉静,甚至有些木然地一低头,随即与姐姐如玉一道退了出去。
  待回到姐妹俩住的院子,如玉冲贴身丫鬟使个眼色,那边赶紧去“豁隆”一声,掩了门。如玉才小声对妹妹说:“你说……小姨这不会是已经给我们张罗了亲事吧!”
  如英想了想,摇摇头,说:“小姨回京不久,这几天准备打醮,事情又多,当是没功夫顾及这些。”
  如玉不放心:“可若是在广东那边……”
  如英又想了想,说:“父亲也在广东,若真是广东那边定下了事儿,父亲也会帮忙看着,不会任由她胡来。”
  她又咬着下嘴唇思索一阵,说:“听起来可能是打醮的时候会有人给我们说亲。姐姐,小姨精明得很,一定知道我们的亲事单她一人是做不了主的。所以打醮的时候若是真有人提亲,有可能是障眼法,我们千万得沉住气。”
  如玉点点头,觉得妹妹说的有理,她原本心慌得不行,此时倒安定了些。
  少时,白柱媳妇齐佳氏过来探视双胞胎,其实是给她们俩送信的:“你们太太说了,说是清虚观那头的道士算姻缘算得很准,城里又有好些大户人家的哥儿在张道士那里挂了号的……老太太点了头,说是回头让道士给你们相个面,算一算。”
  真得了消息,双胞胎姐妹反倒有些紧张。
  无人知道和尚道士会说出什么来,若是她们的小姨继母与那边串通,借此摆布她们俩的婚事,回头再冠上个“天意”的名号,这可如何是好?
  如玉登时焦躁起来,连忙道:“婶娘,哥儿可还好?你出来这么久了,要不要先回院子看看?”她竟是有些怕,生怕继母知道了齐佳氏曾经到她们这院子里来送信。
  齐佳氏没察觉到如玉的异样,乐呵呵地点点头,说:“以前是能连着睡两个时辰我们就谢天谢地,近来还算乖,夜里总算少闹腾几回。他估摸着快要醒了,我先回去,待会儿老太太那里摆饭,咱们再说。”
  齐佳氏年纪比双胞胎大了七八岁,但是她一嫁进老尚书府,双胞胎就一直住在这边,婶子与小侄女处得如姐妹似的。因此如玉如英都知道这个婶娘一向待人实诚,没有半点儿机心。
  待齐佳氏离开,如英才埋怨道:“姐……”
  双胞胎心意相通,如玉知道如英在抱怨什么,当即板着脸说:“你还说,你明知那头在借故摆布我们,要我们向着她别向着婶娘,你这还想让她知道,我们与婶娘亲近么?”
  如英:“婶娘不来我们这儿,那边就不摆布我们了么?”
  如玉:……
  第二日便是老尚书府与忠勇伯爵府上下一道出城,往清虚观去打醮的日子。
  老尚书府里二门内,女眷和丫鬟仆妇们的车驾已经整整齐齐地排开,安佳氏与双胞胎等都垂手侍立在老太太身旁。老太太喜塔腊氏立在院中,沉着脸道:“不等了,我们先走!”
  作者有话要说:  1清虚观这个地名在曹公时代确实存在过,原址在旧鼓楼大街。本文将其搁在城外,给打醮增加点难度系数哈。


第194章 
  这日; 老尚书府一大早上就出了幺蛾子,约好的时辰已到; 齐佳氏竟迟迟未出现; 连带齐佳氏出门的车驾竟也不见踪影。
  齐佳氏的儿子如今半岁大; 正是折腾人的时候; 齐佳氏白日里时常精神不济,也有这个原因。
  可是再怎样精神不济,都不至于耽误了出门打醮的时辰吧。
  老太太喜塔腊氏正干着急的时候; 安佳氏在一旁细声细气地说:“老太太切莫着急; 听说弟妹的小哥儿晚上要哭好几回,弟妹一时歇过了头也未可知。要不; 老太太先请车上等吧!”
  老太太自忖她也是个要面子的; 她原本等着也就是了,可安佳氏这边说开了; 请她上车“等”; 她凭什么要等自己的儿媳妇?
  于是老太太一挥手说:“都上车; 不等了!跟外头都说一声,出门吧!”
