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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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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咏想,这已经不止是五星级豪华酒店的水准了,别是《世说新语》编出来唬人的吧。岂料他一问石崇,竟是真的。
“不少客人到我家,都不好意思如厕。”石崇得意洋洋,“怎么样,有美如云、服侍更衣的厕所,我这可以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
石咏老实不客气地回道:“错!”
“汉书卫子夫传中有云,‘帝起更衣,子夫侍尚衣’。‘更衣’就是上厕所,所以你这种厕所,人家汉武帝、卫子夫那时候就有了。”
石咏毫不犹豫地将石崇怼了回去,打压一下石崇这胡乱炫富的气焰,好让他知道天外有天,他那些炫富的手段,都是前人早已玩过了的。
可是私心里,石咏有数,要充分了解研究富人的心理,赚起富人的钱,没准儿还得从石崇这里下手。
第106章
大车缓缓前行; 如玉坐在车内闷得发慌,偏生又不敢掀开车帘; 看看外面的风景。宫里出来的嬷嬷说过; 大户人家的女眷; 但凡被外人瞧见一眼; 都是失礼。
“二妹,这一路你一直捧着个书本子看,难道也不头晕?”如玉见妹妹即便坐在车里也捧着本书; 忍不住出言提醒。
“不头晕!”如英朝如玉一笑; “正看着有趣呢!”说着又低头,看着手中的书本; 一面看; 一面低声诵读,潜心默记。
“这南边传过来的诗本子; 难道就这么有趣?”如玉抱怨。她实在没法儿理解; 不就是讲怎么作诗么?女孩子家; 难道还真能成诗翁不成?
如英抬头,冲如玉一笑,不在乎姐姐的抱怨; 只说了四个字:“就是有趣。”
她手中这本; 是一本教人如何作诗的抄本,书中先是讲用韵与格律,然后便是诗的意趣,最后是举的一些例子; 既有李杜王维小谢之流,也有些这本书的作者自己所作的几首咏物诗。
“我真羡慕天下竟有这样的人,能于书中找到另一方天地,任心神恣意驰骋,便再无束缚……”如英喃喃低语,将抄本抵在下巴上,默默出神。
“人家读书人都是男子,自然少那些束缚。”如玉嘲笑如英,“姐姐劝你也是为你好,如英,你就别想那么多了。”
如英却反过来笑姐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写这本诗本子的作者,也是闺阁中人,她作的诗,连圣上都夸的。”
如英手里这本抄本的作者,据传就是早先写了“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的“诗小姐”。自从鲁小姐写了二十几篇应制诗,没能抵过人家一首之后,这“诗小姐”的名声登时大噪,而她早先所作的一本论述如何作诗的小册子,竟在闺阁之中流传开来。因是闺阁之作,所以不曾在外面书铺里制版印刷,只是由各家闺秀手抄流传。早先如英得了这本,如获至宝,也端端正正地抄了一本送与闺中好友,而将这本留在自己手中,反复诵读把玩,越读越觉得有意思。
如玉被妹妹抢白了,忍不住俏脸微红,嗔道:“就你能耐!”
如英不理她,自管自打了帘子,眺望远处起伏的山峦,领略这山林之间的风景野趣。
“要死了你这皮丫头!这么没规没矩的,小心被旁人瞧见了,连累你姐姐我!”如玉见状笑着嗔怪。她们是双生姊妹,相貌一模一样,若是叫不熟的人撞见了,根本分不出到底是姐姐还是妹妹,所以如玉才会笑着怪妹妹,说她“连累”自己。
如英却对姐姐说:“姐姐,咱们好不容易才从京里出来,难道在路上都不能透口气么?”
