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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第1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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础
相信这其中的利弊,在早先马国贤的事件之中,雍正应当已经有所了解。当然,石咏用的最简单的一个论据就是:理藩院既然已经管着对鄂罗斯的往来,为什么其他国家就管不了呢?
第二部 分石咏则详述了新成立部门的主要职能范围。目前理藩院的主要职责,多半是参考最早成立时蒙古衙门的职责,包括拟定与颁布爵禄、官制、户口、赋税 、驿站、贸易、教务等政令,更多是以上对下,对藩属的管理。而石咏所提的新衙门,负责主管外交事务、派出驻外国使节,并接待外国公使在京城居住的一系列事务,维持平等的外交往来关系。此外,这个新衙门还要则主要负责与他国往来人口的身份、期限、礼仪、通商、关税等一系列政令,统一设置后,交由各处海关与口岸实行。
第三部 分石咏则具体建议了该部门的人员设置,并将目前已经有传教士或是使节在京的外国人按照国籍进行了大致区分,建议按照对方国别设置该部门的机构与人员,并设置同文馆等作为附属翻译机构,对该衙门的事务进行支持。他统计了所有已有往来的国家,包括法兰西、英吉利、西班牙与葡萄牙这两牙、荷兰、比利时、意大利、丹麦、瑞典、波斯等国。此外东面还有日本及西太平洋上的一系列属国,目前对日关系的主要任务则是仿倭。
在此之前,石咏从未准备过如此详尽的奏折,但是没办法,既然职责在身,又不想丢份,就只能多下苦功,将资料收集得翔实,令奏折里满满的都是干货,看起来言之有物,形成一个务实的风格。
他听从了宝镜的建议,并结合以前做科研时打报告的经验,在文章的最开头列了一段摘要,简明阐述了他的论点与论据。最后则附了一段资料“索引”,详述他所引用的数据,是从何处取得,是哪一年的数据,详加标注,无形中令他的整篇文章显得格外可信。
将所有的内容都准备完成之后,石咏去寻了弟弟石喻帮忙。他恐怕自己写出来的文字“太白”,便请石喻帮他润色一二,再适时引经据典,讲两句孔夫子说过的话,这样好让他的观点更加不容易反驳。
石喻读了哥哥的“大作”,一开始的时候,径直拿了一枝笔,在石咏的字里行间,做些修饰与改动,到后来,石喻越读越是出神,最后竟将笔搁下,将文章还给石咏,说:“大哥,您这文章,依弟弟看,已经着实没有什么需要再改动了。有理有据不说,文章鞭辟入里,直中要害,弟弟……好像明白了策论应该怎样写,才是真正的言之有物。”
石喻如今正在准备雍正元年的恩科,据他的老师朱轼说,石喻的策论水平已经迅速提高,好些读了十几年书的读书人,都未必赶得上他的水平。但是石喻竟然对石咏这文章如此推崇,可见功夫不负有心人,石咏之前花去的那么多时间,总算没有白费。
但是石咏还是拜托弟弟,让他帮着详详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错别字,有没有应当避讳而没有避讳的字眼,毕竟年羹尧就是因为写错了一个词才被雍正抓住小辫子的,他可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因为大意而栽跟头。
待一切准备就绪,石咏将奏折誊抄清楚,先交给十七阿哥过目,十七阿哥看后一言不发,直接匆匆去面圣了。
十七阿哥面圣之后不久,石咏就被叫到了南书房,廉亲王、怡亲王、隆科多、马齐这四位总理事务大臣以及十七阿哥和张廷玉都在。石咏进了屋,还未等他有机会行礼,怡亲王十三阿哥已经先板着脸道:“石咏,‘理藩而已,无所谓外交也。’这话你怎么看?”
