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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第2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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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还有个几年,还能再考上两回,茂行,你的话我可都还记着!”
石咏听见他这么说,却几乎想要哭出声:郑燮说的是“你们”,显然其中也包括了五凤。可是为什么偏偏会那么巧?因为就在此刻,郑燮所乘的北上客船旁边,正是停放了五凤灵柩的船只。数名船工正沿着平行搭着的两条踏板,正将五凤的灵柩从船上抬下来。前面还有数名五凤的昔日下属,其中一人怀中正捧着五凤的灵位。
看着看着,石咏的视线模糊,声音似乎在喉头被凝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
郑燮登时瞧出不对,踏上两步,朗声问:“茂行,这是……怎么了?”
石咏默不作声,郑燮便循着他的眼光看去,一眼便见到那漆成深黑色的灵柩,并穿着黑色丧服的昔日五凤同僚们。一行人,一只灵柩,从他们面前径直经过。此刻郑燮转过身去,立在石咏面前,石咏能看见郑燮背在身后的一双手无法抑制地抖个不停。
真是对不住!——石咏心想,这莫不是上天太残忍,竟让郑燮今日刚刚抵京的同时,便知道五凤的噩耗?
郑燮乍闻噩耗,心中确然不好受,背在身后的双手颤抖了半天,眼见着五凤的灵柩被人抬上案之后,渐行渐远。
石咏强忍着心中的悲悼,想要将郑燮劝慰一番,忽见郑燮仰头向天,大哭三声,随即又大笑三声。
“五凤,五凤啊……五凤!”
此时已近深秋,郑燮那豪迈的哭声与笑声将通州码头旁树上的寒鸦都惊了起来,绕树三匝,那呱呱声才渐渐地下去了。
郑燮早已满脸是泪,却旁若无人地大声放歌,石咏听他唱道是:“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长已矣,托体同山阿1……”
郑燮高声唱罢,脚下那步子已经迈了出去。石咏却未曾想过,与五凤感情如此深厚的郑燮,面对五凤的生死,竟然能如此豁达,如此通透。悲恸之后,郑燮已经重新迈出步伐。自然,当郑燮迈出步子的同时,五凤依旧久久地烙印在他心里,永远不会忘却。
——死去长已矣,托体同山阿!
石咏觑着郑燮的背影,终于觉得心里有个结慢慢地松了,他知道自己也该到了将步子迈出去的时候,于是他背着手挺直了腰板,仰头向天。此时此刻,他早已说不清心中到底是悲还是喜,于是只学着郑燮,仰天大笑了三声,笑中有泪,同时也就此迈开了步子。
郑燮进京以后,以书画会友,赢得狂名无数,并为允礼、允禧等天潢贵胄所赏识,板桥之名渐扬天下。
然而就在郑燮四十岁那年,他却又重回江宁参加乡试,并且一举中举。待到他中进士之时,已是乾隆元年,郑燮得中贡士,并亲赴太和殿前丹墀下参加殿试,终于被点了二甲进士第八十八名,赐进士出身。
曾有相传板桥在殿试之际曾与新君对答,新君曾经提及一个人名,曰“五凤”。但是当事人后来都矢口否认了。只是在太和殿前提起龙凤自然都是吉兆,因此旁人认为郑燮十九是沾了“祥瑞”的光,所以才金榜题名。后来礼部有所澄清,郑燮之卷,乃是阅卷官取中,并非皇帝亲自取中。因此郑燮高中,与皇帝本人的垂青,恐怕并无直接关系。
后来新君也曾隐约提起,到底欠下了人情没还成。不过,此乃后话。
五凤下葬之后不久,京中又是接踵而至的两件白事。
先是雍正皇帝膝下幼子福惠夭折,皇帝本人辍朝,大内素服三日,不祭神,但是早夭的小阿哥以亲王之礼下葬。
福惠之丧用亲王之礼,多少惹来朝议纷纷,毕竟如今皇帝膝下数子,都是无爵阿哥,谁都没有王爵。因此幼子乍然得了亲王礼遇,朝中多少有些人看不过去的。可是福惠是皇贵妃年氏膝下硕果仅存的唯一孩子,如今不到八岁,也撒手去了。皇贵妃年氏留下的血脉,就此全部断绝。这当口儿,谁又愿意为难一个早逝的孩子,和一个伤心的父亲呢?
