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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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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谢过石咏的好意,可却始终坚持,不去逃避。石咏自然对他充满了敬意。
  “对了,上回自鸣钟的事儿,匠作处好些工匠都想认得你,要不我带你,去另外一间雅间去敬一圈酒,和旁人一起喝一圈呗!”
  唐英一提议,石咏的眼就亮了。
  “好哇!”
  两人各自执了杯子,乘这边的“大人们”不注意,溜去工匠所在的另一间雅间。
  早先工匠们只派了两三个能言会道的做代表,过来敬了官员们一圈,就又回去了。此刻隔壁雅间里这三四桌,早已吆五喝六地划起了拳,自娱自乐着。少了那些官场客套,言语试探,工匠这边的气氛,实在是轻松痛快得紧。
  众人一听说了石咏的大名,纷纷过来敬酒。就因为上回自鸣钟的事儿,各处工匠们都对石咏充满了好奇和敬意,见石咏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后生,一起拥上来问长问短。石咏被灌了七八杯酒,就觉得难以招架,赶紧拉唐英来帮忙。
  唐英酒量甚豪,二话不说,便解了石咏的围。他在官员那边并不特别受重视,可是在工匠这里却似乎非常有人气。即便是上了年岁的老匠人,也对唐英非常尊重,言语里夸了又夸,提及唐英才华横溢,以后必成大器云云。
  而唐英在匠人们这里,也轻松自如了不少,酒到杯干,说起话来也滔滔不绝,似乎他原本就归属此间……
  石咏在工匠这边喝到几乎走不动路,最后还是同住外城的唐英将他送回了椿树胡同。
  椿树胡同那里,石大娘早已等得心焦之至。她早知道石咏今日免不了喝酒应酬,早早就备下了醒酒汤,只是没想到石咏竟然醉得这样厉害,石大娘免不了向唐英谢了又谢,将石咏埋怨了又埋怨……
  这一切,石咏本人则没有分毫印象。
  待到他扶着脑袋,忍着宿醉头痛起身,一看外面天色大亮,吓了一跳之后,这才想起——
  造办处也“封印”了,终于不用早早就赶去衙门了,而他,也将迎来在这个时空里,头一个新年。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时间:
  1内务府职能等来自度娘,有删减与重述。
  2出自杜牧《上宰相求湖州第二启》
  今天就这一更啦,明天见哦!


第46章 
  京中旧岁; 进腊月之后,采办一切; 谓之“忙年”。
  石咏对旧时年俗并不算熟悉; 此时少不得跟着石大娘与二婶儿一一学做起来。扫除、祭灶、准备接神……
  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九; 该贴春联的时候; 石咏写了不少分送邻里,他那一手好字,倒是得了不少赞誉。然而老石家门上; 却贴的是弟弟石喻亲手所写的春联; 虽然笔致稚嫩,可是乍一看总是有模有样的。
  石咏立在自家门口; 端详着两行春联; 少不了挺起胸脯,心里格外满足——石喻的字; 比同龄的孩子好上不少; 连夫子都常常夸的; 这其中,有他不少功劳。
  到了除夕,所谓“一夜连双睡; 五更分二年”; 石家一家人在正堂守岁,深夜里和衣稍卧,四周爆竹声就已经响了起来,新年已至。
  石咏和石喻一起; 先祭拜亡父的灵位,再拜过石家先祖,而后便将石大娘与王氏这两位请至正堂之上,两人纳头便拜,口中说两句吉利好听的,抚慰寡母。
  石大娘与王氏相视而笑,却都是眼中有泪,想想过去一年,石家变化忒大,不仅搬了家、置了地,家中子弟更是当差的当差、入学的入学。石大娘与王氏心中,都正想着“苦尽甘来”四个字。
  少时天色放亮,邻里之间已经开始走动,街面上遇见了,少不得作个揖,互道一声:“新年好!”