  少时老尚书府府门大开,白柱等人骑马在前; 府里的女眷车驾则缓缓从府内驶出; 络绎不绝。
  老太太的车驾在队伍前面。喜塔腊氏坐在车中,只见车内软垫、小几、茶水、点心……一应俱全,安佳氏准备得甚是用心,喜塔腊氏心内也是暗暗夸起; 心想即便是她年轻时,也未必能像安佳氏这样面面俱到。
  行了里许,车驾将将驶出老尚书府所在的胡同。这时候老太太只听外头白柱说了一句什么,却未听清,忙问身边随侍的婆子:“大爷在和谁说话呢?”
  那婆子斜签着身子,坐在老太太车中座位旁边,见问便转过头,将车帘掀起一二,张了张,便道:“是大奶奶的车驾在这儿候着呢!”
  外头果然是齐佳氏的马车,竟是停在一条岔道上,等着尚书府的车队经过。
  喜塔腊氏一惊,连忙道:“停车。”
  这边老太太的车驾说停就停,后头就跟着全停了。喜塔腊氏命跟着自己的婆子去外头打听,怎么齐佳氏的车驾竟然等在这里。
  待那婆子回来,白柱竟也跟着一起过来,陪着一道向老太太解释:“媳妇儿怕二门内车驾太多,挤着老太太的那一驾,所以早早就在外头胡同里候着了,等老太太和姐儿们过去,她再跟上来。”
  喜塔腊氏一怔:“这……没给府里留个信儿?”
  白柱也不知道,去问了一声,才过来回:“早先从府里出去的时候就留话了,是说与嫂子身边的金嬷嬷知道的。”
  喜塔腊氏知道小儿媳妇与嗣子媳妇不大对付,单凭两边各执一词,她压根儿没法儿判断哪边说了谎,便干脆装是一场误会,当即淡淡地道:“亏她也想得周到。”
  这位老太太想了想又道:“你媳妇好歹也是长辈,要两个姐儿的车驾略缓一缓,你媳妇在前头,让她们俩跟着吧!”
  白柱疼媳妇,听见老太太接受了这说辞,便高高兴兴地过去告诉齐佳氏。
  随即尚书府的车驾重新慢慢前行,待到安佳氏的车驾驶过,如英如玉的大车则略停了停,等齐佳氏的驶出来,夹在队伍之中,姐妹两人才随即跟上。
  如玉坐在车中白了一眼妹妹,说:“你这又是哪一出?”
  如英抿了抿嘴唇,小声说:“就是看不过去。”
  原来这安佳氏昨儿告诉齐佳氏出门的那个时辰是错的,比旁人一起动身的时辰晚了半个时辰。齐佳氏也是心大,竟未向旁人求证。直到如英遣人来问她今日的安排,齐佳氏都还一直蒙在鼓里。
  更有甚者,白柱与齐佳氏住着老尚书当年曾住过的一个院子,有单独的门户可以外出,因此齐佳氏的车驾一直泊在自家院里。待到齐佳氏想将自己的马车也挪到二门内泊着与大家一道出发的时候,发现那边已经完全不留空位,齐佳氏根本无从下脚。
  之后才会有齐佳氏在门外胡同里相候的事。虽说主意是白柱与齐佳氏一起拿的,可是消息是如英透的,点子也是如英出的。齐佳氏也确实是将自己在外头等候的消息告诉了嫂子身边的金嬷嬷,只是安佳氏依旧昧下了,只当不知道,赌一把老太太不会注意到藏在路边胡同里的车驾。
  如玉望着妹妹:“何苦来,你又要招惹她?”她对妹妹颇有些怨气,心里只想说:这回若是那位再迁怒可怎么好,我可不想再被你连累了。
  如英眉头微蹙,没接茬儿。如玉顿了顿,无奈了改了口气相劝:“她们斗法,你又何必掺合?长辈们的事儿,咱们是管不了的!”
  如英顿了顿,只说:“姐,我只在想,小姨所图若是光明磊落,所行的是正道,又何必用这些手段?”
  如玉急死了:“可那又干你我何事?明明是神仙打架,你一小鬼……犯得着么?”
  如英睁大眼,盯着姐姐看了一会儿,突然笑道:“姐,我若是个小鬼,你不也一样……”
  如玉顿时欲哭无泪:苍天啊,重点明明不是这个好吗?
