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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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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琏这么积极地给媳妇儿“找事儿”,生怕媳妇闷着,这份殷勤也触动了石咏的心事——他也想给母亲和二婶儿找点事做做,打发时间。
石大娘和王二婶这两位,平时都是活不离手的。可是自打石家家境稍稍宽裕些之后,这两位就再也不用每天忙于生计了。但这两位习惯了做女红,就算石咏反复要求她们爱护视力,不要再做那么多的绣活儿,可是母亲们哪里肯听。
加上现在石咏当差,石喻上学,两位母亲如今多出来大把的时间,着实闷得很。
贾琏找到石咏,两人登时一拍即合,石咏说:“我娘和二婶时常将缝制的物件儿送到布庄成衣店去的,不如去问问我娘她们吧!”
岂料石大娘她们听说了贾琏的打算,却不赞成。石大娘的理由很靠谱:在这京里,布庄生意竞争激烈,而做成衣则更是没有优势。京里人家多是显贵,家里大多养着针线上人。即便有些人家不用家里的针线,也会通过布庄直接联系像石大娘这样做惯女红的媳妇,定制织品衣物。
贾琏听了,虽然觉得有道理,可多少却有点儿悻悻。
石咏想了想,突然说:“我倒是有个主意!”
中秋节之前,前门大街上一间商铺修整完毕开张,是一间布庄,名字叫做“织金所”。
这名字很有意思,“织金”据说是江南织造的招牌工艺,皇家御用织品里不少都用这种工艺的,而“所”这个字,与那些“局”啊“处”啊之类的字眼一样,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些御用机构的名称。
这间布庄的开业的时候不显山不显水,并不怎么引人瞩目。可渐渐却在京中高门大户的夫人太太那边赢得了口碑,只靠了一本“织品名录”。
这间新开的布庄主营的是江南所产的丝绸锦缎,专做大户人家女眷的生意。客人头回上门,掌柜的必然奉上本季的“织品名录”,请来人带回去。大户人家女眷,亲自出门采买的机会几乎为零,拿到这本名录,只见上面每一页都附着一小幅布料实样,下面清楚表明了市价,厚厚的一大本,装帧精美,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止是带回自家来看,哪怕是送人一份,也是极为体面的。
除了布庄所售各种绫罗绸缎之外,这织品名录的最后,还附上了一些时令衣料的搭配建议,多是颜色与面料的搭配,例如宝蓝色为基调的秋令氅衣,做什么花的边饰,搭什么样的镶滚,配什么色的挽袖。
京里大户人家的衣饰,自有一套不见于文字的“规矩”,弄错了是要闹笑话的。且这种规矩也只有在京中适用,南边知道的人不多。这“织金所”,在名录后面所列的“建议”,却也紧随京中规矩,没有半分错处,令人信服。
这本名录,一下子让那些平素困在内宅,没有机会亲自上街采买衣料的太太小姐们有了亲自拿主意的机会,加上价码公开,便于女眷们量入为出。当然了,那本名录的最后也不忘了加注一句“量大价格从优”,留了些讨价还价的余地和空间。
“织金所”刚开始赠送这种名录的时候,不少同行曾经观望着,拿不准主意要不要跟风。可是这份“织金所名录”做得实在太财大气粗了,每一页上所附着的样料,足可以取下来做个荷包、绷个扇面什么的,厚厚一本,成本不菲。因此其他布庄大多暗中取笑这“织金所”背后的金主人傻钱多,却没想到,就在他们观望嘲笑的时候,织金所已经顺利打开局面,在京里打响了名号。
这“织金所”背后的东家,自然是贾琏与凤姐这一对夫妻。贾琏本就精于打理各种庶务,张罗筹备之事,他并不在话下。
