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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第1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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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掌柜点点头:“是!夫人的笔迹我们看得真真的。”
  孟氏连忙追问:“如今那条子呢?”
  “自是那主顾带走了!”女掌柜答道。
  孟氏怔了片刻,立即决断,马上道:“以后我再不写这条子了。但凡再有这种事,我会让碧琴带着人去铺子里传话!”碧琴是她从蜀地带来的大丫鬟,对蜀锦蜀绣最是了解,由她引着人去选料子,外人看起来,也挑不出什么不是。
  女掌柜当即应了是,晓得这种事,孟氏一手收钱,另一手也是要替人办事的。东家愿意一手把持此事也好,免得她们这些人回头担了什么干系。
  这件事便即揭过,此后便也再没有人持孟氏写的条子去锦官坊了。
  忠勇伯府这边,石咏则带了石喻,亲自来寻暂住在富达礼书房外头隔间里的石宏武。
  富达礼引着这兄弟二人进府来见石宏武,庆德闻讯,便也亲自来劝石喻,想让石喻也答应孟家提出的条件。
  石咏见了,赶紧对富达礼与庆德说:“这事儿事关我二弟本人的切身利益,要不还是先让他们父子先好生谈一谈,咱们再问也不迟。”说着向富达礼使眼色,口中一面说着:“喻哥儿也算是长大成人了,这不马上就成丁了。二伯早先说的我都转告他了,他自然知道分寸……”说着,石咏就去扶庆德的胳膊。
  他和富达礼两人,一左一右,两人一起将庆德从外书房给“扶”了出去,留下石宏武与石喻父子独自在富达礼的外书房里。
  石宏武见了石喻,面上没有什么,心里却感慨万千。早年他离家的时候,石喻不过是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待到那么多年再回归的时候,石喻已经是个十岁的少年。石喻的整个童年里,他都只是作为一个“木牌牌”存在着,石喻的教养与成长,他完全缺了席。
  可石喻依旧成了让他骄傲无比的儿子。
  此时的石喻,神色镇定,冲石宏武行过礼之后,平静地开口:“大哥将孟家那里的意思都说与我知道了。我有个想法,想说与父亲知晓,盼父亲能成全……”
  待石宏武与石喻一道,从富达礼的书房出来的时候,石咏见弟弟依旧面色平静,然而石宏武却双眼发红,显是心潮起伏,激动了一阵。
  “和离?”
  所有人听到消息之后都很震惊。但是最为吃惊的,反而是庆德。他压根儿理解不了侄儿石喻的这个选择:在这世上,一个女人若是没有了夫家,难道回娘家受人白眼么?
  “不,二伯,不是的!”石喻猜到了庆德的困惑,连忙道,“我娘和父亲和离之后,由我奉养,不回王家。”他早已将这个提议与王氏商量过,王氏这么多年都苦熬过来了,绝无再嫁旁人的念头,因此石喻决意要自己侍奉母亲,为她养老送终。
  石咏也在一旁点头,道:“我娘自然也乐意同喻哥儿娘住在一处。”
  庆德瞬间便想明白了:“原来竟是这个理儿。这样一来,孟家那边便没什么话说了。喻哥儿依旧是宏武的长子,而唯哥儿娘依旧是正室……”他突然想到,只不过好像不能算是元配。
  但王氏与石喻这里已经让了一大步,孟家那里,想必能够满意。庆德便不再多说什么了,点着头说:“这感情好!麻烦便解决了,两下里皆大欢喜……”
  石宏武满怀幽怨地看了庆德一眼,他怕是永生永世也忘不了长子适才与自己说话的神情:他确实是对不起喻哥儿娘儿俩,可这一对母子,竟然也大胆地提出,他们也再不需要他了——王氏再也不需要依附于这个名存实亡的丈夫,石喻日后也只需要礼节性地应付应付自己这个父亲。
  可是,这世上,谁又是非得和谁一辈子在一处的呢?
