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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第1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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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咏兀自努力让双眼习惯这幽暗的环境,那人已经开了口,道:“茂行啊!这次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皇上已经决定,由你来书写一道手令。”
  是十三阿哥的声音。
  “茂行,这次是非常之时,还望你不要推脱。”十三阿哥转过身,一对幽深的眸子里映出那盏马灯黯淡的灯火。
  石咏想了想,道:“回十三爷的话,非不为也,实不能也!”要凭空写什么手令,他真的做不到啊。
  十三阿哥有些没想到石咏在这个时候还会出言拒绝,一愣神之下,忍不住睁圆双眼,瞪着石咏。忽听榻上康熙咳嗽了一两声,十三阿哥连忙转过脸,去将康熙从榻上扶起。
  经过前几日的辛劳,康熙的病情显然是加重了。此刻他不仅右边身体不大听使唤,整个身体都显得非常沉重,行动迟缓,唯独一双眸子依旧灵活,目光凌厉,只看了一眼石咏,便道:“朕的手令,除了朕亲笔之外,另有大内特制的纸张与御墨,和朕随身携带的印章,就凭你小子……绝对仿制不出朕的任何谕令。”
  康熙这么说,石咏倒有些放心。
  随即康熙伸手一指,案头:“去将朕旧日的文书一一去看过。合适的字就摹来用!”
  石咏这下子没有理由再推脱了,人家到底还是给了摹写的范本的。
  “朕金口玉言,这绝对是最后一次要你摹写朕的笔迹,往后就算是你想要……咳咳,想要朕的墨宝,也没有了,一件都没有!”康熙即便在病中,依旧傲气得很。
  紧接着康熙口述了他的手令,魏珠进来研墨,十三阿哥则在一旁帮石咏翻捡康熙旧日的墨宝,将得用的字一个个挑出来。
  然而石咏却目瞪口呆,他听了康熙手令的内容,心中莫名紧张:康熙的手令,是命随驾行围的八旗兵丁南下后向西,转由张家口一带进京,直接回畅春园,不入京师。原本大军折返承德,再转回京城的计划,就此取消了。


第328章 
  八月十五; “圣驾”返回承德。一直“因病”驻守承德的八阿哥自然是早早就在避暑山庄之外迎候。
  待到“圣驾”行来,八阿哥望着兄长诚亲王有些发愣; 少不了问:“三哥; 父皇呢?”
  诚亲王胤祉冲着这个兄弟“呵呵”的笑了几声; 心道:“你说呢?”
  原来康熙龙体有恙的消息一旦传出; 这位龙椅上的老人立即想到了留守在承德的八阿哥。他对八阿哥充满了疑心,自然不愿直接从承德回京,立即下令; 大军调转方向; 往西南方前进,从张家口一带回京。
  与此同时; 康熙还派诚亲王去做了“疑兵”; 命诚亲王与十七阿哥两人领去一半的八旗兵将,留在木兰围场恭送所有的蒙古王公离开; 然后按照原计划往承德过去; 每日行程、扎营的地方; 都与原计划一模一样,甚至诚亲王还得负责护送康熙皇帝那座金碧辉煌的銮驾。沿途一路行来,众人都以为皇上是按原计划回程。
  此刻胤祉将前因后果说与胤禩知道; 他见到胤禩吃惊的面孔; 心里忍不住流露出几分得意:父皇摆明了信不过你,以前不信,现在还是不信。
  胤禩的吃惊却丝毫也不作伪,拉着兄长道:“这可怎么得了!张家口一带; 如今听说有大批马贼出没,万一惊扰了圣驾,这可怎么办?”