凤姐长于杭州织造府,自幼见识各种珍奇的绫罗绸缎。她手底下还有几个从娘家带来的织造府老人儿,便稳稳地控着“织金所”的货源和账目。
然而凤姐的这些人都隐于幕后,所有在“织金所”店中招呼客人的,一水儿都是讲着京片子、能说会道的媳妇子。这些人全都是通过石大娘和王二婶的人脉寻了来,她们精通布料与花样子,擅长搭配,又懂得和大户人家女眷打交道,晓得各种请安规矩的。除此之外,织金所名录后面所附的当季搭配建议,也是石大娘和王二婶儿两个一起琢磨出来的。
为此,贾琏很慷慨地答应给石咏一成干股。石咏没要,但是贾琏因石家人帮了不少的忙,执意给了石咏一成分红。
只不过事情走到这一步也不乏曲折。要知道,石咏当初劝他的母亲与二婶出山,可是费了好一番口舌的。
石大娘与王二婶迟疑,主要原因就在于她们妯娌两个是寡居,不好意思到外头来抛头露面。
可是石咏却不希望两位长辈被那些世俗规矩束缚住了。他觉得母亲与婶娘既然平时喜欢看看新衣料,琢磨琢磨花样子,织金所正好是个可以让她们发挥专长的好地方,既帮了贾琏凤姐儿夫妇的忙,又能挣一份收益。
可是石咏说什么都似乎不怎么管用,石大娘看着明明早已心动,可总也不肯点这个头。
石咏实在没招儿了的时候,他的荷包出了声:“咏哥儿,这回我来帮你劝劝你娘可好?”
是西施。
“你……你又怎么劝我娘?”石咏颇为奇怪,若是他没弄错,这世上只有他一人能听见荷包说话,否则恐怕早就有人将这只会说话的荷包当做“妖物”取了去捉妖去了。
“你还真是个傻哥儿!”西施娇笑一声,“这世上可不止你一人感知得到我哦?你还记得不,当初从南往北的水路上,邻船有那么一对师徒,她们扶乩的时候是我降的坛!嘻嘻……那个做徒弟的小姑娘心气儿实在是高……”
“啊?”
石咏压根儿不知道这回事,摸着后脑支吾了一阵。他只道妙玉师徒神通,能扶乩请到西施降坛,原本不是什么稀罕事。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可是……我娘不会扶乩啊?”
那边西施愣了一愣,立即笑了起来,银铃似的笑声响个不停,直笑了半天,将石咏笑得面红耳赤了,西施才将将收了笑,说:“咏哥儿,你将我这荷包,搁到你娘枕边,不就得了?”
石咏恍然大悟,原来西施说的,是入梦,入梦啊!
第72章
石咏果然趁母亲不在卧室中的时候; 将随身的荷包藏在母亲枕下。没过几天,石大娘便点头同意了出山; 打算帮着贾琏凤姐夫妻俩料理料理“织金所”的生意。
石咏故意问起石大娘转变心意的原因; 石大娘面上似是有些迷惘; 却又带着一点坚定; 说:“咏哥儿,娘这几天,都总梦见个天仙似的女子; 过来提点一些织品上的事儿。所以娘在想; 这是不是天意……老天爷不想让娘这么偷懒儿。既是如此,娘还有啥好矫情的?”
石大娘想想也是; 这“织金所”的运作; 又不需要自己抛头露面,不过指教那些在店里招呼生意的媳妇子; 并且想一想服饰搭配和时新的样子而已。她本就擅长和喜爱这些; 儿子又支持; 为何不去试一试?
“说来也奇,梦里那个美人儿,说起那些织品; 一件件如数家珍; 懂得比我还多,”石大娘谈起自己的梦境,脸上浮现神往,“那么美的人儿; 那么巧的心思……偏偏她说过的话我一醒来都还记得,清清楚楚的。咏哥儿,你说这若不是天意,是什么?”
石咏嘴上附和,心里在想:不愧是西施啊!
西施本是浣纱女出身,对于织物恐怕有天然的敏感,经过这漫长的两千年,又长了不少见识,更何况,此前她在苏州织造府那种地方待了一段时间,这织物配色搭配上面,肯定有自己的心得。眼下竟是借助石大娘,才将自己的这些心得都表达出来。
石咏不得不赞这西施的心思确实是巧。
他趁母亲不注意,去将那荷包取回来,郑重谢过西施。西施柔柔地笑道:“咏哥儿客气了,这有什么,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不过,我也是头一回尝试入梦呢!”
