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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第1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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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要紧的是,若说京里还有一名臣工是年羹尧不敢惹的,此人必定是十三阿哥无疑。自从雍正登基以来,对于十三阿哥的恩宠,从未有一日断过。石咏又假想了一回十三阿哥的性格,觉得暂时收容年熙,对于这一位而言,应当不在话下。
“我是想,大公子先在金鱼胡同住一阵,那里独门独院,正好供大公子养病。年老太爷那里,我可以去打一声招呼,并将公子身边的人都带出来。大公子觉得这样如何?”
年熙听了便沉默不语,石喻在一旁则大声相劝:“师兄,别在犹豫了。你在外清清静静地养上几日,免得与家人相见,也免得起纷争。待到年大人离京,你再回家,不也是一样?”
年熙知道自己归家之后,老爷子年遐龄少不得也要为自己寻医问药,也会去与年富理论,一大把年纪了还要为自己操劳,倒不如就此清清静静地在外休养一阵,息事宁人。于是年熙挣扎着起来,冲石咏拱手执礼,道:“如此,有劳石兄了!”
听见年熙如此说,石咏心头放下一块大石,连忙请同仁堂的伙计出门,代为雇了一辆大车,载了年熙,往金鱼胡同去。
他带人去叨扰十三阿哥,无论如何都要与人先打声招呼。他们兄弟一行人抵达金鱼胡同的时候,十三阿哥还在宫中没有回来。石咏等人又多等了大半个时辰,才等到十三阿哥归家。
十三阿哥只将石咏兄弟两个当自家子侄,没有见外,一面自己坐在炕桌旁吃饭,一面听石咏说了前因后果,听了石咏的请求,一个字没有多说,默默地点了点头,便吩咐管家开了旧院子,略略洒扫,便安排年熙去住。
石咏颇为过意不去,只道:“姑父,小婿过来之时并未向任何人提起过此事,年大公子的意思也是不会张扬,盼着不会给姑父惹来麻烦……”
岂料十三阿哥一抬头止住他的话,冷然道:“我允祥什么时候怕过这种‘麻烦’了?茂行,你近来做事,也免不了忒小心。”
石咏与弟弟石喻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没说话。
岳钟琪为石宏武请封,结果被年羹尧将名字划掉的事,已经渐渐传开。石喻也早就听说了。据石咏从旁观察,石喻对他那位亲爹的态度已经渐渐软化。毕竟石宏武是为了坚持自己心中的“正理”,同时也是为了王氏与石喻,才开罪了孟逢时与年羹尧。石喻少不了对这位亲爹有一点新的认识。
十三阿哥一看这情形,便明白了,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你们有苦衷,这我也能明白!年亮工在京中的这些时日,你们能避则避,实在避不过了,便来寻我,我来给你们出头。”
石咏与石喻闻言大喜,一起拜谢。
当夜他们便安排年熙在金鱼胡同的旧院子里歇下,并请了怡亲王府的管家安排人给年熙煎药调理。考虑到年熙的家人那里也要打声招呼,石咏便亲自去年家给年遐龄年老爷子递话,说是年熙谈诗文与人谈得投契,打算在外暂住几日。而且石咏还将年熙一贯贴身服侍的小厮和丫鬟也讨了出来,一并送到金鱼胡同去。从此年熙在那里,可以清净养病。石喻则会每日去金鱼胡同探视年熙一次,与年熙谈谈时事诗文,偶尔手谈一局。年熙的情形,便渐渐转好。
然而石咏的情形却没那么好,尽管他已经尽量小心,可是在南书房走动,少不了遇上年羹尧。这日他便被年羹尧当面拦住,对方冷森森地冒了一句:“石大人!”
石咏依旧是一副滚刀肉的模样,满脸笑嘻嘻,冲年羹尧拱了拱手:“年大人好,卑职还有要务要忙,恕不奉陪。”说毕转身就要走,岂料年羹尧在他身后突然一声厉喝:“站住!”
石咏面上一副茫然,转过来望着年羹尧,似是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甚至还挠了挠后脑,问:“年大人,这是在叫我么?”
