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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第1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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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一次开放之前,考生们都默不作声地在门内等着。等到下一次龙门开放了,考生们才鱼贯而出。
  石喻随着旁人一起出来,在贡院跟前立定了,先寻兄长的身影。会试的前两场都是石咏亲自接石喻回家,因此石喻理所当然地认为大哥这一次还是会来接自己。岂料他立在贡院跟前张望了半日,只见到了李寿。
  李寿匆匆赶来:“二爷,大爷今日实在赶不过来接您了,吩咐小的过来。小的却来迟了。您走得动吗,需要小的来背您吗?”
  石喻摇摇头,他的身体状况尚可,没有那么需要旁人扶助。只是没见石咏,令他心中多少有些淡淡的失落——这大约就是石咏与庄亲王两人都向他提过的,总有一日,脚下的路需要他自己走,大哥总不能永远像小时候那样背着他。他必须习惯这样的情形,这样他将来才能像大哥一样,把身上的担子都扛起来。
  “没事儿,我自己能走!”石喻故作轻松地说,便与李寿一道,慢慢往石家车驾那里走去。“对了,大哥在忙什么?还是朝中的事务么?”
  李寿摇摇头,面上浮出几分焦虑,对石喻说:“不是,是大奶奶要生了。大爷听到消息立即请了假出城去了。”
  石喻一听,登时着急起来,对李寿说:“不是说要五月么?”
  如英的产期应当在五月,如今提前了整整一个月,令石喻吃惊不小。他想了想,对李寿说:“不如我们从贡院回去,直接接上我娘,一起出城。这种时候,还是一家人聚在一处会好些。”
  李寿想想也是,反正石咏当初吩咐的只是要将石喻平安从贡院接回来,至于之后如何安排,自然是听二爷吩咐。当下他们便回椿树胡同小院,将事情与王氏一说,这边一家子赶紧出城赶去树村。
  在路上石喻才听李寿与王氏说了前一阵子石家发生的事,石喻道这时才知道大哥曾独自一人被软禁在步军都统衙门里,大嫂身怀六甲,却果断带全家出城避祸……而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大哥要扯那个“托梦”的谎,都是为了他,为了他能够心无旁骛地去参加会试,能够顺顺利利地一展平生所学。
  想到这里,石喻便心急不已:大哥是什么都为他想到了,可是在这种时候他却没能陪在大哥身边,也给大哥一点支持与安慰……
  石喻紧赶慢赶赶到了树村,陪着王氏一起走进石家的小院。王氏这边已经匆匆忙忙直接进如英所住的院子去了。而石喻则在外头石家小院里见到了大哥石咏与安安。
  这父女两个此刻正并排坐在外院的石阶上,安安懂事乖巧,掏出小手绢,给石咏擦拭泪水,偏生石咏那泪水怎么止也止不住,如同开了闸似的流个不停。
  石喻见这情形,一颗心便直往下沉,连忙走上前,想要与石咏说话,可是他不知为何,纵开了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岂料这时候石咏见到石喻,赶紧抱着安安站起身来,借安安手中的小手绢拭着满脸的泪水,冲石喻欢然道:“二弟,咱们石家又添了两个小子,你大嫂他们母子均安……”
  这刚擦干的泪水,立即又爬了石咏满脸,石咏满心欢悦,喜极而泣,这些小节他是怎么也顾不上了。
  石喻长舒一口气,这才明白过来,大哥是太紧张大嫂,一旦得了喜讯,心情放松之后就再也控制不住,才会如此失态。
  安安被父亲抱在怀里,拍着小手刮着脸笑父亲,说:“爹羞羞,爹哭鼻子,娘从来不哭鼻子的,娘才是最勇敢的。”
  石咏当真是又哭又笑,哭笑不得,反手轻轻刮了一下安安的鼻尖,同时自我反省道:“安安说得没错!”


