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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第1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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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这时,忽听外头有人轻咳了一声,石咏立即噤口不言,外头却没声儿了。石咏便提高声音又问了一句:“是谁!”
脚步声随即响起,只听有人在外头大声禀报:“石大人,荷兰国商会的会长兼使节奈特大人,带着通译前来拜会。”
石咏稳坐钓鱼台,朗声道:“请他进来吧!”
那名差役犹豫了一下,道:“奈特大人来势汹汹,像是兴师问罪的样子。”
石咏并不在意,淡淡地道:“这是我们自己的土地上,他是商会会长兼使节,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兴师问罪的资格。有请!”
差役听见石咏说话时气定神闲,不见半点怯色,当即也如吃下了一枚定心丸,而且想想也是,一个红毛夷人,凭啥在咱的领土上撒野?这差役当即高声应是,转身出去请人去了。
石咏留在他的会客室里,直到奈特进了院子,才稳稳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平静地伸出手,礼貌地伸向奈特。奈特顿了顿,直到自己若是这点礼数都不识,回头只有自己落得个不是。于是他只能伸出手,与石咏互相握了握,才收了回去,但是面上气势不减,高声用荷文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阵,旁边那通译赶紧翻译:“公使大人说,奈特大人在抗议,强烈抗议!”
这是上升到外交争端了?
石咏不动声色,引奈特与通译一起进屋,分宾主坐下,并且命人上茶,石咏才平心静气地问:“奈特大人来,所为何事?”
这句话奈特听得懂,当下一开口,叽里咕噜地又说下去,中间连顿都不带的。那名通译登时惊呆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翻译才好。偏生那奈特完全没数,一开口就不停,直讲了一盏茶的时分,才停下来,扭脸望着那通译。
通译一脸尴尬,咽了一口口水,对石咏说:“侍郎大人,事情的过程是这样的——”
这就完全不是翻译了,而是通译自己将事情的全过程说了一通。
这事情却有些不堪,乃是一名荷兰海商,在十三行卸货后,等待装船之间,去一家酒馆买醉,喝了酒不肯给钱,与酒馆的店家起了争执。这名海商原本是个水手出身,一身蛮力,也毫不讲理。双方语言不通,争执之际,那海商大打出手,将酒馆的老板打成重伤。本地百姓谁也看不下去,一下子将那名海商扭住制服,扭到了广州府那里。
因为涉及外事,广州知府一时不敢草草做决定,已经报去了广州巡抚穆尔泰那里。但是奈特这里以前见过石咏,知道这一位是真正“对口”管理与洋人商贸关系的人。所以他直接来巡抚衙门的客院来拜会石咏。偏生事情紧急,奈特在气头上,便成了这一副来势汹汹的样子。
“奈特先生,我认为本地百姓的做法没有问题。说实话,他们没有将那名海商也打成重伤,我认为这充分体现了我国乃是礼仪之邦,我国百姓从来不倚靠武力来解决问题,而是诉诸官府,由政府机构出面解决问题。”石咏理直气壮地回复。
“不是这样,我国已经多次向贵国提出要求,要对我国来华进行贸易的商人提供领事服务,并且提供领事保护。我现在严正提出请求,要求贵国知府衙门尽快释放我过海商。否则我将无法保证我国与贵国继续进行正常的商贸往来。”
石咏这时候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盯着奈特,慢慢地说:“我当时记得不错,贵国向我朝提出申请,要求提供领事服务,以保护贵国商人在我朝开展商业活动的时候可以在我朝境内合法居住……”
石咏紧紧地盯着奈特,一时奈特心里有些发毛,但是知道两国邦交,最忌有个不好的“先例”,一旦在这个毛毛躁躁的海商的事情上让了步,以后他就得次次都让步了,因此奈特也努力瞪回去,丝毫不让,只听石咏将声音渐渐提高,“……都把我国的百姓打成重伤了,还谈什么合法居住?”
奈特这时候赶紧摇手:“nee, nee……不是哲样!”他用上仅会的一点点汉语,“他是窝国的拱民,只有窝们有权管辖!”
岂料这时候石咏发飙了,重重拍了桌面一记,大声用荷文喊了一句,“我抗议,强烈抗议!这不合理不公平不对等!”
