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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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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咏伸手将素酒取了来。
他丝毫没有察觉妙玉不好意思,只是一味赞叹,在这样一个时空里,妙玉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竟然也有机会读《西游》这样的文字。
可是石崇催得太甚,他不得不先顾着颁瓟斝这头,当下便小心翼翼地将那“素酒”倒入绿珠那只颁瓟斝里,然后静静地候着,看那只颁瓟斝,会不会因为这一点素酒而生出回应。
“珠儿,绿珠……”
石崇则满怀期待,等待着绿珠的灵魂能被唤醒——他愧了千年,悔了千年,到如今,终于能一吐衷肠了,这叫人如何能不激动?
突然之间,石咏与妙玉同时惊呼一声。
他们两人同时见到注入素酒的那只颁瓟斝轻轻一动。
在石咏眼里看来,这就像是两块磁石同极相斥的情形一样,两只颁瓟斝,非但没有靠向一处,其中一只反而向更远处挪了挪。
“郎君因妾身获罪,妾身已效死君前,您还要如何,一定要苦苦相逼至此?”
这是绿珠头一次开口,石咏听得震住了,以前他接触的古代女子较多,历代美女如西施、杨玉环,无比嗓音柔美,动人至极。
可是绿珠的声音则是又沙哑又悲苦,似乎悲哭了千年,直到今日,才终于有机会将满腔的哀怨一吐为快。
这绿珠对石崇,到底是恨,还是爱啊!
石咏神色有异,妙玉立即发觉了,可是她却什么声音都没感觉到,一双妙目只管盯着石咏。
石咏有点儿不好意思,当下便充当翻译,转述了绿珠的对话,妙玉登时脸一冷,道:“石崇既已自身难保,又何须如此以言语相激,一句话生生迫得绿珠,为他殉情。”
妙玉所说的,就是石崇被政敌拘捕之时,说出的那句话:“我今为尔得罪。”
绿珠听了这句话之后,便纵身一跃,死在石崇面前。
旁人或许感动这绿珠对爱情的忠贞,可若是当真站在绿珠的立场上去想此事,若是绿珠此刻不死,石崇未必便能让她继续活下去,毕竟绿珠是石崇的禁脔,绿珠死前石崇那句话,听在她耳中,便饱含着威胁之意:
——我既然为你获罪,因你而死,难道你还想偷生不成?
再者,如果绿珠真的没有寻死,石崇死了,她失去庇护,落到石崇的政敌孙秀手中,孙秀这人,又能比石崇好上多少?绿珠怕是依旧免不了“零落成泥”的命运,与其那样,倒不如死在石崇前头,一了百了,省得日后零碎折磨。
这边妙玉正在感叹,石崇却受不了这个,惊道:“难道,难道你以为我是逼你坠楼的不成?”
“郎君难道没有此意吗?”绿珠悲泣着问道。
石崇被问住了,忍不住长叹一声:“珠儿,哪怕我死,我也只愿你能好生活下去,只恨,只恨……我获罪之后,便再也无力护住你的安全……”
这一对史上著名的同命鸳鸯,竟是死前生了误会,到了此间一个又是哭又是躲,一个又是追又是悔,闹了个不可开交。
石咏与妙玉两个,则盯着矮几上一对颁瓟斝,一动也不敢动。石咏见其中一只颁瓟斝退开,他倒是有心助石崇一臂之力,将石崇那只杯子往前推一推的,可是又生怕造了次,令石崇与绿珠之间心结难解,矛盾无法挽回。
只听绿珠哭道:“妾本是郎君十斛明珠换来的物件儿,生杀予夺,自是由君!”
相传绿珠本是南方越地之女,是石崇在做交趾采访使的时候以十斛明珠将绿珠换来的。在石崇眼里,女子与物件儿无异,再者,石崇的金谷园里,侍女姬妾满屋,石崇可以因为客人不喝酒,就随意杀掉劝酒的女子,这些侍婢的性命在他眼中,大约并不值几个钱吧!