她们姐妹这次是陪伴伯祖母、马尔汉夫人一道前往承德来的。姐妹两个的父亲,广东巡抚穆尔泰是马尔汉亲自抚养长大的侄子。当初马尔汉年过四十尚且无子,曾经起心将穆尔泰过继膝下,传承香火,甚至族谱上都已经改了。可是后来马尔汉还是得了老生子白柱,穆尔泰便动了回归本支,为生父承袭香火的念头,马尔汉也同意,只因为没开祠堂的缘故,族谱上并没有改过来。
这对于如英如玉姐妹俩来说,其实并无影响。她们只管将马尔汉夫妇当亲祖父祖母来孝敬。这次,姐妹俩也是为了在马尔汉夫人膝下承欢,也帮着伯祖母打理在承德的宅子和产业,这才跟了来。
“等到了承德,少不得要陪着幺嬷去各家府邸听戏吃席的,难道你还会闷着不成?”如玉笑着嗔了一句。
如英也笑,对姊姊说:“那不一样!”
她转头望着远处的青山,笑着将手中的书册轻轻拍着面颊,说:“我见青山多妩媚,青山见我应如是。”
如此大好的青春,岂能如此意气消磨?
如玉听了这句也笑,伸手去拧如英的脸蛋,说:“瞧你这爱显摆的?你以为我就只懂‘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你当我就没念过这些吗?”
石咏带着李寿,实在不好意思跟着人家老尚书的车队缓缓而行,再加上十六阿哥早先书信上催得急,他们两人便疾行一日,缓行一日,这么着又花了两三天的功夫赶到了承德。
可到了承德石咏就转向了。这里并不像京里,有衙门府署,承德这里一处一处高门深院的,全都是大户人家避暑的别院。除此之外,便是热闹的街市,遍布酒楼茶肆,和各种往来贸易的商铺,生意兴隆。
可石咏即便问了人也不得要领,他该上哪儿去找十六阿哥呢?
正没个主意的时候,突然有人在石咏肩上拍了一记,招呼一声:“茂行!”
石咏一喜,转过身来,旁边李寿已经行了礼下去,口中称呼:“琏二爷,薛大爷!”
来人正是贾琏与薛蟠。石咏竟完全不知,这两人怎么也跑承德来了。
贾琏笑着指着薛蟠:“他说的,这儿有不少往蒙古贩货的行商,也时常有往蒙古王公过来觐见圣驾,咱们哥儿俩过来,就是想探探蒙古贵人的品味和喜好。也算是替自鸣钟的生意打个前站。之前十三阿哥也递过话,让有空就来转转。”
石咏一听:“原来是这样!”
可他一想,不对啊,贾琏的媳妇儿不是听说快要生了么?前一阵子还在看他紧张这个,紧张那个的,怎么如今反倒出京了?
贾琏听石咏问起,一脸的尴尬,薛蟠却粗豪得很,打个哈哈说:“咱们仨又见了,啥都别说,先上我那儿吃酒去!”
薛家在京中的产业不少,连带在承德也有些分号。薛家管事十分麻利,当即给三人张罗了一个酒楼雅间,安排三人坐下吃饭。
到了这里,石咏才听贾琏细细说了别来情由,原来,贾琏这次出门跑差事,竟然还是凤姐支出来的。凤姐儿听了贾琏说起自鸣钟的生意,觉得有谱,便催着贾琏在这桩差事上上点儿心,听说贾琏犹豫要不要去承德,凤姐只说她那儿没事儿,只要没贾琏在,就没人添乱。贾琏见媳妇儿热衷,也不好违拗,便想着先出来看一看,等算算日子差不多了,就早点儿赶回去,媳妇儿总不好再把他轰回承德来。
石咏心想,难怪贾琏尴尬,原来竟是被媳妇儿嫌弃了。
说来也是,上回贾琏从南边急急回家守着,竟还是没个好结果。只能盼着这回贾琏夫妇能如愿吧。
他想着想着就笑了,贾琏问他笑什么,石咏与贾琏熟悉得很,打趣惯了,便说:“人都说‘商人重利轻离别’,搁琏二嫂子那儿还真对上了。”
旁人家都是在外头跑着的那位“重利轻离别”,贾琏家里是反过来。
贾琏脸一红,薛蟠却嚷嚷着词句太文了听不懂,灌了石咏一盅酒,三人才叙起其他。