这一嗓子,将奈特与通译都惊呆了。
统管各国事务的石大人不懂荷文,这些奈特早就知道。可是这会儿石咏将这几句话一气呵成,字正腔圆地吼了出来。奈特半天没有回过神。
他哪里知道,石咏这几句荷文,竟都是石咏背后的一件器物教的,石咏现学现卖,新鲜热辣。
第368章
早先奈特进来的时候; 曾经叽里咕噜说过一堆情绪激烈的话,大意是严正抗议; 强烈抗议; 不公平不对等不合理之类。结果双方吵了一阵; 这话被石咏原封不动地送回给了奈特; 而且说得字正腔圆,将那奈特和通译都惊白了脸。
通译心想:原来侍郎大人荷文这么流利,他这是为了让我有口饭吃才故意让我在中间通译的吧!
而奈特早已不记得自己此前吼过同样的话了; 只管目瞪口呆地望着石咏; 心想:自己早先与本地地方官打交道,见过软的使钱就能收买的; 也见过脾气硬的软硬不吃的; 但是当真从来没有人提过“公平、对等”这几个字,更别说用荷文直接说的了。
他从来不认为中华的官员有这等认识; 可以像荷兰的那些外交官员一样与之交谈。他所见到的官员; 要么对洋人不屑一顾; 将他们荷兰人叫做“红毛夷”,对他们荷兰的能量一无所知,要么就是被他们带来的银元晃花了眼; 有钱就是爹; 一切要求,尽皆满足——只有这个石大人,虽然看着年轻,可是竟然当着他的面跟他叫板“公平对等合理”; 奈特心里突了突,开始觉得此人深不可测,很不好打交道。
只有石咏自己知道,这几句话,是那只传奇玉杯“一捧雪”在他耳边说的。只有一捧雪就有这能耐,过耳不忘。奈特那一番话,听得这屋里的人与物全都气炸了,武皇的宝镜一个劲儿地说:“快,快抗议回去,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一捧雪以为是要用荷文抗议回去,赶紧说:“我知道抗议咋说,刚才那话我记住了!”于是它就在石咏身后,叽里咕噜地重复了几遍,石咏竟也都记住了。且这奈特的态度特别嚣张,口口声声说荷兰才对他们的公民有管辖权。石咏心想你一个小小的商会会长,跟我谈这种外交原则?如果你们不管,那么这些荷兰的海商是不是就可以在中国的土地上杀人放火了?
于是他激愤之下,“砰”地拍了桌子,将一捧雪“转教”他的荷文也一气儿喝了出来,偏生这两下传递之后没有发生任何偏差,竟令奈特与通译都认定了石咏其实是懂荷文,直接让两人愣住了。
半天,奈特结结巴巴地说:“咏大人您息息息……息怒!”
到这时候奈特终于认定石咏是个深藏不露的神人,只可智取不可力敌,态度立即软化。
石咏说息怒便息怒,坐回他自己的座位上去,托起手边的盖碗茶,轻轻呷了一口,这才冷淡地说:“这次的事件来得正好,本官刚好以此为例,要与在广州申请领事馆的诸国使节商议,所谓领事服务与领事保护的条款。”
——正好撞在他手上,很好!他少不得要杀鸡给猴看!
“nee, nee……”这奈特又摇着手说不了,他不想要与所有其他国家一起制定统一的条款,他既然已经在这位咏大人身上下了功夫,他就要比旁人更有优势才是。
“怎么,奈特先生你不愿意?”石咏带了几分嘲弄望着奈特,“你想要单独与我谈?荷兰商人想要享有与他国不一样的特权?可是您就不怕我也单独去与别国谈么?比如英吉利、法兰西,对了,贵国与英国这第三次英荷战争已经过去了多少年来着,四十年有了吧,法兰西坐收渔利成为欧罗巴大陆上的第一强国,好像占了贵国不少便宜来着……”
奈特听见通译将这些翻译出来,当真傻了眼,心知这位咏大人一定已经与英法两国的使节会面,而且将他们三国之间的矛盾摸的一清二楚。大约四十年前,英荷两国开战,大打出手,随即法国火速入侵荷兰,一度侵占了大部分土地……
这些奈特都知道得很清楚,可是他做梦也没想到,能从一位中国官员口中听到。他一时猛醒,原来中国人没有他们想得那么闭塞,这里还是有足不出户便能知天下事的神人。
石咏:对不起,我是个文科生……
俗语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奈特也知道这道理,奈特便悻悻地道:“既是如此,那我们与别国一道谈判便是……但是我们的海商如今还被你们的官府扣押,咏大人,你要保证我们的商人合法权益不被侵犯。”
石咏点头:“这说的是句人话。”
通译愣了愣,翻译成了:“我同意。”译过之后才想起石咏是懂荷文的,忍不住心虚地看了看后者,只见他眼光锐利,盯着自己,心里越发没底,心想,一定是被看破了!