石崇却道:“不不不……你与旁人,自然是不一样的。”
石咏心里拼命吐槽:绿珠的命是命,旁人的命便不是命,这个石崇,实在是双标得很。
他随口转述了绿珠的话,再看妙玉,只见她一脸的嫌弃,望着自己。石咏就知道对方大约是因这石崇一个,就将他们这些男人一竿子全给打死了。
“妾与旁人如何不一样……就算是不一样,也不过是郎君觉得妾与先夫人略有几分相像罢了!”
绿珠这样一哭,石崇那里立即哑了。
石咏则好奇地支起耳朵,他可从来不记得正史野史有记载过石崇的夫人。提起石崇,旁人就只记得起绿珠了。
“原来你竟是这般想的……”良久,石崇方才叹息一声。
“夫人……我在南边初见你之时,夫人已经过世好些年了。”石崇答得沧桑,绿珠的哭声则稍稍放轻了些。
“确实,我用十斛明珠买下你的时候,的确是因为你与夫人相貌相似,可是你应当明白,你与我相处那么些年,你的才情、心性、温柔小意……在我心中,早已远胜于你的容貌,我也从来不曾将你当做是夫人的替身看待。你,便是你!”
“只是有时候,我无法阻止自己回想起夫人过世之时的情形:纵使我富可敌国,家资巨万,可是面对生死大限,我毕生所积攒的财富,竟然一点用都没有;纵使我可以请来全天下最有名的大夫,依旧挽回不了我夫人的性命……”
石咏仿佛有点儿明白,当日他奔走救治十六阿哥的时候,石崇在感慨些什么了。
“说实话,待听了你的话,我才晓得,当日随随便便一句话,竟令你生出赴死之心。”石崇说得异常平静,毕竟当初那些事,已经过了一千多年,血已经不再热,骨肉也早就朽为泥土,而人……也就只剩这点儿幽魂了。
“绿珠,我只说一句,我就只有惭愧,只有悔,只有恨,是我自己,没能护住你,反而让你为我所累。都是我的不是。”
石崇说完,两下里终究安静下来。
石咏耳中只能听见绿珠低低的啜泣声,在他眼前,两只颁瓟斝也不再移动。
妙玉则睁着一双妙目,盯着石咏,等他转述,又看他究竟会提出何等样的要求:他会开口向自己讨要这只颁瓟斝吗?妙玉心想。
哪知石咏突然伸手在桌面上一拍,说:“够了!”
他面前的妙玉以及两只鬼:……?
“我虽然没什么资格指责,可依旧觉得你石崇实在是个烂得不得了的大烂人!”石咏实在是太过气愤了——这个石崇,根本就是个法制意识淡漠,只知道挥霍财富与荼毒仆下的大渣男啊!
“你骄傲自负,不知收敛,甚至在本朝情势已转,政敌上台,你已明显失势之际,也是一样的张狂无忌,不知回避,这根本是你自找的死路!”
妙玉在石咏对面,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额头上青筋都暴出来了,心里突然一阵畅快,觉得石咏骂得分毫不错。
“你所谓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不过就是觉得绿珠是属于你的,你既不能拥有她,旁人也一样没资格拥有她。所以你才出言相激,令她无奈自杀,坠楼而死!”
石崇噤口不言,似乎被石咏一下子给训懵了。
“……这,这位郎君,请……请息怒……”
反倒是绿珠,吓了一大跳之后颤颤巍巍地开口,似乎想要帮石崇说话,被石咏接了口:“这位绿珠姐姐,你竟然还想着帮他说话?”
“妾,妾……不是这个意思,”绿珠见石崇被教训得哑口无言,虽然说话结结巴巴的,可还是开口努力为石崇辩解,“石郎,石郎他……”
“那时的情形,只有妾这样经过的人才晓得。石郎他……应当没有这个意思,是妾身自觉对不起石郎,又觉前途无望,万万不想落入孙秀那等人手中,激愤之下,才一跃而下……”
石咏冷着声音,只说:“总之都是这个傻子的错,他才是应当好好反省的那一个。”
他说着,一抬手,将石崇那只颁瓟斝收起来,系在腰间,同时向妙玉躬身致意:“实在对不住,在下也不知这个人……这个孤鬼儿竟这么不知悔改,扰了贵,贵府……”
他总不能说“扰了贵府上的鬼的清静”吧。
到最后石咏才改了口,说:“打扰了小师父清修,实在是多有得罪!”
