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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侠侣-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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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是大为失态,连叫:“妈,妈!”可哪里劝阻得住?杨过却
听得十分有劲,他也是恨透了公孙止,听她骂得痛快,正合
心意,不免在旁凑上几句,加油添酱,恰到好处,大增裘千
尺的兴头,若不是碍着绿萼的颜面,他也要一般的破口而骂
了。
裘千尺直骂到辞穷才尽,骂人的言语之中更无新意,连
旧意也已一再重复,这才不得不停,接下去说道:“那一年我
肚子中有了你,一个怀孕的女人,脾气自不免急着点儿,哪
知他面子上仍是一般的对我奉承,暗中却和谷中一个贱丫头
勾搭上了。我生下你之后,他仍和那贱婢偷偷摸摸,我一点
也不知情,还道我们有了个玉雪可爱的女儿,他对我更加好
了些。我给这两个狗男女这般瞒在鼓里过了几年,我才在无
意之中,听到这狗贼和那贱婢商量着要高飞远走,离开绝情
谷永不归来。
“当时我隐身在一株大树后面,听得这贼杀才说如何忌惮
我武功了得,必须走得越远越好,又说我如何管得他紧,半
点不得自由,他说只有和那贱婢在一起,才有做人的乐趣。我
一直只道他全心全意的待我,那时一听,气得几乎要晕了过
去,真想冲出去一掌一个,将这对无耻狗男女当场击毙。然
而他虽无情,我却总顾念着这些年来的夫妻恩义,还想这杀
胚本来为人极好,定是这贱婢花言巧语,用狐媚手段迷住了
他,当下强忍怒气,站在树后细听。
“只听他二人细细商量,说再过两日,我要静室练功,有

七日七夜足不出户,他们便可乘机离去,待得我发觉时已然
事隔七日,便万万追赶不上了。当时我只听得毛骨悚然,心
想当真天可怜见,教我事先知晓此事,否则他们一去七日,我
再到何处找去?”说到这里,牙齿咬得格格直响,恨恨不已。
绿萼道:“那年轻婢女叫甚么名字?她相貌很美么?”
裘千尺道:“呸!美个屁!这小贱人就是肯听话,公孙止
说甚么她答应甚么,又是满嘴的甜言蜜语,说这杀胚是当世
最好的好人,本领最大的大英雄,就这么着,让这贼杀才迷
上了。哼,这贱婢名叫柔儿。他十八代祖宗不积德的公孙止,
他这三分三的臭本事,哪一招哪一式我不明白?这也算大英
雄?他给我大哥做跟班也还不配,给我二哥去提便壶,我二
哥也一脚踢得他远远地。”
杨过听到这里,不禁对公孙止微生怜悯之意,心想:“定
是你处处管束,要他大事小事都听你吩咐,你又瞧他不起,终
于激得他生了反叛之心。”绿萼只怕她又骂个没完没了,忙问:
“妈,后来怎样?”
裘千尺道:“嗯,当时这两个狗男女约定了,第三日辰时
再在这所在相会,一同逃走,在这两天之中却要加倍小心,不
能露出丝毫痕迹,以防给我瞧出破绽。接着二人又说了许多
混话。那贱婢痴痴迷迷的瞧着这贼杀才,倒似他比皇帝老子
还尊贵,比神仙菩萨更加法力无边。那贼杀才也就得意洋洋,
不断的自称自赞,跟着又搂搂抱抱,亲亲摸摸,这些无耻丑
态只差点儿没把我当场气死。第三日一早,我假装在静室中
枯坐练功,公孙止到窗外来偷瞧了几次,脸上这副神情啊,当
真是打从心底里乐将上来。我等他一走开,立即施展轻功,赶