叙话的时候,贾琏望望石咏,便觉得有点儿可惜。他早先听说过元春回府是与老太太商议迎春的亲事。贾琏也曾有那么一瞬想过,若是迎春不用选秀,或是撂了牌子,不妨说与石咏。贾琏只有迎春这一个妹子,迎春的亲事,他也是上心的。
但是石咏近来升官之后,贾琏便觉石家虽然不富裕,但未必会看得上自家庶出的妹子,便打消了这心思。
薛蟠不知道贾琏心里动的什么念头,但是他却知道母亲曾经托人打听过石咏,大约也是在为妹妹打算,可后来不知怎么又不打听了。
薛蟠是个万事不上心的主儿,虽然他也关心自家妹子的终身,但他自己的亲事还烦不过来呢,哪里还管得了旁人。
石咏当然不知道自己曾被在座这两位分别以“大舅哥”式的眼光打量过。他只坐了一会儿,填饱了肚子,又问清了十六阿哥的住处,便向两人告辞,去上司处报道。
十六阿哥在承德的府邸距离避暑山庄不远。如今这位就将前院当成了内务府在承德的临时“办事处”,后宅则依旧由女眷住着。
石咏见了十六阿哥,先是恭喜。十六阿哥的侧福晋李氏前不久刚刚给十六阿哥添了庶长子,如今还未满月。十六阿哥听见石咏道喜,一双眼睛早已笑成细缝,找都找不到,而且一张口,先替自己的儿子讨要满月礼。
石咏见了十六阿哥这副模样,便知十六阿哥对这个儿子的到来欢喜到了极点。十六阿哥的后院里,原本就是侧福晋李氏先进的门,所以他倒是与侧福晋感情更加深厚些。石咏依稀有印象后来是十六阿哥的庶长子袭了庄亲王的王爵的,看来就是这个小的了。
听见这位皇子阿哥这样没脸没皮地替儿子讨要满月礼,石咏只得满口答应,心想,未来的庄亲王,最好还是别得罪了。
说过儿子的事儿,十六阿哥便只管让石咏坐,又张罗着命人泡好茶。石咏瞅瞅他,见这位没有半分心急火燎的样子,忍不住好奇,小声询问:“十六爷信上所说的,命卑职赶来救急之事……”
胤禄却笑笑,摇摇手,说:“不急,不急!”
话虽如此,胤禄那笑容却渐渐转苦涩,将原委说与石咏知道。石咏一听,心道:原来竟是这样,他这可真开眼界了……
原来,十几年前西华门小修时遇到的问题,在避暑山庄一样被发现了。而且要命的是,如今还不知道问题材料都用在了哪里,需要一间殿宇、一间殿宇地检查。为了防止山庄里的宫宇房舍出现“垮塌”一类的严重事故,胤禄只能留在承德,待圣驾启程前往塞外的时候,再将山庄里的宫宇一一检查过,并着人修复。
“你明白了吧!”胤禄说,“所以此事说不急吧,确实急得爷上火,可是说急,眼下却也急不起来。”
石咏听到这个消息,挺吃惊的。
后世他对避暑山庄很是熟悉,知道这座离宫乃是从康熙朝开始修筑,到乾隆年间又经扩建,才形成了后世的规模。
他大致有些印象,记得承德避暑山庄七十二景之中,有三十六景建成于康熙年间,大约就在康熙甲子万寿前后完工。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这避暑山庄里竟然也存在“豆腐渣工程”——说好的“匠人精神”呢?
康熙一生,功绩卓著,然而却一味追求一个“仁”字,有时难免对某些人过于宽纵,以致贪官污吏横生,随随便便一桩差事,都能被人当成生财的门路,硬生生给扣出银子来。
石咏听十六阿哥阐述,实在没忍住,叹息了一声。
他一直认为避暑山庄代表了中国古典园林艺术的巅峰,是集大成之作。只是没想到,这座园林在建成过程中,还有这许多波折,建成之后竟还要返工。
“没办法!”十六阿哥倒是看得很开,“皇阿玛不管,这些人我们都动不了的。甭管这么多了,反正皇阿玛还要过几天才启程,你还可以稍歇几日。”
接着十六阿哥又坏笑起来:“这几日,你不如帮十三哥将自鸣钟的事儿好好折腾一下吧!这里头好歹还有爷入的五成干股呢!”