他面上天然一片懵懂纯良,年羹尧见了也是一怔,实在没想到这年轻人是这样的——这世上的官员一概都对他敬畏有加,唯独此人是这种态度,莫不会……真的是个呆子吧!
“石大人莫要装蒜!”年羹尧转眼便想明白了,呆子能做到侍郎的官职,能在南书房行走?“犬子年熙日前失踪,不知去向。本官四处查问过,知道年熙失踪之前一直与令弟石喻在一处,因此本官想要请问,石大人……小犬究竟何处去了?”
石咏眼光一偏,越过年羹尧的肩,见到年羹尧背后的年富,双眼微微一眯,眼中登时有些厉色,年富便有些心虚,往年羹尧背后一缩。
年羹尧却是在千军万马中历练出来的角色,唇角冷然一挑,望着石咏,语带威吓:“年熙身子骨一向不结实,贵妃也是最惦记着他的,若是年熙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本官少不得唯你是问!”
“亮工!”石咏背后响起十三阿哥的声音。
“怡亲王!”见到十三阿哥,年羹尧与年富也多少收去了倨傲,纷纷躬身见礼。
“令郎年熙,前日拜访亲王府,与本王手谈了一局。本王对他甚是喜爱,左右无事,便留他小住几日。”十三阿哥来到石咏身边,与他并肩站在一处,口气一直是淡淡的,“只是没想到,亮工公务繁忙,竟直到今日,才想起来查问令郎的下落啊!”
第378章
十三阿哥语带讥刺; 年羹尧哪里听不出来。可是他确实是不了解年熙的近况。
年富那日将年熙气到吐血,抛下兄长; 任其自身自灭; 转身便走了; 也未向年羹尧提起此事。直到后来年熙一连数日未归家; 年富才慌了神,暗中提醒年羹尧,说起过两日入宫看贵妃时还要带着年熙。
年羹尧这才想起已经很久没见过长子了; 当即赶去年遐龄处; 听说的便是年熙“暂住”别处,已经好几日没有回过家。年富这才慌了; 将那日与年熙争吵的情形和盘托出; 惹来年羹尧大怒,抄起棍棒要暴揍一顿年富; 被年富之母拦住了。
当务之急是找到年熙; 年羹尧当即带了年富到景山官学去询问; 得知当日年熙吐血,是石喻将他背出去的。之后年熙告了病假,至今还未来销假。年羹尧无奈; 他在景山官学没有见到石喻; 只能来南书房寻石咏,正咄咄逼人之际,十三阿哥出面,接住了年羹尧的话。
“亮工啊!”十三阿哥对年羹尧显得一派亲热; 伸手去挽住了年羹尧的胳膊,笑着道,“令郎年熙什么都好,才学品行都是没的说……可惜就是身子骨弱了些。不若我荐两个妥当的大夫给令郎调理调理身子?”
年羹尧除了赔笑,还能多说什么?
倒是年富在年羹尧身后又嘟哝了那三个字:“痨病鬼……”
前头年羹尧登时大声咳嗽起来,年富心里有鬼,瞥眼看向身边的石咏,见这一位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眼神颇冷。年富知道不对,只能耷拉着脑袋紧跟着父亲。
没多时,年大将军长子住在怡亲王府上的消息传了出来。人们都叹这年羹尧如今真是一门富贵,妹妹是贵妃,膝下所出的皇子是当今最疼爱的小皇子;如今长子也为怡亲王器重,据说怡亲王有意将年熙招为女婿。
旁人热烈八卦的时候,都忘了怡亲王膝下的大格格如今才九岁,如今已经送入宫中,封了和硕公主,由皇后亲自抚养。
养心殿里,年羹尧却顾不上外头是怎么传的,他眼下正面临雍正温和的询问——这时他才想起,年熙并不只是个母族不盛的长子,年熙最大的靠山,其实是他的姑母与姑父。自己早年将年熙送入京中,寄养在雍亲王府上,雍正与年妃其实都是将这个孩子当亲儿子一样看大的。
此刻雍正便是当着年羹尧、隆科多、怡亲王、庄亲王等几名重臣的面儿,提起了年熙。
“老十三与年熙这孩子一见如故,非要抢过去让与弘暾弘晈他们几个一道住着,好让哥儿几个沾点儿年熙的书卷气。朕看着也是眼热啊,要不,朕与老十三商量商量,让年熙住到乾西二所,也让弘历他们几个小的见见什么才是人物风流?”