  石咏与石喻一起出门,先过去给喻哥儿的师父姜夫子一家拜年。见了姜夫子一家,石咏只是寻常行礼,喻哥儿却是恭恭敬敬在夫子与师娘面前磕头行了大礼,嘴巴里巴拉巴拉地说着一堆吉祥话儿。
  喻哥儿这大礼行下去,也得了回报,师娘赠给他一个缎面的小荷包,里面是一小把簇新的康熙通宝。喻哥儿欢喜至极,将这小荷包仔仔细细地收了,一张小嘴立即又甜上十倍。姜师娘忍不住轻掩了口直笑,对石咏说:“你师父这么多弟子里,就属你弟弟最可人疼,招人稀罕!”
  石咏心想,可不是么?
  有个招人稀罕的弟弟,回头拜起年来,只管叫这个小鬼头出面,石咏便也能省心不少。
  京中年俗,初一至初五,大致按亲疏远近依次拜年饮宴,初一是本家近支,初二是本家远支、五服内外互拜;初三之后才轮到亲戚、同年、世交、同僚等等。1
  于是初一下午,石咏带了弟弟石喻去了永顺胡同伯爵府,石家与伯爵府算是近支。
  永顺胡同这头,忠勇伯富达礼刚从宫中朝贺领宴回来,在外书房稍歇,听说石家哥儿俩来了,便命人引至外书房。
  富达礼是长辈,石咏和石喻向他拜年,都是老老实实地直接行下大礼。因今儿是初一,富达礼脸色颇为温煦,见石喻也过来了,听说他已经入学开蒙,便随口问了喻哥儿几句学问。
  “回大伯的话,小侄已经读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幼学琼林》,过了年就要跟着夫子念《论语》了。”
  “你是去年秋天刚开始入学的?”富达礼拈着须问,“几个月就学了这些?”
  石家兄弟两个都有些吃不准,富达礼到底是觉得快了还是慢了。
  小石喻一下决心,干脆挺着胸脯说:“其实……《论语》我已经学了些!”
  富达礼“哦”了一声,随意说:“背来听听?”
  石喻当即开口:“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
  一口气,已是将《学而》这一篇一气儿背了下来,一字不差。
  石咏向姜夫子打听过喻哥儿的学习进度,知道弟弟说得没差,确实是还没开始读《论语》。寻常蒙童,很难在几个月里将石喻所学的那些一口气都学完。石喻这边多少因为开蒙得略晚些,所以夫子帮他赶了赶进度。
  然而石喻只是每天听同窗们念背论语,听得多了,竟然也记了下来,当着富达礼的面,背得一字不错。连石咏这个当哥哥的,都有些吃惊。
  这孩子,貌似在读书这件事儿上,真的很有些天赋啊!
  富达礼听了喻哥儿用稚嫩童音背完《学而》,又一口气还要再往下背,当即拦住,面带温煦,点头笑道:“好,好!喻哥儿背的不错!大伯可不是夫子,不是来考察你功课的。回头大伯送你一套文房四宝,盼你好好读书进学,将来考个状元郎,给老石家挣挣脸!”
  说到后来,竟有些哄着小孩子的口吻。
  石咏听见,错愕之际,心里不免对弟弟稍稍生出些小嫉妒。要知道,这位堂伯父对他从来不假辞色,偏生见了喻哥儿就觉投缘——
  喻哥儿竟这么招人稀罕么!