第386章 
  如英所怀的双胞胎一直是石咏的一块心病; 如今又听说如英早产……石咏心中又是忧又是惧又是愧疚。
  其实如英未必是早产,当初如英是在随石咏南下广州的时候怀上这两个娃的; 要推断准确的产期已经不太可能。所以在石喻会试的最后一日; 如英这边蒂落瓜熟; 便自然发动了。
  早先如英带着家人与子女一起赶到树村小院来的时候; 就已经给靳勤那边递了信儿,请靳勤过来诊过一次脉。如英那时已经得知自己随时可能会生,因此早早做了一应准备。甚至靳勤夫妇两个也在树村里寻了一户人家借住; 一面给这附近的乡亲们看看病; 一面顾着如英的情形。
  石家早就做了万全的准备,可这些石咏并不完全清楚。他听说媳妇要生了的时候; 就像被一拳打懵了似的; 好容易醒过神来,总算他还有那么点儿神智; 能冷静安排; 晓得要去请假; 晓得要命李寿代为去接从考场出来的石喻……可他就剩这么些理智,一旦安排下去,立即不管不顾; 纵马狂奔出城。
  这头石咏仗着马快; 直接从京城里奔到树村,扔下马匹就要往如英的屋子里冲,结果被石大娘轰出来,并且将安安这个小淘气交到石咏手上; 要他帮忙带孩子。一来避免石咏在产房跟前碍手碍脚,二来安安不像庭沛那样安静,需要有人看顾。于是石咏就只能在外院与安安这个眉眼像极了亲娘的小版“如英”大眼瞪小眼。
  与安安一道,等候在外院的时候,是石咏人生最难熬的一段时光。孩子天生敏感,安安也体会到了父亲那般不宁的心绪,一向猴儿似的上蹿下跳的假小子,竟然难得地安静下来,靠在父亲身边,软语安慰。
  石咏哭笑不得,心想这是他带孩子还是孩子带他呀!
  然而他还是打心里地怕,太怕了,生怕如英有个什么不妥。他这辈子认定了如英,他深知孩子都是他们生命的延续,孩子们都会长大,各自成家,成就功业……而只有如英,才是那个会陪他过一辈子的人。
  好在这一回老天爷没让他煎熬太久,如英进了产房没到两个时辰,石家的二小子就已出生,并且扯着嗓子开始哭,等到一炷香之后,三小子诞生,他那位兄长已经哭累了,安稳地睡去。
  母子平安的消息送到外院,石咏喜极而泣,不止险些让从城外赶来的石喻误会,更是惹来安安的一番嘲笑。
  可是在石咏心里,这点儿失态又算得了什么?他媳妇儿平安,而且一下子得了两个儿子啊!
  一时消息传出,全树村的乡亲们都来石家小院贺喜,盼着沾沾喜气。石咏红着眼睛出面招呼,一时被树村的大老爷们儿当成是笑料,却在树村的妇人们之中被传为美谈。
  树村有旧俗,有新生儿的人家,要给上门道喜的贺客准备喜钱,就是用红纸包着铜板。石咏也全无准备,岂料他家佃户李家那里早就想到,帮着准备齐了让李大牛送过来。石咏要给谢礼,李大牛只是不让,说:“大奶奶这样的好福气,咱们全村都沾了喜气,这点小事大爷还跟我计较?”
  待到傍晚,石大娘送出消息,说是如英醒了,石咏一溜烟地就溜进产房去看媳妇儿,顾不上与人交际往来。无奈之下便由石喻出面,代表大哥一一答谢前来贺喜的乡亲。
  树村立即有有人打听起石家的这位小哥儿,这样一表人才,有否婚配。
  熟知石家事务的陈姥姥极为骄傲地说:“石家的哥儿这点年纪就已经是举人老爷的,这才刚参加完会试,许是明儿个就有人敲锣打鼓过来,说是中了状元的。”
  旁人听说石喻许是未来的状元爷,都心知高攀不起,可也总有那不死心的继续追问,心想万一石家小哥能看上自家闺女呢。结果陈姥姥抛了一句:“人家在旗。”至此便再无人敢问,大家都死了这条心。
  石喻在外头支应,那桃花是开了又谢。而石咏与如英在一处,则是暖意如春。
  两个孩子包在小襁褓里,并排放在如英枕边,一起安安静静地睡着,偏生那五官生得一模一样,石咏左看看右看看,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偏生如英说她一眼就能分出来。石咏甘拜下风,心知双胞胎自有分辨双胞胎的方法。
  “媳妇儿辛苦了!”石咏小意温存,向如英道劳。如英却用帕子掩着口笑,说:“听安安说当爹的今天又哭鼻子了?”