石咏“啊”了一声,突然省过来:早先西施在船上那次降坛,是有人扶乩;自己能与西施对话,大概是因为西施留下的织物是自己修复的关系;而母亲能梦见西施,则是因为荷包发掘了这个新功能。
石咏挠挠头:没想到啊!母亲能在梦中见到西施的真容,并且描述为一个天仙似的女子,这真是令他羡慕不已。反倒是他,平日里只能听见西施的声音,却从来看不见真人。
西施猜中他的心思,便吃吃地笑起来:“咏哥儿,你要不要……也试试入梦呀?”
石咏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儿,赶紧婉拒:“夷光姐,千万别……真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金鱼胡同,十三阿哥府。
进了九月,天气凉爽。十三福晋已经显怀,正娴静地坐在窗下,亲手缝制一件幼儿衣衫。
“姑母,姑母……”
帘子还未打起,如英的声音已经在门外响了起来。十三福晋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脸上挂着笑。
果然,帘子一撩,如英如玉两个踩着两寸高的旗鞋走进来。两个姑娘都规规矩矩地冲姑母行了个蹲礼,如英随即来到十三福晋的坐炕一边,拉着姑母的衣袖,笑着说:“姑母,我们刚去见识了一件奇事,可神了!”
十三福晋知道自己这两个双胞胎侄女儿看着相貌一模一样,性格却有不同。如玉温婉如玉,如英却更直爽豪迈些。她当即一挽如英,又招手向如玉:“来,到姑母这儿坐,说给姑母听听,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奇事。”
如玉朝如英点点头,如英得了姐姐的示意,一张小嘴如簧,将她们在前门大街“织金所”见到的那件氅衣描述了一遍。
此前“织金所”声名鹊起,可总还像是欠了一把火候。可是这件氅衣却叫织金所彻底火了。
这件氅衣,是“织金所”挂在店铺二楼正堂上的一件衣料样子,用料名贵,精工细作自不必说,但真正引起轰动的,是这件氅衣的颜色。
“姐,你看着是蓝黑色还是白金色?我瞅着是蓝黑的。”如英望着姐姐。
如玉摇摇头:“我看得真真的,明明就是白金的。”
十三福晋在一旁听得傻了眼,怎么同一件衣裳,不同的人看,竟还看出不同颜色来了?
最近京城里最火的这件氅衣,是一件织着百蝶穿花纹样的妆花缎面秋氅,有着装饰繁复的挽袖。在有些人眼中看来,这件氅衣的妆花缎面是蓝色的,而挽袖的颜色很深,几近黑色;可是另一些人去看,却觉得面料是浅浅的偏月白色,而挽袖上则发射着柔和的金色光线。
更有甚者,有些人头天看了觉得是蓝黑,第二天再看一遍就又觉得是白金了。
这关于颜色的争议,没多久就传遍了京城。不少人都抱着好奇心,跑到“织金所”要亲眼看一看这件衣裳,毕竟蓝黑还是白金……这两者听起来就天差地远,怎么可能有人弄错?
可是“织金所”的这件衣裳,是挂在二楼的“女眷专区”的,只有女眷能够入内,不少男客到此,都只能候在楼下,等自家媳妇儿去看过。这“织金所”有“女眷专区”的消息立即传开,据说还有专供女眷出入的门户。京中那些原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太太与闺秀们听说,好奇之余,也终于肯放胆尝试一回。
如玉与如英都在学规矩,就是因为这个,才说通了教规矩的嬷嬷,溜出门去“织金所”看了一圈,赶紧跑来金鱼胡同给姑母传讯来了。
“这还真难得,你们这对双胞胎,都能生出不一样的心思。”十三福晋听说,也生出些向往,“要不是我现在身子重,还真想亲眼去看看,听起来真是神奇……”
“姑姑,您就放心吧!”如英给十三福晋一一解释,“这件衣裳一时半会儿铁定是卖不掉的。回头您生了小阿哥,再去看也不迟么!”