说毕石咏向妙玉深深拜了一拜,起身就走。
妙玉这么凭空看了一场大戏,到现在都还未反应过来,然而见自己所藏的那只“颁瓟斝”兀自留在桌面上,妙玉凝神看了一会儿,突然记起她还会扶乩,没准儿管用,当即命道婆过来帮忙,她自己准备了符纸沙盘,准备扶乩。
石咏走出妙玉寓居的小院,石崇非常兴奋地赞道:“小石咏,你简直是……太神了。”
适才石咏将石崇骂了个狗血淋头,石崇竟然丝毫不以为忤,反而很激动地感谢:“看到没,你骂了我之后,珠儿已经帮着我说话了。女人么,都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她也就是怨一怨我,如今我求到她面前,她指定不再恼我……”
感情这位,早就做好了一次不成功,就再来一次的准备。
石咏无语:他可不是在帮石崇,刚才他是真心实意,指望这份振聋发聩的呐喊,能够挽救石崇这颗冥顽不灵的心灵。
谁知石崇烦恼的却是另一件事:“我说小石咏啊,你怎么管绿珠叫姐?”
石咏:……啥?
“我说这错了辈分啦,绿珠是你姐,那你岂不成了我兄弟?我明明是你祖宗啊!”
作者有话要说: 1见《西游记》第十九回 ,三藏道:“既如此,你兄弟们吃些素酒也罢,只是不许醉饮误事。”唐僧的徒弟们喝素酒,唐僧自己一般是不喝的。
第119章
八月末; 皇十六子胤禄得皇命回京,石咏则作为内务府官吏随行。圣驾及其余随扈皇子依旧留在承德; 拟于九月巡幸巴林和硕荣宪公主府邸。
回京的路上; 石咏心情舒畅; 毕竟已经离家三月有余; 若说不惦记家里,那是假话。然而跟随石咏一道归来的石崇则始终闷闷不乐。
上回石崇“见了”绿珠之后,原想着; 只消再等两天; 等绿珠彻底消了气,石咏再带着石崇上门; 届时到底是从妙玉那里讨来绿珠那只颁瓟斝; 还是将石崇这只留在妙玉处,皆依对方的想法而定。
然而待到石咏再次上门的时候; 慧空师太与妙玉所寓居的小院已经人去楼空; 问了主家也不知这一对师徒去了哪里; 只猜测大约是回京了。
石崇大失所望,石咏则有些自责,毕竟那天是他拍案而起; 怒斥了石崇一顿; 然后从人家那里出来的,原想着让绿珠能消消气,转头原宥石崇,谁知人家就这么悄没声儿地离去了。
石咏记起当日慧空师太曾提起过; 她们上京是去潭柘寺膜拜观音遗迹和贝叶遗文,于是只安慰石崇,待回京之后,再带他去潭柘寺寻访。
十六阿哥经过将养,左臂伤处已经逐渐痊愈,但是依旧无法使力,外加“耳聋”并未恢复,依旧时好时坏,时而听得清,时而会大声询问“你说啥”。石咏知道这位十六爷的“耳疾”乃是因人而异,反正石咏与这位十六阿哥交谈的时候,就从来没遇上过沟通不畅的问题。
他自然能觉得,十六阿哥如今待他的态度也与以前不同,用十六阿哥的话说,就是“一起挨过枪子儿”的情分,这天底下,十六阿哥最能信任的人,怕就是石咏了。
有时十六阿哥会瞅瞅石咏的右边面颊,然后“嗤”的一声笑出来,说:“茂行多了这道疤痕,倒是男子气概更足了。”
石咏也有这种感觉,薛蟠送他的那匣子明珠他可真没舍得磨了粉抹脸,但是那道疤痕自表面结的痂都掉了之后,颜色也淡了些,看上去并不显眼,可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石咏面孔的轮廓,似乎让他的面相更耐看了。
但就是这道疤,在他回到椿树胡同小院的时候,惹来了石大娘一脸盆子的眼泪。
“长这么大都没让你受过这样的罪,最多就是上回后脑磕过一回。可这一当差出了远门,竟遇上这样天大的祸事儿,还伤了我儿!”