雍正这话是调侃,可是言语中的亲切维护之意一览无遗。年羹尧背后微汗,迟迟疑疑地道:“犬子自幼体弱,如今又是疾病缠身,恐不适宜侍奉几位皇子阿哥……”
听见年羹尧说这话,雍正的脸色就微微沉了沉。年熙的身体情形已经得太医诊断,报到雍正处,此外粘杆处有那许多眼线,自然知道年羹尧幼子年富口中成天一口一个“痨病鬼”地叫着。
这位皇帝兼姑父面上的笑容顿时散了些,垂了垂眸,又抬眼盯着年羹尧,问:“听说亮工曾经算过年熙的八字,说是你们父子二人八字相克,对你不利,对年熙更不利?”
年羹尧没有迟疑地应了:“是,这正是臣多年来没有将年熙带在身边的原因,臣自己绝没什么,只是怕耽误了年熙……”
这话冠冕堂皇,听起来是一片父爱,同时也解释了这么多年疏远年熙的原因。偏生座上那位皇帝,是个真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年羹尧巧言令色他哪里看不出?
于是雍正盯着年羹尧看了一阵,淡淡地道:“年熙那孩子身子骨如此单薄虚弱,朕也担心的很,生怕你们父子八字相克,误了你或是碍了年熙都不好。这样吧,不如朕做主,将年熙过继给隆科多,亮工觉得如何?”
此刻养心殿中,除了皇帝本人以外,就只有年、佟、怡亲王、庄亲王,外加一个李德全。余人听了莫不大惊,连年羹尧都懵了——
可是听了这话,年羹尧莫名又有些放松,如果将年熙过继出去,他自己的家宅就此安宁了,继妻不会再在自己耳边唠叨,没有爵位的小儿子也又机会蒙恩承袭爵位。而年熙那个孩子,与自己从来都不亲,从小都不亲……
年羹尧直愣在当地,微张着口,在与年熙的父子亲情与家宅和睦、满足幼子之间摇摆了一番,终于开口道:“皇上圣明,有皇上做主,有隆科多大人福泽庇佑,年熙夫复何求?”
就在这一刻,听见年羹尧谢恩的这一刻,雍正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忽然往下一沉。
他头回与年羹尧产生巨大的分歧,产生如此巨大的不认同。
他非常了解年羹尧,毕竟年羹尧是潜邸旧臣,他了解年羹尧的每一分性情,做事的每一种手段,知道他会去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可那又如何,每一个在官场上屹立不倒的宠臣都会算计。
前些日子的西北大捷给了雍正脸面、自信、和在宗室与群臣面前站稳脚跟的资本,因此雍正便想用一切他能给的,来回报这个有能力、有才干的臣子。近几日针对年羹尧一路进京的种种不平一直在雍正耳边萦绕:扎萨克郡王额附阿宝跪、直隶总督李唯钧跪、陕西巡抚范时捷跪,郊迎的一二品大员全都跪……
可那又如何?年羹尧的脸面,是雍正给的。甚至雍正能够看得出有些人想要刻意“捧杀”年羹尧。越是这样,他就越是要护着此人,他要的是君臣知遇的典范,他要的是无条件相信一个人,并且就这样信下去。
然而,就在他这般信任年羹尧,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护着年羹尧这份骄傲心性的时候,他竟然听到了这样一个答案——
好,请将臣的嫡长子过继给他人吧!
这个儿子,留在臣名下,对他不好,对臣也不好!