待到十一月,怡亲王世子弘暾也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十三阿哥夫妇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打击?十三阿哥先是犯了腿疾,十三福晋跟着病了,一连数日水米不进,弘晈弘晓他们都还小,怡亲王府内院没有掌事的人。兆佳氏府上作为姻亲责无旁贷,尽数去怡亲王府上帮忙。石咏与如英也将子女尽数托付给石大娘和二婶弟妹她们,夫妻两个几乎日夜都在怡亲王府帮着张罗。
如英没有操持过王府规制的白事,开口难免容易露怯。但是石咏以前在内务府是连先皇大殡都经历过的。于是如英等闲不开口,只将不明白之处一项项都记下来,转头便教人将口信送给外院,请丈夫帮着拿个主意。待石咏指点过,如英再依葫芦画瓢,交代怡亲王府的人一一去做。她又是十三福晋一手教养长大的侄女,脸一板颇有姑母的气度。因此她说的话,怡亲王府上下无人敢违,所以弘暾的丧仪虽然繁复,到底是顺利撑下来了。
然而外院这里,出乎石咏意料的是,十三阿哥虽然犯了腿疾,可是在弘暾过世三日之后,就已强撑着病体起来理事,在外书房内处理政务,草拟奏折,几乎通宵达旦。
在十三阿哥这里,也只有用这样高强度的劳作来麻痹自己,试图忘记爱子病逝带来的巨大痛苦。石咏如何能看得下去?他赶紧趁着十三阿哥接见户部官员的间隙,去了一趟王府外书房,好言相劝,请十三阿哥顾念自己的身体。
“茂行,你的好意,我已心领,”十三阿哥从小炕桌前支起身,望着石咏,见他一脸忧急,关心绝不似作伪,心里感动,嘴角便扯动一下,想要送个微笑给石咏,没想到早已蓄在眼角的泪水一个耐不住便掉落下来。
“是我对不住弘暾那孩子,”十三阿哥在一向亲近的侄女婿石咏面前,就也不再隐藏情绪,而是吐露心曲,“当初福晋怀这个孩子的时候,就是刚从养蜂夹道出来,搬到金鱼胡同的时候。所以弘暾胎里便有不足,打小身子骨便不结实……”
十三阿哥言语中饱含对这个嫡长子深深的愧疚。弘暾出世之前,正是十三阿哥最落魄的一段时间,十三福晋更曾随他吃了不少苦头与惊吓。因此弘暾胎里便体弱,无法像其他孩子们一样学习弓马武艺。十三阿哥夫妻两个只能将他当珍宝一样放在手心呵护,小心翼翼地养大成人。可眼看弘暾才德俱佳,即将迎娶名门淑女,岂知在这个当儿弘暾撇下父母,自个儿去了。
“都怪我,怪我……”十三阿哥说到动情处,伸手捂住面孔,泪水从他指缝之间涔涔地涌出来。石咏就立在十三阿哥对面,眼见着这一位,这些年过去,已经无可避免地现出老态,白发早已丛生,甚至手上已经有些斑点——似乎在过去的五六年间,十三阿哥是以日代月地过,将原本最年富力强的那一段时光,都奉献给了他的皇父,他的兄长,留给他自己的,则是需要默默吞咽的苦楚。
“这些年,或许我的确曾做了什么有伤阴鸷,可是为什么老天爷不乐意惩罚我,而要惩罚在弘暾身上……”
十三阿哥说到伤心处,已经泣不成声。石咏在一旁听得却心惊胆战:十三阿哥这里说得明明白白,他曾经统领康熙与雍正手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力量,可能确曾做过一些“有伤阴鸷”的事,康熙末年到雍正初期纷争不断,不少时候都是十三阿哥力挽狂澜,但是涉事之人却未必人人都是十恶不赦,总有无辜的被牵连其中。多数时候他们都身不由己,十三阿哥也是一样……
此刻石咏实在不知怎样才能安慰十三阿哥,将心比心,他对庭沛庭润他们也是一样,恨不得将心都掏出来给孩子们。然而他始终明白,往后这些孩子们,都会有自己的人生。弘暾与父母一起生活的这十几年,带给了父母无限慰藉,也享受了父母给他的无尽关爱,单就他这一生而言,弘暾始终是个单纯而幸福的孩子。
石咏小心翼翼地将他这点儿意思讲与十三阿哥知道,十三阿哥一时倾吐了心底深处藏着的愧疚与悲恸,到底是转好了些,随手抓了一方帕子拭了泪,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转头看向石咏,说:“茂行,我好多了。你且让我再忙上一阵,等忙过这一阵……”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有人慌慌张张地来报:“王爷,富察小姐……富察小姐又来了!”