石大娘淌眼抹泪地抱怨,甚至石咏双手奉上那一匣子明珠,都丝毫未能挽回母亲的哀伤。无奈之下,石咏只能将十六阿哥当时那副惨状添酱加醋地又说了一遍,石大娘果然听住了。听说十六阿哥遭了那么大的一番罪,石大娘惊得只管念“阿弥陀佛”,连连为十六阿哥祈愿,对于石咏受的这点儿“小伤”,石大娘也只感幸运,再不觉得石咏那么倒霉了。
回到椿树小院,石咏觉得满身畅快,毕竟是自己的家啊。
他稍歇片刻,便换了衣裳去拜见弟弟石喻的师父姜夫子。
因为上回府试“七进六”的命中率,姜夫子在京城南边已经声名鹊起,不少人都愿意将子弟送到姜夫子门下,其中不乏官员,或是像石咏这样在旗的人家。
然而姜夫子还是秉承他当初收下小石喻的时候的那一套原则,既要自己相中了对方,也要对方相中自己的教学方式。这样一来一回,就筛选掉一些人家,最后姜家学堂里新添的学生便也有限。
石咏问过弟弟的学业,对石喻三个月以来的学业很是满意。这小子,在夫子门下两年,《四书》已经都读了一遍,学得很快,只是还有些内容要慢慢地抠一抠,让这孩子理解得更透彻些。
姜夫子便问起石咏将来的打算:“凭令弟的天资,若是去应试,十一十二岁就可以了。我只问问,府上的打算如何,是想让令弟早些科考尝试尝试,还是晚些等把握更大了再说。”
石咏当然回答:“不用着急,不用着急,学问总还是做扎实了好。”
他可不想让弟弟太早就背负上科举的压力。此前他早就听说了夫子门下石喻那些同窗们的遭遇,据说府试考了三场下来,就算是身体最好的孩子,出来也少不了病一场。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石咏还想让石喻的童年能轻松一点,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像石家这样的家境,石喻的童年,估计也就是这么几年,迟早两兄弟都要一起出来支撑门户的。所以石咏想让石喻的课业负担轻一点,能有个自己的兴趣爱好什么的。
于是石咏向姜夫子提出申请,想让石喻每旬有两天下午能去正白旗旗署那里,和其他孩子们一起练练拳脚弓马,顺便也玩耍玩耍,松快松快。
姜夫子近来见惯了家里要求让孩子学快点儿,早些考试,好搏个神童之名的,如今见了石咏反其道而行之,倒也颇为诧异。他算算石喻的进度,便答应了石咏的请求。
从此,石喻每旬便有两天随李寿前往正白旗旗署,与同龄的孩子一起戏耍。他们不过是七八岁的小儿,弓马师父自然也不教他们什么复杂的拳脚功夫,只让扎扎马步,练些基本功,其他时候便让这群孩子自己玩摔角,或是旁观李寿他们这个年龄段的青少年习练弓马。
如此一来,石喻的饭量渐渐加大,以前他面前那一小碗饭就不够吃了,每每要王氏给他添饭,后来索性换了个大碗。小石喻会感慨一声:“娘,这米饭真香啊!”