雍正一时耳中嗡嗡嗡的,竟没有反应过来年羹尧给了他这样一个答案。他一时想起了自己的嫡长子弘晖,如果弘晖还在,他必当爱如珍宝,无论弘晖成器还是不成器,弘晖都是自己的儿子,他愿意好好看着他长大——
这样冷情冷心的年羹尧,真的,能担得起自己的信任吗?
雍正面色如常,背在身后的双手竟然微微发抖。他尚且没有意识到,这就是他与年羹尧这一段君臣情谊的分水岭,自此以后,他不得不以全新的眼光来看待年羹尧此人,看待这年羹尧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时候隆科多上前谢恩,这一位显然也是被雍正一记突然起来的冷拳给打懵了,哆哆嗦嗦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才开口道:“臣谢主隆恩——”
谁也没想到,雍正这像是玩笑一般说出来的安排,就成了金口玉言,隆科多与年羹尧都接受了,便成了定局。
“臣以前算过命,算出来说臣命里应有三子,果然应验在今日。”隆科多看似欢欣鼓舞地道,“臣多谢皇上成全!”
隆科多膝下两子,先室所出的嫡长子岳兴阿,李四儿所出的次子玉柱,再加上年熙,父子刚好凑够一桌麻将。
雍正觉得自己心中无声无息地叹出一声,随即敛了眼神,点点头道:“等朕明儿个下旨,你们两家便找个机会,将此事办了吧!”
“啥?”石咏听说这个,眼都直了。
告诉他这消息的,正是怡亲王与庄亲王这兄弟俩。
十六阿哥嘴最快,开口就说:“是呀,爷在养心殿里,也一样听傻了,到现在都没有回过神……”
旁边十三阿哥轻轻叹出一口气,道:“年羹尧不该一口答应的。”
只有他一人注意到当时雍正脸色与眼神都变了,显然是对年羹尧的这种妥协无法接受。
“许是年羹尧觉得皇上说的就是金口玉言,不应反对。而且皇上好心替他厘清家事,隆科多又在座,便不好意思抗旨。”十六阿哥替年羹尧找补。
十三阿哥却“嗤”的一声笑,道:“他会怕抗旨?”
十六阿哥无语,心想也是。如今有更多的消息从西北传了过来,说是年羹尧赠送给属下官员物件时,竟然令其向北叩头谢恩,着实是将自己当土皇帝了;又说是雍正的恩旨送到西宁时,年羹尧根本就没有三跪九叩地接旨,直接将“宣读晓谕”这个环节给免了。这样的人,会怕当面说个“不”字?
石咏却说:“把年大公子过继出去是件好事!年家家宅和睦,年大公子也不用受气,没啥不好,可为啥要过继给隆科多大人那?”
十三与十六:……
石咏的想法很简单,年熙早就该过继了,省得成日价受年富那等无知小儿的闲气。可为啥要过继给隆科多?这不是才从年家的火坑里出来,转脸又往佟家的火坑里掉么?
年羹尧与隆科多,可是一个都没有摊上好下场啊!
十六阿哥玩笑:“那你说,应当过继给谁?”
石咏当即道:“前任内务府总管年希尧大人啊!年希尧大人膝下无子,年熙过继过去,正好替年希尧大人继承香火。”
他对年希尧印象深刻,不仅仅是因为年希尧曾经将他的画贬得一千不值,更是因为年希尧与唐英一样,也是赫赫有名的督陶官,景德镇出产的御窑瓷器,曾经一度被称为“年窑”。而且年希尧确实膝下无子,唯有一名养女,是嫁了给唐英的。
十六阿哥目瞪口呆,伸手狠狠在脑袋上拍一记,道:“是我犯蠢了,怎么竟没想到他?”
十三阿哥听说,立即起身,道:“我寻皇上去!”
十六阿哥赶紧拦:“十三阿哥,算了,皇上金口玉言,这……说出来的话,又焉能反悔?”