石咏心道:果然如此。
他早就料到这一项才是最大的阻力,并且早就在文中做了铺垫,示意欧罗巴诸国势力愈强,如西、荷、英等国,早已成为海上霸主,在各处寻求扩张,若真将这些国家也当成“藩属国”来看待,不仅于这些国家的地位不相称,更加与中华“礼仪之邦”的传统不相称,也不切实际。最关键的是,中华与这些国家,都有利益往来,这又绝不同于藩属国进贡。若是本国一定将他国如此看待,那么他国也以一样的态度来对待本国,那便又如何?
于是他就又照着自己奏折中所写的,又说了一遍,同时尽量引用从传教士与公使处已经得知的消息与数据,避免自己将从后世被“剧透”的内容不小心给露出来。
雍正与十三阿哥对视一眼,都微微点头。很明显,他们都对石咏的这份奏折很满意,早先十三阿哥说的“无所谓外交”那句话,便是朝中守旧之臣的观点,但很明显,石咏这份内容详实,观点站得住脚的奏折非常能打,正好能作为一个典型,拿到朝堂上去,给那些因循守旧、食古不化的老臣点脸色瞧瞧。
廉亲王八阿哥则一直低着头,不置可否,似乎他对这理藩院的事完全不关心,无所谓。倒是马齐读了这奏折之后,好奇地抬起头来,望着石咏说:“石大人,本官有一事请教——这奏折之中,提到的葡萄牙、西班牙……究竟是什么牙?”
听见马齐提起这个,石咏心里咯噔一声,心道:糟糕。
葡萄牙与西班牙这两个译名,这时候可能还未被国人全盘接受。
他百密一疏,竟忘了这件事儿。
好在石咏见机很快,立即反应过来,回复马齐:“大人,这是两国译名。去年先帝在畅春园接见各国使臣,见过这两国前来的使者与传教士。但是当时理藩院以‘佛郎机’统一称呼,殊不知那是两个国家,继续这样下去,恐怕会引起两国的外交抗议,因此理藩院研究决定,将这两个国家分开称呼。这两个国家此前在南怀瑾的《堪舆全图》上的译名分别为‘波尔杜葛儿’与‘艾斯巴尼亚’,实在佶屈聱牙,难以记住,因此才用了南方常用的这两个译名。”
“葡萄牙”这名字来自闽南话,“西班牙”来自粤语,他说是来自南方常用的译名,原也没有说错。
他话音一落,只见马齐等人都在暗暗复述,一个是什么什么“独个儿”,另一个是“啊死吧你呀”,的确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确实没有“葡萄牙”与“西班牙”这两个名称来得形象。
听石咏辩到这里,雍正已经拿定了主意,当即道:“理藩院的这个折子,先发下去,旁人若有异议,命他们来辩!”
于是乎,石咏辛辛苦苦忙了一阵才写出了这折子,却因为“西班牙”与“葡萄牙”这两牙,一下子在京里火了。
礼部一名老臣气歪了嘴,道:“西班有牙,葡萄有牙,牙而成国,史所未闻,籍所未载,荒诞不经,无过于此1。”
石咏:怎么好像……重点不大对啊!
作者有话要说: 1说这一段原话的人其实晚清大臣徐桐,是典型的保守派,顽固守旧,拒绝西学。应该是两牙得名以来的最大笑话。
第346章
石咏就建议理藩院增加“各国事务衙门”职能的奏折; 被雍正发下去之后,出人意料地引起热议; 都是关于这两颗“牙”的; 奏折中正儿八经的建议; 反倒没什么人反对。
正巧葡萄牙的公使找了个机会觐见新君; 而西班牙则有传教士在京,这两颗“牙”因此出了一回风头,被人围观时总是被指指戳戳地说; 这“牙”怎样怎样。葡萄牙公使那里还另多一重询问:贵国究竟是葡萄好还是牙口好呀?
这两国来人浑不知“葡萄”和两“牙”的缘故; 来到理藩院见到十七阿哥与石咏的时候,少不了好奇的问起这茬儿:“葡萄”和“牙”到底怎么了?十七阿哥与石咏暗自好笑之余; 只管稍加安抚; 并不多解释。
不日,雍正对这朝野之间对“牙”的议论出面发话; 解释这不过是个名字而已; 值得这么大惊小怪么?诸人与其有这么多闲心思放在“牙”上; 不如多花点心思在政务上。这话一出,才终于有人注意到了石咏奏折中的内容。
于是,礼部一名在武英殿编书的老臣先跳出来; 说理藩院职责乃是“成法”; 并坚指石咏年轻,轻浮多事,又有什么理由随意改动祖宗成法?