  胤祉:这个……
  石咏知道自己暂时是不能去承德接母亲媳妇孩子了,但只有他能够平安回京,回头才能顺利与亲人们重聚。所以他按捺心中的不安,每日与十二、十三、十六三位阿哥一道,护在康熙圣驾左右。
  至于康熙,石咏不得不承认,这位真是个顽强的老人家。自从在行围大宴上第二次发病之后,康熙病情最严重时会全身麻痹,动弹不得,只有靠针灸与药物勉力支持。
  十三阿哥几次询问,要不要就地扎营,等皇上的病情稳定之后再继续前进,康熙都予以拒绝。他指令全军白日行进,夜晚就地扎营,避开各处行在,急速往张家口前进。因此,白日康熙皇帝便昏昏沉沉在车驾中休息,夜晚则由大夫为其针灸并按摩麻痹的手足。
  早先石咏为十三阿哥准备的那许多橡胶轮胎,这回终于派上了用场。安上了橡胶轮胎的御用车驾,行驶起来又快又稳,老皇帝在其中能够好生休息一二。只是每走几里便要好几名侍卫一道用力抬起车驾,拆换一次轮胎,石咏见了这情形便想,回京之后还是得抽个空儿,赶紧将配套设备千斤顶研制出来。
  自从离开木兰围场,弘历便一直陪伴在康熙皇帝身侧,竭尽一切所能,照顾他的皇玛法。这点大的孩子,不眠不休的,脸上本就所剩无几的婴儿肥一下子全没了,虽说颇有些玉树临风的样子,可到底教人看了可怜。康熙有时醒着,面对着这个极尽体贴的皇孙,回想起早年间他那些儿子们年纪尚小的时候,那副父慈子孝的情形,心底唏嘘之余,对弘历更多些疼惜。
  如此这般赶了四五天的路,十三阿哥接到了京里的人送来的急信。
  来人不过三骑,奔袭到此之后马匹极度疲敝,为首的一匹奔到十三阿哥面前,在骑手提缰的那一瞬间,当场倒地毙命。但是马上的骑士却强悍无比,直接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跪在十三阿哥面前,双手奉上信件。
  来人赶到的时候,石咏恰好跟在十三阿哥身旁。只见那三骑之中,骑手都是穿着黑衣,裹着头巾,领口拉得很高,低着头时便看不清形容。只是为首那人一眼瞥见了石咏,便好奇地抬头,打量了一眼。
  阅信后十三阿哥脸色凝重,知道决断的时候到了。他将那信件收在袖中,转身便走,顺便抛下一句:“茂行是熟人,你们见一面叙叙旧也无不可!”
  为首那名骑手当即摘下头巾,露出一张清秀俊美的面孔,上前向石咏拜倒,口中道:“石恩人!”
  事出意外,石咏往后退了一步,这才认出来人,登时又惊又喜地道:“五凤,你是五凤!”
  五凤是昔日郑板桥的书僮,但是为豪强所掠,被迫做了戏子。后来石咏与薛蟠、柳湘莲三人撞见五凤为安郡王府华彬所辱,义愤出手,柳湘莲暴打一番华彬之后远遁山西,而五凤则被石咏救下,拜托十三阿哥安置。十三阿哥当时答允了,并曾提及五凤可能需要暂时换个身份过活,尚且不能回扬州与郑板桥重会。
  只是石咏再怎样也没有想到,五凤竟然投入了十三阿哥麾下,看他这般坚毅英武的模样,直如脱胎换骨一般。
  “恩人可有郑先生的消息?”五凤依旧是难忘旧主。
  石咏点点头,他一直与郑板桥有书信来往,知道如今他已经回南,在扬州卖画为生。前阵子安姐儿出生,石家收养沛哥儿,郑板桥各自托人送了一幅书画上京,石咏自然当是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准备当传家宝。
  听说旧主尚好,五凤面上露出笑容,但又与石咏无话可说了。石咏知道他在十三阿哥手下,诸事隐秘,索性也不问,只与五凤谈谈书画,拉拉家常。
  少时十三阿哥快步赶过来,面见五凤等三人。石咏很识趣地避开,远远地只见十三阿哥先交了一封手令给五凤,紧接着又从袖子中取出一枚数寸长的玉质虎符,郑重递给五凤,并低声口述,面授机宜。五凤双手接过虎符,珍而重之地收在怀中,单膝跪地,向十三阿哥行礼,随即迅速起身。十三阿哥的手下立即又牵过三匹健马,给五凤等人换上。
  五凤别过十三阿哥,伸手将头巾扎好,立即翻身上马,绝尘远去。他临行之前曾经往石咏这边看过来,石咏知道他是想将自己平安无碍的消息送到扬州郑先生那里,石咏稍稍点点头,五凤便精神一振,一提马缰,带着两名手下,绝尘而去。