到他们幽会之处。那无耻的小贱人早已等在那里。我一言不
发便将她抓起,抛入了情花丛中……”杨过与绿萼不由得都
“啊”的一声叫了起来。
裘千尺向二人横了一眼,继续说道:“过了片刻,公孙止
也即赶到,他见柔儿在情花丛中翻滚号叫,这份惊慌也不用
提啦。我从树丛后跃了出来,双手扣住他脉门,将他也摔入
了情花丛中。这谷中世代相传,原有解救情花之毒的丹药,叫
做绝情丹。公孙止挣扎着起来,扶着那贱婢一齐奔到丹房,想
用绝情丹救治。哈哈,你道他见到甚么?”
绿萼道:“妈……他见到甚么?”杨过心道:“定是你将绝
情丹毁了个干净,哪还能有第二件事?”
裘千尺果然说道:“哈哈,他见到的是,丹房桌上放着一
大碗砒霜水,几百枚绝情丹浸在碗中。要服绝情丹,不免中
砒霜之毒,不服罢,终于也是不免一死。配制绝情丹的药方
原是他祖传秘诀,然而诸般珍奇药材急切难得,而且调制一
批丹药,须连经春露秋霜,三年之后方得成功。当下他奔来
静室,向我双膝跪下,求我饶他二人性命。他知我顾念夫妻
之情,决不致将绝情丹全数毁去,定会留下若干。他连打自
己耳光,赌咒发誓,说只要我饶了他二人性命,他立时将柔
儿逐出谷去,永不再跟她见面,此后再也不敢复起贰心。
“我听他哀求之时口口声声的带着柔儿,心下十分气恼,
当即取出一枚绝情丹来放在桌上,说道:‘绝情丹只留下一颗,
只能救得一人性命。你自己知道,每人各服半颗,并无效验。
救她还是救自己,你自己拿主意罢。’他立即取过丹药,赶回
丹房。我随后跟去。这时那贱婢已痛得死去活来,在地下打

滚。公孙止道:‘柔儿,你好好去罢。我跟你一块死。’说着
拔出长剑。柔儿见他如此情深义重,满脸感激之情,挣扎着
道:‘好,好。我跟你在阴间做夫妻去。’公孙止当胸一剑,便
将她刺死了。
“我在丹房窗外瞧着,暗暗吃惊,只怕他第二剑便往自己
颈口抹去,但见他提起剑来,我正要出声喝止,却见他伸剑
在柔儿的尸身上擦了几下,拭去血迹,还入剑鞘,转头向窗
外道:‘尺姊姊,我甘心悔悟,亲手将这贱婢杀了,你就饶了
我罢。’说着举手往口边一送,将那枚绝情丹吞服了。这一下
倒是大出我意料之外,但如此了结,足见他悔悟之诚,我也
甚感满意。当时他在房中设了酒宴,殷殷把盏,自我赔罪。我
痛斥了他一顿,他不住口的自称该死,发下了几百个毒誓,说
从此决不再犯。”
杨过心道:“这一下你可上了大当啦!”绿萼却是泪水泫
然欲滴。裘千尺怒道:“怎么?你可怜这贱婢么?”绿萼摇头
不语,她实是为父亲的无情狠辣而伤心。
裘千尺又道:“我喝了两杯酒,微微冷笑,从怀中又取出
一颗绝情丹来,放在桌上,笑道:‘你适才下手未免也太快了
些,我只不过试试你的心肠,只消你再向我求恳几句,我便
会将两枚丹药都给你,救了这美人儿的性命,岂不甚好?’”
绿萼忙问:“妈,倘使当时他真的再求,你会不会把两枚
丹药都给他?”
裘千尺沉吟半晌,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了。当时我也曾
想过,不如救了这贱婢,将她赶出谷去,那么公孙止对我心
存感激,说不定从此改邪归正,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但他为

了自己活命,忙不迭的将心上人杀了,须怪不得我啊。
“公孙止拿起那颗丹药瞧了半天,举杯笑道:‘尺姊姊,过
去的事又说它作甚?这丫头还是杀了的好,一干二净。你干
了这杯。’他不住的只劝我喝酒,我了却了一桩心事,胸怀欢
畅,竟然喝得沉沉大醉。待得醒转,已是身在这石窟之中,手
足筋脉均已给他挑断,这贼杀才也没胆子再和我相见一面。
哼,这当儿他只道我的骨头也早已化了灰啦。”
她说完了这件事,目露凶光,神色甚是可怖。杨过与绿
萼都转开了头,不敢与她目光相接。良久良久,三人都不说
话。
绿萼环顾四周,见石窟中惟有碎石树叶,满地乱草,凄
然道:“妈,你在这石窟中住了十多年,便只靠食枣子为生么?”
裘千尺道:“是啊,难道这千刀万剐的贼杀才每天还会给我送
饭不成?”绿萼抱着她叫了声:“妈!”
杨过道:“那公孙止可跟你说起过这石窟有无出路?”裘
千尺冷笑道:“我跟他做了这么多年夫妻,他从来没说过庄子
之下有这样个石窟,有这样个水潭,石窟要是另有出路,这
奸贼也不会放我在这里了。那些鳄鱼多半是他后来养的,他
终究怕我逃出去。”
杨过在石窟中环绕一周,果见除了进来的入口之外更无
旁的通路,抬头向头顶透光的洞穴望去,见那洞离地少说也
有一百来丈,洞下虽长着一株大枣树,但不过四五丈高,就
算二十株枣树叠起,也到不了顶,凝思半晌,实是束手无策,
道:“我上树去瞧瞧。”当下跃上枣树,攀到树顶,只见高处
石壁上凹凹凸凸,不似底下的滑溜,当下屏住呼吸,纵上石