王府下人口中的“富察小姐”,正是弘暾的未婚妻小富察氏。弘暾婚前过世,对她的打击,不比对怡亲王府众人要小。前次怡亲王府往外报丧的时候,小富察氏已经在父母的陪伴之下,亲自到怡亲王府来过一次,跪求怡亲王夫妇,要为弘暾守丧,当时十三阿哥不许,富察氏族人亦不愿。
眼下正是弘暾的头七,小富察氏却又来了。
十三阿哥听见这个,神情登时僵了僵,曾有薄怒,片刻后面色转为凄然,轻轻摇了摇头,道:“她又来作甚?命人备轿,将她送回马齐府上去。”
王府中人犹豫了一下,继续开口:“富察小姐在王府中门外跪着,当着众人的面,断发明志,要为世子守节持服……”
十三阿哥与石咏听着都是一惊。未婚夫故世,富察小姐的悲伤可以理解,可是这样决绝地坚持要赔上一生,这也太……
“不许——”
十三阿哥思虑良久,终于冒出这两个字。弘暾过世已经让他痛苦不已,可是他更加不能因为长子的早逝而毁了旁人的终身。富察小姐只是指婚王府,并未成婚,凭富察家世,富察小姐另择佳偶并不是什么难事。
“王爷,那富察小姐那里……”王府之人小心翼翼地请示。
十三阿哥此刻满面凄然,但是却下了决心,道:“她要乐意跪就让她跪着,总之本王的命令,不许2——”
眼下痛苦,总好过一生痛苦——十三阿哥是这么个主意,所以果断下令。
“命外面候着的官员进来,本王还有政务要办!”十三阿哥一转脸,已经又成了铁面无私、国事为先的怡亲王。儿女之事、丧子之痛已经尽数埋藏心底。
那位富察小姐也是铁了心,就此在亲王府门外长跪不起,一直到天黑,王府外掌起素白灯笼。十三阿哥始终没有松口,自始至终拒绝了富察小姐的请求。最终是十三福晋扶病出面,请富察小姐起身返家,言明若是富察小姐当真有心,便为弘暾持服一年,以全两人未婚夫妇之义。此后听凭富察小姐婚嫁,怡亲王府绝无二话。
廉亲王府中,也已经到了掌灯时分。廉亲王允禩抬手剪了面前灯烛所结的烛花,烛火摇曳,将对面三阿哥弘时那一张俊脸照亮。
允禩温和地冲弘时笑笑:“在河南行刺弘历的人还有两个活口,眼下落在你十三叔手中。因为弘暾的丧事,老十三怕是将此事耽搁了。但是凭老十三的脾性,这件事他一定会查到水落石出……许是他早就查出了,只是按捺隐忍不发而已。”
弘时半低着头出神,他脸上的阴影随着烛火摇曳而微微晃动。
允禩面上笑容不减,淡淡续道:“所以,与此事沾边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作者有话要说: 1引自陶潜的《挽歌》。
2小富察氏的故事出自《清史稿·列女传》:“弘暾,怡亲王允祥第三子。上命指配富察氏,……未婚卒。富察氏闻,大恸,截发诣王邸,请持服,王不许;跪门外,哭,至夕,王终不许,乃还其家持服。”
第409章
石咏与如英在怡亲王府忙碌了一天; 都是精疲力尽。他们两人并肩一道回到家中,孩子们却都已经在石大娘处歇下了。夫妻俩正好有机会说一些体己话。石咏便将今日在怡亲王府上听到那小富察氏的情形; 一一都与如英说了。
末了石咏不忘评价一二:“富察小姐不过是与弘暾有婚约; 便一意要为弘暾一生守节; 这未免太不把自个儿的终身当回事儿了。”
在石咏看来; 小富察氏遵循的所谓“节烈”,实在是在封建压迫下女性一种不准确的自我认知。小富察氏与弘暾素昧平生,此刻却自己选择要将余生拴在怡亲王府。这种行为在石咏看来; 他根本无法理解。因此石咏很赞成十三阿哥的做法; 小富察氏欲守节而被拒,短痛一时; 长远看她依旧有获得幸福的可能; 为何要把这一条路堵死呢?