十三福晋“嗤”的一声笑,说:“再生个阿哥,回头就被这些皮猴子们烦死了。这回你们姑父和我,都盼着是个闺女。”
如今她膝下已经有了两个庶子两个嫡子,总算可以松口气,盼个小格格了。
这时候如玉则献宝似的命一名婆子进来,将一本织金所名录奉上,递给十三福晋,笑着说:“姑母,织金所送给您府上的织品名录,您看看,我们当初看到的时候都花了眼,觉得哪样都好,根本不知该挑什么好。许是您能帮着我们掌掌眼。”
十三福晋也非常喜欢这些新鲜的花色面料,一页一页翻过,忍不住也啧啧赞叹。只是当她看到标价的时候,没忍住,眼角抽了抽,手上一顿,才接着翻页,心里暗想:这样金贵的衣料,自己这个无爵阿哥的福晋,恐怕无福消受了。
贾琏与石咏对面坐着,一对风流俊目此刻笑得细细的,望着石咏说:“真没想到,你还能出这种主意。”
最近“织金所”生意兴隆,凤姐儿的心思也大多花在了织品生意上,府里管家的事情,便推说在养身子,不怎么沾。所以荣府家务依旧由二房王夫人带着长媳在管着。
贾琏也知道世家大族里,管家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年轻的媳妇子做事,上头太太老太太好几层压着,仆婢之中的势力也是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得罪人,回头在长辈面前上眼药,也够烦的。
“我要代你嫂子多谢你,谢你出的这些主意,帮她挣了不少体己。”贾琏笑着说道谢。
石咏却觉得,若论做生意的魄力,凤姐真的比贾琏更厉害些。当初那“织品名录”是他提出来做的,他还同时提出,这名录一定要做得精美,而且一定要免费送。
当时贾琏曾觉得布庄一开头就要承担这么高的成本,有点儿心疼这钱,便有些犹豫。最后是凤姐拍的板,命人按石咏说的,定制了一大批“名录”。就是靠这一本本的“织品名录”,“织金所”三个字才迅速地在京中为人所熟知。如今好多人在亲戚之间走礼,都以送上一本“织金所名录”为荣。甚至不少人已经在打听下一批名录什么时候开始发送了。
贾琏与石咏早已商定了,第二季的织金所名录,就在进腊月之前开始发送。想必能在京里人家置办年货节礼的时候,再好好做一回生意。
“对了,我还得替薛家表弟谢你,这织金所开业头一个月,走的货比他薛家平时一季度走的货都要多。”
石咏听了未免吃惊,疑惑地问:“薛蟠薛大爷?”
贾琏点头,说:“他也跟你似的,取了个文绉绉的表字叫‘文起’。对了,忘了告诉你,这布庄也有一成干股是薛家的。”
石咏登时伸手挠头。
他倒并不是在意自己出的主意无形中也帮薛家赚了钱,只是他一想起薛蟠这个人,实在是……有些替贾琏担忧。
“什么?”贾琏也颇感意外,“你说文起上京之前,曾经指使手下打死过人?还是我们府的二老爷指使的人将这事儿捂下的?”
石咏心想,原书中好像也并不是贾雨村受了贾政指使,而是他自作主张,听了葫芦僧的话,乱断了葫芦案之后,才写信告知贾家卖好。
可若是将来贾家出事,这段公案再次被拿到世人面前的时候,贾雨村便可以落井下石,只将罪责推到贾家头上,说是受贾府指使,贾府少不得多个罔顾人命、徇私舞弊的罪责。
若只是薛家的事儿,于石咏无甚关系,他也可以不过问,可是如今薛家入股,和贾琏一起做生意,还牵扯了石大娘在里面,石咏便不得不掂量掂量。
看着贾琏惊愕的表情,显然是毫不知情。他追问石咏:“茂行,你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
石咏自然不能说他是被剧透过的,只能另找个借口,说他造访江宁织造的时候,曾遇到一个应天府的门子,是那门子说的。
“琏二哥,这事儿您心里可得有个章程。你们府上一门二公,显赫了这许久,说句不好听的话,看你们不顺眼的人怕是也有不少。万一将来有人借薛家的事儿翻出来说,以此攻讦你们两家,琏二爷,这种事,并非没有先例吧!”