石咏瞥他一眼,心想:能不香吗?这可是泰国香米。
如今米市上已经进了些平价的暹罗米,暹罗米米粒狭长,蒸出来的饭口感香糯,闻起来也有一股香气,再加上米价不比南方运来的粳米贵多少,因此很受欢迎。只是数量尚且不多,一面市,就抢空了。
石咏倒是没预料到他早先提议的进口暹罗米,这么快就已经运到京里了。只不过这数量还少,因此他猜有一部分米已经屯在粮仓里,就准备等米价高扬,市面缺粮的时候,再拿出来平抑米价。
石咏猜得不错,雍亲王胤禛正是背后主导此事之人。只是如今时日尚短,所进口的暹罗米还未大量运至广州海关,但如今看这进口的数量,夏收之后的缺粮难关看样子可以渐渐填上了。
石咏随十六阿哥回京之后,贾琏与薛蟠也跟着从承德回来。他们打算把京里这一块的生意也再撑起来。
承德那里,自鸣钟的生意已经得了开门红,至少已经将名声传扬了出去。虽说承德那里只送了少量的样货过去,但就是这些样货,也能叫上令人咋舌的高价。此外还有无数蒙古王公府邸前来询问,订单已经差不多排到了明年。
然而在京里,却不能这么玩儿。京里的王公贵族的眼界可不比蒙古王公们,在他们眼里,自鸣钟已经算不得什么稀罕物儿,因此绝不能像忽悠土财主一样忽悠这些精明人,自鸣钟,必须依靠自身精美的工艺和昂贵的材质,一分价钱一分货,只有靠过硬的质量,才能把这些人口袋里的金银给赚出来。
薛蟠在京里有熟悉行市的掌柜与管事,就一起叫出来商量了,再加上石咏和贾琏两个,一群臭皮匠最后拿了个主意:依旧像在承德那里一样,做一件专门展示自鸣钟的铺面,也依旧是有管事和掌柜在铺面里一对一的服务,但是这家铺面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入内的了。
这间自鸣钟铺面在开业之前,就已经准备了很多“自鸣钟名录”,送到各个高门大户之中。名录中附带了帖子,邀各家在特定日子,特定的时间段光临铺面,欣赏“自鸣钟”的样品。
这家铺面开业之前,这本土自产自鸣钟的名气已经从承德传了过来,京中不少大户已经听说了,待收到帖子,自是心急,一到日子就急急忙忙地赶过来。
然而铺面早先在“名录”上就已经注明了,每一座自鸣钟都是单品,绝无第二件。先来的人家自然会比后到的有些优势。后来的人家到铺子里一问,便发现铺面里保存着的“自鸣钟名录”已经比他们手上的薄了很多,也就是说,已经有很多件已经被买走了。
后来的人家自然心有不甘,指着他们心仪的产品,询问能否再照样制一个。铺子给的答案则是否定的,每件自鸣钟都是独一无二的,绝无第二件。
来人莫不失望,然而在失望之余,铺子里的掌柜却向他们解释:虽然不能再一模一样地制这名录上的产品,但是却可以按照客人们的要求“定制”,客人们可以按照名录上的样子,提出要求,做些改动,比如去掉或是增加一些装饰,改换材料或是颜色,甚至在钟身或是钟面上写字,放上家族名号,这些都是能做到的。
后来的人家一想,这岂不是比先来的更好了?于是纷纷下定,尽管这种“定制自鸣钟”的价格比“名录”上更贵,他们还是认为捡了大便宜。
没过多久,京里自鸣钟的生意也火了起来。
十三阿哥心里非常安慰,他出面张罗的这件事儿,至少现在看起来还是有声有色的,没有搞砸。
他身为主事的阿哥,于这件事儿上也没有闲着。早先石咏他们上门求见,就是请十三阿哥和十三福晋想个法子,将京里各个有爵的人家,从前到后排了个名次出来,先邀哪家,后邀哪家,哪两家不能前后脚,免得遇上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都是十三阿哥与福晋两个花了两个晚上商量出来的。
在这桩生意里,内务府投入最多,占了五成的干股,薛家出力最多,占了一成干股,而贾家这里,也是贾琏与凤姐两个自己投了体己,占了五分股。余下都是十三阿哥投的。
然而十三阿哥却与福晋商量了,这自鸣钟的生意,赚下来的银子,他们自己一分不留,全捐给户部和皇阿玛的内库里。
十三福晋原本有些不舍,可是再一想,十三阿哥府出的这些本钱银子,其实都是雍亲王所赠,自家其实没出什么本钱,这赚到的钱去贴补户部和内库,也是正理。她是个明事理的妇人,便也支持丈夫的决定,只说:“爷,那回头你可得记着,给咱们自家也添两件雅致的自鸣钟,放一尊在咱们内院,回头妯娌们来了,妾身也可以显摆显摆。”
十三阿哥当然没二话,笑着应了。
如今石咏贾琏他们大约每月会上十三阿哥府一次,一来给十三阿哥请安,二来商量一下经营的事儿。而薛蟠则会借这机会每月向十三阿哥报账。
石咏有会见了薛蟠报账的样子,只见他抱着账簿,还带了个算盘,一面报账,一面伸手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划拉。待报完,算盘上便也复算完毕,通常情况下,少有算错的。
十三阿哥就赞:“看文起的样子,绝想不到你才这点儿年纪,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哪家的老账房呢!”