岂知雍正早就在守株待兔,等着这等言论呢; 此人一出,雍正便给他演算理藩院的由来:天聪五年始建、崇德元年改了一次、崇德三年才得了“理藩院”这个名号、顺治元年改了一次、顺治十六年与顺治十八年各改了一次,康熙四十年又改了一次,“自从建院之始,就一直在改!”雍正理直气壮地说,“就算是祖宗成法,也总有需要因势而变的一日,为何皇考、先帝们能改,朕就不能改?”
这话无从驳起,群臣们便就此哑了。雍正帝顺势将他酝酿好久的话一气儿都说了出来,“你们都道这理藩院的年轻臣子是多事么?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么?朕告诉你们,朕即位之初,便觉人心玩愒已久,只晓得因循守旧,乃至百弊丛生!指石咏多事之人,便最是浅见无知之辈。”
在场的人听雍正帝发作礼部老臣,都为这一位捏了一把汗。毕竟雍正此前不久刚刚发落了陈梦雷。陈梦雷一直是诚亲王允祉的旧人,雍正即位,诚亲王这个皇上的兄长地位就非常尴尬,陈梦雷也因此受到牵连,一把年纪,竟落得个流配黑龙江的下场。而眼前这礼部老臣原本也是诚亲王的旧人,此刻却不知好歹,被竖了靶子,一头撞到了刀口上。
所幸雍正骂完“浅见无知之辈”之后,就没有再指责那位老臣了,只说:“是朕让你们公开议论此事的,没道理让你们因议论而获罪!”他便让众臣子继续议论,自己只在一旁冷眼旁观。
然而别雍正这样狠狠地批过一回,便等于为此事定了调,于是满朝文武只管议起这“各国事务衙门”的各种细节,总之没有人敢再说石咏是“多事”了。
石咏听着,晓得雍正正是借他这次理藩院改制的事情发作,教训臣子们不得一味苟且,不得懒政。然而他这次过关过得轻松,但是理藩院如何处理外藩事宜,毕竟与眼前这些人并无切身利害关系,往后雍正的新政当真触动到了某个阶层的利益之事,龙椅上这位所受到的压力只有更加沉重。
可也只有等到了那时,才能凸显这位“是这样汉子,是这样秉性”,直率且一往无前的性格吧?
待众臣廷议之后,石咏将那些细枝末节的意见全部采纳,重新制定了一份新的“各国事务衙门”章程之后,新衙门的纲领性文件就此诞生,而且顺利通过。石咏身为理藩院走马上任的“新”侍郎,奉命烧起三把火,招兵买马,组建新部门。
这个部分与旧理藩院的职能,除了在对鄂罗斯往来一项上有重叠之外,与旧理藩院全然无涉,所以理藩院的旧人也不来干涉石咏的新差事。而石咏以前认识的洋人、公使,甚至通译、皇商也较多些,很快他就拉起了一个小队,似模似样地张罗起来。
洋人们听说成立了一个新部门专门处理他们的事,负责主持的人物又是他们都认得的石咏,大多欢欣鼓舞。不知为何,他们都觉得石咏此人好打交道,又非常适应西洋人士的处事与交往方式,所以都像马国贤一样,只称呼他的名字,管叫“咏”,或者“咏大人”,又是一见他,就上来行贴面礼,冲着他的脸就贴上来,害得石咏赶紧制止,随后教导对方要入乡随俗。
当然,由此石咏也知道了自己亲切有余,而权威不足,所以有些重要差事的时候,便不得不拉十七阿哥出面,此乃后话。
石咏完成了理藩院的头一桩重要工作之后,也没忘了去忠勇伯府见一见大伯富达礼。毕竟他如今在御前走动的时候多,富达礼也盼着与石咏说道说道,把握一下这位皇上行事的风格。
结果这日,他没遇上富达礼,却遇上了二伯庆德。庆德再次神叨叨地将石咏拉到一边,细声细气地对石咏说:“咏哥儿,二伯有件事,正好要与你说个清楚。”
与此同时,伯府二门内有车驾出来,石咏晓得应当是女眷造访伯府老太太富察氏,赶紧避在一边,一瞥眼,却发现那车驾上面竟是他石家的徽号。
“这个——”
石咏有点儿发呆,近来他一心都扑在理藩院的差事上,心思想不到其他,有时候反应也很慢,容易发懵,颇有些他当年“石呆子”的模样。他不记得母亲和媳妇儿提起,最近要来造访伯府啊?