十三阿哥道:“你不明白皇上的脾性,此刻是皇上的金口玉言要紧,还是年熙那孩子要紧?年熙外表看着安静,心思却重,听说被过继去佟家,不知会怎么想。他那单弱的身子……”
说着十三阿哥就出了屋子,只留下十六阿哥一个,目瞪口呆地坐在原地,盯着石咏。石咏冲他点点头,示意放心吧。
果然,两日之后,恩旨颁到年家,着年熙过继给伯父年希尧。年熙这时已经被十三阿哥送回年老爷子那里,接了旨,自此改称年羹尧为叔父,年夫人为婶娘。而年希尧在漕运总督任上,也上折子谢恩,从此认下了年熙作为嗣子。但毕竟年羹尧是过继嫡长子,消息一传出,朝中自然是说什么的都有。
说来也奇,年熙自此在年府,便与年富等人相安无事。年富再也不会无故向年熙恶语相加,相反,年斌年富这对亲兄弟交恶的时候反而多了起来。
而隆科多那里,也不晓得雍正是怎么安抚的,此后便也不提“命中有三子”的事儿了。
至此,石咏倒是意识到一点,雍正并不似他老爹一般好面子,这一位,说好听了是知错就改,说得不好听,就是出尔反尔还蛮快的。
等到年熙的事解决之后,石喻就不再去景山官学了,只在家中安心备考。石咏见他时常留心政务,便也会将朝中正在力推的几件新政与他说说,哥儿两个私下里讨论讨论新政的利弊之类。
石咏心想,侥幸没有与年家结下大梁子。岂料事情还未完,没过几日,顺天府尹贾雨村请他去顺天府坐坐,“喝喝茶”。
“茂行,我记得你是个摹写匿名信的高手,”贾雨村见到石咏,皮笑肉不笑地将一封顺天府收到的匿名举告信推到石咏手中,“不过呢,这一封,阁下看看就好,要再摹写了去,恐怕实在是不能够!”
作者有话要说: 历史上年熙的确由雍正做主,过继给了隆科多,过继之后没多久,年熙就过世了。
第379章
石咏端坐在顺天府的花厅里; 心想:他这也能算是顺天府的常客了吧!
差不多一模一样的事,在数年前也发生过; 只不过那时候是石喻参加乡试; 有人匿名举告。贾雨村向石咏卖好; 所以故意将匿名信给石咏看过; 并且允许他将匿名信摹写了去。
可如何今时今日,又见匿名信?
石咏摸不清贾雨村的态度如何,既像是卖好; 又像是警告他; 不要将旧事泄露出去,于是笑着没有答话; 只管低头去看那举告的信件——
石咏的手稳稳地; 托着那信件,手指轻轻掸了掸那纸笺。他三行两行看过; 随即又推回给贾雨村; 直截了当地问:“大人觉得我见了这信; 能做什么?”
他索性往身后的椅子上一靠,右手在身前一划,微笑着说:“或者换句话; 您觉得我像是能做出这等事的人吗?”
石咏表现看着极其轻松; 可是他的心此刻正砰砰直跳:他万万没有想到有人会告发他这个——勾结逆党,蓄有反意。
那封匿名信上举告的,是一桩陈年旧事。乃是石咏当年刚刚入职在造办处当笔帖式的时候,随郎中贺元思南下造访江宁、苏州两处织造; 路过微山湖时遇到水匪的那桩经过。信中提到石咏曾得一江湖中人相救,那人显然与石咏有旧,而且说着反清复明的江湖帮会切口。
贾雨村只望着石咏微笑,摇摇头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石咏冲贾雨村哈哈哈哈地笑起来,跷起二郎腿,双手一抱后颈,道:“旁人可能不知道,但是您对我的履历应该知道得清楚。我虽然姓石,宗族却是瓜尔佳氏,我伯父是正白旗都统,我有什么立场能够勾结逆党,蓄有反意?”
贾雨村面上笑意不减,竟只道:“我自然不信这个,所以这才将石大人请来,向您交个底。毕竟兹事体大,下官自忖没办法将这事儿彻底捂住,迟早要报上去的,石大人您也最好想个对策……或是想一想,您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了?”
望着这个油盐不进的贾雨村,石咏皱起眉头,随即笑道:“说老实话,人在官场,身不由己,不瞒您说,我近来得罪的人……可多了!”