薛蟠只会嘿嘿傻笑,同时伸手挠头,老老实实地说:“谢十三爷谬赞,说老实话,家里这些都有人教……”
薛家毕竟是世代皇商,薛蟠从小,也是这么被教出来的。
“……可就是以前不爱这个,就爱在外头斗鸡走马,后来十三爷点了我家帮衬生意,我便想,可不能再这么了,才将这些都拾起来,现下想想,这赚银子的事儿么,其实比花钱还更有趣些。”薛蟠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脑门前面剃的光溜溜的一片头皮。
旁人都笑了,心想这薛蟠也真是直肠子,什么都敢说。
薛蟠却拿眼一瞪石咏他们:“可不是么?”
他当初头一回到十三爷府上的时候,可着实被十三阿哥的皇子气度给吓住了,想想要退出么,又不敢提,要让自家的管事掌柜直接上门给十三阿哥报账吧,又显得不恭敬,怕得罪了人家。压力之下,薛蟠这个纨绔子弟便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在承德一回,在京里一回,他倒是历练出来了。
这一天待薛蟠与贾琏都告辞之后,十三阿哥单独留了石咏。
“茂行,爷留你不为别的,是想问问你,除了自鸣钟以外,还有什么旁的主意没有?”
石咏被十三阿哥这样一问,却一下卡了壳:清代工艺美术在康乾时达到顶点,自鸣钟自然是一件,是集中了机械、金银器、雕刻、器皿烧造等诸多手工艺门类于一身的产业;除此之外,还有些其他的,如瓷器这一大门类之中,也有极多的精品问世,可是有什么是最适合现在拿来做生意,赚银子用的。
“十三爷,您且待卑职略想上一想。”石咏有些犯难,他当初在康熙面前夸下海口,只说手工业的发展能够利国利民,然而到了这时,他却又有些茫然,难道靠他们所做的,这样小小一爿生意,就真的能利国利民么?
从金鱼胡同出来,石咏一直凝神沉思,默默不语。冷不防石崇向他打招呼:“小石咏,这又是犯了什么难了?是不是缺了生财的主意,要不要我给你支个招儿?”
早先在京里布置自鸣钟的铺面,石崇就出给了不少建议,有不少都是颇为实用的。所以石咏听石崇这么说,也满怀期待地问:“怎么,你又有主意了?”
石崇开玩笑道:“你叫声祖宗来听听。”
石咏一板脸:“你先说,若是主意正,你要我叫什么都行。”
石崇“哼”的一声,便道:“也成,反正这是当初我石家的不传之谜。你听过冬令有韭菜齑么?”
石咏一想:反季节蔬菜?
照他的理解,反季节蔬菜在这个时空应该已经有了,只是产量极小,只有极少数富人才能消费得起。像石咏这样的家境,自然从来没见过。
可是,石崇乃是一千四百多年前的古人,他那时候是怎么生产出反季节蔬菜的呢?是靠大棚、温室,还是靠别的什么法子?