  石咏一回头,果然见安安的小脑袋在门口一晃就消失了。他连忙解释:“哪里是哭鼻子,那就是欢喜,欢喜得不行了自然便落泪,落泪的原因有多种多样,哪儿能都说成是哭鼻子呢!”
  如英望着他不说话,眼里全是笑意,仿佛在说:解释就是掩饰。
  石咏便叹一口气,晓得在这个家里,他夫纲不振似乎已成既成事实。不过有这样心性的媳妇儿,他是不是应该理所当然地夫纲不振?
  三日之后,石家就在树村小院为新生儿洗三。虽说距离远了点没那么方便,石家的亲朋好友们还是都早早从城中出发,在石家相聚。身份最高的是怡亲王福晋与庄亲王福晋这两位,余下如忠勇伯府、老尚书府、硕果仅存的荣府……女眷们都亲自上门道喜。以至于很多年后树村村民还会对此津津乐道,毕竟谁也没见过那么多精美的马车泊在村外,竟排出半里地去。
  洗三之后,石大娘陪着媳妇儿就在树村静养,她打算劝如英好好坐个双月子,顺势养好身体。石咏则在京城与海淀两头跑,一头顾着妻儿,一头忙着各种差事。
  石咏料定再过几日就会放榜,因此劝石喻回椿树小院住着,毕竟会试之后还有殿试,也是紧要的。石喻即便会试得中,也要参加殿试,才能决定最终名次。石喻见树村这里诸事已定,他也没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便与王氏一道回了椿树胡同小院。
  哪知会试结果出来的时候又出了一记乌龙。
  石喻的户籍登记在永顺胡同,因此以前科考结果出来的时候报喜的人就曾经报喜报到忠勇伯府。所以这次石喻长了个心眼儿,命石海在伯府门房候着,若是有消息就转送到椿树胡同来。
  结果礼部真的有官员匆匆忙忙地赶过来,通知石喻参加复试,然后便走了。
  石海是经过早先石喻乡试那回事儿的,将此“复试”也当成了彼“覆试”,震惊之下,心道:这又是出了什么幺蛾子,怎么二爷又要覆试了?
  他无法,只得谢过了伯府门房,匆匆赶回椿树胡同去向石喻报信。
  伯府这边得到的消息,很快住在附近的孟氏一家子也知道了,孟氏便无聊赖地叫来石唯,告诉他:“你看看你这位二哥,动不动就摊上科场舞弊之事,这不?又去覆试去了。”
  石唯被自己娘唬得一愣一愣的。
  殊不知,自从康熙五十一年之后,每年会试之后的复试渐成惯例,也就是说,每一名考中贡士的士子都要复试,并且一场定输赢,复试取中的,才能参加殿试。可这些门道,孟氏哪里知道?
  这消息送来没多久,跟着前来报喜的人来到伯府,恭贺石喻中了“贡士”。没过多久孟氏终于将准确的消息给打听到了,可是这一回她砸吧砸吧嘴,什么都没说。旁人是报喜不报忧,而孟氏则是报忧不报喜,自然是她自尊心作祟,不愿石喻盖过亲儿子一头罢了。
  石咏则早就料到石喻能够考中贡士,参加复试的。听说石喻复试在即,便去安抚弟弟:“二弟被覆试覆过那么多次,这次小小的复试对你来说不在话下。”
  石咏在南书房听过大臣们谈论复试的内容,晓得只是考一篇经义,再做一首五言诗,从难度上看,铁定没有会试那么难的。于是他只管指点石喻关窍:“复试非常重视楷法,书法不好者难取优等。二弟,到时文章可以求稳,但是多留点时间誊清,让旁人好好看看你这一手字。”
  会试时依旧有朱卷墨卷之分,考生写墨卷,有专人誊写朱卷,考官只批阅朱卷,待取中朱卷之后,才会再与墨卷核对。而复试则只有墨卷,考官直接批改墨卷,在题目拉不开差距的情况下,卷面整洁与字体优劣占的分一下子就高了。
  石喻得了兄长面授机宜,自然心中有数。不过,他提了一个要求:“大哥,这次复试据说是在宫中考?”