  十三阿哥则道:“茂行,走,上马!从今日开始,我们可能要赶几天夜路了。”
  石咏担忧地看着十三阿哥。他知道这位为了送圣驾平安回京,早已豁出去什么都不顾了。十三阿哥如今每天早晚要针灸一次,并非为了治疗腿疾,而纯粹是为了镇痛,让这一位可以暂时化身矫健儿郎,像年少时一样,骑马奔行。
  但石咏很难想象,赶起夜路来又是个什么情形。
  “还好咱们之前多长了个心眼儿,将所有的马灯都留下,这几天恐有阴雨,马灯刚好得用。”十三阿哥庆幸无比。原本八旗兵将都配备了马灯,但是诚亲王他们往承德去的时候,十三阿哥做主,将那一半兵将所用的马灯尽数截留下来,配备给这边使用。如今既有需要赶夜路,这些便都派上用场了。
  “姑父怎么知道这几天恐有阴雨的……”石咏这话刚说出口,就知道自己犯蠢了。
  “我就说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吧,”这时十六阿哥与十二阿哥一道,打马自后而至,“这阴雨天将至,爷可是两天之前就有能知道的。哪像你!”石咏被他抓住了语病,只得开口道歉。
  “这都没什么,”十三阿哥全然不以为意,开口向十二、十六这两位道:“十二哥、十六弟,适才京里有要紧的消息送来,我正想与两位商议一下。”
  石咏正想推开,却听十三阿哥补了一句:“茂行也来!”
  他只得随这几位皇子一道,过去一道临时扎营的营帐中,没有座椅,所有人都站着说话。只听十三阿哥说道:“早先京里送来消息,说是张家口有大批马贼出没,正好迎着咱们的归路。”
  在场四人中,十二阿哥并无多少应变之才,但毕竟是皇子出身,近年来又执掌正白旗,处变不惊的本事已经好了不少。十六阿哥则是鬼精鬼精的,麻烦一概不沾,当下便忍了没开口,所以只有石咏吃了一惊,问:“真的是马贼吗?”
  十三阿哥眼里精光乍现,随即又掩了去,淡淡地道:“问得好!”
  到底是不是马贼,眼下讯息不够,真的很难说。
  “咱们这里有四千精兵,寻常马贼,是决计不怵的。若要真遇上了,他们也只能自认倒霉,怎么就能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十三阿哥说得霸气,可随机话锋一转,道,“怕只怕,不是马贼……”
  “皇阿玛由我等护送回京,龙体违和的消息想必此刻已经四散开去,不怕别的,只怕是有心人想要刻意接近,探听圣躬违和之后,可有什么旨意送出,什么话撂下,甚至搅扰皇上回京之路,让皇上这一路养病也养得不够安宁。”
  “而咱们,咱们哥儿几个绝不是想动这等念头的人,咱们唯一想的,都是皇阿玛身子康健,平安回京,出面主持大局。”十三阿哥这话触动了另外兄弟两人的心思,十二阿哥与十六阿哥一并点头。
  “十二哥,十六弟,俗话说得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如今咱们哥儿三个聚在这儿,再加上有这么多人手,若是还不能护得皇阿玛平安,咱们还有脸回京么?”
  十二阿哥与十六阿哥显然是都被激起了血性,当即道:“十三弟!”“十三哥,有何差遣你直接吩咐!”
  石咏没说话。他知道十三阿哥的话里是有水份的。所谓四千精兵,其中真正的八旗精锐有三千人左右,其他有康熙随行的文官、侍从、后宫中人,以及一部分后勤人员。真正的战斗实力没有十三阿哥所说的那么强。但很明显,十三阿哥抛出的数字令另两位都吃了颗定心丸,所以才这般昂扬地一起请命。
  石咏则更加谨慎缜密些,他知道这些精锐对付普通马贼是绰绰有余,可万一京郊驻防八旗随便哪里调动个一万人过来,他们就立即吃不消了。
  “此前我已经在皇阿玛跟前请示过,咱们再向南两日,立即转向东,过赤山镇,从古北口回京。”十三阿哥所说的安排,更加坐实了石咏的猜测,他越发觉得这一行人正在慢慢步入前所未有的危险中去。
  “这几日我们将疾行一段,我在前打头阵。十二哥,此处道路曲折,请你负责殿后,谨防有人跟随刺探。”十三阿哥得了两位兄弟的首肯,当即分派重任。十六阿哥跃跃欲试,问:“十三哥,我做什么?”