却听石咏接着又说:“我答应你,那名海商只是暂时拘押。等到我与各国商议出具体的领事保护与领事服务范围条款,再行处置那名海商!”
他只是说“再行处置”,奈特却以为石咏松了口,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于是笑容立即堆上了脸,再行向石咏告辞。临行前他又说了一大堆赞美“咏大人”的话,石咏却只管看着通译。通译一边翻译,心里一面感激,心想这位大人真是体恤啊,都这么着了还把饭碗给他留着。
果然,没过几天,石咏就将召集各国使臣与商会要员的帖子送了出去,而且明确地附上了相关“议题”。这议题是汇总各国使臣的要求,石咏则从本国立场出发,一一做了回应。
旁的其实都无所谓,这里面最要紧的一条,便是:外国人在中国境内经商,应当以当地法律为准绳,如果犯法,应移交中国官府,由中国官府进行合理审判。
这些洋人原本的如意算盘是,如果这些海商在中国境内遇到什么纠纷,便由本国领事出面进行保护,就将本国商人护住了。而石咏提出的这一条原则,则将他们的算盘都打破了。
“都怪荷兰那名惹事儿的海商!否则咏大人那么好的脾气,怎么会想出来这么一条歪主意!”不知是不是因为与石咏夫妇交往得较多,在广州的外国人,一概将这件事怪在了奈特头上。
奈特一想,不行啊,如果真按照当地的法规处置,那这名荷兰海商岂不是要吃亏?
他的夫人正巧也在如英的“沙龙”里,日常能见到如英,因此特别请夫人帮忙,送了一套红宝石首饰送给如英。他提心吊胆地等着,直等到如英那边收下,奈特才放下心,心想:咏大人啊咏大人,原来你面上这样道貌岸然,内里却还是个爱财的。至此奈特再无负担,随其余各国使节与常驻广州的商会会长一道出席这次的“恳谈会”。
这次会晤,却并非像沙龙那样,在轻松愉快的环境下进行。会晤的场地就设在广州巡抚衙门,借了一间大厅,却并非像寻常人家的花厅那样陈设,而是在大厅中央摆了一张巨大的圆桌,宾主双方围桌而坐,每国只出一人一通译,通译统一将发言翻成汉语,其他人再将汉语翻译成其他语言,以此交流。
来宾们很快都到齐,石咏却比他们晚到一步,只带着一名文书,那文书抱着大大小小的书本资料,笔墨纸砚,跟在石咏身后,急急进来。而石咏一进屋,则面无表情地来到他的坐席处坐下,待那文书准备好记录了,石咏才轻咳一声开口:
“今日的议程,大家已经都看到了!”
屋里便是一片嗡嗡声,各国使节带来的通译在小声翻译。
“为了保证本次会议的效率,请各位公使直接提出各位持反对意见的条款,并且讲出反对的理由。”石咏公事公办,没有半个字的废话,一偏头,已经看向他身边西班牙的商会总长,请他发言。
在座的众人,大都都与中国的官员会过面,但像这样单刀直入,直切主题的,着实没怎么见过。而且石咏提出讨论方法很可怕,直接让提出反对意见,其余的他就默认对方已经同意,便算过了。
可怜这名西班牙的商会总长,没有什么准备,总以为与中国官员会议乃是无伤大雅地吹吹水,突然被问到,有些抓瞎,叽里咕噜地不知说了些什么,那通译都直瞪眼。石咏便在旁边补充了一下:“为了不浪费各位的时间,每位有五分钟的发言时间,希望各位好好把握——”
他回头看看在这间会议室的尽头竖着的一面座钟。
除了那位可怜的西班牙商会总长之外,其余人全部都低下头去看手中的议程,在心里飞快地精炼语言,争取将这五分钟用在刀刃上。
西班牙商会总长只能自求多福,但即便临时被抓包,他也一样提到了这样最敏感的那一条,即“外国人来华应当遵守中国法律,如有违法,应接受中国司法的审判”。
石咏亲自提笔,飞快地在纸上记下,随即微笑着表示感谢,随即转向下一位。
可巧的是,奈特坐在石咏的左手边,所以是最后一个发言,有充分的时间做总结陈词。在奈特之前,几乎所有的使节与商人都提到了这个司法管辖权的问题,他们都不希望外国人在中国境内受到中国法律约束。因此奈特便站起来,声情并茂地对石咏说:“亲爱的咏大人——”
“停!”石咏说,“请记得时时停顿,让你的通译有时间翻译。”
通译这叫一个感激。
奈特一口气已经先松了,无奈只得顿了顿,重新振作精神,开口道:“我想您已经看到了,我们各国的商人,都不希望我们的国民在贵国受贵国法律的约束。毕竟我们的国民只对本国的法律熟悉,如果他们无意触犯了贵国的法律,我们只好说抱歉,但我们不能强迫我们的国民接受贵国的法律。因为,贵国的法律不是由我国国民认可的法律,法律的制定者,不是由我国的国民推选出来的……请翻译!”