壁,一路向上攀援,越爬越高,心中暗喜,回头向绿萼叫道:
“公孙姑娘,我若能出洞,便放绳子下来缒你们上去。”
约莫爬了六七十丈,仗着轻功卓绝,一路化险为夷,但
爬到离洞穴七八丈时,石壁不但光滑异常,再无可容手足之
处,而且向内倾斜,除非是壁虎、苍蝇,方能附壁不落。
杨过察看周遭形势,头顶洞穴径长丈许,足可出入而有
余,心下已有计较,当即溜回石窟之底,说道:“能出去!但
须搓一根长索。”于是取出匕首,割下枣树树皮,搓绞成索。
公孙绿萼大喜,在旁相助,两人手脚虽快,却也花了两个多
时辰,直到天色昏暗,才搓成一条极长的树皮索子。
杨过抓住绳索,使劲拉了几下,道:“断不了。”又用匕
首割下一条枣树的枝干,长约一丈五尺,将绳索一端缚在树
干中间,于是又向上爬行,攀上石壁尽头,双足使出千斤坠
功夫,牢牢踏在石壁之上,两臂运劲,喝一声:“上去!”将
树干摔出洞穴。这一下劲力使得恰到好处,树干落下时正好
横架在洞穴口上。杨过拉着绳索,将树干拉到洞穴边上,使
得树干两端架于洞外实地者较多,而中段凌空者只是数尺,再
拉绳索试了两下,知道树干横架处甚是坚牢,吃得住自己身
子重量,叫道:“我上去啦!”双手抓着绳索,交互上升,低
头下望,只见裘千尺与绿萼母女俩在暮色朦胧中已成为两个
小小黑点。
手上加劲,上升得更快了,片刻间便已抓到架在洞口的
树干,手臂一曲,呼的一声,已然飞出洞穴,落在地下。
舒了一口长气,站直身子,但见东方一轮明月刚从山后
升起。在闭塞黑暗的鳄潭与石窟中关了大半天,此时重得自

由,胸怀间说不出的舒畅,心想:“我和姑姑同在古墓,却何
以又丝毫不觉郁闷?可见境随心转,想出去而不得,心里才
难过,要是本就不想出去,出去了反而不开心了。”于是将长
索垂了下去。
裘千尺一见杨过出洞,便大骂女儿:“你这蠢货,怎地让
他独自上去了?他出洞之后,哪里还想得到咱们?”绿萼道:
“妈,你放心,杨大哥不是那样的人。”裘千尺怒道:“普天下
的男人都是一般,还能有甚么好的?”突然转过头来,向女儿
全身仔细打量,说道:“小傻瓜,你给他占了便宜啦,是不是?”
绿萼满脸通红道:“妈,你说甚么,我不懂。”裘千尺更是恼
怒:“你不懂,为甚么要脸红?我跟你说啊,对付男人,一步
也放松不得,半点也大意不得,难道你还没看清楚你妈的遭
遇?”正自唠叨不休,绿萼纵起身来,接住了杨过垂下的长索,
给母亲牢牢缚在腰间,笑道:“你瞧,杨大哥理不理咱们?”说
着将绳索扯了几扯,示意已经缚好。
裘千尺哼了一声,道:“妈跟你说,上去之后,你须得牢
牢钉住他,寸步不离。丈夫,丈夫,只是一丈,一丈之外,便
不是丈夫了,知道么?你爷爷给你妈取名为千尺,千尺便是
百丈,嘿嘿,百丈之外,还有甚么丈夫?”绿萼又是好笑,又
是伤感,心道:“妈真是一厢情愿,人家哪有半点将我放在心
上了。”眼眶一红,转过了头。裘千尺还待说话,突觉腰间一
紧,身子便缓缓向上升去。绿萼仰望母亲,虽知杨过立即又
会垂下长索来救自己,但此时孤零零的在这地底石窟之中,不
由得身子发颤,害怕异常。
杨过将裘千尺拉出洞穴,解下她腰间长索,二次垂入石

