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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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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玉瞅瞅如英大快朵颐的样子,也着实眼馋得紧,心里一横,便也一样取了一块饽饽,小口小口地尝着。
  那边如英却已经吃完了,用帕子仔细将嘴角和双手都擦过,望着兆佳氏笑着说:“对了,姑姑,侄女们又去了一趟那‘织金所’,取了年前的‘名录’回来,那边营业至年二十九,姑姑有什么相中的料子,可得赶紧命人去了。”
  兆佳氏听了,接了如英递过来的一本精美册子,面上道谢,心里却只能苦笑。
  如今十三阿哥只是个无爵阿哥,十三阿哥府几乎没什么大的进项,都靠着十三福晋陪嫁来的几处产业在苦苦支撑。这过新年的时候,阖府上下裁几件新衣固然无不可,可要说是买织金所的料子……兆佳氏还真舍不得。
  “姑姑,可惜了,这回没能换到个礼盒送您……”
  如英不无遗憾地说。
  即使如老尚书马尔汉家,也不至于抛费那么银钱,花在购置如此华贵的衣料上。而且据她打听,织金所大部分的礼盒,是被各家王府,和外地进京的督抚大员们换走了,可见京官可怜,手头没钱。
  只不过如英年纪还轻,她也还想不到,那些督抚大员手里的礼盒,又化身为各种孝敬,转眼又送到各位京堂手中,京官与外官,各有各的脸面,也各有各的憋屈,不过看个人选哪条路罢了。
  兆佳氏听说织金所礼盒的紧俏,反倒吃惊不小,忙命贴身丫鬟去库房,将早几天收库的一只“礼盒”取了出来。如英与如玉一见了,都是惊喜:“就是这个!”
  她们在织金所店里见过这礼盒的样子,少不得叽叽呱呱地给兆佳氏解说一遍,又问:“姑姑,这是什么人给府上送的?”
  兆佳氏:“这是……你们姑父的,一个晚辈!”
  这个礼盒,就是石咏送到十三阿哥府的,除此之外,石咏还另外送了几匹尺头给十三阿哥,都是质料非常好,但是花色朴素而不打眼的那种,算是专门孝敬十三阿哥的。
  十三福晋没提石咏的名号,就是因为她眼前这对双生侄女儿,为了早先那桩“叩阍”的案子,尤其是为了赵老爷子那一藤箱的画儿,曾经分别对石咏这个人做出过评价。
  如玉对石咏的评价是:此人听上去太实诚了,恐怕是作伪。她可不相信有人会在不知道藤箱里是什么的情况下,用全部身家去换个不值钱的箱子,虽然他的全部身家也真不算多,只有五两金子。
  如英的评价则更简单粗暴些:这个人可能……只是不够聪明吧!
  结果她这对双生侄女儿的评价被十三阿哥听见了,十三阿哥坐在书房里“哈哈哈”地笑了半天,最后才说:“英姐儿点评得更准些。”
  说着说着,十三阿哥却敛了笑容,怔怔地出了神,说:“聪明人都远着爷这里,只有那个呆子……唉!”
  十三福晋知道丈夫又勾起了愁思,当时只管以言语岔开了。
  可是她倒没想到,这大节下的,石咏竟然送来了京城里打着灯笼都买不着的织金所礼盒作为年礼。十三福晋心想:还真是个呆里呆气的少年,他这么做……图个什么?
  “你们两个既然喜欢,就把这礼盒拿去把玩吧!”十三福晋对自己这两个侄女儿是真的非常疼惜,几乎百依百顺。
  如玉抿了抿嘴,看起来对里面极其精美的小饰品还真的有点儿心动,嘴上却说:“姑母,这一匣都是男子常佩的衣饰,还是该姑父佩着,正好显得姑父英明神武啊!”
  如英也婉拒了十三福晋的好意:“姑姑,这些东西无论给姑父,或是给小阿哥们留着,都是好的。”
  说着她突然叹了口气:“要是如英也是个男儿,该有多好啊!”