  “请十六弟妥善照料皇上与弘历阿哥。”十三阿哥简短地说,十六阿哥“哦”了一声,拍拍胸脯,“兄长请尽管放心。”他随即又一转,指向石咏,道:“那这小子又是做什么的?”
  十三阿哥凝神考虑片刻,道:“茂行马术不赖,让他每日在前队、御驾和后队之间联络便是。”
  石咏当即得了这个最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旁人日行百里也就顶头了,他前前后后、来来回回的,算起来且得行个两三百里。好在无论是哪位阿哥,都认为他是值得信任的人,他穿梭其间做个联络官,对几位皇子来说,都是令人放心的。
  如此这般疾行了两日,十三阿哥又命大军就地休整,一来让八旗子弟们稍歇,补充些补给;二来虚虚实实,迷惑暗中盯着他们的人,是似松实紧的方略。
  休整这日,石咏依旧前前后后地往来传讯,并且亲眼目睹了一向军纪严明的十三阿哥究竟是如何管辖这些向来桀骜的八旗子弟的。一名年轻的八旗校尉违背军令,强夺了当地一名猎户的米粮,并闯入人家,意欲对女眷行那不轨之事,被那猎户发现,厮打起来,双方都受了点伤。十三阿哥非但没有怪罪那名猎户,反而命捆了那校尉,强令他去向那猎户认罪致歉,并予赔偿。
  岂料那名校尉不仅没有收敛,还对伤者口出羞辱之言,被十三阿哥听见,索性以违抗军令为由,当着众人的面,干净利落地斩了。这一手震慑了随行的所有八旗兵丁,便有人吃惊地议论道:“总以为这位爷是个病秧子,没想到竟有这等胆气,他难道就不怕镇不住手底下这拨天不怕地不怕的兵痞子吗?”
  便有那老成的听见了冷笑着说:“当年拼命十三爷在军中的时候,你敢在他面前高声大气一丁点儿,就算你有胆子。哦,对了,当年十三爷在军中的时候,你还是个奶娃娃,还根本就没机会在十三爷跟前高声大气!”
  这下子军中终于全知道了十三阿哥昔年的威名,军中的老将只管呵呵笑着教训后辈:“老虎不发威,别当人是病猫成么?”
  这三四千人休整一日之后,又疾行两三日,到了赤村镇,立即转向东,快速往古北口疾行。这一路过去道路艰险颠簸,自不必说,连石咏也不确定事先备下的那些橡胶轮胎,够不够安然护送康熙这位老人家顺利返京。
  好在这时终于已经能看见古北口的关隘了,十三阿哥在队伍最前头,支起身体,朝关隘的方向望去,忽然记起什么,赶紧取过了随身带着的瞭望镜,托在手中,将镜身左右旋转,终于调至最合适的焦段,将眼凑在瞭望镜一段,看了一会儿,突然放下了瞭望镜,长长舒出一口气,露出笑容,道:“五凤果然没让人失望!”
  他将瞭望镜随手递给石咏,石咏接过,往古北口关隘看过去,只见关隘上的旗号打着一个“佟”字。
  一时十三阿哥急命随行众人减速缓行,大军护着圣驾,缓缓行至古北口关隘跟前。立即有一队人马匆匆从关中疾奔至御驾跟前,大军冲圣驾齐齐拜倒。为首一名武官快马赶至十三阿哥面前,跃下马,冲十三阿哥打个千儿,道:“臣请十三爷安。”
  十三阿哥此时也跃下马,将对方扶起来,道:“隆科多大人切勿多礼,快快请起!圣驾就在后面。”
  石咏一瞅,还真是认得的。这位正是出任步军都统兼任九门提督的隆科多。但是步军统领与九门提督,辖区都在京中,与古北口这里的驻军没关系,隆科多能带兵赶到此处,听起来,应当是那枚虎符发挥了作用。
  这时候隆科多颤着声音问十三阿哥:“十三爷,圣躬安?”