窟。绿萼将树皮索子缚在腰间,这才放心,于是拉着绳索抖
了几下,但觉绳索拉紧,身子便即凌空上升。眼见足底的枣
树越来越小,头顶的星星越来越明,再上去数丈便能出洞,猛
听得头顶一人大声呼叱,接着绳子一松,身子便急堕下去。从
这百丈高处掉将下来,焉得不粉身碎骨?绿萼大声惊呼,险
些晕去,但觉身子往下直跌,实做不得半点主。
杨过双手交互收索,将绿萼拉扯而上,眼见成功,猛听
得身后脚步声响,竟然有人奔来袭击,这一下当真是吃惊非
小,当下顾不得回身迎敌,双手如飞般收索。但听得一人大
声喝道:“在这里鬼鬼祟祟,干甚么勾当?”接着风声劲急,一
条长大沉重的兵刃击向背心。
杨过听着兵刃风声,知是矮子樊一翁攻到,危急中只得
回过左手,伸掌搭在钢杖上向旁推开,化解了这一击的来势。
黑暗之中,樊一翁没见到杨过面目,但已知对方武功了得,收
转钢杖,向他腰间横扫过去,这一下出了全力,直欲将他拦
腰打成两截。这时杨过右手支持着绿萼的身重,加之那条百
余丈的长索也是颇具份量,时刻稍久,本已觉得吃力,眼见
杖到,忙又伸出左掌化解。不料樊一翁这一杖来势极猛,杨
过左掌与他杖身甫触,登觉全身大震,右手拿捏不住,绳索
脱手,绿萼便向下急跌。
石窟中绿萼惊呼,而在石窟之顶,裘千尺与杨过也是齐
声大叫。杨过顾不得挡架钢杖,左手疾探,俯身抓住绳索。但
绿萼急堕之势极大,百来斤的重量再加上急堕的冲势,几达
千斤之力。杨过抓住绳索,微微一顿,随即为冲力所扯,竟
是身不由主,头下脚上的向洞窟中掉了下去。他武功虽强,至

此也已绝无半分腾挪余地。
裘千尺手足筋络已断,武功全失,在旁瞧着,只有空自
焦急,眼见盘在洞穴边的百余丈的长索越抽越短,只要绳索
一尽,杨过与绿萼便是身遭惨祸了。长索垂尽,突被二人的
身重拉得急了,飞将起来,挥向裘千尺身旁。裘千尺心念一
动:“你这恶贼害人,也教你同归于尽。”看准绳索伸手轻轻
一拨,这一拨并无多大劲力,但方位恰到好处,绳子甩将过
去,正好在樊一翁腰间转了几圈,登时紧紧缠住。
樊一翁只觉腰间一紧,急忙使出千斤坠功夫想定住身子。
但杨过与绿萼二人的身重并在一起,又加上这股下堕的冲力,
还是带得他一步步的走向洞穴之边。樊一翁眼见只要再向前
踏出一步,便是一个倒栽葱摔将下去,大惊之下,左手抓住
绳索,右掌撑住了洞口岩石,这么一借力,大喝一声,竟将
绳索拉得停住不动。
这时绿萼离地已不过十数丈,实已到了千钧一发之境。须
知最厉害的乃是这股下堕的冲势,即是小小一颗石子,从如
许高处落将下来,也是力道大得异常,待得樊一翁奋起神力
将冲势止住,他手上重量便只二百来斤,于他可说已殊不足
道。他右手拉住绳索,左手便要伸到腰间去解开绳索,再将
敌人摔下,突觉背心微微一痛,一件尖物正好指在他第六椎
节之下的“灵台穴”上,一个妇人的声音喝道:“快拉上来!
灵台有损,百脉俱废!”
樊一翁大吃一惊,这“灵台有损,百脉俱废”八字,正
是师父在传授点穴功夫时所谆谆告诫的,当下不敢违抗,只
得双手交互用力,将杨过与绿萼拉上。但他先前力抗下堕之