石咏:……不带这么无止境地榨取员工的剩余价值的!
石咏到来,十六阿哥心情很好,当即提出晚上请他和贾琏薛蟠这三人组吃饭。
从十六阿哥的府邸出来,李寿已经将石咏落脚的地方打点好了。原本承德就有供内务府官员与工匠居住的官署。石咏身为主事,自然得了一间小院,连带李寿也不用住外间大通铺了。
只是贾琏和薛蟠都有点儿失望,他们原本都想招呼石咏去他们那里小住的。
到了晚间,十六阿哥特地带三人去了承德一间不错的酒楼。“就只这一间,素菜多点儿,能吃到点儿口蘑、小油菜什么的。别家都是肉,马肉、羊肉、骆驼肉……”
贾琏与薛蟠提前来了几日,当然知道此间新鲜菜蔬的可贵,听说十六阿哥选了这间,一起点头。
“你们这仨,十三哥已经与我打过招呼了,”十六阿哥嘲笑石咏,“性子迥异的三个,真不知你们是怎么凑一块儿的。”
石咏和薛蟠都不知道怎么答才好,唯有傻笑。贾琏则回了一句:“能为十三爷、十六爷跑题分忧,便是我等的福分了。”
十六阿哥听了,便指指石薛两个,说:“看看,这才是会说话的,是以后当官的料,你俩多学着点儿啊!”
正说话间,酒楼上来了卖唱的姐儿,有个小姑娘进了雅间,冲十六阿哥一福,问:“爷要听曲儿么?正宗的南边小曲儿。”
石咏一见在雅间门口候着的唱曲姐儿抱着个琵琶,当是真的能唱南方的小曲儿。他当即多看了一眼,突然认出来人,惊讶地道:“怎么是你?”
他这一惊讶,连贾琏也认出来了。
第107章
石咏与贾琏都认出来人。这位抱着琵琶; 抛头露面出来唱曲儿的,不是别个; 正是当日苏州织造府的史鼎送与前任造办处郎中贺元思的小妾红菱。
贾琏与石咏见到红菱抱着琵琶出来卖唱; 都被震得说不出话来。
十六阿哥与薛蟠则一头雾水; 不知是什么情况。
倒是红菱见状; 连忙向四人齐齐地一福,说:“各位爷见笑了!”
石咏连忙问:“贺……贺姨奶奶,你怎么会在这里?”
十六阿哥连忙问清红菱的身份; 得知眼前这位竟然是昔日贺郎中的爱妾; 也不免吓了一跳。他心想,上回不就是将贺元思罚了去上驷院么; 怎么贺家就惨到发卖妾室这地步了?
细问之下; 红菱才将原委细细说来。原来,当日贺元思被处罚之后; 心情极度郁闷; 整日借酒浇愁; 根本无暇顾及家事,甚至数日夜不归宿也曾有过。贺夫人原本就看这个丈夫从南边带回来的小妾不顺眼,经过这次的事儿; 就更加认定了红菱是个带霉运上门的“败家精”; 于是她便趁贺元思不在家的时候,找了人牙子,偷偷将红菱卖掉了。
卖掉正经聘来的妾室,这种事颇为罕有; 在座的几个都是大男人,从来没听过这种“新闻”,但他们见红菱楚楚可怜,心中都生出怜悯之心。
十六阿哥在此间身份最尊,贺元思又是他的下属,于是十六阿哥便开口:“你丈夫与我们都是相识的,要不要爷出面与他打声招呼,让他将你再接回去?”