  要知道,当初石家就是因为伯爵府不待见喻哥儿的生母,才硬生生从永顺胡同分出来的。结果一见了喻哥儿,一向严厉的富达礼竟难得露出笑意,打心眼儿里一副稀罕得不得了的样貌。
  石咏所不知道的是,富达礼一见到石喻,就想起了幼子讷苏。常人都偏疼小儿子,富达礼深心里也是如此。他自有嫡长子继承爵位家业,可是讷苏是一把年纪上才得的,说不疼,是骗人的。因此富达礼也盼着讷苏能好好进学读书,将来身上有个功名,比起蒙荫出仕,出路更宽光些。
  然而富达礼的继妻佟氏对这个独子也是百般溺爱,单进学这一件事就折腾了许久,一会儿要在族里寻个妥当的伴学,一会要给讷苏单独寻个师父。讷苏与石喻年纪相若,可如今给讷苏开蒙却远没有石喻那么顺利。
  自家孩子不那么省心,看“别人家的孩子”,富达礼自然格外稀罕。
  “张成,送喻哥儿去内院,见一见老太太、太太、二太太她们,也告诉太太一声,让讷苏也见见喻哥儿!”富达礼吩咐他身边的大管事。
  俗话说,近朱者赤,富达礼也满心希望自己的幼子讷苏,能和“别人家的孩子”好好交流,好好学学。
  石喻只是个小孩子,带进内宅自是便宜。石咏却是个大人了,此刻只能留在外书房里,陪富达礼说话。
  喻哥儿一走,富达礼眼前只有一个石咏,他脸上那副稀罕至极的神情登时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嫌弃……
  少时石咏与石喻一起,从永顺胡同出来,石咏可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富达礼消息灵通,石咏在养心殿造办处的各种“光辉事迹”,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自然怨这个侄子,将他那“少说少做”的四字真言抛在脑后。
  石咏却有口难辩,“少说少做”,确实是正理儿,可是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到的啊!
  总之与富达礼谈过话之后,石咏确认,这个堂伯父从脸上,到心里,都是嫌弃自己的。
  而石喻所受到的待遇却全然不同。
  石喻是个生得俊秀的小哥儿,唇红齿白,因为血缘相近,他和讷苏还有几分相像。这两个小哥儿并肩站在伯爵府内眷们的面前,粉妆玉砌,一般高,老太太太太们立时喜欢得不行,各色表礼自然都少不了石喻的份儿。少时石喻从内院出来,大管事张成竟然还帮他提着个大匣子,里头装的全是表礼:尺头、荷包、小金锞子。
  石咏本打算再去拜一拜二伯父庆德的,庆德却是外出,不巧错过了。
  石家哥儿俩回到椿树胡同,石喻收获颇丰,而石咏两手空空。
  喻哥儿将整个匣子都送到石大娘和母亲面前:“伯娘,娘,这是我今儿挣的——”
  家里人听这孩子气的话,都忍不住失笑。可待到打开那匣子看了,却又吃惊不小,匣子里有五六幅尺头,四个八宝荷包,还有大约七钱一个的小金锞子,总有七八个。喻哥儿在忠勇伯府转了一圈,收获的这些,足够他一年上学的束脩和嚼用了。
  喻哥儿却对银钱没什么概念,将匣子一托,就要“交公”,“伯娘,娘,你们收着就好!”
  石咏却想到一个主意,对母亲和二婶说:“我倒有个主意!”
  他清点了一下匣子中石喻今儿“搜刮”来的各种表礼和压岁钱,先将尺头和荷包取出来,放在一边,另外那些金锞子和荷包里盛着的小银锭都倒出来,放在石喻面前。
  “喻哥儿,你说的没错,今日你挣了这好些银钱。这些银钱,够你一年上学的束脩、纸笔和与同窗的人情往来了。你的这些钱便都交给你,你自己支配,好不好?”
  石喻仰起脸,望着哥哥,点头道:“好!”然后一伸双臂,将那些金银一抱,看那架势,像是打算抱着递到王氏那边去。
  “慢着,哥哥得先告诉你,这些钱该怎么花用……”
  石咏的想法,得让弟弟将这“财商”一点点地培养起来。他给石喻算了算一年大致的花销,大头自然不外乎是束脩、节庆之时给师父师娘那里送的节礼、他自己上学时需要用的书本和纸笔,另外还有些时候石喻与同窗几个朋友之间也有些往来。
  石咏试图通过这种方法,尽量让弟弟对“银钱”有个概念。他石家家境不算富裕,所以家中子弟绝不能是个肆意挥霍的纨绔,可也不能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除了“财商”之外,这个时空里对于“人情”的注重,远胜于后世。现在石喻交的朋友,往来的人,将来就会成为一部分非常重要的社会关系。
  石喻似懂非懂,但是表现得很感兴趣。
  石大娘和王氏相互看看,都是没想到,石咏竟会提这么一出。如今石家日常的嚼用,都是石咏的俸禄和丁银,而且出门交际也都是石咏,他如今已经是名符其实的“家主”。因此石大娘和王氏见是石咏发话,便也都不拦着。
  于是石咏就教他如何规划,先将整个一年的花销大致做个预算,将几样大钱预留出来,然后剩下作为的机动资金,等到需要的时候再用。
  石喻听哥哥帮他算了一遍“预算”,将不懂的几处尽问了问,明白了之后就将这些银钱全部包起来,交给王氏,说:“娘,您先帮我收着。我到要花用的时候就来您这儿支!”