贾琏听得额头上汗涔涔的,只说:“实是没想到,还能有这种事儿。我知道了,茂行,多谢你提醒。”
他说毕与石咏告辞,匆匆离去。石咏则皱着眉头望着贾琏的背影,实不知这位琏二爷能想出什么办法解决此事。
可是令他没想到的是,他将这事儿向贾琏透露之后,贾琏转头就去找了薛蟠。转天薛蟠便找到石咏这里来了。
石咏那时刚下衙,从宫里造办处出来,与唐英在正阳门外辞别,各自回家。然而走到琉璃厂椿树胡同附近,石咏忽然觉得不对。
他身后有几个人,自从上了琉璃厂大街,就一直在暗中跟着他。石咏加快了脚步,却始终甩之不脱。
就在石咏快要拐进椿树胡同的那一刹那,突然有人过来,伸手拦住石咏的去路。石咏定睛看那人,虽是伴当模样,但是脸上露着痞气。那人开口便道:“石大爷,我们爷请你过去说话!”与此同时,他身后几个人已经围拢上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石咏皱起眉头,没有立刻答应。
“石大爷,还请尊驾劳动劳动,去见见我们爷,否则我们爷恼起来,可不是尊驾能担得起的。”
“你们爷谁啊?”石咏好不容易问出这一句,京里“爷儿们”满地走,石咏结交的,大多是文质彬彬之辈,因此他对这地痞流氓似的伴当很是不满。
只听街对面一声大喊:“石兄弟,是你哥哥我啊!”
石咏转身瞥见对面的人,险些石化。
只见这薛蟠遍身绫罗绸缎,手上提着个鸟笼,后颈领子里像十六阿哥胤禄似的,插着一柄折扇。半年不见,薛蟠已是十足的一个八旗纨绔子弟的模样。
“你们……休得对我兄弟无礼!”薛蟠伸出空着那只手,朝围着石咏的那几个人点点。话虽这么说,可这些人还是聚拢在石咏身后,紧紧地贴着他,直到石咏“自觉主动”地来到薛蟠面前。
“好久不见,兄弟,哥哥请你去吃酒!”薛蟠咧嘴一笑,突然一扯石咏的衣袖,拉着他就走。到地方寻了个雅致的位置坐下,薛蟠一挥手,立即有酒菜奉上,显然这酒肆也是薛蟠常来的。
薛蟠殷勤地给石咏斟上一杯酒,在他对面坐了,也不寒暄,单刀直入地说:“石兄弟,琏二哥哥找了我!”
石咏也早就猜出了这是怎么回事:他提点了贾琏,贾琏一转脸就去告诉了薛蟠。人家两家是姻亲么!
“还请石兄弟指点我,我该怎么办才好!”薛蟠一脸严肃,紧紧地盯着石咏。
石咏无奈地一摊手:“不是我不肯帮薛大爷,可是我……我也不知道怎生才能帮到您啊?”
他心里暗想:今天能这么放下身段求人,早先纵奴行凶的时候又干嘛去了?
薛蟠伸手挠挠头,说:“可是妈和妹妹都说,难得有个明白人,铁定能帮我出点儿主意的啊!”
石咏面对这样的薛蟠,下巴险些掉下来——刚才还是一副小霸王不良少年的样子,眼下突然变成了妈宝妹宝,这样的薛蟠,他还真有点儿接受不来。
第73章
面对这样的薛蟠; 石咏无奈得紧,但顾及贾琏的面子; 他只能耐着性子将当初在金陵的那桩旧案的经过细细问了一遍。
“原不晓那拐子得了两家的银钱; 见那姓冯的带人来抢爷的丫头; 爷哪能咽得下这口气?”薛蟠念及旧事; 气愤愤地说来,“爷就是个不讲理的人,他要理论; 怎么不去找那拐子?”