  大年三十,石家头一回在永顺胡同的新宅里祭拜祖先,祭奠已经过世的父叔。守岁之后到了年初一,石咏又马不停蹄地去给忠勇伯府的上上下下去拜年。
  于此同时,石家这边也来了不少人,有不少都是瓜尔佳氏的族人。
  自从石老爹一怒分出忠勇伯府,这些人便与石家断了往来,此刻石咏见到,一个也不认得。富达礼那边,便遣了他的嫡长子,石咏的堂兄福安过来,陪着石咏,算是做个中间人,给石咏一一介绍认识,族里的亲戚长辈。
  福安比石咏年长几岁,已经娶妻,如今在兵部任职,只比石咏高一级,是个正六品的主事。但是他是瓜尔佳氏这一支的嫡长子,自然是被当做家族继承人来培养的,因此为人沉稳,人情世故上又极为练达。石咏几次遇上尴尬,都被福安轻轻巧巧化解了。
  “多谢大哥!”石咏寻了个机会向福安道谢。
  福安摇摇手:“这有什么?堂弟,午间带喻哥儿一起来吃饭呗!”
  石咏却告了罪:“家母那里人少,怕冷清,小弟还是陪两位长辈一起用饭去。”
  福安想想也是,初六之前,女眷不得随意走动,而石家那两位又都是寡居……福安突然想起,石家那两位夫人当中,有一位是忠勇伯府的禁忌,从来没人提起她的,回头自己万一在老太太面前说漏了嘴,少不得又是一场淘气。
  上永顺胡同石家拜年的瓜尔佳氏族人,则大多抱着好奇之心,毕竟已经多年没有石家兄弟的消息,石家一旦回到众人眼前,就是以圣上加恩,得宅子得诰命的方式。旁人都听说石宏文之子石咏出息了,想来见识见识怎么个出息法儿,回去少不得把他当做“别人家的孩子”,教训教训自家子弟。
  可是一见到石咏,旁人大多觉得此人平平无奇,属于“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那一型,与富达礼嫡长子福安比起来,石咏寡言少语,更像是个跟班长随之流。不少人便收了早先攀附结交之心。
  石咏则在一旁暗自庆幸,果然低调一点就能少了好些麻烦。
  这一回石家在永顺胡同过年,初一拜过本家近支和姜夫子一家,初二拜过本家远支,初三初四开始走动亲戚、同僚、故交。
  石咏先是拉上一群同僚,众人去扰了多日未见的新郎官儿唐英。
  唐英来见众人的时候,穿着一身挺括的新衣,精神焕发,笑起来几乎合不拢嘴。石咏他们便都知道唐英对他的新媳妇满意至极,连忙恭贺他娶了一门好亲。唐英也殷勤留众人吃午饭,那午饭的席面显然是有人精心操持的,石咏他们这一拨同僚人人少不了人人都夸。
  更有人嫉妒唐英:“小唐,果然娶了媳妇儿就是不一样。我可记得原本在你这儿连碗热茶都喝不到的……”
  唐英早年一人在京中生活,身边只有两名老仆侍候,如今娶了媳妇儿,自然不一样。
  从唐家出来,石咏又独自一人,去了金鱼胡同十三阿哥府。
  他递上了拜帖,又惴惴不安地在门房候着。早两年到此,都是由“松竹斋”的掌柜杨镜锌指引。这回是他头一回自己递拜帖,也不知十三阿哥府上会怎么看待他这样贸然上门的年轻人。
  然而十三阿哥府的反应却非常快,帖子递进去没多少功夫,就已经有管事出来,将他往外书房迎。
  “茂行!”
  见到石咏的时候,十三阿哥独自一人,盘腿坐在他外书房的炕上,见到石咏行礼,他身体一动,却没有下炕,只是虚扶一把,说:“茂行莫要与我这般见外,上次福晋的事,我都还未亲自谢过!”