  王氏摇摇头,说:“喻哥儿自己的钱,自己收着也没事儿。平时留着买点儿零嘴儿啥的。”
  王氏性情柔顺,是那种以夫为天的,丈夫过世,便事事以儿子为先。
  然而石喻却说:“不,我不买零嘴儿,我要将钱攒着,回头给娘打一件首饰!”
  原来这石喻在学塾里见到过师娘戴首饰,就上了心,心心念念地想攒钱孝敬一件首饰给自己娘,让尚自年轻的王氏能打扮得漂亮点儿。
  王氏一听,又是感动,又是心酸,那眼泪就扑扑簌簌地下来,哪里还想着该向儿子解释,她寡居之人足不出户的,原用不着戴什么首饰。
  “娘,大年初一呢!”喻哥儿拿着帕子给王氏拭泪,一面拭一面还帮着王氏遮掩,“千万别教伯娘和大哥瞧见了,到时笑话您,这么大的人,还掉金豆子!”
  言语稚嫩,又惹得屋里的人都笑了。
  石家在京中亲眷不算多,石大娘舒舒觉罗氏娘家哥哥前年补了个实缺,去了盛京做官,时常有信过来,但很少走动。二婶王氏更加不用说,家里人全在南边,而且自从她嫁了石宏武之后就全断了往来。
  因此石家过年,十分清静。
  然而到了年初三初四,石咏便需要出门去会会朋友,白老板杨镜锌他们这几位自然是缺不了的。除此之外,初四这天,石咏还在街上遇见了贾琏。
  这位琏二爷,此刻正忙着去四九城中各家高门大户拜年请安,荣国府的人情往来都交给他这位通晓庶务的长房嫡子打理去了。因此贾琏忙得团团转,即便遇上石咏,两人也没顾得上说话,只约好了年后找个机会再聊便是。
  到了初五,石咏就得去参加养心殿造办处的“团拜”,也就是他们这些属官们聚在一起,向上司拜年。
  石咏见到察尔汉、唐英等几个年龄相近的小吏,彼此互道吉祥,随后便聚在一处,一起给上官们拜年。待见到自己的顶头上司王乐水,石咏赶忙上前祝贺新春,然而王乐水却直盯着石咏看了半晌,什么话都没说。
  “大人,大人……”
  石咏提醒。
  王乐水醒过神来,叹了口气,说:“没事儿,石咏,往后两个月,你恐怕是要好生辛苦一回了啊!”
  石咏心想,难道是年后安排他什么特殊的差事不成?可他问了王乐水,对方却又不再说了,只说到时候就知道。
  石咏被王乐水说得一头雾水,不禁想起,十六阿哥胤禄也曾提过,说是年后要安排一桩“好”差事给他。
  团拜的时候,造办处的主官,郎中贺元思便也多打量石咏几眼,问了他几句。
  贺元思是造办处的两位郎中之一,在汉军镶黄旗,却是科举出仕的,到造办处大约两年左右,不算是“资深”,好多人猜这位贺郎中只是被暂时挪到这个位置上,等六部里出缺的时候,还是要去做堂官的。
  因此在石咏的印象中,这位贺大人平日里总是摆出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样,事情都交给下面。甚至上回石咏闹了一出“自鸣钟”的事情出来,这贺元思也只是不痛不痒地训了他几句,而另一位出身正黄旗包衣的郎中尚裕和却是痛心疾首,将石咏好生数落了一顿。
  所以今日贺元思关注石咏,总透着这么一点儿不寻常。
  石咏不管,旁人问,他就都老老实实,一一都答了。贺元思盯着石咏看了半天,大约觉得这人实诚是实诚,可是不够伶俐,当下便叹了口气,告诉他初十上衙的时候去寻他,交代一下“差事”。
  寻常衙门,大多等到正月十八才“开印”,内务府却是管着大内诸般事务,七司三院当中有不少人是全年无休的。造办处好些,但却等不到十八才开衙,初十就得去。
  石咏没有意见,可多少还是有些吃惊:从王乐水和贺元思透露的那点儿意思来看,之后他要直接跟着贺郎中去办差?而且还是辛苦的差事?