哪知红菱此刻冲十六阿哥福了福,曼声道:“这位爷,请您听奴细细说。”
之后红菱所说的,又是一番匪夷所思的故事:这个红菱素来是个有主意的,在贺家这许多日子里,她手里始终都捏着银钱。当日贺家主母赶她出贺宅,到底给她留了一身衣裳和一柄琵琶。红菱的银票就藏在琵琶里,她一出门,就在人牙子那里自赎其身,自己揣了自己的身契,上承德这里。
红菱本有曲艺傍身,在承德便出来在酒楼上卖唱,打算只做夏天一季的生意,过了夏天就歇手,靠女红针黹之类的,依附这里大户人家女眷过日子。
十六阿哥他们都没想到红菱是这么个性子,唏嘘之余,少不得也劝她两句:这年头,她孤身一人在外,抛头露面地讨生活也不容易。若是在南边有亲,倒还不如回南边去。
哪知红菱却道:“在南边就是被至亲卖到侯府里去的,这时再回南,怕不是又被人卖一回?不如再这里,倒有些至交姐妹。红菱虽在奴籍,然而依附她们过活,并无人敢欺负。再者奴在这里住了一阵,颇觉自由自在,实在不想再过那等仰人鼻息的日子了。”
石咏看了看红菱,见她表情坚毅,知道此女已是拿定了主意,绝不想再去过宅门里为奴作妾的日子。只是红菱所说的“至交姐妹”们,石咏立即想起了跟随红菱上京的那五个姑娘,听说是史侯府“孝敬”八阿哥,采买的五个良家女子。难道这五名女子,如今也在承德?
十六阿哥听了红菱的话,倒是击节赞了一声“好”,然后问她:“看你这样,是一定不想再回到贺家去了?”
红菱苦笑,说:“这位爷,您是不知道我们老爷出事那阵,奴在贺家吃了什么样的苦,受了什么委屈!”
说到这里,红菱眼中有泪,记起那阵子贺元思被停职查办那会儿他心情郁闷,便成日酗酒、打骂妻妾,对红菱更是不假辞色,动不动就骂她是个“扫把星”,打更是少不了,若不是她机警,每次都往人多的地方跑,总有人会看不下去把贺元思拦下,否则她能不能这么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卖唱,还是两说。
除了打骂红菱以外,贺元思喝醉了还会口口声声骂慧空师太,说她是个妖妇,算出来的运数完全不准。贺元思会仰天破口大骂,“什么叫意外之喜,这就叫意外之喜吗?”
当初在史侯府待她格外温柔的丈夫,仕途一旦受挫,就成了这样一个凶神恶煞。红菱自然对姓贺的彻底死心,说什么都不肯回贺府了。
听了红菱的遭遇,在座的四个,都是大男人,难免都带了点儿羞愧。薛蟠最先爆了粗口:“个囚攮的,自己犯错怪在女人身上,丫不是个东西!”
十六阿哥摇摇头,早先他也着实没看出来,贺元思竟会是这样一个人。
他出一会儿神,叹了口气,抬头对红菱说:“那么就请贺……红菱姑娘,为我们这几位唱一曲吧!”
红菱是个心性顽强的,忆起当日所吃的苦,却只有让她更认真地过眼前的日子。听见十六阿哥这么说,红菱当即应了,在雅间门边寻了张椅子,冲十六阿哥遥遥一福,随即坐下,手挥五弦,唱了一曲评弹小调。
虽说她那吴侬软语唱的是什么,雅间里这几人全都听不懂,可是红菱一曲唱罢,在座几人都自觉主动地掏了银子,算是答谢红菱所唱的这一曲,也是对她这样气性的女子表达些许尊重。
自第二天始,贾琏与薛蟠便去结交些往来蒙古的行商,希望能由他们引见,见见蒙古过来的使臣与王公,了解了解他们的品味与偏好之类。
石咏则在薛家在承德的分号里,张罗怎生布置一间专卖出售自鸣钟的铺面出来。
这次十六阿哥从十三阿哥那里带了十几件新制的自鸣钟到承德,数量并不多,只能算是个先遣,探探路,并且尝试打出些名气出来。
这十几件自鸣钟各有各的不同,石咏便命人在铺面里设计了几个经典的场景:正堂、花厅、书房,每个场景都是一水儿的红木镶大理石家具,那十几件自鸣钟便点缀在其间:正堂的雕螭大案上、炕屏旁、多宝格上、窗台上……唯一一座体积巨大的座钟,则放置在客人的座位旁边。
他与石崇悄悄商量过,又去寻了几名画工,将这些个自鸣钟每样绘制了一幅界画的工笔小样儿,标注上名称和尺寸,装订成册,便成了名录。届时只要交予客商,各色货样,便一览无遗。
“这才像样么!”石崇不客气地指教,“客人进来,你难道让客人自己一件件地去找这些成品么?”