贾雨村很明显是在向石咏暗示年羹尧,可是石咏就是不接这个口。
但是贾雨村给了石咏一个启发,他究竟得罪了谁,这些陈芝麻烂谷子都要捡出来,究竟是什么人要这么背后搞他?
说实在话,他的确是与年羹尧一系结梁子结得最深,从早先二叔石宏武的事开始,双方就一直暗中较着劲儿。好不容易稍许有个了结,前阵子又添上了年熙的事儿。但年羹尧又怎么可能挖出来这么久远的事情?
除了年家之外,早年间石咏与九阿哥争得最厉害,早先又因九阿哥名下的玻璃厂产业,与八阿哥等人闹得不大愉快。但如今九、十、十四都不在京里,八阿哥就是一个光杆儿司令,要这样与他为难,说实话也有些牵强。
其余与石家不睦的,安佳氏也能算是一方,但前阵子穆尔泰已经来信“点拨”了岳家一把,安佳氏如今老老实实地,一声不敢吱。
所以石咏想来想去,都想不出是什么人会这样刻意与他为难。此刻贾雨村满脸堆笑,坐在他面前,开口道:“石大人,有些时候破财即可消灾,身外之物,就能换家人平安康健,听说您是个极会理财的高手,这点利害,总是算得清楚的!”
石咏听见贾雨村对他说“破财消灾”这四个字,心里突然敞亮了,脑海里一片清明。他突然省过来:总会有这么一天的,贾雨村总会寻个机会坐在自己对面,循循善诱地道:“破财能免灾啊!”,“身外之物有什么好可惜的,尽让出来吧!”
这是他的宿命,也一样是贾雨村必然会做的选择——因为,眼前这位是贾雨村,而他,他是石呆子呀!
红楼里贾赦强购石呆子家传扇子不得,便是贾雨村出面,给安上了一个“拖欠官银”的罪名,抄家下狱,让石呆子生不如死。
如今在这里,他石咏已经不再是书中那个“石呆子”了,曾经觊觎他家扇子的贾赦也重疾缠身,贾家落败,可却一样还会有旁人会觊觎他家藏的东西。
而贾雨村的手段也明显升了一个段位,“拖欠官银”这等罪名远远打不倒石咏,他便想出了这么一个“结交逆党”,足以撼动石咏这个正二品官员的罪名。
想到这里石咏便豁然开朗,他已经完全明白了。昔年微山湖上遇匪的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亲历者固然有他、贾琏、贺元思等人,但当时贾雨村任着应天府的府尹,江夏发生水匪案,贾雨村离得那么近,不可能不知道。
至于这举告信上描绘得栩栩如生,宛若亲历的陈述,很可能是贾雨村从贺元思那里听说的。虽然他和贾琏曾经约定,对方世英出手相救的那一幕绝口不提,可是他们都忘了那时在舱里瑟瑟发抖的贺元思。贺元思也一样有可能听见了水匪与方世英对切口的那一出,并且很可能当初在江宁织造的时候,就已经将这些原原本本都告诉了贾雨村。
想到这里,石咏紧紧盯着贾雨村,突然开口道:“时飞兄!我想起来了,我得罪的人,恐怕不是别人,而是你吧!”
贾雨村,名化,字时飞,别号雨村,比石咏大了少说有二十岁。石咏以前总是称呼他“贾大人”,突然改口称呼他的表字,以石咏的年纪,着实有点儿托大。也就因为这个,贾雨村盯着石咏,突然一瞬间流露出极为憎恶的表情。
石咏在对面,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有数:果然缺乏良好的表情管理,旁人搞起突然袭击就很容易露馅。
这贾雨村……石咏想,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忽略了这个在京中一向不过不失的顺天府尹,几次往来贾雨村从未显示过对石咏的敌意,可是骨子里呢?