  石咏在旁有些明白隆科多这种情绪,他们这样紧赶慢赶,又数次改了行进的路径,对于世人而言,相当于圣驾失踪了。且想必京中什么样的传言都有,隆科多被虎符调度至此,显然也心中惴惴不安,感觉自己押了一把很大的赌注。
  正在这时,只听车辙声响动,康熙皇帝所乘的车驾驶上前来,一时停住。魏珠从车驾后面跳下,赶上来将车帘揭开。
  康熙皇帝一弯腰,扶着弘历的手,从车驾中出来,立在车上,俯视着隆科多,微微点头,道:“隆科多,果然不曾负了朕对你的厚望。”
  隆科多见康熙皇帝如此,激动得热泪盈眶,连忙手一挥,带同身后的兵卒们一起拜倒,山呼万岁。
  康熙一摆手,中气十足道了一声:“平身!”
  隆科多等人伏在地上,听见这一声,几乎都以为早先塞外传出圣躬违和的消息是假消息。
  “万幸没有赌错,万幸,万幸啊!”隆科多这么想。


第329章 
  康熙皇帝在从塞外疾行回京的过程中; 身体已经逐渐好转,这在古北口一露面; 便令八旗兵将与隆科多带来的京畿防卫诸兵将们打消所有疑虑; 纷纷拜倒在康熙面前。
  就在这一刻; 石咏忽觉身旁十三阿哥一个踉跄; 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扶着双膝,面色苍白; 额头上冒出虚汗。他赶紧凑近十三阿哥身边; 让对方将身体的大半重量倚在自己肩上。
  原本这会儿站在康熙车驾后面的十六阿哥这会儿见机甚快,从后面绕过来; 来到十三阿哥另一侧; 扶住十三阿哥另一边胳膊,与石咏两个; 一左一右; 同时架住了十三阿哥。
  那边康熙沉稳地冲隆科多带来的兵将挥手致意; 精神焕发,仿佛年轻了好几岁。石咏却清清楚楚地听见十三阿哥呼吸急促,痛楚难当。石咏心知肚明; 此前十三阿哥完全是凭借着一股劲儿; 从塞外硬撑撑到了这时候。如今见到大局已定,情势再无凶险,而皇父病体亦大有好转,他心里一松; 病魔立即战胜了心志,登时一发不可收拾。
  偏生十三阿哥也是个要强的,康熙皇帝与众将相见,再缓缓进入古北口镇,全过程他都死撑着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好容易康熙进了古北口镇,于驿馆下榻,石咏才和十六阿哥将十三阿哥扶去休息。石咏急匆匆地转出去寻太医,又拿了药赶过来,进门之前,只听十六阿哥对十三阿哥说:“……十三哥你这又是何必,回头朝中自然又少不了有攻讦之人……”
  十六阿哥一贯是个明哲保身的性子,此刻肯对十三阿哥说这番话,是真拿这位当兄长来看待的。
  石咏赶紧伸手一拦那太医,生生将太医拦在门口。
  只听十三阿哥哑着嗓子道:“事到临头,哪里能想那么多?不过就只求一个问心无愧罢了。”
  果然,康熙皇帝在这边缓缓回朝,一面命张廷玉快马来见,一面下令追查张家口“马贼”的真相。木兰围场的这次秋狝,就像是一枚试金石,试出了康熙信谁不信谁:比如康熙是信隆科多的,但绝不相信八阿哥,因为他的关系,连承德都不愿经过;又比如康熙深心里是信任十三阿哥的,毕竟他选择留下来伴驾的三名阿哥之中,只有十三阿哥有大将之才,有勇有谋,敢于决断,能够带领一队人马护着圣驾顺利回京。
  可是这份信任,丝毫没让十三阿哥的日子好过到哪儿去。除了这次随扈,几番折腾,旧疾复发之外,正如十六阿哥所料,果然有不少臣子上书弹劾十三阿哥“自专”,指十三阿哥擅作主张,致使圣驾陷入险地。这些上书弹劾的朝臣之中,多以八阿哥九阿哥的旧党为主。
  康熙皇帝将所有弹劾十三阿哥的折子都留中不发,只管命十三阿哥安心养病。但是对外,康熙皇帝始终没有半个字替十三阿哥解释的,石咏知道这一位想必心中苦涩,时常去探视,却又不敢劝,生怕这位触动了心事,更加难过。