但这时候庆德赶紧拉他,说:“二伯今儿个来找你,就是为的这个事。咏哥儿,找个机会写信给你宏武叔,劝劝他,别让他再犯傻了!”
此时的庆德,早已一扫此前新君即位时候的颓丧,精神振奋,眼中亮晶晶的全是光彩,拍着石咏的肩膀,小声笑着,指着那车驾说:“那才是你二婶呢!”
石咏一眨眼,他陡然明白了庆德的意思——刚才出去的那座车驾,不是别人的,而是孟氏的车驾。所以庆德让他劝石宏武二叔的:竟是重新认下孟氏作为正妻。
石咏一下子心生反感:话说这叫什么?他二叔石宏武当初再怎么摇摆,也好歹是个堂堂七尺男儿,拿定了主意就不带再换了的!难道一纸析产别居的协议,对一个女人一个孩子的毕生承诺,就可以这么轻易改变么?
谁知道庆德继续轻拍着石咏的肩膀,一脸认真地“指教”石咏:“咏哥儿,你听说过‘年选’么?”
石咏一凛,他当然听说过:在西北及川陕一带文武官员的选任上,凡是年羹尧所保举之人,吏、兵二部一律优先录用,号称“年选”。
他眉头一皱,只道:“如今青海尚有战事未曾平定,西北正是用人之际,吏部与兵部力保西北年大将军用人,这也无可厚非啊!”
庆德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石咏一眼,道:“你傻啊!”
他朝伯府大门口隐晦地看了一眼,小声道:“孟大人眼看就要升四川巡抚了,回头就是你二叔的顶头上司。你二叔再这么执拗,回头他给你二叔穿小鞋,给你们全家穿小鞋……”
石咏吃惊地张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康熙朝他一门心思琢磨他内务府的差事,所以对内务府之外的官场并不算熟悉。但是他好歹也认识不少亲朋故旧,文职如李卫、王乐水,武职如白柱、梁志国,大家其实一直都在自己的本职岗位上苦苦熬着,偶尔连升个两级都算是“幸进”,可是孟逢时……此前孟逢时不过就是一个道台啊!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要升四川巡抚了?
再联想到苏州织造的肥缺给了年羹尧的妹夫胡凤翚,如今在朝中,年羹尧的确是炙手可热。
石咏并不怕年羹尧给他穿小鞋,他也相信,自家二叔石宏武当时做出析产别居的选择之时,就已经考虑过自己这个决定的后果。如今石宏武投入了岳钟琪的麾下,当一个普通参将,一点一点地攒军功,如果他当真得用,岳钟琪也不会看着别人给石宏武穿小鞋。
石咏吃惊,完全是为了年羹尧这般明目张胆地任用私人。然而庆德却会错了意,笑嘻嘻地道:“怎样?咏哥儿,没想到吧?后悔了吧?”
石咏没搭理他,庆德便敛了笑容,沉声对石咏说:“咏哥儿还不知道吧,如今锦官坊,也已经成了京中最炙手可热的衣料铺子。织金所早已经扛不过去了,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了。”
庆德所说的,石咏倒是也有耳闻。此前锦官坊的生意一直起起伏伏的,毕竟那家只做蜀锦蜀绣的生意,货源比较单一,蜀地距京城遥远,上一回新要等上小半年。因此锦官坊难免冷一回热一回的。
如今锦官坊的生意就这么爆了?可这与“年选”又有什么关系?