然而他的这种看法如英却并不同意。
“茂行哥,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如英道; “姑父固然深明大义; 不愿误了富察小姐终身; 因此只说是弘暾没福,要富察小姐择良婿另嫁——可是这样一来,佟家再找上门来; 富察小姐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嫁那个不成器的玉柱吗?”
如英一句反驳令石咏语塞; 他把隆科多家早先向小富察氏求亲的事儿全给忘干净了。
“可是,可是……”石咏即便有好些正大光明的反驳理由,此刻被如英一堵,就似乎什么也不成立了:也是; 在家中为弘暾守孝,是挡住佟家求亲最好的法子。
“可难道,富察小姐就真的要为弘暾这么守一辈子?”石咏脑子里还是绕不过这个弯子。
如英嗔怪地白他一眼,似乎觉得丈夫在什么事儿上都聪明,唯独在这等世情之上有些看不明白:“姑母不是让富察小姐守一年么?这是让她替亲兄长守孝之礼呢。一年之后,再看情形。若那时玉柱已经娶亲,自然不会再纠缠富察家。若是那是富察小姐想要另觅良缘,姑母大可以认富察小姐为女,之后再妥妥当当地发送她出嫁……”
原来是这么回事!——石咏恍然大悟,原来十三福晋即便是在病中,也早就为他人将一切都预想好了,才作出这样的安排。这份拳拳心意兼慈母胸怀,着实令人感动。
“再说了,若是富察小姐当真觉得怡亲王府是个可靠的去处,她乐意将余生都托付在王府呢?”如英淡淡地道。
“怎么说?”石咏觉得妻子的话里全是机锋,他一时又不明白了。
如英便转向窗外,透过玻璃窗望着自家暗沉沉的院子,隔了半天才道:“像我们这样门第的人家,女孩儿大小就知道,我们长大了,是要嫁人的。可其实在遇见你之前,茂行哥,我有时难免会去想一件事,若是我们不愿将依附于一个男人,我就想要这一辈子一个人过,那日子又会是怎么样的?”
石咏望着妻子,不免又发了呆:这又是一桩万万没想到啊,即便是在这样的社会里,女性们心底,依旧会抱有那么一点儿,想要独立于男性,自主过活地念头。
如英见他呆了,心道是不是自己说得也太过惊世骇俗,把丈夫完全给镇住了。于是她张开双臂,轻轻搂住石咏的脖子,吐气如兰地道:“茂行哥,我是说,在遇见你之前……”
石咏心里登时又升起一层暖意。
“富察小姐眼下就面临这样一个抉择:从眼下看来,弘暾作为姑父姑母的嫡长子,身后的哀荣绝不会断,香火亦不能断,她若作为弘暾遗孀,也依旧会过继继子在膝下,也一样要上敬翁姑,抚养继子。这样过的确很辛苦,也没有个男人能够守在她身边,可是你从今日姑父姑母的反应来看就知道,他们都是好人,凡事都只会为旁人着想的……”
“所以,如果富察小姐愿意这样呢?”如英问。
石咏想想:也是,小富察氏若是再度择婿,等于再次将命运置于未知,就算是富察家有权有势,也无法完全保证嫁出去的女儿就一定能幸福。所以小富察氏眼下的选择……一定程度上也是合理的?