  上次十三福晋的车驾在海淀出了问题,十三福晋的身子也有不适,当时是得了石咏飞马报信请援,才转危为安的。
  所以这时十三阿哥一见了石咏,便提起旧事。
  石咏赶紧谦逊:“十三爷切莫再提旧事,卑职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他见了十三阿哥的情形,知道十三阿哥恐怕是腿脚不便,才没有下炕相扶。石咏便自行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直到十三阿哥再三相让,他才在外书房中一张椅子上微侧着身子坐了。
  说实话,石咏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就特特来了这十三阿哥府。
  可能有熟知历史的原因,他知道眼前这位落魄阿哥将来会是雍正朝权柄最大的铁帽子亲王,也是未来的皇帝最为信任的人。
  然而石咏却从来没想过要去抱未来皇帝四阿哥胤禛的大腿。
  可能就是遇见个真性情的人,便会真心实意地想要与之结交;也因为曾经见过十三阿哥自舐伤疤的痛楚,才生出了同情,想给这位昔日的“拼命十三郎”少许慰藉,免得他在这冷落与孤清之中,凭空熬坏了身子。
  “听说你在太后万寿的时候进上了一件有趣的寿礼,是连皇上都盛赞的。”
  十三阿哥无诏不准随意进宫,太后万寿那日,他也只是在金鱼胡同往宫中方向遥遥地跪拜,叩祝太后福寿安康。
  “算……算不得什么,”石咏有点儿局促不安地回答,“只是雕虫小技,当不得十三爷夸奖!”
  “说来听听?”
  十三阿哥对此十分感兴趣。
  石咏见十三阿哥对此生出了兴趣,他也不藏私,当即连比划带说,从那“动画”的基本原理开始说起,将他所做的装置从头至尾给十三阿哥说了一遍,还借了十三阿哥书房内的纸笔,画了几幅草图,演示并解说,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十三阿哥人很聪明,石咏说了一遍,已经大致懂了,同时他心生向往,真想见识见识石咏所说的这种“动画”。
  “茂行,”十三阿哥顿了顿,说,“你也知道,今年三月,就是今上的甲子万寿了。我一直在寻思,想献一件什么寿礼给皇上。听了你说的这个,倒是很有意思。茂行,这是你想出来的主意,所以在你点头之前,我绝不会动这‘动画’的心思,但我也想问问你,若是我起意想向皇上献这么一件,你觉得,行么?”
  石咏:……啊?
  他倒是完全没有想到,十三阿哥胤祥竟然也动了做一段“动画”来讨好皇父的心思。
  他倒是觉得没啥不行的,可是这效果么……
  想到这里,石咏便认认真真地向十三阿哥解释:“十三爷,这件东西在太后万寿的寿宴上使了一回,现下大约全京城都知道这个了。这件东西又是我们造办处好些人一起做的,这中间的技术并不复杂,因此卑职料想,今年皇上甲子万寿之际,想献这个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听石咏这样说,十三阿哥并不觉得意外,却微微皱起了眉,紧紧地盯着石咏,问:“你是觉得这样东西,若是爷找人做出来,及不上旁人的,是不是?”
  十三阿哥就算眼下是个无爵阿哥,可也自带天潢贵胄的气场,一开口,石咏便立感压迫。
  石咏却暗暗咬牙想要顶着这种压力:“绝不是说十三爷奉上的会不及旁人,只是卑职想,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在甲子万寿献上与旁人一样歌功颂德的寿礼……这样,皇上真的就会因此而感念十三爷的一片孝心么?”