石咏正在发怔,庆德在一旁幽幽地叹息道:“你二伯此前真是识人不明,往十四贝子那里打点了那么多,如今手头都没什么钱了。若是有钱……还真想去锦官坊买两匹蜀锦试试!”
石咏转脸,看见庆德一脸的向往,在心中暗忖:去锦官坊买两匹蜀锦……试试?
“等等!”石咏陡然悟了,睁圆了眼盯着庆德,大声问:“二伯,你的意思是……锦官坊,锦官坊是那等卖官鬻爵的地方?”
难怪他听人说锦官坊有些精品蜀锦,甚至能卖到千两一匹的高价,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弘扬千年蜀绣的传统文化,这背后是龌龊的人心与肮脏的交易啊!送钱到锦官坊,回头就能换来个地方上的实缺。如今世人都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难怪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庆德赶紧嘘他一声,道:“哪里就是‘卖官鬻爵’了?朝中不也允许捐官和捐监生的么?再说了,旁人去锦官坊,面儿上看着也就是买蜀锦,蜀锦虽贵,也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而已……”
他还生怕石咏糊涂,赶紧道:“咏哥儿,你二伯是没什么钱,当年嫁你堂姐的时候家底儿都掏光了。所以现在只能求求你,想想法子,缓和一下你们和孟家的关系,然后再求求孟大人、年大人,提携提携你二伯……不管怎么样,大家都是血亲,不是还有唯哥儿和真姐儿么?”感情这位已经完全忘了为十四阿哥感到可惜,只管想着通过孟氏,以搭上年羹尧这位“新贵”。
“对了,今日唯哥儿与真姐儿也跟着一起过来拜见老太太了。唯哥儿也马上要下场了,依族学里的夫子所说,唯哥儿考中个生员,那是稳的。倒是不少人盯着你家喻哥儿看着,就看他会试能不能高中呢!”
庆德絮絮叨叨地说完,石咏却一直心烦意乱。他心不在焉地冲庆德拱了拱手,说:“多谢二伯提点,小侄身有要事,这就得赶回去了。”
庆德:“……别走啊!……二伯说的,你听进去了没有?……唉,怎么这一家子都是倔驴子脾气?……咏哥儿,你再多想想,二伯等着你的好消息!”
说到最后,庆德已是提气高呼,石咏却已经一溜烟走得没影了,连富达礼都没见。
他从永顺胡同出来,径直往南边去,出了正阳门,来到前门大街上,立在织金所的对面,背着手,看着这一间贾琏夫妇一手开创的产业,而石大娘也在此间付出了大量的心血。
石咏背着手,立在织金所对面,等了片刻,只见织金所门前依旧人来人往,二楼安装着玻璃窗的明厅也显见得是热闹非凡——这织金所,依旧本本分分地做着衣料生意,虽然锦官坊这一竞争对手近日生意大噪,可对织金所并无太大影响。
然而石咏却心里觉得不妙,回家之后便寻石大娘问起了织金所的生意。
“一概都好啊?”石大娘这被石咏问得莫名其妙的,“每月的分红,都是按时送来的。”
“娘,儿子可以看一下这几年织金所分红的账目吗?”石咏请求。
如今石家的用度都是如英在管,但是石大娘从织金所领的分红,小夫妻两个早就都商量好了,是石大娘的养老钱,都由石大娘自己收着。石大娘见他俩坚持,也就将这些账目都放在一边。
这时候听石咏提起,石大娘虽然惊讶,但还是将账目拿了出来,从康熙五十三年开始,一直到雍正元年,所有的账目,每一笔分红,都历历在目。而这些钱,石大娘除了当年花了一部分,买了椿树胡同的院子,以及后来投了些钱帮石咏盘下那批玻璃瓶之外,就再没有别的花销,尽数存着。
石咏看过了账目,果然见近日里的分红也一样稳定。
于是他开口道:“娘,我想,这些钱您暂且留出来,许是将来不久,需要用在刀刃上!”