石咏无语; 心想那怪那冯渊名叫“逢冤”,的确是冤得狠; 撞上这么个呆霸王。
“可是爷也不想打死人啊!当时爷已经带着人走了; 只吩咐他们给那姓冯的小子一点儿‘小’苦头吃吃……谁想得到,那姓冯的竟跟个纸糊的; 他们三下两下就给打死了呢?”
说着; 薛蟠脸上写满了懊恼; 低着头直叹气,酒也不想喝了,只怔怔地望着桌面。
石咏扁了扁嘴; 问:“薛大爷; 你如今,可……悔了?”
薛蟠伸手揉了揉眉心,“唉”地叹了一口气,说:“能不悔么?闹出了这事儿; 闹得妈和妹妹成日价为我悬心。刚出了那事的时候,她们成日价地睡不好,妈每逢初一十五必定要使人去寺里点香油,说是要超度冤魂,一直到现在,还是这样……”
“早知会这样,我当日就该先直接将那姓冯的和拐子一起扭到官府,告他们各自一个‘讹诈’!”
石咏望着薛蟠,心里只有一个评价,谁起的这“呆霸王”的外号,咋这么精确的。
只不过薛蟠纵有千般不是,总算是待母亲孝顺,待妹妹也极是关怀。若不是他母亲与妹妹吩咐,薛蟠也不会来找石咏,求他帮忙“化解”当初在金陵的那桩“旧案”了。
可是石咏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向薛蟠委婉地解释,他的确听说过这桩案子,可他不是什么专业人士,没有化解的法子啊!
无奈薛蟠根本不听,只牢牢咬住“妈和妹妹都说过的”,就认定了石咏一定有化解的法子。最终石咏只能妥协,应允薛蟠,帮他想想这件事情该怎么善后。
若是薛蟠全无悔意,是个从根儿里就坏透了的烂人,石咏定然对此人辟易远避,可如今竟是这样一个死缠烂打、上门求解的薛蟠……石咏无奈至极,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只能运起拖字诀,同时心里暗暗埋怨贾琏,为了亲戚,一转脸就将自己这个朋友给卖了。
岂料隔天他休沐的时候,贾府就有人来找,说是贾琏请他去荣国府坐坐。
石咏见来人模样陌生,随口问了一句:“兴儿呢?”
“石大爷,兴儿今天不当值。所以二爷吩咐了我来。”
石咏点了点头,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儿疑惑:贾琏以前找他,都是去寻个外头的茶楼酒肆说话,他还从来没有这个“幸运”,有机会步入荣国府。
“石大爷您请快些动身吧,怕是二爷要等急了。”那面生的长随低头恭请石咏动身。
石咏猜贾琏是有什么特殊的情由,才遣了人来找自己。当下便带着李寿,随那名长随去了,三人由正阳门进了四九城,随即转向西,走了许久,来到荣国府跟前。那名长随只跟门房打了个招呼,让李寿在门房候着,便带着石咏快步进府。
岂料,石咏半道上遇见了兴儿。
他心下起疑,睁圆了眼盯着兴儿。兴儿跟着贾琏跑了一趟扬州,与石咏是极熟的,当下过来打了个千儿请安。
石咏使了个眼神,望望前头那名长随。兴儿回忆,当即道:“石大爷今天怎么有空,跟着我们府大老爷的人来府里?”
带他来荣国府的,竟然是……贾赦的人!