  复试被安排在保和殿,考中贡士的士子们当场答题,当场交卷,交卷之后立即由主考批改,一两天之后就出结果,最是“短平快”的考试。
  石咏点头应是,说:“正好那日要去南书房,索性一同带你去。”
  石喻却笑道:“正是想与大哥说这个呢!”他向石咏提出,复试那日打算自己进宫,不需要大哥陪同。“总不能次次都烦劳大哥。再说了,若是弟弟有幸参加殿试,想必也是这么一趟流程。所以弟弟想自己试试看,自己去应考。”
  石咏盯着石喻看了片刻,爽朗一笑,道:“好!”
  果然,复试那日,石喻早早起身,探头往东院那里看了一眼,见石咏的寝居还未亮灯,于是轻手轻脚地梳洗停当,带上一切必要的用具,只带了长随石海一人,便往宫中去了。
  于此同时,石咏正在被他屋里的那几件文物笑话。“咏哥儿真是杞人忧天,喻哥儿都这么大了,你让他自己去么!”一捧雪自从上回立下“大功”之后,着实开朗自信得多了。
  “这不……不是担心喻哥儿睡过了头么!”石咏早先是没点灯,自己偷偷起来,见石喻的房间里已经掌了灯,这才放心溜回东院去的。
  “所以你说说看,是喻哥儿不能自立,还是你这个做大哥的心思太多,总想着为弟弟遮风避雨?”武皇的宝镜毫不客气地批评石咏。
  “是,您说得对!”石咏老老实实地做自我批评。多年来习惯照顾这个弟弟,可是现在再一想石喻早已不再是当初总是依赖在他身边的那个五六岁的孩子了。如今这个少年已经有与他一样宽阔的肩膀,是时候站出来自己去承担风雨了。
  果然,这次复试极重字体与书法。而石喻的字体从石咏这里一脉相承,卷面看上去极其舒服,果不其然被评了一个“一等”,定于四月末参加殿试。
  四月末,殿试应期在宫中举行。殿试的题目则是一道时务策,按制应由钦点的读卷大臣各自拟出题目,承与皇帝,钦定圈出。
  读卷大臣中有两名在南书房当差的,在殿试之前几日,石咏便百般避着他们,免得交道打多了被人闲话。这两位与石咏都相熟,也知道石咏避开的原因,于是找了个机会前来打趣:“茂行不必避着我们,我们也没啥好透露的——今年的卷子,根本是圣上亲自出题。”
  石咏:?
  殿试出题,一向都是大臣服其劳,皇上只需圈选就行,没想到雍正选择了亲力亲为。不过,殿试本来名义上便是天子亲试,皇帝才是主考。雍正这么做才是正理。
  “许是去年恩科的试题皇上没曾完全满意吧!”两位读卷大臣虽然嘴上这么说,面上都是笑嘻嘻,一派轻松的模样。
  石咏听说此事,大概便知今年殿试试题一定不简单,且会紧紧贴合实务。这对石喻而言恰恰是有利的。
  殿试这日,石咏依旧没有亲自去送石喻,只在弟弟出门之前勉励了一番,嘱他轻松上阵,尽量发挥。石喻受教,挥别母亲与兄长,仅带着长随石海进宫去。
  这日天气晴好,殿试考试的地点在太和殿东西阁阶下。石咏在南书房走动,原本离太和殿有点儿距离。因此在南书房办差的时候石咏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不晓得太和殿那边殿试进行得怎么样了。
  原本在南书房与大臣们议事的雍正,抬头看了看屋角的座钟,便带着几名读卷大臣出了南书房,想必是往太和殿过去,检视殿试贡生们答卷的情形去了。留下石咏在南书房,与张廷玉两人相对而坐。张廷玉便冲石咏诡笑一回,石咏登时生出些不善的预感。
  过了大半个时辰,雍正带同几名读卷大臣,一面谈谈说说,一面进来。石咏听这几人谈得颇为热烈。雍正迈进南书房的时候,还不忘了嘱咐这几名臣子:“读卷时切记要看一看会试时史论与时务策的答卷,将成绩最好的几人会试时的卷子一起调出来,朕要亲自过目。”
  他一踏进南书房便瞥见石咏,登时横挑鼻子竖挑眼,道:“石咏啊石咏,你能教出这样一个弟弟,本人底子应该也是不差的,怎么就这么懒怠读书,蹉跎岁月,荒废了学业呢?”