第347章
石大娘似乎心中也有些预感; 点点头,道:“娘都听你的。”
她接着道:“上回弟妹和你媳妇儿去了一趟贾府; 我已经都听说了。原本这些钱; 就是人家客气; 看在我没事爱瞎出个主意的份儿上; 帮扶咱们的。如今人家有用钱的地方,自然是尽着人家的。这么着,从今年开始; 娘就不要织金所的分红了。”
石咏却摇摇头; 对石大娘说:“若是织金所来人送分红,该是您的您就先收下来。但是钱先存着别动了。您与二婶这头有什么开销; 只管朝如英去要。”
他知道; 织金所的经营并没有太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其实是在织金所家主姓“贾”这件事儿上。因此他并不想影响为织金所工作的女掌柜和账房、伙计们的心态; 因此才请求石大娘一切照旧。
石大娘笑着说:“哪里还有什么旁的开销呢?你媳妇儿将我们照顾得周到; 处处都想到了; 如今我这手上的零花钱一文都花不出去,都给姐儿哥儿存着呢!”
“成,织金所所有的银钱; 娘都在这儿搁着; 再不会动分毫。”石大娘也爽快,当下答应将织金所的分红全部封存备用。
“对了,我儿可曾听说王家即将上京的事?”石大娘依稀听王氏说起过如今杭州的情形。
石咏想了想却道:“前些日子就听说过,毕竟苏州织造已被查办。但是杭州织造一向谨慎; 直到现在,都还未查出什么纰漏。许是皇上见王大人办差勤勉,还会留王家任上多留一两年。”
他这是安慰石大娘的言论,但是明眼人都知道,史家一倒,与史家同气连枝的王家也悬了——除非,除非王家当真没什么把柄可以抓。
近日来杭州织造王子腾自己也非常惶恐,因此一直频繁地向雍正帝上请安折子,几乎每十天半月就会有一封请安折子送上来。内容无非毕恭毕敬地向雍正帝请安。石咏在南书房走动,帮张廷玉整理各地官员送上的奏折,留意过王子腾的折子,见一概是简简单单的请安折,雍正朱批也回复得简简单单:
“朕安!”
“朕甚安!”
“朕躬甚安好又胖了些!”1
石咏见了这些“尬聊”的朱批,心里忍不住脑补一系列雍正的心理活动:能不能不要用这些无聊的请安折子来耽搁朕,朕甚忙,顾不上敷衍尔等!
见了王子腾的请安折子,石咏终于明白为啥自己上次那道“理藩院改制”的奏折会受到雍正的欣赏了。
但是王子腾这般拼命在雍正面前刷存在感,确实令雍正对王家的恶感减少了一些。再加上王子腾一向谨慎,官声、口碑,乃至杭州织造的账目收支暂时都没有什么大问题——最紧要的是,杭州织造没有亏空,更没有用盐税去填补。因此目前看来,雍正还没有马上罢任王子腾的打算,只是命他择机进京面圣。
与王家对比鲜明的,是史家。
待到雍正元年三月初,新任苏州织造胡凤翚上奏,指史鼐史鼎二人在苏州织造任上总共亏空了三十八万两银子,而两江总督查弼纳上报史家抄家之后得家产十二万八千多两,全部冲抵亏空之后,尚余二十五万余两,无处可以冲抵。雍正便以“亏空官努”为由,将史鼐史鼎二人罢官削爵,解来京城下刑部大牢待审,两人家属与家仆上下二百余口,尽数抄没,发往京中内务府包衣旗下为奴。
自打石咏在南书房行走以后,他得过十三阿哥与十六阿哥等人的提点,越发谨慎小心,因此即便是史家查抄这样的大事,回家之后也从来不说,绝不让母亲与媳妇儿为官场上的这等事儿烦心。
岂料这日,石咏回家来到东院中,见到安姐儿正带着沛哥儿在上房里玩嘎啦哈,而如英正坐在炕上,手中拿着一本书,却始终怔怔的,既没看向孩子们,也没有看着手中的书本。
石咏凑过去,看见如英眼圈有点儿发红,便在她耳边悄悄地说:“随我来!”