  胤祥面颊上的肌肉登时一跳,同样紧盯着石咏,却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少时胤祥端茶送客,石咏被管事带着,离开外书房。
  胤祥扶着双腿挪到炕沿儿,勉强想要站起来。这时,他外书房屏风后却转出一个人,赶紧将胤祥按住,嗔怪道:“别勉强,四哥又不是外人。”
  胤祥有些讪讪的,伸手抚了抚脑门上新剃不久的头皮:“四哥,这小子,这小子还真敢说……”
  早先石咏那话说得忒直白,甚至有些不恭敬。
  来人眉头皱紧起来,比胤祥气势更盛,压迫感更强,石咏遇上了铁定是顶不住的。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那!”四阿哥胤禛瞥眼看看十三弟胤祥,点头道,“那小子说得未必便没有道理。甲子万寿的事,我已经有些主意了。”


第89章 
  初一至初五; 石咏带着弟弟石喻各处拜年,贾琏薛蟠等人; 自然也有相聚。
  初五晚间; 李寿从树村赶回城里; 给石家上下带了半车的土产; 还不忘了替弟弟庆儿向喻哥儿捎话,只说是天寒了,外头掏不着野鸟蛋了; 让喻哥儿等开春了再过去树村。
  到了初六; 女眷们开始出门走动,已经嫁出门的姑奶奶大多捡了这天回娘家省亲; 初六之后; 各家往来堂会戏酒越发地多。因为石家如今声势壮些了,以前一些早已不往来的故旧也给石大娘递了帖子; 请她去听戏吃酒。石大娘大多邀了弟妹王氏一道出席。只是王氏却不善交际; 又懒怠出门; 因此推了的时候多,去的时候少些。
  等到正月十五,这年也将将忙完。石咏已经开始每日去造办处点卯; 石大娘则带着人将永顺胡同这边的院子收拾干净; 又去隔壁伯爵府富察氏老太太那里致歉,告知伯爵府她们将回外城“暂住”。
  石家商量好的理由,是喻哥儿的学业。因为喻哥儿的业师和学塾都在外城,石家便觉得住在外城方便点儿。
  伯爵府的女眷们一开始大多不理解; 也有出言劝喻哥儿入瓜尔佳氏族学的。可是石大娘提起喻哥儿当初是正儿八经行过拜师礼的,女眷们方才作罢。这个时空里的人大多尊师重道,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之说,喻哥儿启蒙一年多,诸事顺逐,石家便没有给喻哥儿换师父的道理,众人都能理解。
  倒是伯爵府大太太佟氏起了好胜之心,叫了讷苏出来,要和石喻比比学问。
  两个小哥儿年纪差不多,又因为同出一脉,两人甚至长得都有点儿相似。但是一比学问,喻哥儿的优势立即体现出来,无论是背书还是习字,喻哥儿都比讷苏高了一筹。
  佟氏不服气,便让两人比对对子,讷苏聪颖,反应也快,当下扳回一城。佟氏的脸上便写满了得意,说:“喻哥儿肯用功,背书习字自然是好的!”言下之意,她家讷苏那是聪明,旁人总是再勤奋,没这份天生的能耐,那也是比不过的。
  石咏下衙回来,悄悄问过弟弟,喻哥儿小嘴一撇,满脸胜之不武的样子,在石咏耳边应道:“背书和写字那两项,我几乎都让了一半儿了,讷苏还是不成,我只能装着不会对对子。要不然讷苏三场全输,这大过节的,他岂不难过?”
  石咏见弟弟乖觉,伸手拍拍石喻的肩膀,说:“二弟,你行啊!”
  这小子,现在不光懂得谦逊韬晦,也晓得为旁人着想了。石咏不由得满腔欣慰——只不过,他也不能让弟弟的尾巴翘得太高,赶紧又将讷苏的优点夸了又夸,提醒石喻,要尽量看着别人的长处,以己之长,比他人之短,只能让自己渐渐落于人后。
  哪知石喻并不需要哥哥的提醒。石家一旦搬回椿树胡同,石喻便愁眉苦脸地赶功课,他那些同窗们年节的时候也没落下念书习字,到学塾里大家一比进度,石喻便晓得落后了,自然是奋起直追不提。
  石咏在造办处的差事,却远比弟弟的功课来得复杂。
  造办处一开印,便事务繁杂。众人都团团忙碌,着手准备三月的甲子万寿。