  石喻护着自己的娘,宁愿母亲和离,也不给人做小。这在外人看来,无可奈何之余,更带了些傻气。但是看在石宏武眼里,却越发生出愧疚。
  他们母子因为他,已经失去了这么多,而他又何尝为他们母子做过什么?
  当下双方议定了“和离”的安排与细节。因为只是王氏与石宏武和离,所以整个过程孟家不需出面,只是石家和王家的事儿。但是因为王子腾不在京,王氏最近的亲眷就只有两个姐姐。最后石咏提议了从荣府或是薛家请一位过来做中人,但是荣府贾政不在家,薛家亦没有长辈,两家能过来的也只是小辈,最终富达礼又提议请了石家所在的佐领梁志国,和石咏的姻亲长辈,亦任着正白旗佐领的白柱,一起过来做见证。
  两下里说妥了之后,石喻便翩然先告辞而去,仿佛如释重负。石宏武见了,心里更是难过至极。石咏则在一旁,始终盯着石宏武看,一直看到石宏武自己都察觉到了,闷声问:“茂行,你在看什么?”
  石咏摇摇头笑道:“没什么!二叔,你在京里若是觉得闷,想找人说说话,喝喝小酒什么的,不妨来找我。”
  庆德在一旁笑道:“是呀,他媳妇儿身上有服,原属他闲功夫最多……”
  这话说得老没正经,富达礼与石咏齐齐地看了庆德一眼,让这位将接下来的话又全吞了回去。唯独石宏武一人茫然不觉,脸上只有黯然神伤。
  当晚,石宏武果然到外城来找石咏,要找他喝酒。冬夜寒冷,两人在外城找了一间未打烊的小酒馆,坐下来慢慢喝。这样的酒馆自然没有石家灌装的果酒,只有那等辣口的烈酒,石宏武也不管,只一盅接着一盅地将酒往愁肠里灌。
  石咏坐在对面看不下去,终于对石宏武说:“二叔,你坐在这儿稍等会儿,我去去就来!”
  外头已经飘起了小雪,石咏将那酒馆的棉布帘子一揭,外头的风就卷着雪花打着旋儿飘了进来。石咏却头也不回地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上捧着个碟子,碟子里盛着半指厚的一叠羊头肉,片得极薄,摞在一处,上头均匀地撒着椒盐末儿。石咏将碟子托至石宏武跟前,道:“二叔别空着肚子喝酒,我切了点儿羊头肉下下酒!”
  石宏武感慨道:“以前冬令里总是会想念这一口儿,可惜四川不兴这个。”
  石咏若无其事地说:“也是二婶提醒,我才晓得二叔好这口的。”
  石宏武刚挟了片羊头肉,要往口中送去,听见石咏这话,那筷头就在空中悬了半天,这才缓缓送入口中。待石宏武尝到那熟悉的味道,两行泪水早已不自觉地流了下来,越是嚼,那泪水便越发止不住,待到后来,石宏武再也忍不住,索性用手肘捂着脸,压抑着低声哭了起来。
  石咏没有劝,只在他对面沉默看着,好似想让这石宏武石二叔,索性一次性哭个痛快……
  石王两家和离的那一日,石咏请的几家中人尽数赶到。王家那边代为出面的是薛蟠和甄氏,薛蟠之母亦陪着石大娘和王氏一起赶来忠勇伯府。
  女眷们先到伯府内一起拜见老太太富察氏。富察氏一改常态,头一回和颜悦色地与王氏打了招呼,随意话了几句家常,望着王氏的眼神颇有些怅怅之意。而王氏则始终低眉顺眼,表情平静,不见多少伤感,似乎是已经认命。
  少时王氏等人出去稍歇,富达礼夫人佟氏过来扶富察氏老太太回屋休息。富察氏老太太忍不住感叹:“可怜见的!”