“很好,”石咏一旦听完翻译,立即转向圆桌侧坐着的各人,“请问各位,你们作为公使,了解我国的律法吗?你们认为我国的律法,有多少是与贵国的律法相冲突的,请尽管提!”
石咏这就又抛出了一个问题,在座无人能答。石咏登时一挥手,那书记立时起身,从身后抱出一叠书册,对这些使臣们说:“各位,这是我们大人为大家准备的《户律》与《刑律》,就是为了让大家回去研读,以便了解我国律法与贵国律法有何区别。”
这名书记捧着律法一面分发,一面还说:“否则,各位连我国的律法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又怎么好评价到底是遵守我国律法,还是遵守贵国律法?等到各位觉得我国律法与贵国的哪里有重大出入,比如盗窃、斗殴、抢劫、诈骗、犯奸、伤人致死……这些不算是犯罪的,尽管来与我们大人说,我们大人也会昭告天下,与这样的国民做生意往来,我国还真是怕怕!”
小书记说的话听着像是玩笑,可是在座的使节大多知道,这是石咏在背地里提醒他们,若是真在这些大是大非上头与中国的律法相左……传出去他们的名声就臭了。
无奈之下,在座的使节们只得将这些律法取了去,打算找人去翻译了来看看。他们就算是要光明正大地提出,不想遵守中国的律法,愿意遵循本国的律法,总也得说出个道道来,到底有哪些区别。
正在这时,奈特有点着急,连声问:“如果我国商人不同意,在贵国境内遵守贵国的法律呢?”
他这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犯傻了,这话问得有点儿昏,别国的使节都没有问出这样的话,他先去试水,实在有点儿太莽撞。
石咏则看着奈特,他早就在等着奈特这一句。这时候众人只见石咏一拧眉头,道:“诸位可知,如今的关税水平,比之以前如何?是不是已经有所下降?让我告诉诸位,这已经是京中官员多方努力的结果。各位今日能坐在这里,而各位往来的海商能够有利可图,与现今这样的关税水平有不小的关系吧!”
一片静默之中,众使节纷纷点头,只有奈特一人在心中大叫一声“不好”!
只听石咏继续说:“如果各位研读过本国律法之后,觉得本国律法与贵国的法律的哪一条在本质上有区别和冲突的,请拿出来谈,我们从没有说过不尊重贵国的习俗,一切都可以拿出来谈判,但是,没有任何理由和具体条款,只是一概空谈的,对不住,我们可能只会考虑差别关税。”
差别关税自然是指某一国所适用的关税水平与他国不同。听见石咏这么一说,同情的眼光都落在奈特身上。众人都对奈特非常同情。
而奈特听了通译转达,脑子里一片嗡嗡声,心想,万万不可以。如果当真实施差别关税,对他的国度而言,这条商路就等于死了,怎么也竞争不过别国的商队。
他心想,难道是“夫人外交”没有起到作用,咏大人的夫人没有将他那份“好意”告诉石咏?
岂料石咏微微扬起下巴,看着奈特,面色转和蔼,淡笑着说:“奈特先生,你的心意我们也能理解,不过是在大面儿上为本国商人争取利益罢了。其实在贵国法律的约束下,贵国那名海商拖欠酒钱,无故伤人,也是要受到重罚的吧!”
奈特竟无言以对,岂料石咏来了句更狠的:“否则阁下又为何要千方百计托我专赠一副昂贵的首饰给那名伤者,作为礼物向那名伤者赔罪呢?”