  以往这个时候,造办处的金银器匠作处是最忙的,画工、木器等处次之。然而今年,画工处正憋足了劲儿打算给圣上献一件“别出心裁”的寿礼,所以忙碌更甚于金银匠作处。
  然而石咏却发现自己在画工处渐渐被边缘化了。
  甲子万寿的寿礼这一项工程,被画工处的主事毛盛昌揽了下来,石咏算是个顾问,偶尔过问一下进度,讲解一下技术要点就行。
  可是渐渐地,石咏发觉自己已经从“顾问”,变成了“名誉顾问”,渐渐地离这项工作越来越远。毛盛昌自己揽下了大多数事务,在他手下的主力画工,也都是毛盛昌最青睐的几个,其他人都只是打打下手,做些简单重复的工作而已。
  “这个毛延寿,到底在想什么呢?”一位与石咏共同制作了太后万寿寿礼的画工陈开河忍不住冲石咏抱怨。
  “毛延寿”就是毛盛昌的外号。因为此人姓毛,又是画工出身,令人难免联想到那位传说中索贿不成、故意将王昭君画丑的毛延寿。画工处的画工们私下都知道这个外号,毛盛昌自己估计也知道,只是无可奈何罢了。
  石咏却大致能猜出这位毛主事的心思:上一回给太后的万寿贺仪,从前至后,都是石咏主导的,毛盛昌只挂了个虚衔。然而这次,毛盛昌却是自己主导。他生怕这一回又是只“担了个虚名儿”,也怕人背后指指戳戳,说他这个正主事是利用副手想出来的主意,为自己铺前程。所以毛盛昌这一次就故意排挤开石咏,好显得甲子万寿的寿仪,全是他一人之功。
  毛盛昌对手下画工也是如此,用的都是亲信,相反,上次曾参与过太后万寿贺仪画工,也有好几人被毛盛昌排挤出去,不但丝毫没能沾手,反而被打发去做了别的一些零零星星的小活计。
  陈开河就是如此,所以这会儿才拉着石咏不停地抱怨。
  石咏知道这就是所谓“办公室政治”的正常形态,他也挺歉疚,觉得因为自己的缘故,耽误了这些画工。然而毛盛昌品级比他高,来这画工处已经好些年,甚至毛盛昌本人的画艺,也比石咏本人的高超不少。对于这事儿,石咏很是无奈,却也没有解决之道。
  不几日,郎中贺元思又来找石咏,反复套近乎之后,得知这次真正在主导圣上甲子万寿贺仪的是毛盛昌,而不是石咏。贺元思登时喜孜孜地弃了石咏而去,之后再没有找过他。
  反倒是毛盛昌,石咏有听过小道消息,说曾经在宫外见到他一人前往“醉白楼”饮宴。
  “醉白楼”是京里数一数二的高档酒楼,饮馔精美,美酒香醇,陪酒的美人据说也是个个标致,足以令人酒不醉人人自醉。但这是个极其昂贵的所在,不是像毛主事这样的京官小吏可以消费得起的。所以造办处里纷纷传言,说毛盛昌搭上了“大人物”。
  这个“大人物”也很容易被人猜到,“醉白楼”,据说就是九阿哥胤禟的产业。
  自从那次饮宴之后,毛主事便一直心情很好,走路都有些轻飘飘。他心情好了之后,十六阿哥胤禄的心情就立即变得很不好,每天阴着脸在造办处里转来转去,终于有一天来到画工处门口,老实不客气地叫石咏:“你,赶紧随爷出来一趟,爷有一桩要紧的差事要交代你!”
  石咏听胤禄说罢,吓了一跳,问:“要我带人去修……西华门?”
  是的,就是石咏每天上衙下衙,每天都要出入的那座——西华门。
  “可是……十六爷,”石咏不明白了,“修葺宫门,难道不该是……”
  难道不是内务府营造司的职能范围么?
  内务府下辖七司三院,其中营造司总摄宫苑营造与修缮。西华门是紫禁城的宫门,自然应该由营造司来负责。
  “可是爷现下没有人手,点了你去帮忙,怎么你也和旁人一样,爷来支使,都支使不动吗?”十六阿哥的心情非常非常不好,这些话几乎都是从牙缝里说出来的。
  石咏从来没见过十六阿哥脸黑成这样,赶紧解释:“不是不是!卑职自然是听十六阿哥吩咐。修西华门是吗?卑职这就去了!”
  说着石咏起身,转身作势要走。
  “你给爷回来!”十六阿哥胤禄被石咏的这份实诚模样逗得笑了出来,“你知道要修哪里,怎么修么?”