  如英却是故意逗姐姐说笑,缓和气氛的,接着抱住如玉的胳膊哄如玉:“姐我明白你的意思。要不,你换着这样想想,往后即便我还想多管闲事,手也压根儿伸不了旁人那样长,这也就没法儿管了不是吗?”
  如玉轻轻扳过如英,让她的额头靠在自己脸颊上,低声说:“英姐儿,以前咱们身边的人,个个都待咱们好,老太太、六姑姑、七姑姑、叔叔婶婶、还有姑父们……哪个不是将咱们当正经亲人待的?说到底你我从未真正经历过什么人心险恶,要与旁人斗,咱们俩恐怕真连资格都没有。”
  如玉说的是真心话,如今她将自己看清了,分明就是两个不谙世事的少女,硬要与圆滑世故的继母作对,这不就是以卵击石么。
  如英长长叹出一口气,点点头,说:“我懂——”
  如玉心想:真懂?
  如英:“以后咱们自己若是啥也不能说不能做,那便给老太太提个醒儿,给姑母婶婶那边送给信儿……”
  如玉一听险些厥过去。
  “这样迟早害了你自己!”如玉被这个不上道的妹妹气得咬牙切齿,在车驾里却不敢高声,只能咬着如英的耳朵,说:“我可不想又被你连累了去——”
  她到底还是怕,怕继母因此迁怒,怪上了她们俩,使个手段,将她俩随意一嫁,那是一辈子的大事儿,嫁错了哭都没处哭去。
  如英脸色立时一变,勉强笑道:“姐你在说什么?”
  如玉这才意识到口误了,定了定神,又伸手去拧如英的面颊,说:“真真这个英姐儿,一张利口能把人气糊涂。我是说,你又不是什么荆轲聂政,这世上的不平多了,你难道桩桩件件都能管得过来?”
  如英登时无赖地拉着姐姐笑道:“管不过来便不管,只管自己能管的呗?”
  正说着,前头一阵喧闹。两个姐儿所乘的车驾也渐渐停了下来。如玉登时对坐在前头的一个婆子说:“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那婆子应声去了,隔了好一阵才回转,笑着回报:“这就是庄户人家在那儿混闹,什么人不拦,竟拦到老太太的车驾头里让评理。咱们老太太是什么人,有这闲工夫?”
  如玉松了口气,摇摇头,心说还好,不干自家的事儿。
  如英好奇,问:“什么事儿闹起来的?”
  那婆子想了想,才说:“也就是那庄上一对老夫妇,原本有个老来子的,可就不怎么顾家,总是在外头混着,也没个正经营生。老两口就从族里挑了个孩子过来养着防老……”
  婆子说到这儿,如玉和如英已经忍不住对视一眼。
  “……后来那老来子听说,就上门管老两口要钱还账,老两口不乐意,那养子和亲子就吵起来了。养子说,谁赡养老两口谁就是儿子;亲子却说,当然他才是儿子,当初既生下来就不能不管他……也不晓得这起不长眼的泥腿子,怎么就专挑老太太的车驾拦下了!”
  姐儿两个坐在车中,完全无语,震了半天,如英一挥手:“继续去瞧着。”
  婆子便又去了,如玉便道:“这样的事儿,你我便管不得。”
  如英没接口,晓得姐姐说的没错。
  这庄户人家的纠纷,听起来格外耳熟,就像是老尚书府的事儿。白柱是老来子,对方也是,对方亲儿子娇养混账……白柱上头有七个姐姐,怎么可能不从小娇惯?但若说白柱不孝顺老尚书夫妇两个,那简直是老天爷都想喊声冤,这分明就是故意在混淆是非黑白,偷偷泼瓢脏水,让白柱吃瘪呢。
  过了一阵那婆子又奔回来,还未坐上车沿儿,那车驾就已经动了。婆子便兴兴头地向如英如玉继续说:“大爷直接报了官,让官爷将人都带了去,大爷说了,老人家觉得谁不孝就直接告,本就有国家法纪,又何必四处寻人评理。大爷还说了,什么样德行的人家教出什么样的儿子,那亲子与养子既然都是老夫妇自己个儿教养出来的,这到底谁忠谁奸,且还得擦亮眼看着。”
  如英坐在车里听得眉飞色舞,双手一拍,险些一声“好”就叫出来了。如玉拿眼一剜,如英赶紧忍住。
  白柱表现得坦荡,怼得也漂亮:他是老尚书教养出来的亲儿子,品行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再者,若他行事真的有何不妥,兆佳氏族里、步军统领衙门,都可以插手管教,老太太又何须平白担心白柱会不孝顺她?