  听见这话,石咏总算明白张廷玉适才为何那样笑了。他被雍正这样劈头盖脸地一顿批评,一个字也反驳不得,只能老老实实地认错:“是臣的不是,臣已经知道错了!”
  雍正也是一时有感而发,他十几年前就已经知道石咏,石家是什么个家境情形他心中尽知,知道石咏能教养出这样一个堂弟已是不易,实在不应苛求。他刚才那样苛刻,不过是惋惜罢了。此刻见到石咏认错认得顺溜无比,心里一股子气儿登时平了,道:“也罢了,日后要勤勉当差,知道了吗?”
  石咏老老实实地应了,再次退到屋角去,老老实实地提笔,准备记录南书房君臣议政的结果。他身旁几名臣子莫不面带羡慕望着他,知道以雍正的脾气,越是这样严苛,其实越是亲近关爱。不少人都认定,石家日后怕会是兄弟二人同朝为官的局面,日后瓜尔佳氏除了忠勇伯府本支以外,这一旁支眼看着也崛起了。
  殿试翌日,读卷大臣们便聚在文华殿批阅殿试试卷,试卷批阅共需三日,三日之后读卷大臣们选出前十名,呈递雍正帝亲自阅卷,圈定名次,并引见这十人。有个说法管这一回的引见叫做“小传胪”。
  石喻此时已经与应试所有的考生们一道,候在太和殿外。经历过会试三场、复试,以及四日前的殿试,考生们已经彼此熟稔。
  石喻身边,都是会试时名次靠前的考生。他左手边是内阁大学士张廷玉的族弟张廷珩,右手边则是石喻中举那一科的解元刘南山。这位也颇为传奇,他与石喻一样,中举之后没有于次年参加会试,而是回乡务农,沉淀了几年,才出来参加会试。
  石喻与刘南山在殿试之后交流过几回,知道这一位对于土地与农耕之事非常熟悉,且于赋税财政上有独到的见解,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偏生士子们大多看不起草根出身的刘南山,甚至有人私下里以“泥腿子”代称。贡士里只有石喻与刘南山因为同乡加同科的情谊,很是谈得来。
  一时“小传胪”开始,石喻等人只听唱名的声音悠扬:“甲辰年会试正科贡士陈悳华、王安国、汪德容、汪由敦、于振、戴瀚、张廷珩、杨炳、石喻、刘南山,进殿!”