  石咏赶紧转回来,老实地说:“请十六爷指教!”
  胤禄立即又被他气笑了,从腰间扇套里将折扇取出来,拿在手中扇着,一面扇一面说:“爷手下怎么就摊上了你这么个傻小子?”
  他不得不承认,有石咏这个“实诚人儿”在跟前,他的心情当真是好了不少。
  “得了,刚才是爷心情不佳,胡乱责备你两句,是爷的不是。”胤禄轻咳两声,遮掩着道了歉,随后又对石咏发起牢骚:“还不是爷的那些好哥哥们,都想将那光鲜讨好的活计揽手上,见不着好的活计就都扔出来。这不,你们造办处的事儿,现在爷是管不了了,倒是营造司下面一堆着急的活计没人去做。”
  “石咏,爷现在手底的人都被抽走了,你若是再不帮着爷,也可就真的没法子了。”胤禄诉完苦,才将修缮西华门的前因后果都说出来。
  原来这宫苑宫门向来是轮流修缮,十年一小修,五十年一大修的。后来内务府的差事接连在好几位内务府总管手中转来转去,这规矩便慢慢松了。西华门上次维修已经不知是在多少年前了,原本胤禄还想不起来,可后来守西华门的侍卫来报,说是门楼上一根副梁已经朽得不成样儿了,必须赶紧更换。胤禄便向上报了修整西华门,而且皇上也批了大修,可就在这当儿,胤禄才发现,他手下得力的人,竟都被调走了,去忙着甲子万寿庆典的事儿。
  “甲子万寿的庆典,就真的比西华门的安危还要紧吗?”胤禄格外不服气,“你想想,要是你们上衙的时候,到了西华门口,一抬头一看,‘哟’,门楼怎么塌了?你会怎么想,皇上会怎么想……”
  石咏见胤禄还要叨叨下去,连忙说:“十六爷,卑职知道了,卑职这就去勘察。只不过,”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该问的话问出口,“营造司到底还剩下多少人?有多少有经验的工匠?需不需要从其他地方抽调人手……”
  胤禄听他这么一问,便知道石咏已经决意揽下这桩差事了,当下点点头说:“营造司管事的是一个都腾不出来,所以爷才想起了你!”
  他原本曾打算到几个哥哥面前去哭一哭,诉诉苦,后来想这样可能也没用。再加上听说石咏最近在画工处被排挤赋闲,便打算将这个小子调出来用一用。
  “工匠倒是有几个,但是一切材料、进度,都需要你来调配协调。另外爷向四哥打了招呼,从皇上赐给四哥的圆明园那里调了两个有经验的匠人过来,你手下的人应该勉强够……对了,之后还涉及到给门楼重新刷漆绘彩,这里有些画工擅长这个,你去问一问,带几个画工过去。”
  石咏点头应了。
  胤禄见他丝毫没有推脱,高兴地拍拍他的肩膀,兴奋地说:“走,爷和你一起去西华门看看去。”
  西华门是紫禁城的西门,汉白玉须弥座上建有红色城台,城台当中是三座券门,券洞外方内圆;城台上建有城楼,城楼上铺着金黄琉璃瓦的重檐庑殿顶,正映着午后的耀眼阳光1。
  石咏与十六阿哥一道,先是出了西华门,两人一起,并肩仰头,望着高大的城楼。
  此刻的西华门,两侧用来遮蔽视线的现代“裙楼”还未建起,这座城门便在湛蓝的晴空之中傲然矗立,雄踞在紫禁城一侧。这天的风格外大,三座券门中唯一开着的那一扇发出响亮的“呜呜”风声,如泣如诉,一如石咏头一天到造办处当差的那日。
  十六阿哥只站了一会儿,就觉得后悔了,后悔与石咏一起到这里来勘测西华门。虽说这日阳光甚好,然而这还是数九寒天呢,冷风吹过,这寒意就直渗到他骨头里去。
  “爷……有些明白……明白了!”十六阿哥有点儿明白为啥这是件没人愿做的差事了,“回头,回头爷……爷叫人给你捎……捎两件皮袄子……”
  石咏见十六阿哥来了这里就没说出过一句完整话,赶紧拉他到避风的地方,两人暖了一会儿,再另寻了路径,上城墙,进入门楼内部。十六阿哥指给石咏看那条已经朽坏的副梁,石咏点点头,说:“嗯,别的梁恐怕也要再检查一下,要是也朽了,便索性都换过。”
  胤禄点点头,说:“但只要主梁不坏,便不算是伤筋动骨的大修。”
  石咏却接着说:“门楼上的门窗地面全部需要清洗、檐柱上的漆画要重新画过,外面琉璃瓦有几片已经碎了,门楼上的吻兽有一具要换过,城台最好能上一遍红漆,城门门钉要是能用金漆再漆一遍那就更好了!”