  只不过那两位既然不肯多说,他也就不问。
  一时造办处“团拜”结束,石咏随着众人一起,从西华门中离开,从正阳门出来,往椿树胡同赶,路上正巧撞见了杨掌柜杨镜锌。
  杨镜锌赶紧上来,拉着石咏问:“我这正要去十三爷府上请安,你可有功夫,与我同去?”
  石咏一听:请安?
  他还真没多大的兴趣。
  石咏于十三阿哥来说,只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算不得什么正经亲戚,也不是门下。他请个什么安呐?
  “就是去见见……拜个年!”
  杨镜锌一见石咏的表情,就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连忙开口纠正。
  “你也知道,金鱼胡同那边,怪冷清的……”杨镜锌解释。
  这话一说,石咏的恻隐之心登时动了。
  十三阿哥是无爵皇子,不当差,整日闷在家里,近几年又饱受病痛折磨。再加上他不受皇父待见,这在京里,除了最近的几户亲眷以外,恐怕旁人都对这位失宠皇子避之犹恐不及。
  这外头人家都在热热闹闹地走动拜年,金鱼胡同那边“门庭冷落车马稀”的情形,却也可想而知。
  想到这里,石咏转向杨镜锌:“杨掌柜,你说我这样空手过去,合适吗?”
  杨镜锌想了想:“也没什么不合适的,在十三爷面前,您是小辈!”
  从二福晋和十五福晋身上算起,石咏刚好比十三阿哥矮了一辈,勉强能算是十三阿哥拐里拐弯的内侄。
  “不过,还是准备个拜帖要好些。”
  杨镜锌看看此处离琉璃厂近,就拉着石咏一道,去他的“松竹斋”,将店门下了,去寻了帖子笔墨,教石咏写了一张“拜帖”。至此,石咏才明白这大户人家之间相互“拜见”,到底是个什么规矩仪程,拜帖又该怎么写。
  杨镜锌好心,又寻了坐骑借与石咏,两人一道策马,重新进了四九城,往东北面的金鱼胡同赶去。到了十三阿哥府邸,石咏随杨镜锌下马,两人各自递了拜帖,少时便有十三阿哥府上的管事出来,将两人往里迎。
  十三阿哥如今身体渐好,因此在外书房见人。只是杨镜锌所料不错,这几天十三阿哥府上,除了平时常来常往的几家,压根儿没什么人过来。十三阿哥却已豁达不少,根本不在意这些人情往来。可是听说石咏过来,十三阿哥倒是生出几分好奇,忙命人请。
  石咏跟着杨镜锌,由十三阿哥府邸上的管事带着,往外书房过去。在头一进的院子里,刚巧看见院中泊着一驾马车。马车车身宽阔,而十三阿哥府上内院地方狭小,马车进不去二门。因此这马车只在二门正门前停在,有几个婆子守在门口,大约是在接送女眷上下车。
  石咏不敢多看,跟在管事身后,从马车后面绕了过去。
  然而他经过之时,只听车内有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在说:
  “今天这事儿,若是教阿玛和额娘知道了,你我少不得吃一顿挂落。”
  接下来也是同样的声音。
  “吃挂落便吃挂落。明儿小表弟满月,姑母这里没人帮着张罗怎么行?”