  除此之外,石咏还听说他此前“摹写”的折子都顺利“瞒天过海”,所有朝臣都一致认为康熙皇帝的身体直至木兰围场最后一日的大宴之前并无大碍。无人怀疑康熙批阅的折子乃是有人代笔。
  很快,关于张家口的“马贼”也已查实,也当真是小股马贼。消息一出,朝臣们对十三阿哥的指责加剧,毕竟他当时手下有三千八旗精锐,竟被小股马贼吓退,带着圣驾拐弯绕道,实在是有失康熙皇帝身为人君的威仪。
  然而十三阿哥却于此时振作起来,不再理会流言蜚语。一面日日接受太医的诊疗,一面时常召见些私人。这些人大多如当日五凤一般,做黑衣打扮,往来低调。
  但是石咏再也没有机会见过五凤。他隐隐也有种感觉,他修起的那一枚虎符,此刻也并不在十三阿哥手中。似乎那日匆匆一瞥之后,虎符便随五凤一道,消失在人世间了。
  据石咏与十六阿哥猜测,十三阿哥应当是对“马贼”的结论存疑,因此索性自己动手调查。石咏觉得这样也不错,毕竟能让十三阿哥打起精神,或许便能忘却一时病痛。
  十六阿哥却笑他傻,只说:“能查实又如何?且不说这马贼到底是什么人搞出来的,这次圣驾的行程一变再变,改了数次,皇上是个要面子的,弹劾十三哥的折子被留中不发,看似护着十三哥,其实一样是教十三哥背下这个‘自专’的责任。十三哥真是个实心实意的汉子,要我做这等事,出了力还不讨好,我才不干呢!”
  如此,圣驾通过古北口,缓缓回京,确然没有回宫,直接去了畅春园。一到畅春园,便传了雍亲王来见。
  石咏暗中揣度,这位做祖父的,应当是传了当爹的来见儿子的。毕竟康熙皇帝曾一度短暂地失去消息,弘历与他在一处,雍亲王想必心里不好受。
  紧接着好消息传来,如英与石大娘她们,一起从承德顺利归来。这娘儿几个也没有回城,而是回到了石家在海淀的院子。石咏闻讯赶来,见到母亲妻儿,各自说起别来的情形,都少不了感慨。
  石大娘与如英见着石咏“全须全尾”地返京,都放了心。石咏则听说自家人是由八福晋看顾着一起回京的,心里却颇有些不是滋味。
  原来十三福晋听说了丈夫腿疾复发的消息,急着赶回京照料,于是将侄女一家子并自己的几个孩子托付给八福晋照料,请八福晋捎带她们一程。八福晋一向对如英颇有好感,便应了。这次石家人拖家带口地回京,得八贝勒府的助力颇多。
  “八福晋看着说话不怎么饶人,其实心直口快,是个爽利人。”如英这样评价八福晋,“只是可惜了……”
  如英没说下去,但石咏也大致猜得到。这位八福晋在世人的评价中是一位“妒妇”,不仅妒,膝下还无子。但是石咏但凡冲这位肯照顾如英她们母子几个,他就对这位八福晋生不出怨怼。
  “八福晋对你……也评价颇高呢!”如英望着丈夫,抿着口微笑。
  石咏愣了片刻,一下子反应过来,八福晋对他评价高,一定是他只守着如英一个,身边再也容不下旁人的缘故。听如英说起这个,石咏免不了也要挠着头得意几分。只是他难免对八福晋也生出些同情:只是因为求仁不得仁,八福晋才会隐隐对如英这样的小辈生出羡慕吧。
  见到安安和沛哥儿,石咏这才发觉,自己对这两个小家伙当真是想得不行。他伸手去捉安安,安安跑得顺溜,一晃就没影了,再去掂掂沛哥儿,果然又沉了好几分。
  石咏便将他事先给安安和沛哥儿准备的礼物取了出来,给安安的是一副羊骨的嘎啦哈,是有年头的古董,表面是一层温润的包浆。石咏就是看在这包浆的份儿上,才将这嘎啦哈买下来的。给沛哥儿的则是一柄小小的蒙古刀,没有开刃,但是非常精巧好看,是石咏打算挂在沛哥儿屋里让这小娃干看着看一阵再说的。结果这蒙古刀被安安先瞧中,一把夺了去了。