  胤禄:……
  这门楼上的门窗有些漏风,胤禄即便是在门楼里面也冷得瑟瑟发抖,他忍不住伸手拍拍石咏的肩膀,说:“小石咏,爷知道……现在可不是修西华门的好时候……”
  他说着说着,也有点儿动情:“可是这些,总是涉及到不少人出入的安危和……颜面,因此总得有人去做不是么?石咏,爷答允你,你带人修这西华门,爷一定将背后的事儿都安排妥帖,决不让你有半点后顾之忧……”
  石咏却静静地立在这门楼内部,屏息凝神,似乎不敢说话。
  这座门楼,太美了,即便梁上有不少灰尘,檐下柱头的漆画也已开始剥落,可依旧色彩格外鲜明,在门外蓝天的衬托下,尽显这座建筑端严大气的美感。而立在门楼之中,仔细欣赏重檐庑殿顶的内部结构,再回想刚才所见那舒展如翼的大屋顶,石咏不得不为这门楼结构之精美,设计之巧妙而深深叹服。
  石咏以前一向是与小件的“硬片”“硬彩”打交道的,没想到竟会在这个时刻,他的一颗心被这一处建筑给彻底征服。一座门楼尚且如此,整座紫禁城更是个庞大的建筑群,其中的经典之作,更是不胜枚举。
  石咏正在这边满心感叹着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胤禄已经冷得受不了了,一边缩着手呵气,一边说:“爷先回内务府衙署去了,你在这里……慢慢看!看完了再来寻爷哈!”
  说着,胤禄就自己猫着腰出去,留石咏一个,继续在门楼里发呆。
  石咏知道自己并不是古代建筑的专家,因此要完成这项工程,他必须有专业人士的辅助。因此石咏在去见胤禄之前,心里就已经盘算好了先后步骤:他打算先和从圆明园回来的那两位工匠先谈一谈,拟出修缮的方略,然后列出所需材料,再汇集人手,列好施工计划,准备开工。
  谁知道他跑去内务府见胤禄,胤禄兴高采烈地对他说:“小石咏,爷刚才查过黄历了,明日,明日就是黄道吉日,爷已经决定了,就明日,明日开工!”
  作者有话要说:  1西华门的建筑形式,参考度娘,有重述。


第90章 
  在十六阿哥胤禄眼里; 石咏是负责大修西华门非常合适的人选。他虽然年轻,可是身上已经有了个从六品的官职; 有足够的权威号令管理手下的工匠。此外; 石咏跟着王乐水主事; 与造办处上上下下都打过交道; 广储司等其他几个司的人也认识了不少,有益于大修的时候与其他司处沟通协调。
  最紧要的是,这小子做事透着责任感; 是那种一旦接下了事儿; 就一定要把事情彻底做好的人。
  不过,在胤禄看来; 石咏是个管事; 不必亲自动手做那些修缮的活计,只要盯着就行。
  然而在石咏自己眼中;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他不懂古建; 也不懂与之相关的修复工艺; 他并不认同胤禄的看法,他认为主管大修的人必须对整个建筑有充分的了解,做到胸中自有沟壑; 才能总领全局。
  因此听说胤禄要将整件差事交给自己以后; 石咏整个人都处在战战兢兢的状态下,到处寻找搜罗和西华门有关的文档资料。功夫不负有心人,石咏竟真的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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