  石咏听了这个声音,只觉得心口处猛地一跳。
  上回就是在十三阿哥这里,他听见了这个好生熟悉的声音,今天再次听见,石咏并不觉得特别惊讶。
  可是,这说话的人,怎么好像很喜欢自言自语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石咏:宝镜宝镜你告诉我,人一般在什么情形下总会自言自语?
  宝镜:……你难道就没听说过,这世上是有双胞胎的吗?
  注1京中年俗,参考邓云乡先生的《红楼风俗谭》,有删减。


第47章 (捉虫)
  年初五傍晚; 雍亲王胤禛才有功夫抽身出来,赶到金鱼胡同。
  他惦记着弟弟府上清冷; 生怕胤祥心里不痛快; 借着回府之前的这点儿功夫上金鱼胡同来。再者; 胤祥的嫡次子弘晈明日满月; 胤禛自己怕是没工夫过来,只叮嘱了福晋,这时想起; 就干脆提前过来看看。
  他来到十三阿哥的外书房; 见十三阿哥手中正卷了一本书,饶有兴致地读着; 见到四哥; 撑着要起身相迎,却被胤禛按住; 笑问道:“瞧你今日兴致倒好; 是听了什么有趣的事儿了么?”
  胤祥笑着点头; 说:“石家那个小子……对,就是前儿个一早溜进乾清宫书房,修了皇阿玛那只自鸣钟的那个; 刚才过来弟弟这儿了。”
  石咏大早上偷溜进皇上的书房; 修好了皇上用惯了的自鸣钟,这件事儿,不仅宫中有人知道,皇子们阿哥也都听说了。只不过一个正七品的小吏; 旁人都不放在心上,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却都是见过石咏,有些印象的,此刻说起来,胤禛便稍稍点头,说:“算这小子有点儿良心!”
  胤祥早就心知肚明,石咏就是被四阿哥的门人杨镜锌拉过来给自己解闷儿的,却也不说破,只笑着说:“那个小子,挺有意思的!”
  胤禛知道弟弟一向心气儿高,能得他赞一句“挺有意思”,已经是极高的赞誉,当下笑问:“怎么说?”
  胤祥一面回想,一面说:“那小子,看起来是有些呆里呆气的……”
  胤禛当即想起头回见面,石咏差点儿就给自己作了个揖的情形。
  “……可是细问起来,这孩子胸中却是有些沟壑。四哥您想,他幼年失怙,上头只有寡母教导,在外城那样鱼龙混杂的地方长大,却不仅读了书,写得一手好字,竟还晓得从邻居工匠那里去学一两件手艺。”
  胤祥自然是信了石咏那一套“说辞”。
  “他跟广州来的工匠交谈过,如今再描述起广州的商业繁华,就真个儿活灵活现,仿佛他自己去过似的。”
  胤祥面上不禁多出些神往,“若是弟弟有生之年,能去广州看看,见识见识那些西洋商人和洋货,考察考察贸易的影响,那该多好!”
  胤禛没忍心泼胤祥的冷水,皇子阿哥,无诏不得出京。十三阿哥短期之内若想去南方看一看,这个愿望可能不大容易实现。
  “旁人一个年轻后生,都有这样的远见和心胸,晓得多听听多看看,多了解些外头的事情,弟弟怎么能甘心,落于人后呢?”
  胤祥将手中卷着的书册松开,将书皮递给四哥看,胤禛见这是前朝文人所写的广东广西两省风物志,便点点头,说:“很好,这些书籍户部倒还有些,我明儿让南方几省各司的堂官给你拢一拢,都送来!”