此刻石咏记起早先冷子兴的那一桩案子,当年冷子兴盯上了他家的旧扇子,曾经夜入椿树胡同小院偷盗。后来石咏将冷子兴交到顺天府,贾雨村明知冷子兴是自己昔日好友,依旧好不容情地将冷子兴枷号至死,一派铁面无私——可如果,贾雨村丝毫不认为是他自己害死的冷子兴,而是将这笔账算在了石咏头上呢?而当初,那冷子兴是冲着石家的扇子而来,在冷子兴死后,这扇子的秘密,是否真就随冷子兴的死亡而无人得知了呢?
石咏紧紧地盯着对面的人,不敢放过对方半点表情——果然,他得罪的人其实是贾雨村。
贾雨村那憎恶的表情稍纵即逝,立即又堆了一脸的假笑,口头上也更加亲热:“茂行老弟,你这才真是说笑了!你我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今日我将你请到此处,也一样是为你着想。你若一定要曲解我,我也没什么办法。从今往后,咱就只能一切都公事公办了!”
贾雨村说到后来,声调转冷,语带恐吓,随即端茶送客。石咏则施施然起身,整整身上的衣衫,微笑道:“好说,好说!”
石咏当即离开顺天府的花厅,贾雨村送他至门口。两人各自拱手道别时,石咏突然低声问道:“年大将军?”
贾雨村登时笑了,面上恢复一派和煦,赶紧点头应是。
“身外之物又是什么?”石咏又问。
贾雨村继续向石咏微笑:“自然是一捧雪……”
石咏:……怎么会是一捧雪?当初年羹尧可是亲眼见过一捧雪,并且对这枚玉杯不屑一顾的啊!
“……可能还不止是一捧雪!”贾雨村这才把话说完。
石咏心里忍不住加上一句评语:……脸真大!
“那我就……告辞了!”石咏不再多说,径直拱手告别。贾雨村面露诧异,没想到石咏竟完全没表态。明知能以财物消弭这一场祸事,却丝毫不为所动——石咏这是还在犹豫么?
至此两人再也不说一句话,石咏从顺天府径直离开,留贾雨村一人在背后,冷笑连连。
三日后便真的有御史上书弹劾石咏,“结交逆党,蓄谋不轨”,提的就是当日微山湖上的旧事。石咏稳坐钓鱼台,心想该来的总得来。
但是与石咏关系较好的官员与大臣大多替石咏捏一把汗。到如今全国各地“红花会”、“天地会”之类的组织已经踪迹难觅,就连上回山西那桩“盗匪案”,盗匪们也是自立为王,丝毫没有对“前朝”的追忆。但是朝中对这种性质的“逆党”到底还是忌讳,此外清廷对言论管制极严,前头就有庄廷鑨《明史》案、戴明世《南山集》案的先例。所以十六阿哥见了石咏,极为同情地拍拍石咏的肩膀:“茂行,你怎么就能犯小人犯到这份上?”
石咏心想:可不就是犯小人吗?
被弹劾之后,雍正并未让石咏上折子自辩,也没有让他停止在上书房走动。石咏一如既往地在南书房当差,直到张廷玉来寻他,告诉他第二日不用先来南书房,先去步军统领衙门,会由五名钦命大臣一起过问他的这桩弹劾案。
哪五个人?自然是那五位“总理事务大臣”:廉亲王、怡亲王、隆科多、马齐、年羹尧。
石咏听说年羹尧也在座,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心想:这位年大将军应当不会那么厚颜无耻,当着这几位的面,往他身上泼脏水,敲实他的罪名吧!
石咏便谢过张廷玉大人告知,自己兢兢业业地将南书房的文书都整理妥当,交给张廷玉,然后退出南书房,打算回家。
“明日五大臣要问石大人的‘党逆’案?”
一名章经在南书房外低低地向同僚发问,那同僚当即回答道:“那可不?问案的时间日子都在邸报上写着,不止是咱们京官知道,这读邸报读得早的地方,京畿直隶、山东山西,全都知道了呢!”
那名章经一眼瞥见了石咏,赶紧向同僚“嘘”了一声,两人一起转过身来,向石咏行礼。石咏挥挥手,示意无事,他可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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