  “以往总见您,与孟家的那位往来更多些。”佟氏心想: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人都只道老太太喜欢孟氏,却没想到老太太心底对王氏还是有几分怜惜。她可不知道,人都有同情之心,同情弱势一方,王氏多年苦熬,教养出了石喻这个儿子,对石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被人逼着一定要和离才能结束这场纷争,富察氏老太太自然生出几分怜悯。
  “嫁进石家这么多年了,向来不言不语,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可也向来循规蹈矩,从不惹是生非。”富察氏老太太说着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媳佟氏,佟氏登时一苦脸,晓得婆母是敲打自己,只得闷声大发财,不敢再提起此事。
  两家和离,办手续很简单,不过是将财产分割清楚,另外石宏武签下放妻书便完了。王氏当年嫁给石宏武的时候并没有多少嫁妆,但是王子腾准备的那乱七八糟一大堆婚书文件里竟然将王氏的嫁妆单子也给准备了,上头列了不少石宏武和王氏都没见过的“嫁妆”。但同时石宏武也有一份“聘礼”单子,两下财物的数量差不多相抵。因此石宏武不需要额外贴补什么。
  但是石宏武因为王氏独自抚养儿子石喻十多年,石家必须有所表示,因此石宏武放弃他在椿树胡同那里应有的一切权利,并且贴补王氏和石喻两千两银子。这也基本上是他能拿出来的所有财产了。
  接下来便是两家签署和离时的《放妻书》。石宏武表情严肃,提腕执笔,咬了咬牙,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低头刷刷刷地将文书写就。石宏武书写的时候,富达礼就作为瓜尔佳氏族长,立在一旁看着,越看越是心惊,忍不住一伸手扶住他的手腕,问:“宏武,你……你真的打算如此?”
  石宏武扭头看向富达礼,毅然决然地说:“大哥,我意已决,此间的一应后果,由我一力承担!”
  富达礼满脸震惊,兀自不凡相信,但是石宏武向这位大堂兄露出一个感激的表情,低声道:“我石家子孙的嫡母,需要一位心地善良、品行无亏的才是!”他说着,轻轻提起手腕,将手中搦管在砚台中点了点,继续就着刚才的文字往下书写。
  待一份写完之后,石宏武将这一份搁置在一旁静待吹干,同时自己又赶着誊抄了另一份,看过之后见一字不差,总算放心。当下将两份文书交与富达礼,对方也见核对无误,先递交给作为中人的梁志国与白柱。
  这两位也看傻了,半晌之后,默默无言地递给薛蟠。
  薛蟠近年来早已经多识了几个字,但兀自怕自己认不全误了姨母的事儿,见到石喻立在身旁,一把扯过来,说:“哥哥在这儿念着,石小弟你帮着看看可有念错的!”
  于是薛蟠大声念道:“析产别居——”
  旁边石喻已经刷地变了脸色,他全没想到父亲竟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析产别居不同于和离,是夫妻两人析产分居,但是妻室保留名分,也就是说,就算王氏以后与石宏武老死不相往来,王氏也是石宏武的正妻,旁人全都要靠后站。只听了这几个字,石喻已经震惊地将目光转过来,与他父亲石宏武的目光一触。
  石宏武也看着他,渐渐地眼中有些模糊。石宏武心中默念:孩子,你娘想过自由自在的日子,我给了,你娘的名份也先给你娘留着。目下,父亲只能为你娘做到这么些……你,你可都还满意么?
  石喻在远处看清了石宏武的神情,出神半晌,没有提出异议,反而转脸看向一直默默立在身旁的兄长石咏。
  石咏对石宏武今日的反应并不吃惊,此刻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示意他最好对石宏武有所表示。石喻便默默走到石宏武面前,冲对方行了一礼,口中唤了一声:“父亲!”
  石宏武堂堂八尺男儿,此刻也虎目含泪,望着石喻说不出话来。
  石咏在远处看着,却知现在这一关好过。但自己这位二叔既然决定如此,身上背着的压力,可就太大了。


第311章 
  午后石宏武回到孟氏居所; 要将话都对孟氏说清楚。
  孟氏却只道今日是她的大日子,待到王氏那边的事情一了; 她就名正言顺了。因此孟氏这日刻意打扮了一番; 穿得光鲜; 又特意配了两件华贵的首饰; 在自家院儿里候着石宏武。
  她一早在忠勇伯府那里安排了人,石宏武一从伯府出来,她这边就已经接到消息; 喜孜孜地在宅子里候着。等到石宏武进了宅子; 孟氏刻意整了整衣衫,施施然起身相迎; 见到石宏武便蹲了蹲; 口称:“老爷!”