势,使劲过猛,此时但觉胸口塞闷、喉头甜甜的似欲吐出血
来,知道自身脏腑已受内伤,实是不宜使力,苦于要害制于
敌手,只得拚命使劲。好容易将杨过拉上,心中只一宽,登
时四肢酸软,哇的一声,狂喷鲜血,委顿在地。
他这一松手,绳子又向下溜滑。裘千尺叫道:“快救人!”
杨过哪用她嘱咐?抢住绳子,终于将绿萼吊上。绿萼数次上
升下降,已自吓得晕了过去。杨过回手先点了樊一翁的伏兔、
巨骨两穴,叫他手足不能动弹,这才拿捏绿萼的人中,将她
救醒。
绿萼缓缓醒转,睁开眼来,已不知身在何地,月光下但
见杨过笑吟吟的望着自己,不自禁的纵体入怀,叫道:“杨大
哥,咱们都死了么?这是在阴世么?”杨过笑道:“是啊,咱
们都死了。”绿萼听他语气不对,大有调笑的味儿,身子仰后,
想瞧清楚他的脸色,却见母亲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不由得
大羞,叫道:“妈!”站了起来。
杨过见裘千尺虽无武功,却能制住樊一翁而救了自己性
命,心下甚是钦佩,问道:“你老人家用甚么法子叫这矮子听
话?”裘千尺微微一笑,举起手来,手中拿着一块尖角石子。
要知公孙止的点穴功夫是她所传,樊一翁又学自公孙止,三
人一脉相传,口诀无异,她既将石尖对准樊一翁的灵台穴,又
叫出“灵台有损,百脉俱废”这令人惊心动魄的八个字来,樊
一翁焉得不慌?其实凭着裘千尺此时手上劲力,以这么小小
一块石子,焉能令人“百脉俱废”?
杨过此时心中所念,只是小龙女的安危,见绿萼与裘千
尺已身离险地,樊一翁也已被制,说道:“两位在此稍待,我

送绝情丹去救人要紧。”裘千尺奇道:“甚么绝情丹?你也有
绝情丹?”杨过道:“是啊。你请瞧瞧,这是不是真的丹药。”
说着从怀中取出小瓶,倒出那枚四四方方的丹药。裘千尺接
过手来,闻了闻气味,说道:“不错,这丹药怎会落入你手?
你既身中情花之毒,自己怎么又不服食?”杨过道:“此事说
来话长,待我送了丹药之后,再跟前辈详谈。”说着接过丹药,
拔步欲行。
绿萼又是伤感,又是关怀,幽幽的道:“杨大哥,你务必
避开我爹爹,别让他见到。”裘千尺喝道:“又是爹爹!你若
再叫他爹爹,以后就不用叫我妈了。”
杨过道:“我送丹药去治姑姑身上之毒,公孙谷主决不会
阻拦。”绿萼道:“若是他又想毒计对付你呢?”杨过淡淡一笑,
说道:“那也只好行一步算一步了。”
裘千尺问道:“你要去见公孙止,是不是?”杨过道:“是
啊。”裘千尺道:“好,我和你同去,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杨过初时一心只想着送解药去救小龙女,并未计及其他,
听了裘千尺这句话,眼前突然现出一片光明:“这贼谷主的原
配到了,他焉能与姑姑成亲?”大喜之下,突然又想到:“绝
情丹只有一枚,虽然救得姑姑,但我却不免一死。”思念及此,
不禁黯然。
绿萼见他脸色忽喜忽忧,又想到父母会面,不知要闹得
如何天翻地覆,当真是柔肠百转,心乱如麻。裘千尺却极是
兴奋,道:“尊儿,快背我去。”绿萼道:“妈,你须得先洗个
澡,换套衣衫。”她真是怕见到父母相会的这个局面,只盼挨
得一刻是一刻。