  这车驾继续往前行了几里,便到清虚观了。老尚书府一大家子因为路上耽搁,待到清虚观的时候忠勇伯府已经先到了。只见清虚观山门外围得水泄不通,除了忠勇伯府的车驾之外,另有两家的亲友听说,都遣人过来送礼。
  富达礼因前些日子被召去御前,与兵部几位主官一道商议西北边事,并八旗增兵的事宜,竟一下子成了香饽饽。无数人赶着富达礼打听,想看看皇上有没有露出一星半点的口风,提及西北的领兵之人究竟是哪一位。
  因此富达礼即便侍奉自家老太太富察氏来到京郊打醮,竟也有各种各样的“亲友”,顺着摸过来,专程给富达礼送礼,将伯爵府的排场撑到了十二分。
  老尚书府的门第原本比伯爵显赫不少的,可待老尚书这一故去,登时透着几分人走茶便凉,喜塔腊氏坐在车中冷眼看着,不免心里唏嘘,想想白柱不过是个御史,比不上旁人的排场,不由得又念叨起身为外省大员的侄子穆尔泰。
  一时有小道士过来指引,将老尚书府女眷的车驾迎进山门,过了正门内引桥,在二层山门之内、虚皇坛前停下,锣鼓相处,不相干的人纷纷回避。喜塔腊氏这才从车驾上下来,仰头望见三清殿上青烟袅袅,一排肃穆气象。
  忠勇伯府的老太太富察氏这时候带着府里的女眷迎了出来,过来激动地握住了喜塔腊氏的手,两位老太太多年未见了,一见之下,有无数的话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但见身后大姑娘小媳妇满满地站了两排,顾不得叙话,只能将自家小辈给对方引见。
  富察氏从未见过老尚书府上的那一对双胞胎,一见之下,惊奇地将两个姐儿拉到面前,左右比了半天。她是头一次见,只觉得两个姑娘生得一模一样,连打扮装束也别无二致,宛若一个模子里倒出来似的。
  富察氏老太太当即往身边的儿媳妇佟氏那里一伸手,佟氏那边却没有东西递过来,而是尴尬地低语一声:“老太太——”
  佟氏没想到自家老太太会在这里见到别家的小辈儿,因此忘了准备见面礼。富察氏老太太登时眼角一抽,偏生这是在外人跟前,她发不得火。
  “老太太,早先大太太将给小辈们的礼儿都交到侄媳妇这里了!”
  旁边石大娘突然出了声,随即递过来两个荷包,都是织金所制的织锦荷包,宝蓝色的,上面绣着时令花草,荷包都是沉甸甸的,各自放了一对小银锞子,并一块上等速沉在里面。
  佟氏倒是没想到石大娘会在这会儿给她解围,绷着脸冲对方笑了笑。
  富察氏这才顺利地将见面礼送给双胞胎。石大娘这时凑到富察氏耳边,轻声说:“老太太,这是宏武媳妇早先备下的,老太太觉得合用就好!”
  富察氏一转脸,便见到王氏低眉顺眼地站在石大娘身后。她早先还嫌弃这一位,觉得一直杵在眼前,叫人见了就心烦。可是现在,她这都还上用了旁人的东西……


第195章 
  忠勇伯府的老太太富察氏见过玉姐儿英姐儿; 登时对喜塔腊氏笑道:“见了两个姐儿,真真是觉得这天底下的灵气儿都聚到姐姐家里去了; 这般好模样; 得一个都稀罕得不行; 偏生你家还能得一模一样的两位; 这还真……真可惜……”
  富察氏望着两个姐儿,记起听庆德说过的,她的孙女儿就是因为眼前双姝在选秀期间没了祖父; 才有幸点选入宫; 指婚给弘春阿哥的。
  就因为这个,富察氏才会真正觉得惋惜; 这么好的姑娘; 若不是因为时运不济,老尚书去的时候不巧; 否则也不会……
  富察氏老太太惋惜的神色一流露出来; 场面气氛就有点儿失控; 喜塔腊氏瞬间也记起对方的孙女最终指给了弘春阿哥,一张脸也绷不住,瞬时有点儿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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