第387章 
  在宣殿试最优的十人进太和殿之前; 雍正与所有的读卷大臣已经将这十人会试应试的试卷全部调出,众人合议; 将这几人答卷的长处与短板尽数讨论过。但是最终名次还需雍正本人决定。
  石喻等十人进了太和殿; 依此前唱名的顺序列队; 石喻与刘南山两人便列在两队末尾。待行礼平身之后; 这十人都屏声静气,垂首肃立,静候雍正发问。
  “谁是刘南山?”御座上传来一声。
  众人都有耸动; 谁也没想到; 皇上头一个发问的,竟然就是看起来最平平无奇的刘南山。
  此刻所有进殿的贡士; 身上都穿着新裁的进士服。青年才俊如石喻等人; 穿上簇新簇新的进士袍服,自是精神奕奕。只有那三十来岁年纪; 面色黝黑的刘南山; 即便穿上进士袍; 也与那老农模样一般,身上的衣裳根本就像是借来的。
  刘南山被宣至御前,却也不怯场; 微躬身体听询。雍正见他这副模样; 便知当真是农家子弟,当下只管问起农事,刘南山对答如流。雍正登时来了兴致,又问起昌平农家收入几何; 赋税几何,刘南山一一答了,他答得也颇为别出心裁,以他家为例,将康熙年“永不加赋”之前赋税几何,之后几何都说了,又说起他本人考中生员之前负担几何,考中之后负担又几何……
  在场其余的贡士们都听懵了,心想若是皇上真这样一个个问过去,他们……保准什么都答不出来呀。
  龙椅上的雍正却越听越是感兴趣,一手撑住座椅,身体趋前,紧紧盯着刘南山那张黝黑的面孔,问:“若是丁银摊入田赋一并征收,又该如何?”
  刘南山听见这一句,身体微震,随即抬起头来,望着龙座上的人君,双眼发亮。
  “擦出火花”,大抵便是描述的这种情形。
  “此外,你也提到了你本人考中生员之后,朝廷便蠲免了大部分田赋,可若是日后士绅与庶民一般,也需一体当差纳粮呢?”雍正一时兴起,连连追问。
  刘南山胸有成竹,立在殿中侃侃而谈,其余贡士都是微露讶色,谁也没想到,天子取士,竟然问的是这样“接地气儿”的问题。这究竟是谁说的,做得一手好八股,便能鲤鱼跃龙门,跻身官途的?
  “罢了,朕明白你的意思。”雍正挥手让刘南山退下去,“日后还有要好好问你的地方。”这是摆明了刘南山往后要有大用。皇帝这话一说出来,旁人都在心里暗暗地盘算:皇上这样说,怕是一甲里要留个位置给他。
  接下来雍正又点了几人出来对答,被点到的人心知肚明,皇上所问的,大多都是他们在会试与殿试之中,曾经答到的比较新颖的论点或是看法。没想到会试取士,皇上将他们所有的答卷都仔细看过了。只因为这个,此刻站在这殿中之人,凡是被问到的,无不从心中生出“知遇”之感。不为别的,只为天子日理万机,竟也能将他们未必便成熟的论点一一读过,一一记住,并且互相探讨。
  “石喻!”雍正抬头,将一直默默立在队尾的石喻给唤了出来。
  石喻当初在藩邸见过雍正一次,而他有幸能够拜朱轼为师,并得年熙这样的才俊成为他亦师亦友的“师兄”,多是眼前这一位所赐。然而此刻石喻心中打着小鼓,他早已将自己当日在会试和前儿个在殿试上所写的论点都细细想过一遍,心里微微有些发慌。他当日所答的,都是论据完整、论点有力,但石喻却只他这些观点大多与兄长、师父、师兄商议讨论过,而这几位都是天子近臣,因此在皇帝眼中看来,这些观点未必便是最新颖最独特的。
  石喻心想,大约正是因为这个,他才会名列二甲倒数吧。人人都以为此前“小传胪”的名次,大约便是一甲与二甲的名次。不过能位列二甲,他已经实感庆幸,不敢奢望再多了。
  岂料雍正将石喻叫出列,并未多问他什么,相反,这位皇帝陛下自管自站起,背着手,在龙座跟前来回踱步踱了片刻,半日方才道:“每一项都论证得非常清楚,那么多题都能答得面面俱到,对你这年纪来说,确实不容易。朕没有什么可以多问的,只是一点,你当日答,君子不党,心中可是便这样想的?”