裘千尺大怒,叫道:“我衣衫烂尽,身上肮脏,是谁害的?
难道……”忽地想起大哥裘千丈时常假扮二哥裘千仞,在江
湖上装模作样,曾吓倒无数英雄好汉,心想自己手足筋络已
断,如何是公孙止的对手,便算与他见面,此仇也终难报,只
有假扮二哥,先吓这恶贼一个心胆俱裂,然后俟机下手,好
在他从未见过二哥之面,又料定自己早已死在石窟之中,决
无疑心,但转念又想:“我与他多年夫妻,他怎能认我不出?”
杨过见她沉吟难决,已有几分料到,道:“前辈怕公孙止
认出你来,是不是?我倒有一件宝贝在此。”于是取出人皮面
具,戴在脸上,登时面目全非。阴森森的极是怕人。
裘千尺大喜,接过面具,道:“萼儿,咱们先到庄子后面
的树林中躲着,你去给我取一件葛衫来,还得一把大蒲扇,可
别忘了。”绿萼应了,俯身将母亲背起。
杨过游目四顾,原来处身于一个绝峰之顶,四下里林木
茂密,远望石庄,相距已有数里之遥。
裘千尺叹道:“这山峰叫做厉鬼峰,谷中世代相传,峰上
有厉鬼作祟,是以谁也不敢上来,想不到我重出生天,竟是
在这厉鬼峰上。”
杨过向樊一翁喝道:“你到这里来干甚么?”樊一翁丝毫
不惧,喝道:“快快将老子杀了,休得多言。”杨过道:“是公
孙谷主派你来的么?”樊一翁怒道:“不错,师父命我到山前
山后察看,以防有奸人混迹其间,果然不出他老人家所料,有
人在此干这鬼鬼祟祟的勾当。”一面说,一面打量裘千尺,心
想这老太婆不知是谁,怎地公孙姑娘叫她妈妈。樊一翁年纪
比公孙止夫妇均大,他是带艺投师,公孙止收他为徒之时,裘

千尺已然陷身石窟,因此他并不识得,但听到他三人相商的
言语,料知他们对师父定将大大不利。
裘千尺听他言语之中对公孙止极是忠心,不禁大怒,对
杨过道:“快毙了这矮鬼,以绝后患。”杨过回头向樊一翁瞧
去,见他凛然不惧,倒也敬重他是条好汉,有心饶他性命,但
想此刻正需裘千尺出力相助,却又不便拂逆其意,说道:“公
孙姑娘,你先背妈妈下去,我料理了这矮子即来。”
公孙绿萼素知大师兄为人正派,不忍见他死于非命,说
道:“杨大哥,我大师哥不是坏人……”裘千尺怒喝:“快走,
快走!我每一句话你都不听,要你这女儿何用?”绿萼不敢再
说,负着母亲觅路下峰。
杨过走到樊一翁身畔,低声道:“樊兄,你手足上穴道被
点,六个时辰后自行消解。我和你无冤无仇,不能害你。”说
着展开轻功,追向绿萼而去。樊一翁本已闭目待死,万想不
到他竟会如此对待自己,一时怔住了无话可说,眼睁睁望着
三人的背影被岩壁挡住,消失于黑暗之中。
杨过急欲与小龙女会面,嫌绿萼走得太慢,道:“裘老前
辈,我来背你一阵。”绿萼先觉母亲与杨过神情言语之间颇为


格,本来有些担心,听他说愿意背负,心下甚喜,说道:
“那要你辛苦啦。”裘千尺道:‘我十月怀胎,养下这般如花似
玉的一个女儿,一句话就给了你,难道背我一下也不该?”杨
过一怔,不便接口,将她抱过来负在背上,一提气,如箭离
弦般向峰下冲去。裘千仞号称铁掌水上飘,轻身功夫可算得
武林独步,当年与周伯通缠斗,万里奔逐,从中原直到西域,
连老顽童这等高强武功也追他不上,裘千尺的功夫是兄长亲