石咏心想:这也有道理。
“那岂不是有了名录就够了?”石咏心想,若是这样,他就干脆命人多制几本“名录”,直接往蒙古送去。
“那怎么行?”石崇又老实不客气的训斥,“见不到这摆设起来的实例,谁晓得你这自鸣钟买回去怎么搁置?”
说来这石崇确实有些经商的天赋,或者说,这人接受新鲜事物特别快。就说这自鸣钟吧,石咏从来没向石崇专门解释过这究竟是件什么东西。可是石崇只是从几个人的言语里就慢慢理解了,晓得这是件到了时辰就会咣咣发声的新奇玩意儿,可比以前的日晷更漏之类好用多了。
一旦理解了这件东西,石崇便指点石咏:“交待管事们,看着快正点了,就把客人往里面迎。”
石咏以为然,便命管事们在正点之前,提前个十来分钟,将客人往铺面里迎。待到正点的时候,铺面里的自鸣钟全部鸣响,有的震,有的响铃,有的有机械鸟出来“布谷”,一瞬之间,眼花缭乱,给人的感觉确实极为震撼。
“每件自鸣钟,都是独一件,没有重样的!”石崇又吩咐。
石咏心想:好么,好不容易做了名录出来,打算以后按这个批量生产的,可石崇竟提出不要重样。
不过细想想,富人的心理,可能就是这样,只喜欢天下独一无二的东西,一旦听说这样是旁人也有的,立即不感兴趣了,这恐怕也是有的。
“命管事们带客人们一件件看,越看到最后,就越是好东西,越贵!”
石咏心想,最好的留在最后,这个道理很容易理解。
岂料石崇下一句接道:“最后告诉他们,这里的东西,都不卖!”
石咏吓了一跳,心想这莫不是在玩儿我呢?可是想了半天,最后终于咂摸出味道来:得不到的东西往往令人觉得最好。石崇对富人这种心态的拿捏,大约就相当于后世的“饥饿营销”吧。
于是承德便多了一间神奇的铺面。这间铺子每天定点开门,每次只迎八名客人入内,绝不多进一位——因为这铺子只有八名管事招呼客人,一对一,专属陪同讲解,每位管事眼里都只有唯一位客人,绝不会招呼第二个。
客人进门之后,店家会有小二奉上茶水和热毛巾,如果客人要求,还会有茶食水果之类,应有尽有,予取予求。
待客人坐定,稍待一会儿,这铺面里便钟鼓齐鸣,吓人一跳,待反应过来,客人才觉惊喜,天下竟有这样有趣而实用的物事。管事便又递上名录,随即请客人起身,对照名录,将正堂、花厅、书房里的十几座自鸣钟依次看过,最后将看得眼花缭乱的客人送出门。
客人们出门之后,才反应过来:这东西都摆在铺子里,铺子却一件也不卖,这店家……图什么呢?
待过了一段时日,渐渐有人贪图这店家奉上茶水点心,不要一个银钱,便也混进去,不为看那自鸣钟,只为吃白食。店里掌柜却依着规矩,将这些人照样迎进去,吃好喝好之后再送出来。随即这间铺面的名声立即爆了,承德整个城里的人都知道:这家铺子的东家,莫不是个傻子?