  石咏与如英夫妇两个相对无言,谁也没想到安安这个假小子竟无法无天至此。
  于是如英轻咳两声,石咏也板下了脸,夫妻两个端正坐在堂中,等着安安。石家将这种“仪式感”用在教训子女上,也是无奈之举。只见他们夫妻两个不红脸也不大声,但就是溜出去的安安立刻知道自己错了。于是小丫头垂着头进来,叫了一声爹娘,石咏夫妻两个都不作声,只等安安自己开口。
  小丫头有过无数次经验,爹娘沉默的时间越长,她犯的错误便越严重。安安也是个机灵鬼儿,当即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指着哭声能将石大娘引来。但是她越是哭得满脸是泪,越是哭着喊着说爹娘不要安安了,石咏夫妇两个就越是冷静。
  石咏:小家伙,请继续你的表演。
  小家伙终于没辙,奔到石咏跟前,将蒙古刀递回给了父亲,伸出一双短短的小胳膊要抱。石咏将她抱起来,让她立在自己膝上,父女两个就这么对视着。安安终于承受不住石咏目光中的压力,低下了头,小声说:“安安错了,不该抢弟弟的蒙古刀!”
  这时候沛哥儿正蹲在如英怀里,听见自己的名字便“嘿嘿”地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拍手,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父亲也有做的不妥当的地方,父亲事先没有问过你,不知道你更喜欢蒙古刀。”石咏也自我检讨,“只是你年纪还太小,用这样的刀具容易伤到自己。等你年纪再大些,父亲也送你一柄这样的蒙古刀好不好?”
  旁边如英轻咳了一声,不同意石咏的提议。安安却一声欢呼,道:“我爹最好了!”说着扑上来抱着石咏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自家老爹,然后顺溜无比地从石咏的膝头滑下去,欢声道:“爹答应我了,这下可好。表舅们都有蒙古刀随身佩着,就我没有。”
  安安口中的表舅,自然是十三阿哥膝下的几个小阿哥,年岁比安安大不了多少,都当安安是个小妹妹,在承德的时候带着她一块儿玩。
  这头安安心满意足地跑了出去,如英非常不满地瞪着石咏。石咏却摇摇手笑道:“这也没啥,不用谢我……”
  如英一哑,心想这对父女也当真是绝配,只能无奈地道:“茂行哥,安姐儿是个女孩子!”大家出身的姐儿,可不能这么野着放养。
  石咏却反问:“难道如英小时候没有动过念,想要一两件家中兄弟们才能用的物事?”他觉得,一味按照性别区分孩子的教育,最终只能扼杀孩子的天性,让孩子长成个父母“想要”、社会“要求”的人。可是他自己的闺女他只想让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哪怕养成个无法无天的假小子,他也不觉得后果如何严重。有爹在呢,不怕!
  如英被石咏反将了一军,倒是想起自己年幼时那些淘气事儿来,一颗心登时也柔软了些,小声道:“七岁以后才行!”这就是变相同意了,只不过七岁以后才能给安安置办一柄小蒙古刀玩。石咏在旁笑着点头,一瞥眼看见沛哥儿依旧在傻笑,也伸手过去摸摸头,道:“你小子也一样,蒙古刀七岁以后才能随身佩着。”
  石家人一家团聚,石咏又收到了弟弟石喻的信件,说他不日便回京,石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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