手所传,筋络未废之时自也是一等一的轻功,这时伏在杨过
背上,但觉他犹似脚不沾地,跑得又快又稳,不由得又是佩
服,又是奇怪,心想:“这小子的轻功和我家数全然不同,但
绝不在铁掌门功夫之下,倒也不能小觑他了。”她本觉女儿嫁
了此人大是委屈,只是女儿既然心许,那也无可奈何,此时
却渐渐觉得,这个未过门的女婿似乎也不致辱没了女儿。
不到一顿饭工夫,杨过已负着裘千尺到了峰下,回头看
绿萼时,她还在山腰之中,等了良久,她才奔到山脚,已是
娇喘细细,额头见汗。
三人悄悄绕到庄后,绿萼不敢进庄,向邻家去借了自己
的衣衫,以及母亲所要的葛衫蒲扇,又借了件男子的长袍给
杨过穿上。裘千尺戴上人皮面具,穿了葛衫,手持蒲扇,由
杨过与绿萼左右扶持,走向庄门。
进门之际,三人心中都是思潮起伏。裘千尺一离十余年,
此时旧地重来,更是感慨万千。但见庄门口点起大红灯笼,一
眼望进去尽是彩绸喜帐,大厅中传出鼓乐之声。众家丁见到
裘千尺与杨过均感愕然,但见有绿萼陪同在侧,不敢多有言
语。
三人直闯进厅,只见贺客满堂,大都是绝情谷中水仙庄
的四邻。公孙止全身吉服,站在左首。右首的新娘凤冠霞帔,
面目虽不可见,但身材苗条,自是小龙女了。
天井中火光连闪,砰砰砰三声,放了三个响铳。赞礼人
喝道:“吉时已到,新人同拜天地!”
裘千尺哈哈大笑,只震得烛影摇红,屋瓦齐动,朗声说
道:“新人同拜天地,旧人那便如何?”

她手足筋脉虽断,内功却丝毫未失,在石窟中心无旁骛,
日夜勤修苦练,十四年的修练倒抵得旁人二十八年有余,这
两句话喝将出来,各人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暗,厅上红烛
竟自熄灭了十余枝。
众人吃了一惊,一齐回过头来。公孙止听了喝声,本已
大感惊诧,眼见杨过与女儿安然无恙,站在这蒙面客身侧,更
是愕然不安,喝道:“尊驾何人?”
裘千尺逼紧噪子,冷笑道:“我和你谊属至亲,你假装不
认得我么?”她说这两句说之时气运丹田,虽然声音不响,但
远远传了出去。绝情谷四周皆山,过不多时,四下里回声鸣
响,只听得“不认得我么?不认得我么?”的声音纷至沓来。
金轮法王、潇湘子、尹西克等均在一旁观礼,听了裘千
尺的话声,知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无不群相瞩目。
公孙止见此人身披葛衫、手摇蒲扇,正与前妻所说妻舅
裘千仞的打扮相似,内功又如此了得,但容貌诡异,倒似周
伯通先前所假扮的潇湘子,其中定是大有蹊跷,心下暗自戒
备,冷冷的道:“我与尊驾素不相识,说甚么谊属至亲,岂不
可笑?”
尹克西熟知武林掌故,见了裘千尺的葛衫蒲扇,心念一
动,问道:“阁下莫非是铁掌水上飘裘老前辈么?”
裘千尺哈哈一笑,将蒲扇摇了几摇,说道:“我只道世上
识得老朽之人都死光了,原来还剩着一位。”
公孙止不动声色,说道:“尊驾当真是裘千仞?只怕是个
冒名顶替的无耻之徒。”裘千尺吃了一惊,心道:“这贼杀才
恁地机灵,怎知我不是?”想不透他从何处看出破绽,当下微

微冷笑,却不回答。
杨过不再理会他夫妻俩如何捣鬼,抢到小龙女身边,右
手握着绝情丹,左手揭去罩在脸上的红巾,叫道:“姑姑,张
开嘴来。”小龙女乍见杨过,心中怦的一跳,惊喜交集,颤声
道:“你……你果然好了。”她此时早知公孙止心肠歹毒,行
止戾狠,所以答允与他成婚,全是为了要救杨过一命,见他
突然到来,还道公孙止言而有信,已治好了他所中剧毒。杨
过手一伸,将那绝情丹送入她口内,说道:“快吞下!”小龙
女也不知是甚么东西,依言吞入肚内,顷刻间便觉一股凉意
直透丹田。
这时厅上乱成一团,公孙止见杨过又来捣乱,却待制止,
却又忌惮这蒙面怪客,不知是否真是妻舅铁掌水上飘裘千仞,
一时不敢发作。
杨过将小龙女头上的凤冠霞帔扯得粉碎,挽着她手臂退
在一旁,说道:“姑姑,这贼谷主有苦头吃了,咱们瞧热闹罢。”
小龙女心中一片混乱,偎倚在杨过身上,不知说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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