  石宏武没看她,自踏着大步进入正厅; 转身坐下; 抬起眼; 盯着孟氏。
  孟氏自觉对石宏武的脾气秉性非常了解,当下高声唤碧琴:“去将少爷、小姐一起请来,来给老爷见礼……”
  话犹未完; 石宏武已经打断了; 说:“不必了!”
  孟氏一怔,石宏武已经接着说:“所有人先退下,我有几句话对你说!”
  孟氏听这话说得生硬,已经心知不对; 便也挥挥手,命碧琴等人下去,随即亲手斟了一盅茶,递给石宏武,柔声道:“老爷用些茶,这茶是从川中带来的,妾身记得,最是合老爷的口味。”
  石宏武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茶,顿了一会儿才道:“待我这话说完,怕就要立即赶回川陕任上去了。在京中之事,你就都自己安排吧!”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了孟氏。
  孟氏心中满是疑惑:石宏武是与年羹尧一起回京的,年羹尧且还要在京中多待数日,石宏武怎么就要赶着回去了?她忍着没问出口,接过那文书,打开一看,立即变了脸色,双手颤抖,强忍着怒意看完,禁不住提高了声音,对石宏武说:“怎么会是‘析产别居’,不说好了是‘和离’的么?怎么,难道是王家临时起意坑了你?你也就这样被旁人坑?你怎么这么没用的呢!”
  孟氏气得一回身,快步往厅外去,道:“备车!我要亲自去伯府,问问那位族长大人,他这个中人是怎么做的,怎么会容许这么荒谬的事儿?”
  “是我写的!”石宏武在她身后立着,口中陡然冒了一句。
  孟氏立即停了脚步,带着万般疑惑转过身,盯着石宏武。
  石宏武反而坦然了,点点头,道:“是我写的,是我的主意。”
  孟氏脸色立即变了,眉梢斜斜地挑了起来。她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刚才所见,再次快步上前,捧起那文书读了又读,只觉心中一股子无明之火不断蒸腾,越烧越烈,难以扼制。她突然双手一动,“嗤嗤”数声,石宏武带回来的文书,已经被孟氏撕得粉碎。
  “没用的——”石宏武叹息一声,“你便是撕去一千份,我也不会改却初衷。这文书一式三份,有所有在场中人签押。另有两份,一份族里收着,一份交给了王氏收着。且有不少证人都看过,你便撕去了,也改不了这事实。”
  孟氏手一扬,那碎纸便撒了一地,她自己则伸出手,往石宏武胸前肩上,胡乱捶打:“凭什么,你凭的什么?”
  石宏武不说话,也不还手,任凭她乱打出气。孟氏见此,心道原来竟只这点儿气性么,当即不再打他,扬起手指着门外,寒声道:“你现在就去,将刚才请的中人,一位一位地重新请回来。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说你早先是猪油蒙了心,签错了文书。你再改签一份和离的,去,去呀——”
  石宏武不动。孟氏转身就走:“你道我自己就做不到么?”
  “回来!”石宏武当真怕孟氏自作主张,将所有两家亲眷都请来,大闹一通。当即道:“我告诉你原因!”
  孟氏一听,冷笑着回来,寒声道:“还会有什么缘由?不就是见了人家美貌,一时旧情复燃,心中又生了怜惜?我的好老爷,你当年就是吃了以貌取人的亏,门不当户不对,稀里糊涂把人给娶来,接着又撺掇你兄长,反出伯府。你与你兄长一家,这么些年吃了那么多的苦头,全都是因为她,因为你娶了她,娶了这个红颜祸水,才让你石家沦落到那般颓废的地步!”
  石宏武一听也炸:“你再说一遍!”