  石喻一凛,实没想到皇帝竟然会问他这个。但是这一点是他由切身之痛所悟,其中关窍早已想通,而最后的结论亦是他笃信无疑,当下没有半分迟疑,应道:“是!圣人有云,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朋党之兴,始于君子,而终不胜于小人,害乃及于宗社生民,不亡而不息……1”
  每一个字,从石喻口中说出,都异常坚定。
  石喻当日所答这道史论,大抵便是论证欧阳修《朋党论》中的观点太过天真,并以“君子”为名,为朋党的事实罩上了一层遮羞布。石喻那篇史论做得观点鲜明、论证犀利,几乎将唐宋八大家之一欧阳修的文章驳得体无完肤。
  也就因为这个,石喻的这篇史论,成为了读卷大臣意见分歧最大的一篇文章。有人大赞他初生牛犊不怕虎,有人则认为此子小小年纪自不量力。
  待石喻答毕,雍正便板着脸问:“如是,你便认为这欧阳文忠的文章不值得一提?”
  石喻一愣,他心思极快,当下果断地道:“文章自然是好文章,事信、意新、理通、语工,极有气势,然而数百年以降,若是不能以今人的眼光审视前人之观点,学生便觉枉自生于文忠公六百年之后。”
  他这话说完,宝座跟前的雍正顿了顿,陡然大笑起来,道:“好,好一个枉自生于六百年之后。”这位帝王挺直了腰板,点头道:“果然是英才出少年。”
  雍正笑毕,敛容正色对面前十名贡士点头:“都不错,各有所长。朕对你们这一科,极是满意。至于这名次么,朕意已决。”
  “甲辰科新科进士,一甲排名,状元刘南山……”
  保和殿中此刻鸦雀无声,人人都为这状元人选惊呆了。连刘南山自己也大出意料之外,愣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榜眼石喻……”
  这回轮到石喻傻了,这是皇帝本人金口玉言,亲口宣布的,可是石喻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本以为同是顺天府籍贯的刘南山中了状元,他便会与一甲无缘的,可如今……
  石喻耳边自此便嗡嗡嗡的,甚至完全没有听见江苏士子杨炳被取中探花的消息。
  他竟然是榜眼,是榜眼……
  石喻始终迷迷糊糊地,只管随着刘南山叩首谢恩,恭送雍正离开保和殿。少时便有太监将状元与榜眼、探花的吉服奉上,二甲众人便一起向一甲头三名道贺。道贺的话语里也难免有些酸意:“真是不容易!顺天府竟然在一甲中占了两位。”
  “榜眼是哪一年生人?面相如此年轻,还未满十八岁吧这是……”
  石喻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人的酸话,他双手捧着榜眼的吉服,只觉得手上沉甸甸的,这才一点点地觉出真实。他真的……走到这一天了,靠自己。
  可是在这一刻他只想将这满心里快要炸出来的喜悦与自豪同兄长一道分享。
  石咏在南书房,没多久就听说了石喻的喜讯。自此他那张嘴就几乎没有合拢过,一直露着老父亲慈祥的围笑。张廷玉的族弟张廷珩取中了二甲头一名,张廷玉也不见多么激动,但是看着石咏那副傻乐的模样,张廷玉心中颇羡慕他们兄弟二人感情要好,便对石咏说:“茂行,这边也没什么公务了,余下的我来就行,你不如去宫门那里把令弟领回家吧!”
  他见石咏一副晕乎乎的样子,实在没忍住,笑着拍拍石咏的肩,问:“出宫的路还认得吗?”
  石咏当然是认得的,并且在宫门口将新科榜眼石喻捡了回来。今日李寿与石海都候在宫门外,一听到消息,石咏便吩咐这两人,一个去椿树胡同小院将此事禀报王氏,一个去海淀树村将消息告知石大娘与如英。
  而这兄弟两个,肩并着肩,石喻手中则捧着榜眼吉服,两人一起往永顺胡同过去。
  他们还未到永顺胡同,伯府已经得到了消息,忠勇伯富达礼已经先抢出来,赶紧吩咐下人,道:“快,快开中门!”
  石家从伯府分出去那么多年,伯府还从未给这个旁支开过中门。
  随着中门大开,伯府这里已经在门口燃起了两挂千响的爆竹,富达礼亲自去命人取了两大箩筐的喜钱,就放在胡同口,由伯府的仆役们大把大把地撒出去,惹得路人与孩童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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