他们夫妻一早商议过,但凡有任何不爽快不舒心的事,一定要向对方坦诚;但是这种容易引起情绪波动的谈话,绝不在孩子们面前进行,不要让孩子们轻易感受到大人们的不良情绪。
“茂行哥,我没事!”如英随石咏出来,夫妻两个立在屋檐下,肩并着肩,一起望着椿树胡同里刚刚转为新绿的香椿树。“就是早先贾家派下人送信来,说是史家被抄,史大妹妹也一并没入内务府包衣旗下为奴。我这心里就觉得太不是滋味了。”
石咏在一旁没吭声,心道这贾府的消息也挺快,他才从南书房听说了史家被抄,贾府这边就已经得到消息了?荣府大老爷贾赦终日醉酒,二老爷贾政自从学政归来之后,依旧在工部员外郎的位置上待着,贾琏又不在京中,余人要么未曾出仕,要么年幼,不大可能这么快打听到史家的情形……
只听如英继续道:“我只是为史大妹妹抱不平。当初卫家的婚事,就说得不妥,累得她青春守寡,年纪轻轻便遣回娘家。如今却又是被史家两位侯爷带累,按说她根本算不得史家两位侯爷的家眷,凭什么也要经受如此噩运……她,她这辈子,从来就没有能左右自己命运的机会,却偏偏总要受这等牵连……”
石咏一面听如英说话,心内继续在琢磨贾家的事:这消息若不是荣府打听到的,那么难道是宁府?宁府……理郡王?
石咏一震,赶紧转身,拉住如英的手,小声问:“这件事你可有对母亲与婶娘说起?”
如英摇摇头,说:“没来由的,与母亲和婶娘说这个做什么?史家固然是贾家和王家的亲眷,但是与咱们家其实挺远的。”
石咏一点头,说:“是这个理儿。媳妇儿,你真聪明!”
他没头没脑夸了一通如英,如英反倒怔住了,睁着一对明净的眼,看着丈夫。只听石咏问:“今日贾府过来的‘家人’,你可认得?”
如英摇摇头,道:“来人有贾府的腰牌,但人我是从来没有在贾府中见过。不过那边府里上下数百号人,哪儿是我个个都见过的?”
石咏凝神想了一会儿,便对如英说:“以后再有打着贾府旗号,甚至是史家或是王家旗号的人上门,你就说我说的,他们家的事儿我很关心,任何事一定要我亲自做主才行。所以让他们等我下衙回家了再来。另有一点极为重要,千万不能挟带了什么放在咱家。箱笼、珠宝、地契、文书……一概不行,如今朝中的情势很微妙,史家的事,但凡沾上了一丁点儿,怕是都要糟糕。”
他依稀记得红楼里贾府获罪,有一项由头是帮被抄家的江南甄家隐藏财物。如今被抄家的是史家,但是一样不可不防史家在知晓雍正登基之后,就开始四处隐匿财物,除了贾氏王氏等亲朋好友以外,许是连他石家这种拐了七八个弯子的亲戚,都能捎带上。
直到这时,石咏才咂摸出不对来:虽然他当年造访苏州织造之时只是个穷小子,可是在他看来,史侯兄弟二人所过的日子,非“穷奢极侈”四字不能形容,史家富有金山银海,但是只抄家抄出来价值十二万两的财物,显然不大对劲。史家事先转移藏匿财产,有很大的可能性。
如英听他说得严重,吓了一跳,连忙点头,肃然道:“这个我省得,母亲和二婶那儿,我也一定会盯着。”她凝眸望着石咏,继续道,“但是若是史家大妹妹被押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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