  孟氏的话直戳他的心肺,让他胸腔里一切都悔,一切都疼。
  孟氏:“因为她就是红颜祸水,是个搅家精!”她飞快地吸了一口气,接着说:“我呢,这么些年,我给你生了两个孩儿,唯哥儿聪明上进,真姐儿知书达礼。这个家我给你一一打点得妥当,这几年来我给你攒了成千上万的家财,你当年娶我时只是个小小的千总,如今你已经官至守备,更有望升至参将!我才是真正旺夫旺子旺全家的贤妻良母,你凭什么这么不待见我?你与她‘析产别居’,她就永远是你的正妻,而我呢?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我的孩儿一辈子顶个庶出的名头。石宏武,你正眼看着我,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吗?”
  石宏武这时候惨然一笑,对孟氏说:“秋儿,你在嫁我之前,就已经知道有她了吧!”
  孟氏一懵:……
  “所以你决定嫁我的时候,就预见到了将来会有这一出的不是么?”石宏武言语里透着凄凉,“我和她都是你算计的一部分,不是么?”
  孟氏一时语塞,不知该辩什么才好。
  “说来我当年确实行为有亏,我有错,你算计我,我也说不出什么,可你为什么要算计我的长子?他又哪里碍着你惹着你了?”
  孟氏噎住,片刻后艰难地说:“宏武,做人要讲良心,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儿……喻哥儿出息,我疼他还来不及,我哪有……”
  石宏武突然从袖中珍而重之地抽出一张纸笺,递到孟氏手里,道:“所以,这个也不是你亲手所写?”
  孟氏接了那纸笺,低头一见,便觉手中发烫,随手把它丢开,石宏武却接了,将那幅纸笺拍在桌上:“秋儿,你的字迹,化成灰我也认得,哪怕你刻意改动了一两处写字的习惯我也认得。唯哥儿是你从小教的,他的字体有你七八成的功力,在同龄的孩子里已经算是出类拔萃的了……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要写这个?”
  石宏武望着这份纸笺,心潮起伏,感慨万千。当时他看到这一封匿名举告的书信之时,心中早就对石喻母子充满了内疚,待再看到这个,便再也忍不住,索性放声痛哭了一回,可怜石喻母子因为他的关系吃了这么多苦头,竟还要受此无妄之灾。
  孟氏陡然见到这封信,也吓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怔怔地盯着面前的纸笺,心里飞快地想,科考事大,任何检举乡试舞弊的书信都是重要证物,顺天府是绝对不应将这东西流传出来的,更遑论现在落到了石宏武手里。
  这么想着,孟氏更加仔细地检查那纸张,托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突然道:“老爷,这不是真的!”
  “所以你知道原件是什么样的,用的是什么纸?”石宏武在她对面,冲她笑笑,然而笑得有些凄凉。原来他也只是将信将疑,可是这样一试,孟氏自己把这指责给坐实了。
  孟氏到这时才意识到她竟然被石宏武下了套,套出了她的真话。
  “老爷难道不怕自己被人骗了?”孟氏马上反问。
  石宏武喃喃地道:“将这事儿告诉我的,是天底下头一个实诚的人。所以他明白地告诉我这是他在顺天府见到那信件的原件之后,硬生生摹写下来的,是摹本……”
  孟氏已经傻了:早先她直接啥也不认就结了?可到底见到那几可乱真的摹本,吓了一大跳,这才乱了方寸。感情她竟然被一本摹本给坑了。
  “……那人还当场摹了一份给我看过,看过之后,我才相信,顺天府那封信的原件,应该就与眼前这份摹本一般无异。我信任他,胜过信我自己。”石宏武说得坚决,孟氏已经明白,在这件事情上,她暂时是无法取信于石宏武了。
  “那你打算怎么向我父亲交待,向年大将军交待?”孟氏腰板一挺,提高了声音,“这桩婚事当年也是年大人一手安排的,这么多年来,若无年大人提拔,你以为你能顺利凭军功升到这个位置上?”