“茂行哥,我知道这么说你可能没法儿接受,毕竟在旁人看来,富察小姐这是自己选的,要守一辈子活寡——可是你还记得当日你在金鱼胡同,姑父问你愿不愿意向我家提亲的时候,你说过的那句话?”
石咏一震,他当然记得!当时他说的是:他盼着如英不需为了遵循父母之命而成婚,也不须为了外头会有风言风语而成婚,更不是因为世间女子皆是如此,她便也不得不找个人嫁了。他盼着如英能为了自己去做一回抉择,嫁个她觉得合适的人。
“她理应有权选择与谁共度一生。”石咏喃喃地复述了当初被视为最不可接受的那一句话。
是呀,无论选择哪一种生活方式,幸福与否,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无法代为做判断。更为要紧的是,人,每个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应当有选择的权力。这个时代的女性可选择的本就少,外人又凭什么用自己对与“幸福”这两个字的判断,对小富察氏的选择而横加指责呢?
更何况,眼下小富察氏还会有一年的时间来思考与沉淀,以便做出她最想要的选择。
而如英则满怀钦佩与赞许,眼中有光,望着丈夫。似乎就是当初石咏的这一句话,才让她鼓足了勇气做出选择,嫁了眼前人,才能与之共度那么些好时光。
怡亲王府那里,十三阿哥选择用拼命办差处理公务,来冲淡弘暾早逝带来的伤痛。这样一阵子过去,这一位的精神果然好了些,腿疾也渐渐痊愈,可以下地行走了。但是石咏与旁人一样,明显看出十三阿哥的身体大不如前。
雍正皇帝特别为十三阿哥破例,允许他无论是在宫中还是在圆明园,都可以使用坐轿以代替步行,十三阿哥坚辞不得,最终还是受了。
除此之外,雍正还遣五阿哥弘昼随十三阿哥一道办差,学习政务。旁人都猜弘昼在几名阿哥中年级最小,大位无望,所以雍正皇帝指着他将来也能成为像十三阿哥那样的人物,成为一位贤王。
也因为这个,石咏在怡亲王府上见了好几回弘昼。弘昼每回都兴高采烈地与石咏打招呼,石咏见他学习办差的兴致很浓,心里也颇感安慰。毕竟雍正与十三阿哥是最为相得的一对兄弟君臣,若是将来弘历与弘昼也能这样……这对于石咏来说,最是乐见的。
见了弘昼次数多了,渐渐地,石咏也觉出些异样:他能感觉得出十三阿哥应当是将五凤托他带回来的虎符交给了弘昼。石咏虽然与虎符再无直接的交流,可是要能感受到虎符的存在,他还是做得到的。
将虎符交给弘昼掌管?——石咏想,这应当算是给年轻人交了个非常重大的职责,弘昼能不能立得起来,就看他能不能担下这责任了。
转过年来,石咏就不怎么顾得上怡亲王府的事了。他自己本职理藩院的差事再度大忙了起来。这次理藩院的差事正是涉及边境疆域的重要谈判,石咏身上的侍郎官职以及总理各国事务总管身份就压不住人,上头便指了总理事务大臣隆科多兼任理藩院的尚书,主理这次谈判。
谈判的对手乃是鄂罗斯新任女皇叶卡捷琳娜一世派出的使团。这一位女皇是上一任沙皇彼得大帝的妻子,是在彼得过世之后,得到近卫军的拥戴,加冕成为女沙皇的。
早先叶卡捷琳娜一世加冕的时候,朝中听说这个消息有不少臣子都义愤填膺,大多指责鄂罗斯纲常颠倒,竟然一个女人也能加冕成为皇帝,牡鸡司晨,不成体统。可是石咏所在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还是通过鄂罗斯驻华使臣向莫斯科表示礼节性的祝贺。
当时便有臣子向石咏表示抗议,指责石咏,怎么能够向叶卡捷琳娜这样的女沙皇示好。
石咏便拿出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早年定下的章程给抗议者看。章程上当初就写得明明白白,所有通过正式加冕,由本国合法承认的君主,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按照统一的规格向对方表示祝贺,这规章里可没写,对方的合法君主必须是男人。
当初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规章制定出来的时候,就曾经在六部和都察院那里传看了一圈,当时各部什么都没说,一致都通过了的,到现在石咏的部门按规章行事了,怎么都跳出来反对了?