第369章
奈特听说; 震惊无比,盯着石咏; 微张着口; 说不出话来。
石咏却微微笑着; 耐心向与座各位使节解释是怎么回事:“事情是这样的; 荷兰国海商打人事件发生之后,奈特先生一面出面与我交涉,想利用管辖权问题来保护本国商人的合法权益; 因为这是他的职责。可是另一面; 他也通过我,对被打之人进行慰问; 并且赠送了接近等价的礼物; 来赔偿伤者的医药费、误工费和店内的损耗。”
“我非常钦佩奈特先生,奈特先生的所作所为; 足以证明他是一位绅士。一面坚守他的职责; 一面又有一颗柔软的心肠……因此我对诸位的行为; 完全理解,有什么争议,大家都可以拿到桌面上来谈。”
石咏说到这里; 奈特已经彻底晕了; 他被石咏打一记,又拉一把,拉一把,又打一记; 几个回合下来,奈特已经彻底失去了掌控局面的能力,干坐在一边,眼见着别国使节带着各种情绪的眼神递过来,奈特只能尴尬地露出微笑。
石咏说到这里,此事已经暂时没有再议的必要。石咏动作非常快,将他事先列出的“议题”中,没有争议的几条全都勾了,并表示即将作为正式规则颁布。至于有争议的几条,则待各位使节提出具体争议点之后,大家再议。
然而在再议之前,奈特又吃了一个瘪。那名犯事的海商还是经由广州知府审讯,问明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判处公开向伤者道歉,赔偿损失,并且挨了二十棍作为惩罚。当然,因为有奈特送那副红宝石首饰在先,损失的赔偿算是已经完成。那海商敢于冒这样的风险,来往远东贸易,也是个吃得了眼前亏的,咬咬牙,挨了二十棍,道了歉,这事儿算完。
奈特急了,去找石咏,质问他:“咏大人,不是早说好了,待一切都议定了再处置这名海商的么?”
石咏则惊讶地反问:“奈特先生,我以为你在上次会议时已经表了态,贵国也认为那名海商这种行为是一种犯罪,所以我就按照贵国也同意的方式给处置了呀!”
奈特咬咬牙不语,心想:这个石大人,真是随手给人挖坑,一挖一个准,一不小心就要掉坑。
“再者,我也是为了贵国海商的切身利益考虑。您想想,贵国来的商船,在广州停泊的时间能有多久?不过卸货与装船而已。如果这名商人,在中国的牢狱里待的时间太长,他将面临巨大的损失。再者,不久台风季将要到来,适合航行的天气就将结束。我们这样做,迅速了解这桩案件,也是为了贵国商人的利益着想。奈特先生,您应该谢我才是啊!”
奈特:谢……谢你个头啊!
但是他又无法不承认,石咏太了解他们这些商人的心理了,刚才那一番话,奈特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而且那名涉事海商能够提早脱身,恐怕心里还真的是感谢石咏的。
于是奈特只能支吾着谢了两句,最后道:“咏大人,您真是我认得的,最难打交道的中国人!”
石咏听了这句,双手直摇,笑道:“不不不,您这真是恭维我了。我一点儿也不难打交道。您若是与贵国公使大人一样,常驻京师,您就知道了,我是最好打交道的人!”
石咏名声在外,是在京的外国人认为最容易“沟通”的官员,广州这边知道的一清二楚。奈特此刻听他谦虚,心里唯有“头疼”一词而已。
“不过我还是想提醒您。这次海商的事件,毕竟没有涉及到人命。但是如果涉及按照贵国的法律,需要处决的案件,我们这些使节会全力以赴,阻止贵国处决我们的公民。”奈特抛下这一句就离开了。
果不其然,没几日,各国使节的反馈陆陆续续地给到石咏这里,他们的意见与奈特差不多,觉得像早先荷兰海商那样的寻常案件都可以按照中国的律法处理,但是一旦有涉及人命的,需要处决外国人的案件,他们绝对无法接受他们的公民被处决,因此要求将他们的公民交付领馆,进行领事保护。
单独就这个议题,石咏照旧将使节们召集起来,召开圆桌会议,一起商讨。
“各位,据我了解,各国的刑律,与我国相差并不多。各位既然能认可寻常案件可以按照我国的律法进行审判,为什么涉及人命的就不可以?”石咏很坦诚地问。
各国使节登时找出了各种理由,有的说,按照他国的律法,死囚若逢特赦可以生存,改为服苦役;有的说,他国可以尊重中国的刑律,但是人生地不熟的,外国海商唯恐遭受到司法不公,原本不该处决的被处决了,人的性命只有一次,处决了的就活不过来,所以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希望中国将犯人交由本国自行审判。
“很好!”待各国使节各抒己见之后,石咏望着自己面前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说:“各位的意见我都听进去了。但是这件事……我无法完全做主。因此必须向京里的理藩院总管和皇帝陛下请示。请各位稍安勿躁,这件事半个月之后,应当便有结果。”
各国使节没想到石咏竟以这样一种态度,全盘接受了所有的意见,一时都感欣喜。但是他们对与京里的皇帝陛下是否能够同意使节们的意见表示怀疑。
事实上,各国使节的等待期没有那么长,他们只等了十天之后,便等来了石咏的反馈:依旧是圆桌会议,只不过石咏并没有事先给他们议题。
“诸位,针对上一次各位提出,但凡有需要处决外国刑事案犯的情况,我国的回复如下:在三个前提条件都满足的情况下,我国可以考虑将案犯移交贵国司法处置。”
石咏一说,外国使节们的精神立即振奋起来:“咏大人,这太好了!”