  胤祥赶紧拦:“别,回头别又惊动了皇阿玛,觉得弟弟又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他话音刚落,外书房里瞬间静了片刻。
  胤祥说得心酸,而胤禛心里也是一片唏嘘。
  他们的皇父,首先是皇,其次才是父……
  “对了,你家四阿哥明日满月,可曾都预备好了?要不要你四嫂明天早些过来帮忙张罗?”一个话题说不下去,胤禛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胤祥听见哥哥提起小儿子,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笑容。他与嫡福晋兆佳氏感情很好,得了嫡次子,心里自是欢喜。他笑着答道:“不用劳动四嫂,福晋的娘家人已经过来帮着料理了,该是妥当的。”
  胤禛听了,知道兆佳氏娘家有人出面,这才放心。
  岂知胤祥口中所说“福晋的娘家人”,却不是哪位老成的夫人太太,说是与兆佳氏年纪相近的小媳妇,而是兆佳氏的两个年方十一岁的堂侄女。
  十三福晋兆佳氏是尚书马尔汉之女。这位老尚书,膝下连续生了七个闺女,直到六十岁上,才好不容易得了独子白柱。因此马尔汉老夫妻两个待几个年纪稍长的侄子都很亲近,几个侄孙女也都住在府中,与马尔汉的闺女们一同教养。
  今天过来的两个堂侄女,是十三福晋堂兄膝下的一对双生闺女,自小就和十三福晋特别亲近。兆佳氏诞下的四阿哥满月,又逢着年节,各种琐事极多。她们两个就坚持过来,帮姑姑打点打点,尽尽心意。
  旗人向来重闺女,打小就开始教各种礼仪规矩,和各种治家管事的本领。所以旗人家里也有姑奶奶当家,便能撑起一整个后院的。
  可偏巧这天是年初五。京中规矩,初一到初五,都是男人们在外头走动拜年。待到初六,出嫁女归宁,女眷们也才可以出门走亲戚。然而弘晈满月的日子就在眼前,等不得人。所以这对兆佳府里的双生姑娘就偷借了老尚书的车驾出来,躲在大车里一直到了金鱼胡同十三阿哥府,泊在了二门口。
  至于石咏进来时见到的那座车驾,就是这一驾了。
  正月初十这天,石咏逃也似的去了造办处当差。
  原因无他,自从年初六各处女眷开始走动之后,造访石家的人开始渐渐多了起来,而且大多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说亲。
  石大娘寻思着儿子年纪已经渐长,是时候开始一一相看起来了,所以也愿意和这些婶子大娘们在一起说说,谈论谈论这家那家的闺女,再说说自家儿子的情形,好让这些人把石咏的种种条件也一并传到外头去。
  石咏心想:原来这过年回家要相亲,从古至今,都是这么操作的呀!
  到了造办处,石咏察尔汉这几个年轻人聚在一处,说起来,都有这个烦恼。只有唐英一个,因为家里长辈都住在盛京,没有这种烦扰。
  石咏便朝唐英坏笑,心想,你也逃不脱的。
  这话还要从去年那次造办处的人去吃酒,唐英将石咏送回椿树胡同的事儿说起。那天石大娘见到唐英,知道是儿子的同僚,又见他生得仪表堂堂,谈吐得体,又那么大晚上地将石咏送回家,看得出是个心底善良的后生。石大娘就留了意。
  当有人寻摸亲事寻摸到她这儿,石大娘想起唐英,觉得可能是个合适的人选,便托人往盛京带了信,去询问她兄嫂唐家的情形去了。
  此刻石咏冲唐英一脸坏笑,唐英自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年轻人们短暂一聚,大家又各自忙起公事。石咏记起贺元思贺郎中的嘱咐,便瞅了个机会去见这位上官。
  “行李都预备好了吗?”贺元思淡淡地问。
  什么?行李?
  石咏吃了一惊:没人通知他要准备行李啊!
  “哦,对了,上回遇见你的时候这事儿还未完全定下来,本官就没向你细说。如今已经都定了。”贺元思将石咏的吃惊看在眼里,他自己却是云淡风轻地继续说,“正月十五,你随本官从京中出发,南下江南,去三大织造监办万寿节的贡物去。”
  石咏听了,倒是渐渐镇定下来,心里却忍不住要吐槽,这造办处,有时候还真是想着一出是一出。上回让他五天后到造办处当差,这回是通知他五天后出远门,下江南,造访江宁、苏州、杭州三大织造。
  他一旦镇定下来,便恭敬向贺郎中请教,这趟差事,有什么是他需要预先准备的。
  贺元思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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