  她每说一个字,石宏武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但还是硬撑着说:“我离京之前,自是要去拜见年大人。”
  孟氏登时松了一口气,心知只要面前这个男人还惦记着功名利禄,一切就都还有希望。她当即冷笑着道:“老爷且待妾身片刻,待稍许准备一二,妾身正准备去拜见年夫人。”
  年羹尧的继妻是宗室女,姓爱新觉罗,也非等闲人可高攀的。但因孟氏也是在川中长住过,如今回了京,她与孟氏多有些话可谈的,因此也愿意见见孟氏。孟氏当下扯出年羹尧的大旗,用来威吓丈夫。
  石宏武既然已做了决定,就知道要对年羹尧有个交待,如今他已经将前程一概都豁了出去,因此也不惧多等孟氏片刻。一时孟氏离开,他不由得满心复杂地想起,自从他进了这座宅子,将这消息告诉孟氏,孟氏或打或骂或叫嚣,却没有片刻哭泣软弱,出了一招又一招,从不曾放弃,是个心志顽强的女人。
  只可惜顽强不等于善良,孟氏那封匿名信直接想毁了喻哥儿的前程,就是这一点,动了石宏武的底线。
  一时孟氏穿戴收拾妥当,与石宏武一起出门。她一面往外走,一面继续小声对石宏武说:“你千万别傻!一会儿年大人说你什么你且听着,要知道,伯府没有出色的子弟,我如今与伯府走得很近,方方面面都替你打点好了。立有大功的旁支子弟承袭爵位,这种先例宗室里有,民爵也一样有啊!”
  石宏武这才明白对方打的主意还不止自己这一家,脚下一滞,却被孟氏冷笑着挽住了胳膊,道:“走——”
  正在这时,门房带着人过来,向石宏武与孟氏禀报:“忠勇伯府来人,请老爷往雍亲王府过去。”
  孟氏吃惊,先问了:“什么事?”
  “说是二少爷拜师,请老爷去观礼。”
  石宏武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刚回京那会儿,就曾听石咏一直念叨着,说是石喻在姜夫子之外,还需寻一位授业解惑的恩师,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反倒是现在,寻到了?可为何又在雍亲王府上拜师?
  “说是拜的正是小年大人的业师,日后与小年大人是师兄弟,因此才会在雍亲王府先拜见业师。听说年大人也会去。”
  孟氏亦是白了脸,她已经从这区区只言片语里听出了不同的意味:石喻不知怎地,竟然高攀上了年熙的老师,而且听起来,这像是雍亲王府牵的线。连年羹尧都受邀前去旁观?
  不不不,这决计不可能,孟氏赶紧安慰自己,心道这决计是巧合。她赶紧问:“有听说年夫人也在雍亲王府么?”
  对方自打听不到那么多细节,登时摇摇头。孟氏也有了自己的判断,与年熙有关的事,年夫人因是继母,多半不会出面。她当即直接吩咐门房:“套车,我去年家!”那边石宏武也已经将自己从西北骑回来的一匹良驹牵上。夫妻俩,竟然各走各的,一个去了雍亲王府,一个去了年家拜见年夫人。
  石宏武赶到雍亲王府,下马向门房禀明了身份之后,门房便牵了马,请他在此稍候。石宏武等了一阵,便见一名石咏匆匆寻了出来,招呼一声:“二叔!快来!”
  说着石咏就将石宏武往王府内带。石宏武见石咏对王府内的路径非常熟悉,惊讶之下小声地问:“咏哥儿,你常来这王府?”