可是待石崇一说,石咏险些没当街笑出声,被人当傻子看待。
原来石崇家冬令时候也能给客人奉上韭菜齑,竟是石家的厨子会事先将烫熟的冬小麦麦苗剁碎,然后将韭菜根磨成粉混入其中,于是这碎麦苗自然带上了韭菜味儿,旁人都以为是新鲜的韭菜做成的。1
待到石咏回家,便躲进自己的东厢,捧腹笑得不行。
石崇则莫名其妙:“怎么了?”
“我告诉你,现在这世上,已经有冬令的蔬菜了!是真的,可不似你这般假冒混充的。”石咏说,心里则想,若是往后再过三百年,冬天里可是要什么没有啊?
“石季伦,你还有别的主意不?”石咏又问。
“没……暂时还没……”石崇悻悻地说。
“看来这回你也是江郎才尽、黔驴技穷了!”石咏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损一损土豪,不损白不损。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才尽,什么技穷的?”石崇的口气显示了他听得着实是一头雾水。
石咏这才想起来,石崇是西晋人,江郎江淹比他晚一百多年,黔驴技穷出自唐柳宗元笔下,更是晚了好多。
果然隔了一千多年,代沟就是深,他同一名古人讲起“江郎才尽”与“黔驴技穷”,竟然也是鸡同鸭讲呐。
作者有话要说: 1这个故事见于晋书,关于石土豪的各种轶事,实在是很多。
第120章
虽说石崇已经是“石郎才尽”; 可是他的话多少还是给石咏提供了一些思路。
如今工匠们的审美与工艺水准已经登上了高峰,可是做出来器物的用途; 还局限在礼器典仪、风雅赏玩、日常装饰这一类; 这也就决定了这些器物的消费者只局限于金字塔顶尖上那个小小的阶层; 还没有真正为普罗大众的日常生活带来帮助。
连养心殿如今都还用的是蚌壳做成的明瓦呢; 谁能说大片的平板玻璃做出来会没有销路?
如今这个社会之中,专门的小手工业者这个阶层已经逐渐形成,正在脱离原本依附土地劳作的农民阶层。推动这个阶层的发展与壮大; 推动技术突破与革新; 也许就能一定程度上解决现有的社会矛盾,并且为底层劳动人民争取更高的地位与社会待遇。
做自鸣钟; 说到底还是从富人口袋里掏钱; 但赚来的这些钱若是投入到赈灾、河工、筑路这一类与民生相关的用途上,铁定是一眨眼就没了。
但若是有一整个阶层能逐渐富裕起来; 再加上技术的发展与科技的进步; 情势也许就会不同。
于是石咏拿定了主意; 打算就朝这个方向再去琢磨去。
他正琢磨着,薛蟠那边却下了帖子,邀他和贾琏一起去说话。
待这日石咏与贾琏两人见了薛蟠; 便见他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都连忙问起缘由。
薛蟠这日将石咏与贾琏请到了自家一处产业里,找了个隐秘的地方坐下来饮茶。
贾琏听了薛蟠所倾吐的“烦恼”,登时说:“竟有这等好事?”
原来,薛蟠所烦恼的; 竟是他自己个儿的亲事。
自从承德与京城中两间经营自鸣钟生意的铺子开张之后,“皇商薛家”便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昔年与薛家有生意往来的人都说,没想到老一辈去了之后,这年轻的家主经营起来,倒也有声有色。
薛蟠以前就是个纨绔,一向甩手让自家掌柜去处理生意的,难得这一回自己做上了手,心头还挺得意的。哪知名声一起,上门说亲的人立即多了起来,令薛姨妈一时有些应接不暇,挑来挑去就挑花了眼。
石咏听说,就好奇地问:“薛大哥不是在旗的吗?”
薛家是内务府包衣,也在旗籍。按照石咏所想,要是有人给薛蟠说亲,总得等三年一次的选秀之后再说。薛家可能原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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