“感谢你的斡旋!”
只有奈特在一旁凉凉地说了一句:“别高兴得太早,还需要听一听咏大人那三个前提条件。”他掉坑掉惯了,本能地觉得此间有坑。
果然,只听石咏开口道:“第一,我国要求对等的条件。但凡我国商人在出海贸易时遇到类似情况,我国也要求贵国将我国的国民移交我国处理。”
这是天经地义的,总不能外国人来华有免死金牌,国人去海外经商便也应有对等的权力。
各国使节倒是真没想到石咏会提出这个,但是眼下掌握欧洲到远东几条商路的,以欧洲的商船为主,中国人有到南洋贸易的,但是再远就少了。使节们登时心里一松,觉得无所谓,反正也没有多少中国人到他们的国土去贸易。这么一想,大家就决定满足一下“咏大人”,同意便同意吧。
“第二条,将人犯移交贵国,我国需要贵国司法部门给我国一个交代。因此我国会直接照会贵国皇家、议会。”
这一下议论立即起来了。在此之前,使节们总想着若是有本国商人触犯当地法律,将人捞回来就是了。可谁知道,石咏竟然提出来要直接照会本国的皇室与议会,这岂不便是丢脸直接丢到本国去了?
“咏大人,敢问你打算通过什么渠道照会我们的皇室与议会。”问话的是葡萄牙商会会长,他知道中国在欧洲诸国并无使节与外交机构。
石咏莫测高深地一笑,道:“我们目前就已经有渠道联系欧罗巴诸国的王室与议会,这一点,不过会长多操心。”
众人听了,大多心里咯噔一声,一起想起:难道是教廷?中国的皇帝一直与外国传教士有往来,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而且最近还传出消息,有传教士打算回欧洲之后出版关于中国的书籍,好像还是中国人赞助的。
虽然与座有些国家已经脱离了罗马教廷的管辖,但是教廷要是递个信,而且是递这种颇为羞辱打脸的信,还是做得到的。
甭管众使臣怎么猜,石咏一个字也不多说,而是双手撑着桌面站起,直接继续往下说第三条。
“各位,我们中国还有一句老话,叫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知道诸位有没有听说过。我国的意思,若是贵国有一人犯罪严重到以我国的刑律需要处决,可能确实是其品行败坏,与他人无干。但若是这种人多了,我国可能真的要重新考虑,与该国贸易的条件!”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名使节,不少人这时候都在听通译的翻译,一面听,一面紧张地额头见汗。
“咏大人,什么叫做重新考虑与该国贸易的条件?”有人忍不住了,大声问石咏。
“各位还记得我上次提到过的,差别关税的话吧!”石咏淡淡地道。
在座的公使彼此对视一眼,大家突然都明白为什么石咏总喜欢这种圆桌会议的形式了——他们眼下在座的每一位,都是竞争者。如果中国真的对某国施行差别关税,那么意味着该国在欧洲与远东之间进行的海上贸易完全无利可图,将被别国直接挤出这种竞争。
“所以,如果发生两次以上这种移交人犯的事件,我国将对该国商人统一施行差别关税。”
石咏朗声宣布结果。
“两次以上……”各国使节听到觉得这条件苛刻,当下也不要通译了,各自以能交流的语言,直接与它国使节商议起来。大家一致都觉得这个要求太过苛刻。登时有人开口询问:“咏大人,若是这几个前提条件,我们觉得太过苛刻,无法接受怎么办?”
石咏没回答,反而一提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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