石咏刚开口说了句:“今日休沐……”先前那引石咏到此的长随立即打断了石咏的话:“石大爷,我们老爷还在外书房候着。”竟是不想让石咏有机会与兴儿多说话。
石咏无奈,给兴儿递了个眼神,兴儿会意,一溜烟走了。
那名长随则将石咏往一处院落引,口中说道:“石大爷,这是我们老爷的外书房,劳烦您在此相候。我们老爷片刻即至。”
说着,长随离开,应当是去请贾赦去了。
石咏深吸一口气,立在外书房里打量。他并不知道贾赦来寻自己是要做什么,但是心中却多多少少有些不好的预感:千万别,千万别是为了扇子……
他还年轻,还是个小吏,眼下还绝难与贾赦这样混迹官场多年,官职爵位又高过自己一大截的人抗衡。
所以,如果真是为了扇子……
石咏故作镇定,背着双手,打量贾赦外书房的陈设。
这荣国府长房的外书房,布置得的确雅致:紫檀木的书案上放着明青花的笔洗与笔架,石咏一瞥之下,便知不是凡品。书案旁边一只斗彩瓷缸里放着一卷一卷,都是卷轴。墙上也挂着不少书画,石咏一一望过去,见大多是名家之作,即便偶有那不知名的,也是品味超凡的作品,想必是在后世里名声不显的大家手笔。
他心里有数,平心而论,这位贾赦大老爷,书画上的品味,着实还不错。如果他不打自家扇子的主意,石咏倒是愿意和他交流一二。
“咏哥儿,咏哥儿……”
忽然,有细微的声音在这外书房响起。
石咏的头一个反应,是低头看向自己腰间佩着的荷包。
“不是我!”郑旦干净利落地应道。
石咏微怔,既然不是他自己身上佩着的荷包,那这个声音是——
他猛地抬头,目光飞快地在这外书房里寻找起来。果然,他在书桌对面一座多宝格上发现了一只极为熟悉的六处团花银香囊。
“玉环姐姐……”
再见到这只银香囊,石咏激动至极,声音都有些发颤。
“什么时候嘴这么甜,管人家叫姐姐了呢?”杨玉环的香囊柔柔地应道。
石咏一呆,这才想起最近他总是要应付西施与郑旦这两个不停切换的人格,一会儿“夷光姐”、一会儿“郑旦姐”,叫习惯了,一见了杨妃的香囊,立即开口叫“玉环姐姐”。
“姐姐别来无恙?卫皇后的情形,姐姐知道吗?”
石咏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能在这里遇见杨玉环的香囊。此刻见贾赦特地为这只香囊做了一只黑檀木的架子,让银香囊自然地悬挂在这只架子上。而香囊里的金色香盂光鲜依旧,没有任何烧灼的痕迹,也没有香灰。
石咏稍稍放心,知道贾赦好歹明白这只香囊的珍贵价值,因此将其当作一只摆件,没有真的当香囊使。这对银香囊的妥善保存,也是有些益处的。
“我还好,只不过一进府,就没有见过卫后娘娘。”香囊回答,“咏哥儿,别管旁人,眼下你自己就有大麻烦!”
大麻烦?
只听香囊幽幽地说:“还记得你对皇祖母提过的,你家里藏着二十把旧扇子吗?”
杨玉环口中的“皇祖母”,自然是指武皇。
石咏双眉一轩,心想:果然是为了那二十把扇子!
“是呀,上回有个古董商人,叫什么冷子兴的,到此间来找这贾府里的大老爷,就提起你家中收藏了二十把旧扇子。”
又是冷子兴!石咏将牙一咬,心中难免恨恨的,这等小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食言,将自家有扇子的事儿随意透露给他人。
“大老爷打算出五百两银子,将你家传的扇子都买下。可是冷子兴说你现在已经在当差了,多少要给点儿体面,劝大老爷出一千两。”
杨玉环的银香囊将话说得飞快,言语里也少了几分柔媚,似乎一到与石咏相关的事情上,她就不再是那个心中只有爱情的小女人,而当真是个关怀幼弟的长姊。
“他们有没有说过,若是我不卖,会怎样?”
香囊立即道:“他们说了什么敬酒不吃吃罚酒之类的……对了,咏哥儿,你就算是虚言推辞,或者是用别的物件儿充抵,都是没有用的,那冷子兴很精明,将每把扇子的情形都向这边大老爷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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