  石咏低声答道:“近来也不常来了,前几年给王府的小阿哥启蒙,教了三年,那阵子常来的。”
  石宏武这才知自己这个侄子绝不简单,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只是这雍亲王府处处肃穆,石宏武也不敢多问,只闷头随着侄子入内,果然到了外间一处正厅,石咏带着石宏武入内。
  石宏武见厅中上首坐着两人,一位是身穿亲王蟒袍的雍亲王本人,一张冷面,见到石宏武进来,两道冷冽的目光已经在石宏武面上扫过,让石宏武不自觉地心头一惊,那两道目光却又转至别处去了。另一人则是五十余岁的文臣,颏下一绺长须,此刻正轻轻拈须,望着立在下首的两名年轻人,满意地频频颔首。石宏武早先已经听石咏说过,这就是年熙的老师朱轼,康熙四年生人,三十三年的进士,如今正任左都御史。
  在雍亲王左手边,坐着常服打扮的年羹尧。石咏带着石宏武进来,他目光似刀,只看了石宏武一眼,立即又徐徐地收了回去。
  这边石宏武心里一阵紧张,却不敢怠慢,赶紧进来拜见诸人,给上首几位包括年羹尧在内,都郑重行了礼,又向朱轼一躬到底:“小犬顽劣愚钝,日后要请朱大人多费心了!”
  朱轼却对石喻相当满意,拈着须道:“小小年纪已经高中乡试,覆试多次而无懈可击。这样的弟子要是还说顽劣愚钝。这叫天下好多读书人不知将脸搁在哪儿才是。可巧我门下这一对弟子,一个是十二岁的举人,一个是十四岁的举人。”
  他口中“十二岁的举人”正是年熙,听见师父如此说,当下转头,与石喻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微微一笑。


第312章 
  石喻拜年熙的师父为师; 此事完全是雍亲王府从中牵线,而年熙则出面举荐; 将景山官学的学生石喻举荐给了自己的业师。
  在收徒之前; 朱轼自然听说过石喻; 知道那去年顺天府乡试那个被覆试了很多次的少年举子。他身为左都御史; 看过石喻的卷子,后来又与石喻对答过几回,知道这个少年的资质没有年熙那样好。但是胜在文武兼备、更加心志坚定; 又能刻苦。兼有雍亲王暗中为石喻美言; 所以朱轼便毫不犹豫地收了这个嫡子。
  此刻石喻与年熙立在一处,成了师兄弟。
  年熙似乎应验了“慧极必伤”的古谚; 身体一向孱弱; 甚至连父亲年羹尧都说过他“恐非长寿之相”。两人站了一会儿之后,雍亲王便垂了眉眼; 只淡淡地吩咐; 让厅中的人都坐下来; 显然是为了年熙考虑。
  石宏武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竟能有这样的际遇,如今与年羹尧的长子成了同门,心里感激; 转脸向坐在下首的石咏瞧了瞧; 心道必是这个侄子从中牵线。
  然而石咏却没有注意到石宏武的感激,他只管凝神打量座上诸人的神态,心里暗暗纳罕,为什么竟会是雍亲王府牵线搭桥; 而且这拜师的典仪竟在雍亲王府举行,万年冰山冷面王竟然亲自出面。
  这也是年羹尧此刻正在琢磨的问题。年熙是他的长子,且深得妹妹年侧福晋的喜爱。年羹尧当然知道雍亲王对这个侄子是什么态度,但牵扯上石家的子弟,他就有些吃不准。
  待到过了一阵子石宏武出现,年羹尧好像有些明白了。毕竟早年间石宏武的事,他也曾经上过心,可到了现在,年羹尧自认在西北是举足轻重,他便不太将石家的事儿放在心上了。
  于是年羹尧选择了低头喝茶,一言不发,一面暗自猜测什么样的态度才能够让雍亲王满意,大家表面上能够过得去。当然,此刻他还完全不知道,早先石宏武在忠勇伯府做下的“大事”。
  因有雍亲王在座,此间众人都不敢随便说话,一片静默着,间或响起年熙一两声压抑着的轻咳。这时雍亲王的眼光扫向坐在末位的石咏,问起他最近在忙什么。
  石咏小心翼翼地回答,只是营造司的差事。
  他可不敢多说。毕竟郑家庄王园原本是内务府的机密工程,刚开始的时候账都未从营造司账面上走,直接单独走了一本账。他可不知道这消息能不能够当着这许多人透露出去。
  雍亲王见他小心,便微微点头,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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