偏巧这店的东家正有个外号叫“薛大傻子”。
名声大噪的同时,这铺面跟前天天有人排起长队,有些人是图个新鲜,有些人则是贪图那些免费的食水。
然而他们渐渐发现,队不是那么容易排的了。一来,因为这铺面规模有限,而且每次只接待八名客人,绝不多进;二来,这铺面开始了预约制,各家王公贵族、高门大户、富商巨贾,都可以事先预约,每次有六个名额是留给有预约的客人的,其余两个名额由先到者得。
如此一来,每天排着长队的人大多会失望而返。还有那精明的干脆做起了代排队的生意,代人排队,赚点儿小钱。从此这间铺面跟前,每天凌晨,都有人在这里排队。反倒是正午以后,排在后面的人见今日入内无望,便干脆早早散去。
这间铺面开了好一阵,一桩生意都没做成,倒是那《名录》送出去几十本。正当旁人都觉得这家店的店主脑子准是有坑的时候,这铺面突然关了,说是主家有喜事,隔几日再开。
正当满承德的人都在谈论这间铺面,猜测这铺面主人有什么喜事的时候,石咏作为幕后策划者,自然知道所谓喜事就是贾琏回京去陪伴媳妇儿生产,这里有几名管事随同贾琏一道回京。待这些管事再回承德的时候,会带更多的自鸣钟新货过来。
这段时间正赶上康熙启程往塞外过去,承德这里乱哄哄的,石咏也得收拾心情,准备去收拾避暑山庄的烂摊子。
岂料这时候,十六阿哥胤禄过来寻他,告诉他前些日子有个蒙古王公遣人过来,要将这个铺面里所有的自鸣钟都买下。
“你猜对方报了多少钱?”十六阿哥笑嘻嘻地问石咏。
石咏心里给这些自鸣钟定价是均价五百两一座,所以他随口问:“五千两?”
十六阿哥笑笑:“两万——”
石咏眼珠子险些当场掉出来。
岂料十六阿哥继续:“薛家管事当时回了说,这一批都是独家,没有重样的,东家想自己留着,之后从从京里调过来的一批才是打算发卖的。”
“然后呢?”石咏问。
“对方加到了三万两。”十六阿哥继续笑,“然后爷就卖了。”
自鸣钟的生意,头一回开张,基本上就把他们下一步需要的人工和材料钱全都赚回来了。
石咏:……难怪我不是个富人。
他,实在还是对这个时空的富人缺乏了解与想象力,心中存了几分懊恼。
只是这并不妨碍石咏继续展开想象的翅膀,单这一回就赚了这么多,石咏自然规划起了将来:这自鸣钟可以做的花样可实在是太多了,眼下这一批主要是以上等木料做钟面钟身,辅以鎏金鎏银的铜胎装饰为主,以后还可以做陶瓷的、珐琅的、象牙的……呸呸呸,保护野生动物,象牙的不做;器型上则可以做座钟、台式钟、挂钟、花式钟……等到这一波自鸣钟的风潮席卷而过,他们就已经开始做表,怀表、手表、各种表……难道就不把那些蒙古王公和京中富户的银子都赚过来?
这时代,并不是一个藏富于民的时代,大户与豪强几乎控制了所有的社会财富。石咏倒是盼着能用这种法子,能够一定程度上促进社会财富的再分配,能让那些生活在底层的人,比如工匠之流,能够活得轻省点儿,且再多些创造力。他可是对这些人寄予了厚望的。
当然这前提是,主管此事的十三阿哥,也别教他失望才好。
石咏在这般喜洋洋地盘算,他腰间佩着的颁瓟斝却又发了声:石崇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说:“小石咏,难道我们富人的心思就这么难懂么?”
第108章
康熙御驾一行于七月初从承德出发; 巡幸塞外,四、五、八、十、十四、十七阿哥随行; 十六阿哥留在承德; 为避暑山庄的营建工程善后; 同时侍奉留在承德避暑的皇太后。
自鸣钟的生意有了起色之后; 石咏便收拾心情,准备帮着十六阿哥在避暑山庄收拾烂摊子。上次维修西华门的时候,他有过检查建筑结构; 替换不合格材料的经验; 所以十六阿哥放心地将这次的事情交给石咏主理。
石咏则每天带了一批工匠,一个书吏; 逐一检查避暑山庄的建筑; 从承重的结构开始检查,先将主要的毛病挑出来; 再考虑其他的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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