反对石咏的臣子们纷纷大悔,但都觉得亡羊补牢,犹未晚矣,于是纷纷上书,要求石咏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修改章程,再加上一条:与中华往来之国君主必须为男子,否则中华上国拒绝与之往来。
这些上书在京中的外国使臣圈子里被传为笑谈,可是朝中的臣子们却都是认真的,一群白胡子的老夫子成日价缠着石咏,说已经过去的事就算了,但是从今往后,为了上国颜面,一定不能再这么胡闹了。
石咏无语至极,心想西欧诸国,很多都出过女性君主,眼下的叶卡捷琳娜只是“一世”,往后沙俄还要再出好几个女沙皇。就因为这个理由就与对方断绝往来,这到底是没见识还是傻呀!
可是没多久,等到女沙皇的使团抵京,臣子们就再也顾不上对方是女性这一事实了——因为女沙皇的表现并不比昔日彼得软弱,甚至比之她死掉的老公彼得更加直接而蛮横:人家遣使前来,根本不是臣子们所想的,赶着来“结上国之欢心”的,人家是为了南西伯利亚的利益而来,要与朝廷谈判,勘定两国边界的。
女沙皇遣来的使臣团这次的态度得极为强项与无赖,领头的使臣萨瓦倒打一耙,先是公然污蔑本朝军民在边境挑衅,并且公然提出,要收复俄罗斯因《尼布楚条约》而丧失的所谓“领土”。
石咏一听到这个便“呵呵”了,心想清廷签署过的其他条约他未必清楚,可是这《尼布楚条约》的签订,他们这些“后人”着实是再清楚不过了。当初韦大人……不对,索额图大人与沙俄使臣谈判时的英姿,可是曾经被描绘得活灵活现,被无数人引为经典。
眼下双方根本没有战败,甚至还根本没有发生战争,只是鄂罗斯方面一味叫嚣,中华方面根本没有让步的理由,所以更应该与对方据理力争。
很快,隆科多便亲身莅临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指导工作。他一进石咏的衙门,便见石咏带着十余名辖下官员和衙门内的笔帖式,正陪着几名通晓俄文的通译一道,在整理当年签订《尼布楚条约》时相关的所有文件。此外,石咏还要求将两国边界处的详细舆图,已经近十几年来两国边贸的往来详情,全部统计出来。
隆科多一见到的,便是这么热火朝天的场面。他与石咏是南书房日常见面的老交情,当即将石咏给提溜出来,问:“茂行,你这是在做什么?”
石咏答:“准备谈判策略。”
他说得有点儿不够通俗,隆科多便一脸懵,于是石咏赶紧解释:“就是争取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咱们先拢一拢,看看自己手里有多少牌,然后再算一算,对方手里有什么牌,到时候咱们见招拆招,争取这一圈咱们能够胡牌。”
隆科多陪如夫人打牌的时候不少,见石咏说得通俗,登时哈哈一笑,走进屋子,来看石咏他们准备的情况。
“不,不对,这一幅舆图绘制的地形不对!”隆科多步入石咏的“备战室”,一眼就看出了毛病,“这幅舆图的日子有些老,来个人,拿我的手令,去兵部调最新的北疆舆图过来!”
出乎石咏预料的是,隆科多对北疆的情形比他所想象的要熟悉得多,三言两语便指出了舆图的谬误,并且对这次谈判的策略也有自己的见解。
“所谓漫天要价,着地还钱。那些鄂罗斯毛子不是说要讨要‘失地’么,咱们就说本该以安加拉河为界河,贝加尔湖东也全都是咱们的‘失地’,全部都要回来。”隆科多伸手在舆图上一划。
石咏登时拍案叫好,真心实意地对隆科多生出佩服,心里唯一一个念头:这个谈判策略,真是好流氓呀!
须知贝加尔湖东的大片土地,早在《尼布楚条约》时,就已经划归鄂罗斯。这时候中国再次声称这是中国的“失地”,便是与鄂罗斯使臣使了一模一样的路数,你丫不讲理,我也一模一样地不讲道理。
就算是最终双方实在谈不下去,各让一步,最差的结果也不过维持原状,隆科多这么做,其实也是在以进为退。
于这一刻,石咏对隆科多的外交才能真是口服心服,心想姜还是老的辣,有隆科多这样性格的人总领此次谈判,这回定当能寸土不让。
他所不知道的是,他心内对隆科多的能力转为好评的时候,隆科多也在对石咏暗暗观察,做出评价。
隆科多与石家也有些恩怨,最早还要算到康熙六十年那次步军都统衙门断石宏武两房妻室的地位那一次。当初隆科多是明显偏向孟氏的,这点石咏想必也知道。可是在那之后石家也多经变故,如今孟氏也没了,两家恩怨也再谈不上,甚至隆科多那位如夫人还动过与石家结亲的念头。
然而石家的表现则一直是辟易远避的。
这一次统领与鄂罗斯的边界勘定谈判,隆科多就多长了一个心眼儿,要好好看看石咏这个石家当家人的态度究竟如何,是敌是友。这次难得隆科多与石咏合作一回,石咏的态度则是:就事论事,有一说一,并且对隆科多的观点给予了全部支持。因此隆科多心中给与石咏的评价是——虽然道不同,依旧可共事。
而这一次北疆勘界谈判,隆科多心里很清楚,他未必能有功夫奉陪到底,算算时间……可能等不到谈判结束,京中便会有“大事”发生了。
届时,完成这一次谈判恐怕还要靠石咏和他那些手下。但是隆科多又有些贪心,盼着即便自己不在恰克图,也依旧能将这次的功绩算在自己头上。所以隆科多算来算去,觉得有石咏这样的下属,这样的态度,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石咏完全不知隆科多暗自给了自己这样高的评价,与鄂罗斯使团的正式谈判并不在京里,而是将在恰克图附近的布尔河畔进行,距京两千余里的路程。石咏整个衙门的主要官员,等到二月中,路上略好走些,便与隆科多一起上路,前往北疆,与鄂罗斯人谈判。
整个谈判使团一路走,成员们一路继续商议谈判对策,甚至还模拟演练了对方可能的谈判策略,争取最大限度地做到知己知彼。
在这个过程中,所有中方成员都心知肚明,知道雍正皇帝最重要的要求乃是使团能够通过这次谈判,切断鄂罗斯与噶尔丹势力集团的暗中勾连,而鄂罗斯的使团最大的诉求则是贸易与土地。贸易最为重要,毕竟南西伯利亚天寒地冻,物产不丰,如果没有与中国的贸易往来,就算是能有土地,也是白搭。
双方都知道彼此有什么牌。
除此之外,石咏还格外向自己的属下强调了一点,就是整个使团的人都要齐心,所有的人都拧成一股绳儿。谈判之事,切忌自乱阵脚,内部先自生了不同意见。同时石咏要求自己的下属们严守外交纪律,不得随意收受礼物馈赠,并一切听从这次谈判的主官隆科多的吩咐,按照他的策略与鄂罗斯人谈判。
疾行了大半个月的时间,石咏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恰克图。在这个时空里的恰克图,正是双方边境上的城市,在此进行着大范围的边境互市贸易。可巧的是,石咏在恰克图还见到了几个老面孔:科尔沁亲王王妃探春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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